原来扇子还有这种作用,以后我再遇到不喜欢的人,就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便面,如果当天我不巧带的是一面方形的扇子,估计就要叫方便面了。这个细节还挺值得推敲的,可见张择端不仅是一位知识分子,还是一位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甚至是一位愤世嫉俗的知识分子,一位不喜欢女色的知识分子,一位关心人民疾苦的知识分子。当时的知识分子看不起长卷,推崇文人画,只有张择端提起笔,画出了这幅真实反映出当时社会环境的《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不喜欢公务人员,画里也很少出现这类人,除了城门口税务局的税务官之外,他还画了一个官衔特别特别小的公务员,就是在城门上负责敲鼓的这位。晨钟暮鼓,这是中国从唐代开始已经趋于成熟的一个传统,早上敲钟,晚上打鼓。这位敲鼓的小公务人员就站在城楼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发呆。
另外,画里也是“孙羊店”附近,还出现了一位似乎是酒后驾驶的老兄,而且这位老兄驾的还不是一辆普通的车,而是一辆四匹马拉的车,有个成语叫“驷马难追”,说明四匹马拉的车的速度是极快的。驾车的这位老兄,看装束应该是一位军人,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当街横冲直撞。当时的法律并没有规定酒后驾驶要坐半年牢,但是不管在什么年代,酒后驾驶都是错误的,是不良行为,绝对不要犯这样的错误。
城门口还有非常感人的一幕,是一位知识分子送别另一位知识分子的场面。其中一位知识分子已经戴上了大帽子,骑着毛驴准备走了,他的书童也背着大箱子跟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的朋友为了表达惜别之情,让仆人杀了一只羊来送行,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羊在当时是非常贵的。因为古代人一旦出城,那就是烽火连三月,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所谓的送别,几乎就是诀别。
另外在进城门后的城门一角里有一个小棚,里面有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修面。在任何一个浮华的时代里,人们都是爱美的,宋朝人也不例外,进城了,大家先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干干净净地去逛街,汴京城可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最后讲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这座城门的匾额上没有字,这么重要的地方居然忘了题字,张择端同志想要干什么?当然了,张择端在整幅画里确实有一些疏漏的地方,比如有一个地方,一个挑着扁担的人,前面漏画了一个筐,但画了几百上千人,偶尔漏掉一个筐,我觉得还是情有可原的。还有那座赵太丞的医院忘了画门槛,我觉得这个疏漏有点大,张择端说不定是想表达什么隐藏的深意,至于是什么深意,我就不多说了,各位读者可以自己去猜想一下。然而在城门上没题字,我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犯的错误,汴京城的每一座城门都是有名字的,张择端绝对是故意这么做的,原因其实也不难推测。
关于《清明上河图》的故事,我就跟各位读者分享到这里。其实我跟大家分享的,更多的是那个时代世界上最繁华的大都市,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朝代——北宋濒临灭亡前的十来年,那是北宋亡国前最繁华的时代,隐藏着数不清的故事,值得今人去探讨和思考。
二 大众记忆:北京老炮儿
1.老炮儿和大众汽车
这一章的主题很有意思,我以前管这类主题叫“口述历史”,这次我想起一个高雅一点的标题,叫“大众记忆”,其实依然是一些很有意思的民间故事。
这些日子,在我的微博上,好多人留言让我谈一谈北京老炮儿,因为大家都觉得高晓松就是一个老炮儿,很适合分享一下这类的故事。
在《老炮儿》这部电影火得不得了的时候,我在美国也抽空看了一下,看完之后的感想很复杂,不能用感动来形容,甚至不能用任何一个我常用的词来形容。我看美国电影经常会感动,看法国电影也觉得很有意思,但看《老炮儿》这样的电影,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那是一种肾上腺素突然升高的能量,身体的好多器官好像一下子都穿越回了遥远的过去,回到了我年轻的时代,回到了《老炮儿》里演的那种色调的北京,那个干燥而肃杀的北京,那个诚惶诚恐长大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每一个年轻人心里都充满了英雄主义的召唤,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区,每一条街道,都风传着那些大哥和老炮儿的英雄故事。我们那一整代年轻人就是那样长大的,无论是胡同里的孩子,还是部队大院里的孩子,不论是教授家的子女,还是将军的后代,每一个人都有着关于那个时代的大众记忆,或者说是大众共同的追求。
这种记忆不光是属于男生的,其实女生也有这样的记忆。我以前曾经在书里写过,那个年代的女生就喜欢这种能打架、能踢球和能弹琴的男生,而这些能打架、能踢球和能弹琴的男生,很多都成长成了老炮儿。在电影《老炮儿》里,小刚还拿起了吉他,弹了两下,令我非常地感同身受,因为这的确就是老炮儿的做派。
老炮儿最常干的事儿就是找人掐架,掐架就是打架的意思,文雅点儿的老炮儿就找人掐琴,我年轻的时候主要都是跟人掐琴。老炮儿们都是在西直门大桥底下跟人掐琴,输了的就当场把琴砸了。老炮儿必须得有老炮儿的规矩,掐架也有各种各样的规矩。这就是电影《老炮儿》里最让我热血沸腾的一点,它真实地还原了那个年代的老炮儿们的生活,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不过,这部电影也有让我感到遗憾的地方,主要就是影片的后三分之一,表现老炮儿在现如今的生活状态这部分,对此我有一点异议。因为我确实认识很多的北京老炮儿,这些老炮儿现如今的生活和电影里非常不一样。但是我也十分理解管虎导演,管虎本身也是北京大院出来的子弟,更是我多年的好朋友。管虎是文艺大院的子弟,冯小刚是部队大院的子弟,我本人是知识分子大院的子弟,不管是什么大院,反正我们都是大院子弟,都是听着老炮儿的故事长大的一代人。小刚比我和管虎大十岁,我们从小就听着老炮儿们的英雄事迹,对那些战士的故事无比崇拜。管虎之所以那样处理电影的后三分之一,是为了使这部影片更符合当今的主流价值观。关于电影里的老炮儿最后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今天就不多谈了,今天我主要谈一谈真实的历史,我的视角就来自我自己——一个从小在北京长大、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的北京孩子记忆中的老炮儿。
首先要给读者厘清一个最重要的概念,什么是老炮儿?老炮儿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管老炮儿叫老炮儿?就是因为当时北京的看守所是在炮局胡同里,这里大概是前清时代造炮的地方,这些“英雄”一出了事儿,就要被送到炮局胡同的看守所里去,简称“进炮局”,谁进炮局的次数多,谁就觉得特别光荣,自称“老炮儿”,这就是老炮儿的来历。
老炮儿又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我问了好多朋友,尤其是那些我认为就是老炮儿的人,问问他们看没看这部电影?大家都说看了。然后我又问了大家,你们觉得什么是老炮儿啊?这些老炮儿帮我总结了四点,我觉得总结得非常好,在这里分享给各位读者:
第一点,一个老炮儿,年轻的时候必须得是一名“战士”。不是说一个人在社会上混,混到岁数大了就是老炮儿了,没这么简单,你在年轻的时候必须得有过辉煌的战绩。老炮儿年轻的时候不是大哥,但必须是一名“战士”,他经历过的“战斗”,在酒桌上讲起来,足够震惊四座,一根双节棍打遍整条街,一把日本大砍刀,砍遍胡同无敌手,等等。
第二点,一个老炮儿,他除了年轻时的辉煌战绩,还要对身边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都门儿清,他知道每一种资源从哪儿来,能用来做什么,也知道每一个人都是怎么回事儿。最重要的是,凡是他去的地方,大家都愿意给他一点儿面子。老炮儿跟大哥不一样,大哥是有能力控制这些资源,老炮儿靠的都是自己的面子,老炮儿的生存之道,就是人们对他的尊敬,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第三点,有些人,年轻的时候是“战士”,岁数大了依然不服老,还是每天挥舞着战刀,每天跟人掐架,这种人就不是老炮儿,他们是老“战士”。老炮儿年纪大了以后,就不当“战士”了,不再打打杀杀了,他选择用自己的经验和智慧来处理问题。
最后一点,也是《老炮儿》这部电影里刻画得最深刻的一点,也是最令人感伤的一点,那就是当年的那些老炮儿,他们以为自己一生饱经风霜,积累下来的资源和经验已经足以应付身边的世界,但实际上他应付不了了,因为他落伍了,过时了。今天的世界已经不是当年的世界。我身边的一群老炮儿经常发出这样的感慨,自己如今好不容易像年少时梦想的那样,混成了一名老炮儿,然而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再尊敬老炮儿了。在今天这个社会,年轻人有了互联网,谁的面子都不给,什么规矩也不讲,在网上可以想骂谁就骂谁,甭管你是老炮儿还是大哥,在互联网上都是普通人。所以,我身边的老炮儿们都感觉很失落。
以上四点,是我的众多老炮儿朋友给我总结的。老炮儿们通常不管自己叫老炮儿,而自称是社会人。我小时候曾经特别想混“战士”的圈子,梦想着长大以后混成一名老炮儿,结果人家都跟我说,你别跟我们混,你是一个教授家的孩子,不是社会上的人,你跟我们瞎混什么呀?我当时特别不服气,为什么教授家的孩子就不能当老炮儿呢?为什么教授家的孩子就不能当“战士”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当小钢炮呢?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体会出来,他们真的是社会上的人,我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老炮儿还得有一个特色,就是他们有一些身边的人没有的资源,人人都羡慕老炮儿的这些资源,但是老炮儿绝对不拿这个赚钱。比如,在“文革”时代,老炮儿能开出一辆北京吉普212,或者一辆挎斗摩托车,那简直是太牛了。民国时候的老炮儿也一样,经常能开一辆美国吉普出来,大家都觉得他特别拉风。那会儿有车的人太少了,你只要能开出一辆正经的车,比如老上海和红旗车,人们立刻就觉得这都是因为你们家有钱,或者你们家有权,你们家级别高,那是国家配给你的。但老炮儿都是社会底层出身,跟官宦人家没有关系,他能开出一辆吉普车或挎斗摩托车,就足够让大家看傻了,大家就开着车去拍婆子,去滑冰。
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看见一辆212呼啦一下子开过去,然后车上站着一帮穿着军大衣的人,身上都戴着那种两米多长的白的或者黑的毛线织的长围脖,特别帅,那都是年轻时的北京老炮儿,全都是响当当的“战士”,我们看着都特别羡慕。他们戴的那长围脖必须得是女朋友给织的,那时候的北京姑娘太喜欢这群“战士”了。电影《老炮儿》里许晴演的那位姑娘,就是典型的那种北京姑娘,所以她总跟演冯小刚儿子的李易峰说,你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当年有多牛,一个人拿着把战刀,对着几十个人,如何如何英勇。
那个时候的北京姑娘就爱这种“战士”。而且这种“战士”通常都是大男子主义,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直男癌,他们根本不把女人当人,只把兄弟当人,为了兄弟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些“战士”也经常跟姑娘说,你有钱吗?拿点儿钱给我哥们儿,他出事儿了。这帮姑娘真的会为了这些“战士”,去偷爸妈的钱。那个时候老炮儿所认为的好姑娘的标准是,你掐琴的时候她给你唱和声,你打架的时候她给你续板砖,电影里的许晴演的绝对是一个好姑娘。其实许晴本人也是大院里长大的北京孩子,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北京口音很奇怪,怎么听都不像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孩子。而且那个年代,人们管这种仗义的好姑娘、北京大妞儿叫“大飒蜜”。“蜜”就是小姑娘的意思,“大蜜”就是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姑娘,“大飒蜜”就是既好看又英姿飒爽,能跟“战士”们在一起喝酒、打架、唱歌的姑娘。
接着就改革开放了,我就是在那个时代长大的,那时候老炮儿还是很值钱的,那时候他们不再开212和挎斗摩托车了,而是改开桑塔纳了,那简直是太牛了。我从小看惯了那种破上海车,破伏尔加车,我们家对门住的是何东昌,曾经是我外婆的助教,后来当过教育部部长,他当时的座驾是一辆超级破烂的奔驰车,我曾经好奇地问过他,这辆破车是从哪儿来的?他说那是教育部给的指标,我国驻外教育参赞的车报废了,就按照指标运到国内来给他用了。总之那个年代我们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破车,国家领导人坐的都是老旧的苏联车,红旗车就更差了,噪声太大,而且一百公里能耗掉四十多升油。
那个时候清华大学还没有汽车专业,我妈妈在清华大学建筑系工作,有一天,她告诉我,设计红旗车外形的任务指标被分配到了建筑系,建筑系问,车子要什么样的外形,得到的答复是,要挺胸抬头。这挺胸抬头跟省油刚好是矛盾的,大家都知道,流线型的车身才更省油。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我们生产的车子也必须要挺胸抬头,耗油量大也不怕,最后设计出的红旗车,车头无比巨大。总之,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大概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每天看到的都是各种又破又吵的车,突然有一天街上出现了一辆桑塔纳,车身上的漆都亮得能闪光,车身也是流线型的,开起来几乎没有噪声,大街上的人都看傻了,就像我们第一次看到迈克尔·杰克逊时的那种心情,开车的老炮儿们当然就成了年轻人心中的偶像,简直是太厉害了。
我就认识这样一位的老炮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着桑塔纳,所有人都觉得他混得特别好。结果过了十几二十年之后,我又遇到他,他居然还开着那辆桑塔纳,但那个时候桑塔纳已经不叫桑塔纳了,而叫普桑,因为后来又出了桑塔纳2000等更高级的款式。然而北京老炮儿不管混得好不好,嘴永远都是硬的,这一点冯小刚在《老炮儿》里演得太好了。大概在几年前,我又遇到了这位开着桑塔纳的老炮儿,我当然不能直接问他:“嘿,哥们儿,您怎么还开着这辆破车?”那我也太不懂事儿了,我只能假装没看见。但是人家老炮儿最注重的就是面子,就算我不问,人家也得自己找机会把面子补回来,这位老炮儿主动跟我说:“当年他们都骑自行车的时候,哥们儿咱就开桑塔纳了,现在那些开着什么奔驰、宝马的,那都是些暴发户,哥们儿就坚持开这辆普桑,这代表哥们儿我混得早,就这辆普桑能配得上我。”老炮儿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没钱,更不会承认自己过时了,跟不上时代了,他坚持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老炮儿的标志,是值得骄傲的。
大众是当年较早进中国的汽车厂之一,据说中国是先找日本的丰田谈合作,结果日本人根本瞧不起我们,日本人觉得,你们中国人搞什么汽车厂啊?你们中国人能有几个买得起汽车的?从我们日本买汽车不就可以了吗?于是丰田拒绝跟中国合作。然后中国又去找美国,美国的汽车厂说,我不能给你技术,但是我可以把汽车零件拿到中国去组装,所以美国也拒绝了我们。最后只有德国的大众同意跟中国合作,因为大众汽车是为大众服务的嘛,非常适合刚刚起步的中国。大众汽车慷慨地把技术给了中国,于是就有了中国第一个合资汽车厂,但是生产出来的第一批汽车其实也是组装出来的,我在北京的大街上看到的第一批大众车,估计就是组装车,外形真的是很漂亮,颜色也非常醒目,在那之前我见过的车基本都是黑色的,偶尔有几辆类似鸡屎色或咖啡黄的伏尔加,特别难看,有颜色的车我只见过浅蓝色的,而大众车有红色的,还有紫红色的,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然而德国是没有桑塔纳的,过了很多年后,我第一次有机会去德国的时候,心情特别激动,因为我觉得自己终于来到了桑塔纳的故乡,结果我怀着期待的心情在德国的街上看了半天,一辆桑塔纳也没看到,只看到了一辆捷达,还觉得挺亲切的。原来在德国的大众汽车厂里并没有桑塔纳,人家德国生产出来的大众车叫帕萨特,桑塔纳是为了日本、中国和巴西等地的市场而专门设计出来的。桑塔纳最成功的海外市场就是中国。我认识的老炮儿,基本上都开着中国第一批生产出来的桑塔纳或捷达轿车,他们自己当然觉得特别厉害,我们看着也觉得特别羡慕。
今天的人们可能无法理解,那么一辆车在当时的中国代表着什么。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大家听了可能就明白了:在那个时候,中国足球就已经喊出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口号,那个时候的人们对中国足球的热爱也远超过今天,1992年,中国第一次请来了一位外国的足球教练,现在年纪大一点儿的人一定都还记得,这位外国教练名叫施拉普纳。这位施拉普纳先生的到来,令当时的球迷无比振奋,然而今天想起来,大家可能都觉得有点儿可笑,因为我们现在请来的外国教练,都是国家队级别的,或者是带领球队拿过世界杯的世界级大教练。
而施拉普纳先生当时在德国,带领的是一支叫曼海姆的球队,这只是一支乙级球队,最好的成绩是德甲的第六名。也就是说,施拉普纳在德国只是一个三流教练,但即便是这样的教练,中国也请不起,那时候全中国也没有多少外汇储备,最后请施拉普纳先生的钱,其实是上海大众出的,年薪50万美金。施拉普纳先生抵达北京的时候,首都机场居然给铺上了红地毯,今天的人们听起来可能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已经是接待外国元首的待遇了,而且施拉普纳先生还获赠了一辆全新的桑塔纳轿车,当时我们国家的体委主任是伍绍祖先生,他在那辆桑塔纳上亲手写上了八个字——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八个字旁边就是施拉普纳先生的签名。
于是在北京城里,施拉普纳成了头号巨星,所有人都围着他要签名。估计施拉普纳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里,被奉为了大英雄,在1993年的春晚上,他还在冯巩的小品里露了脸,接受了全场的热烈掌声。不管怎么说,德国大众对中国汽车业的帮助是巨大的,它第一个在中国开起了合资汽车厂,中国人努力了那么多年,终于制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小轿车。桑塔纳是中国第一款大规模批量生产的汽车,桑塔纳汽车曾经占到中国汽车保有量的半壁江山。所以,只有桑塔纳车,才配得上老炮儿们。
不论是社会上的老炮儿,还是我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另一个老炮儿圈子——摇滚圈,其实大家都有着差不多的规矩,年轻的时候大家也都是“战士”。摇滚“战士”不比那些拿着砍刀上街掐架的“战士”差,只不过他们拿的是吉他,武器是自己的嗓子和歌词,他们用振聋发聩的摇滚乐去跟人掐,其英勇程度也跟掐架差不多。当年摇滚圈的那些战士,今天依然有一两位在坚持当老“战士”,比如何勇,但大多数的战士如今都成为摇滚老炮儿了,就跟电影里冯小刚演的老炮儿一样,比如窦唯、杨乐等等。
还有媒体圈,今天在台面上叱咤风云的那些记者,其实当年也都是拿着笔跟人家战斗、掐架的“战士”,如今也都成了老炮儿,不再那么冲动了,都是靠着经验和资源处理问题了,每当回忆起当年,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的表情。
2.高晓松的第一次掐架史
要跟大家分享我记忆中的老炮儿故事,我觉得首先还得从我个人的经历讲起,然后再从这些经历里,慢慢地引出那些我认识的老炮儿,讲讲他们当年的英勇,以及今天的现状。
就先从我自己写起吧。我个人其实没能赶上老炮儿、“战士”们最猛烈的年代。冯小刚那一代人赶上了,还有王朔啊,姜文啊,崔健啊,等等,但他们赶上的也不是老炮儿的中坚力量,真正的老炮儿要比他们更大一点,冯小刚他们这批五〇后和六〇初的人,只是赶上了老炮们战斗得最猛烈的年代的一个小尾巴。
如今大家看王朔的小说,看冯小刚的电影,都能看到一些老炮儿年代的影子。我这一批人就要晚了很多了,我们出生的时候“文革”都到后半期了,等到我们开始成长的时候,顶多只能听一听那些流传着的有关老炮儿的故事,比如什么“七龙一凤”,还有我们从小都听过的“小浑蛋”的故事,只要是在那个年代的北京长大的孩子,没有人没听说过小浑蛋的故事的,那是北京城里最著名的“战士”,无比英勇,无比仗义,除了小浑蛋之外,西直门也有一个战士,甘家口也有一个牛人,还有西城区的石猛,等等,提起他们的故事,每个孩子都能倒背如流。
看了《老炮儿》这部电影之后,我跟今天的年轻人讨论了一番,当然主要是知识阶层的年轻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一个国家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整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崇拜老炮儿这样的人?在我年轻的时代,没有人崇拜当官的,也没有人崇拜有钱人,更没有人崇拜知识分子,人们就崇拜这些流氓。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军挎包里应该有一块板砖,胳膊上也应该绑一把刀。
这其实非常像美国的大萧条时代,大家可以去看美国大萧条时代的电影,比如《美国往事》,在那种清贫的年代,年轻人确实就崇拜那些草莽英雄,崇拜那些能打能杀、仗义、讲义气的人。在经济萧条的年代,穷人没有什么向上爬的社会阶梯,底层的人们没有途径往上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只有成为这样的“战士”和英雄,才能受人尊重,这也就是穷人阶层的希望所在。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的人都崇拜老炮儿,崇拜流氓的最重要原因。
在我小的时候,人人都崇拜这些“战士”,大家都穿着察蓝板儿绿的衣服,腰上扎着根板砖那么粗的大皮带,叫板砖板带,一旦要跟人打架了,就把这皮带解下来,因为这皮带前面有挺大的一个扣,抡起来可以打人。其实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打过架,但是书包里也都装着一块板砖,这样走在外边就感觉自己好像也是一个“战士”。至于那些更勇猛的“战士”,书包里揣着的就不是板砖了,那都得带着三棱刮刀之类的武器。
即便是我们这些生长在知识分子大院儿里的孩子,也避免不了这样的风气,因为我们总得去上学啊,在学校里到处都充斥着这样的气氛。所以我小时候也跟千百万的北京年轻人一样,每天都在做梦,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一个“战士”一样冲锋陷阵,打完架以后往老莫餐厅或是哪个小餐馆一坐,弄几扎啤酒,跟兄弟们喝酒聊天,大家都敬佩我,混到老了,就成了老炮儿,一生受人尊敬。
光想还不过瘾,还总想真的去实践实践,虽然当时我年纪还小,当不成老炮儿,但我可以从小钢炮当起啊。于是我总想找机会跟人码架,码架跟掐架意思差不多。“码”在北京话里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词,但在《老炮儿》里没有使用“码架”,我猜想应该是考虑到全国的观众。为什么叫“码”呢?这是从打麻将的行话里衍生出来的,打麻将的时候,这儿码一堆麻将牌,那儿码一堆麻将牌,这种事先把局布好的对阵,就叫“码”,老炮儿打架都是很有规矩的,要事先商量好地点、人数和排场,等等,所以叫码架。
我这辈子亲身经历过的“码架”只有三次,算是过了三次英雄主义的瘾。
第一次发生在我上高二的时候,那个年纪的男生,正是肾上腺素最旺盛的时期,而且那个年纪的女生都喜欢打架厉害的男生,于是我就老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跟人码一架,也像那些“战士”一样,走到哪儿都横着脖子,见谁不顺眼就盯着谁看,等着对方主动问我:“你看我干吗?”然后我再特威风地反问:“我看你怎么了?”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后来我到美国,无意中发现了一本教美国人学中文的书,书里的第一篇对话叫《在公共汽车上》,一方先开口说:“你丫看我干吗?”太搞笑了,居然连北京话里的“丫”字都出现了,然后对方回:“我看你怎么着?”一方再说:“你丫再看我,咱俩下车比画比画!”然后两个人就下车码架去了。我猜这本书的编写者,说不定就是个北京老炮儿,因为这对话内容根本不符合美国国情。如果在美国的公交车上,你问一个美国人:“你丫看我干吗?”估计对方十有八九回答:“我觉得你长得特别漂亮。”接下去两个人就化干戈为玉帛,非常友好地聊起天来。由此可见,北京老炮儿如果来了美国,肯定水土不服。
总而言之,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天天预谋着能有一个机会,让我也能跟谁瞪瞪眼睛,码上一架。终于有一天,这个机会来了。
那是元旦前夕,每个班都要排一出元旦晚会节目,都需要录音机,但是学校里只有一台录音机,我和班上的一个同学去借,于是就跟另一个班的同学发生了矛盾。一开始大家都没动手,只是用言语互相挑衅。在打架这件事儿上,北京人和东北人还不太一样,东北人是一言不合上来就直接开打,北京人则不然。北京人在打架之前,一般都是先用语言“盘道”。这个“盘道”的意思,就是大家先口头上商量好打架的地点和规矩等。北京人打架一定要先盘道,就跟《老炮儿》里演的一模一样,一开始冯小刚并没有直接就跟对方打,而是掰了对方的手指头,然后口头上定好了正式打架的规矩,而且当时旁边站着很多女生,女生的围观,绝对能刺激男生的肾上腺素激升。
就这样,为了一台录音机,我们俩就跟另一个班的同学盘起道了,对方问,咱们码哪儿啊?(咱们在哪儿打架呀?)我们俩说,咱们码后海(咱们在后海打)。我估计对方的心情一定也跟我们俩一样,既害怕又兴奋,因为我读书的学校是北京四中,那是当时北京城里排名第一的中学,在北京四中读书的孩子都是好学生,用现在的话讲都是学霸,根本都没有打架经验。但就是我们这群学霸,心里的梦想也不是当什么教授和科学家,而是当老炮儿,当流氓。
后海离北京四中很近,而且,后海也是当时北京城里孩子码架的重要地点,包括老一代的老炮儿们,也都把后海当作重要据点。《老炮儿》里,冯小刚在电影里玩儿滑冰、拍婆子,那都是在后海、什刹海,还有玉渊潭和颐和园旁边的小废湖拍的。
所以一提到后海,我们俩和另一个班的学生就都激动起来了,感觉自己离“战士”的梦想越来越近了。接下来就得盘一下打架的人数,《老炮儿》这部电影里,冯小刚他们打架之前没谈好双方各来多少人,但按照老炮儿码架的规矩,人数一定要事先商量好,小钢炮也得遵守这些规矩,大家拼实力,拼战斗力,公平码架,谁也别仗着人多势众。于是我们俩和另一个班的学生商量好,双方各带二十个人,在后海码架。
回到家之后,我心里无比激动,夜里根本睡不着,整个人都被一种豪迈的英雄主义情绪所笼罩。但激动归激动,该做的准备也得做起来,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我们俩上哪儿去找二十个人来帮我们码架啊?我们班上的男生肯定不行,那都是书呆子,哪儿能上战场啊?我本人是从小生长在知识分子大院儿里的孩子,我身边的同龄人都是知识分子子弟,也没什么能打架的。跟我一起的那个哥们儿,我就不提他的名字了,因为他现在也小有名气,是某大型国际互联网公司的CFO(首席财务官),反正他当年也是个学霸,没什么战士朋友。
我俩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后来我就跟他商量说,虽然咱们学校和大院儿里没有“战士”,但咱们可以到外边儿去搬救兵啊,比如去外交部大院儿。当时所有的北京大院儿子弟里,部队大院儿里的孩子毫无疑问是最能打的,这可能是由于他们身上的军人基因,部队大院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战士”和“战士”传说,比如所有北京孩子都听说过的“劈死小浑蛋”的故事,就是部队大院里那群孩子干的。王朔、冯小刚和姜文他们都是部队大院子弟。可惜,我们谁也不认识部队大院的孩子,我们知识分子大院的孩子,只认识部委大院的孩子,或者某某大学大院里的孩子。
所以我们俩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外交部大院里搬救兵。在我们所认识的圈子里,数外交部大院里的孩子最能打架,因为这些孩子的父母基本都不在国内,他们的父母都是些驻外大使、驻外一秘和驻外参赞,这帮孩子从小就没有父母管,一个个无法无天。于是我们俩就到外交部大院找人去了。
当时,我觉得自己在北京四中已经是很流氓气的学生了,当然“流氓”在那个时候不是贬义,不是现在大家常说的耍流氓,而是指一个人仗义、豪爽、勇猛等。但要去外交部大院,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临出发前,我们俩还背了一堆黑话,那态度比我现在写书、做节目还认真呢,生怕到时候给知识分子大院的孩子丢脸。
结果我们俩到了外交部大院,一进屋还是看傻眼了,当时我们俩都是十七岁,外交部大院的那帮孩子顶多也就十七八岁,最大的也就高中刚毕业,但光从外表上看,我们俩和人家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外交部大院的孩子举手投足全都社会气十足,男生全都抽着烟,姑娘们一个个都打扮得很漂亮。最让我们俩震惊的是,有一个外交部大院的孩子,特别自然地对一个姑娘说:“你今天晚上就跟某某某回去吧。”在北京四中,男生和女生之间还是挺有距离的,大家相互之间还处在暗恋和懵懂的阶段,虽然总想像老炮儿一样交个女朋友,但谁也不敢真的去跟女生搭讪,没想到人家外交部大院的同龄人都直接带姑娘回家了。
但我们震惊归震惊,这次来的目的还没忘,就原原本本地把码架的事儿跟外交部大院的孩子们说了。对方听完特别豪爽地说,就二十个人?小菜一碟,哪天码?到时候我们肯定按时到,你们俩放心回去等着吧。
于是我们俩就带着震惊的心情回家了,晚上肯定还是睡不着觉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正式开战的那天,我该怎么表现啊?我是不是得先冲上去啊?因为架是我码的,人是我约来的,我不能躲在后面拖后腿啊,然后就在脑袋里幻想出了各种英勇拼杀的场景,最后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睡着了。
到了约定码架的日子,我们二十几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到了后海。结果在后海等了半天,对方居然没人来。外交部大院的孩子们当场就气坏了,一个个感觉好像被人戏弄了。但其实我心里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的,随着事情的不断发展,我确实是怕了,约了这么多人来,这一旦打起来,绝对不是小架,万一捅出什么娄子,我真承担不起后果。
虽然我心里挺窃喜的,但是外交部大院的这帮孩子不答应了,怒气冲冲地质问:“怎么回事儿啊?玩儿我们呢?”我赶紧跟他们道歉,安抚他们的情绪,说对方可能是怯场了,不敢来了,这次就算了吧,不打了。结果外交部大院的孩子不肯罢休,小钢炮有小钢炮的规矩,说码架就一定要码架,哪有人到了最后不码的?不行,他们不来,我们就去北京四中找他们!
这下子局面就超出我的控制了,就像《老炮儿》里演的那样,张涵予说:“哎哟,码这么大的架,咱们哪儿拦得住啊。”我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无能为力,外交部大院这帮孩子说要去北京四中,我根本拦不住,我要是敢拦,他们说不定直接在后海把我揍一顿。没办法,我只好跟着他们去了我的母校——北京四中。
进了学校,我顿时就威风了,身后跟着一群流氓,雄赳赳气昂昂,从来也没那么厉害过,见到人就问,某某班的某某某在哪儿呢?不是说好了跟我码后海吗?结果我们找的那几个人一看这阵仗,顿时吓坏了,根本不敢见我们,直接躲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去了。
我听说他们躲到教导主任办公室了,心里又怕又急,教导主任都出马了,那这仗肯定是打不成了。我有一种陷入两难中的尴尬,但是表面上我也不敢表露出来,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这么威风凛凛,我只能暗自琢磨,我该怎么办,才能既不在外交部大院这群孩子面前丢面子,又别惹到教导主任呢?
没想到,就在我暗自着急的时候,一件令我更加措手不及的事儿发生了。在北京四中,跟我们同届的学生里,其实也有一群挺能打架的孩子,这些人每天都蹲在学校墙根底下抽烟,我跟他们没有什么来往。我正带着外交部大院的孩子在学校里乱转,偏巧就遇到我们学校的这群痞子了。大家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肾上腺素旺盛,看谁都不服,整天想找人打架,结果我们学校的这群痞子一看,外交部大院的孩子手里都拿着各种家伙,比如自行车链子等,显然是来北京四中闹事打架的,两伙儿都不是善碴儿,没盘几句道,就叮叮当当打起来了。
我当时就傻了,这是什么情况啊?我领来的外交部大院的孩子,跟我们学校最能打的一伙人打起来了,双方都有二十多人,从教学楼的墙根底下一直打到楼顶,又从楼顶踹到楼下,打得满地乱滚。我简直束手无策,我也跟着冲上去打?可我该帮着哪头儿啊?没办法,最后我只能夹在双方中间劝架,跟双方说好话,别打了,别打了,咱们找的不是这些人,打错了。可这么大的群架,所有人都打红眼了,靠我一个人的力气哪儿劝得住啊?
整个局面完全失控了,最后教导主任也来了,学校里的保安也来了,还报了警。其实没等警察赶到,仗就已经打完了,外交部大院的学生心满意足地走了,因为他们觉得今天没白来,说打架就打了一场,他们也不管打的是谁,最重要的是他们跟我也不是特别熟。今天的年轻人可能不理解,既然是不熟的人,他们为什么这么痛快地就答应来帮我打架?其实那就是老炮儿的一种光荣,大家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想到去找老炮儿帮忙。小浑蛋那群人也是一样,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认我当哥,我就义无反顾地去帮你摆平事情,只要你认我当哥,我就算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也要借钱去看守所把你赎出来,说到底,你也就是管老炮儿叫了一声哥,你跟他也许并没有那么熟。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在北京四中导演了一场群架,外交部大院儿的孩子打完架一拍屁股就走了,只剩下我没地方可走,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接受学校的处分。但那个时候的年轻人,还有一种特别不可思议的虚荣心,一般情况下,比较大的处分都是在学校的大操场上公开宣布,让全校的学生都听到。殊不知那些被处分的孩子心里并不觉得害臊,反而会特别高兴,因为当广播喇叭里高声公布道,某某某因为打架而受到某某处分,你会感觉到全校女生火辣辣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们都喜欢能打架的男生,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是接受人们崇敬和爱慕的英雄一样。
因为打完这场架,我们学校就元旦放假了,所以学校告知我,将在假期结束后,全校通报对我的处分,而这次隔了一个假期、姗姗而来的处分,也将充满了戏剧性。
3.清华和北大的码架事件
因为年轻气盛、崇拜英雄,我在高二那年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码架,开端轰轰烈烈,中间失去控制,最后等待我的将是一次全校通报的处分。
对于这次处分,我的心情喜忧参半,喜的是能让全校女生都用崇拜英雄的目光看我一次,忧的是这毕竟会在我的履历上留下不光彩的一笔。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这次处分也特别出人意料,特别有意思。元旦假期一结束,学校就宣布了对我的处分,处分十分正式,内容是“高某四人目无法纪,带流氓进校寻衅滋事,引发群体性斗殴事件,给予严重警告处分”,这里面提到的“高某四人”,就是和我一伙儿的这位现CFO,还有另外那个班跟我们俩抢收音机的那两个学生,那两个学生虽然没有参与打架,但是这场架是他们引起的,所以也受到了严重警告处分。听到这个处分,我特别高兴,因为警告里使用的是“高某四人”,而不是“李某四人”或“王某四人”,这代表在这场码架中,我是担当着主导地位的,这真是大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但有意思的不是这场架是否是由我主导的,而是在全校通报处分之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段全校通报表扬,受到表扬的主人公居然也是我。在元旦假期期间,我和一群朋友出去玩儿,遇到一个哥们儿从山上掉下来,我们救了他,把他从山上背了下来,送到屋里还照顾了他。
其实这个哥们儿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他之所以这么感谢我们,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我们把他背下山之后,当天就住进了一户农家小院儿,结果到了半夜,这哥们儿突然来敲我们的门,打开门一看,我的天,他脸上全都是血淋淋的刀伤,大半夜开门看到这幅画面,真是够血腥吓人的。我们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哥们儿告诉我们,他这次来这儿,是带刚刚结婚的表姐和表姐夫来旅游的,表姐夫是个西北人,脾气比较火暴,因为这哥们儿白天上山摔伤了腰,所以晚上回去,他表姐就抱着他喂他吃了几口面条,结果他表姐夫就吃醋了,不仅把他表姐打了一顿,还在这哥们儿脸上划了几刀。幸好这哥们儿跑得快,一路带着伤连滚带爬跑到我们这儿来求救。
听了这话,我们胸中的血液又沸腾了,大家一起出动,去把这哥们儿的表姐夫捆了起来,准备送到公安局去。结果这哥们儿的表姐心软了,舍不得老公了,哭着哀求我们,她才刚结婚,不能把她丈夫送到公安局去,要不然她丈夫这辈子就全完了。我们只好问那哥们儿,你受伤最严重,你说该怎么处理吧?结果那哥们儿想了想说,唉,算了,他毕竟是我表姐夫,是我的亲人,闹到公安局去大家都不好看,只要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打人就行了。最后,我们也中断了游玩,坐火车把这位浑身都是伤的倒霉哥们儿给送回北京去了。结果,这哥们儿回头就往我们学校送了一封表扬信,还送了一面锦旗,感谢我们的仗义帮助。
那个时候人们崇拜的老炮儿,除了打仗的时候勇猛,平时也得有正义感,要是看见街上有个老大爷昏倒了,老炮儿绝对会冲上去给他扶起来。就连打架的时候,把对方打伤了,事后老炮儿也会亲自把人家送到医院去。包括当年最红的小浑蛋,最后被老红卫兵用刀扎死之后,也是被那群老红卫兵送到医院去的。老炮儿讲究的是“盗亦有道”的侠客风范。
所以,在这次全校通报大会上,我出了大风头了,不仅能带头码架,还能行侠仗义出手救人做好事,我美滋滋地接受了全校女生火辣辣的目光注视。
我本来以为,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码架经历,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没想到这件事儿还没完,而且事态还进一步恶化了,差点儿把我吓死。
外交部大院儿的这群孩子心满意足地打了架,“高某四人”也受到了通报处分,但还有一拨人的问题没解决,那就是我们学校最能打的那伙儿痞子。这些人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心里当然不服了,于是就来找我说,高晓松,是你把人带进学校的,然后莫名其妙把我们打了,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完了。我当然也不敢跟对方说,你们要是不蹲在那儿抽烟,还用眼神儿挑衅人家,人家也不能过来揍你们啊,但是我也不能太丢脸了,只能跟对方盘道,问,那你们说怎么解决这件事儿吧?对方说,咱们码玉渊潭吧,正儿八经地打一场。我也是赶鸭子上架,装作很懂行似的问对方,你们要码多少人啊?对方说,三百人!我当时都惊呆了,我找二十人都够费劲的了,而且到最后我根本都控制不住局面,现在对方居然要跟我码三百人,我上哪儿找那么多人去啊?但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我要是不答应,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也是年轻气盛,就一咬牙答应了。
于是从这天开始,每天我在学校里遇到这群人的时候,对方都会问我,你那边的人找多少了?够三百人了吗?我只能敷衍地回答,差不多了,快了。最后对方通知我,他们已经找到了石景山首钢,三百人全都凑齐了。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如坐针毡,我把整个清华大院儿里能打的孩子全找出来,也就勉强能凑上两位数,三百人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