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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晓松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1

眼看着离正式码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最后灵机一动,去找我们大院儿里的大哥了。大哥一听对方居然调动了三百人的阵势,也十分震惊,告诉我,这么大的阵仗,已经不是我这个大院儿大哥能摆平的了,咱们得去找西城区的大哥出面了。我当时完全六神无主,赶紧连连点头称是。于是,大哥就带我去找当时西城区最著名的老炮儿——石猛大哥了。

石猛大哥听完了我们的来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他也没管我要钱,现在的人可能不会理解,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因为你管他叫了一声大哥,他就会无偿地去帮你摆平事情?这样的事儿放在现在,绝对会变成一桩买卖。但在那个年代,你只要管老炮儿叫一声大哥,人家就觉得光荣,觉得有面子,愿意无条件地去帮你摆平事情。

到了约好的码架的日子,我直接跟对方说,这架咱们不码了,我找了石猛大哥。对方一听石猛的名字,态度立刻就缓和了,说既然你把石猛大哥都找来了,咱们双方就坐下来谈谈吧。于是我们约在了北京四中的门口见面,在电视剧《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打架之前或者打完架之后平事儿的老炮儿是老莫,导演姜文心里肯定也有这样的老炮儿情节,所以特意在电视剧里安排了这么一段,老莫是部队大院子弟,黑道白道都能摆平,姜文特意找了王朔来演老莫,王朔站在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中间,高高举起酒杯,说大家把这杯酒喝了,这场事儿就算完结了。

石猛大哥帮我平事的过程,跟电视剧里演得特别像,我们双方就在北京四中门口,平安里156中学旁边的一个小破饭馆里碰面了,当天的情形我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楚,我们这边去了七八个人,其实都不是什么流氓,就是我的一群同学,对方也去了七八个人,分别坐在桌子两边。石猛大哥比我们来得晚一点儿,他进屋就直接坐在我们中间的位置,石猛大哥的身后就跟着一个光头,手里拿着一根狼牙棒,不过那根狼牙棒不是《水浒传》里秦明拿的那种狼牙棒,而是一根大棒子,上面插了不少钉子,这个光头一直就站在石猛大哥身后。

前面我写过,老炮儿和“战士”一样,老炮儿开口说话绝对不会喊打喊杀,而是语气非常镇定自若。石猛大哥落座后就说,各位兄弟,如今我老了,大家可以不给我面子,没关系。但是我身后这位兄弟,刚刚从圈里大刑上来(那时候习惯管监狱叫“圈里”,看守所叫“炮局”),他手里的棒子可不认人,今天大家给我兄弟一个面子,把这杯酒喝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们看行不行?我们两边哪儿敢说不行啊,赶紧连连点头说,多谢石猛大哥。然后大家把酒都喝了,这件事儿就算到此为止了。其实说到底,我们双方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两伙年轻人肾上腺素激升,想逞逞英雄,谁也不想真的来一场六百多人的混战,现在把石猛大哥这么牛的老炮儿都请来了,大家都觉得可以了,赶紧收场吧。

以上就是我以小钢炮身份所经历的前两次码架事件,第二次其实算是第一次的后续,而我的第三次码架,其实也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第二次的后续。

在石猛大哥的调停下,我和北京四中的痞子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大家一来二去居然就成了朋友,没事儿就一起偷偷摸摸抽根烟。不久之后,我们就从北京四中毕业了,上大学了,说来也奇怪,我们这些在学校里爱打架闹事的家伙,基本上都上了清华和北大,主要也是因为北京四中当时确实是北京城里最好的中学,就算是痞子,也都是学霸,每年都能有一两百名学生考上清华和北大。而且北京四中毕业的学生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特别傲慢。其实凡是能考上清华和北大的学生,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但你走在清华和北大的校园里,很容易就能认出哪些学生是从北京四中考上来的,因为这些人永远特别骄傲,其他人介绍自己的时候都说,我是从清华或北大毕业的,只有北京四中来的学生永远这么介绍自己:我是北京四中毕业的。别人都觉得北京四中出来的人挺讨厌的。

北京四中也确实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比如我们现存的最老的清华大师兄李敖大师,他大概比我大三十多届,各位读者对李敖大师一定不陌生,他那个性和脾气,就是北京四中毕业生的典型;还有比我大十几岁的陈凯歌师兄,陈凯歌大导演的脾气,大家也有目共睹;比我大一届的著名的于丹师姐等,这些人都是从北京四中毕业的。包括我本人在内,我们这些人全都有一个毛病,就是走到哪儿都谁也不服。

有一个当年跟我码架的学生,他考上了北大地球物理系,我们都把他的专业简称为“球系”,虽然当年我们差点儿码出一场六百人的大群架,但后来我们都成了很要好的兄弟。尤其是上了大学之后,我们这些从北京四中毕业的孩子,依然保持着联系,大家平时也经常在一起玩儿。结果有一天,这位球系的校友突然跑到清华来找我们,说他被人打了,跟对方码了北大东门,双方各带三十人。

事情是因为踢球而起的,他们跟一群从内蒙古来的北大学生踢球,内蒙古的学生都是相当勇猛的,过程中北京孩子不小心被对方打了两下,北京的这群孩子被打了,就习惯性地喊道:“丫的敢打我?你等着,你等着!”北京人永远都是这样,嘴上绝对不输阵。但内蒙古的学生可不管这套,他们一看北京的学生跟他们叫板,冲上来就要直接开打,北京的学生见势不妙,赶紧跑,跑之前跟对方喊:“今天晚上九点,北大东门,三十个人,你们等着!”如今大家从北大东门出来,直接就是一条大马路,叫城府路。但当时还没有城府路,那时候从北大东门出来,外边是一大片荒地,小树林。

我们在清华的这些北京四中毕业生一听,这还了得,敢惹我们四中的人?一个个的肾上腺素又全被激升起来了,立刻开始着手准备。这场架能不能真的打起来,谁也说不准,但北京人永远都要把范儿拿足了,一说到要码架,肯定要背上军用挎包,里面装半块砖头,必须得是半块砖头,因为打架的时候一整块砖抡不起来。光拿半块砖头肯定不够,砖头扔出去就没有了,还得有其他家伙,在电影《老炮儿》里,对方是在手上套上一种专业的护套去揍冯小刚的,我们那时候没有那么专业的工具,就在手上缠上一圈自行车链子,左边胳膊袖子里还得绑上一把刀……这就是当时最流行的战斗装备。当然了,虽然大家随身都绑着一把刀,但在打架的时候真没几个人会把刀掏出来,老红卫兵那个年代才用刀,但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只是沐浴在已逝的时代光辉下,出于致敬的心情在身上绑上一把刀,而且在出发前,大家还都会相互提醒,到时候咱们千万别真的把刀拿出来啊,除非是咱们被人打散了,一个人落单了,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才能把刀拿出来。

去之前,大家还得先喝点酒壮壮胆。我们选了清华大学校园里的一间小破饭馆,大学生之家,那家饭馆里只卖两种食物,一种是鸡蛋汤,另一种是馅饼,除此之外就是二锅头。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二锅头,酒精一上脑,胆子就大了。一行人就顺着清华的小门溜达出去了。虽然我们跟对方约的是三十个人,但我们在清华里找了一圈,其实就找到了十四个人,主力都是北京四中毕业的。

结果到了北大东门一看,那几个内蒙古学生胆子挺大,居然就叫了几个人。本来大家可能还对内蒙古人有点发怵,现在一看敌我力量严重悬殊,胆子顿时更大了,一拥而上,没打一会儿就把那几个内蒙古学生给打散了,内蒙古学生见状不妙,开始逃跑,我们就追,三五个清华的学生追一个北大的学生,在北大校园里乱跑。

我跟另外两个人一起,负责追一个内蒙古学生,追过了三角地,一直追到四十几号男生宿舍。最后,这个内蒙古学生被我们追得走投无路,在宿舍里抄起一个开水瓶,就像董存瑞炸碉堡似的对我们喊:“你们要是再敢追过来,我就拿着这瓶开水跟你们同归于尽!”当时宿舍里还有几个南方来的学生,一个个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全都吓傻了,都躲到床角去了。我们三个也挺逗,见对方要拿开水瓶砸我们,我们就跟他谈判说,你把开水瓶放下,我们不用自行车链子,就用拳头捶你两下就行。那哥们儿也不傻,毕竟都是能考上北大的学生,想了想,觉得被拳头捶两下,总比被开水烫了强,于是就把开水瓶放下了,我们三个就冲上去揍了他一顿,其实我们下手也不重,他也没受什么伤,就出了点鼻血。

然后我们就兴奋又得意地离开了北大。怎么形容我们当时心中的那种快乐呢?就好像是今天那些创业的年轻人,融到了资后的那种喜悦。我们就感觉自己已经融到了资,下一步就要上市了,一旦上了市,我们就是老炮儿了。于是我们回到清华后,尽情地庆祝了一番,喝了很多酒,每个人都把自己是如何打的、对方如何求饶的,夸大其词地吹嘘了一遍,心情特别激动。

然而到了第二天,我们酒醒了,才发现这回娄子可捅大了……

4.燕山大酒店英雄救美

说到打架,北大的学生肯定打不过清华的学生,“文革”的时候,清华的武斗阵仗相当惊人,蒯大富那群人连手榴弹和机枪都能自己做出来,而北大从来就没有武斗的历史。但是北大有一个堪比武斗的祖传秘方,也是北大那些文人特有的愤世嫉俗的传统,那就是贴大字报。我们清华的这群人在北大大获全胜,高高兴兴地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睡醒了准备去上课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坏消息,北大那群被我们打了的内蒙古学生贴出大字报控诉我们了!

我们赶紧跑到北大的三角地,好家伙,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内容也相当耸人听闻:“柴庆丰尸骨未寒,又发生了1219血案,校外流氓居然冲入北大,在北大校园里追打北大学生,甚至追进宿舍,要求不作为的校长引咎辞职……”贴大字报的人当然知道我们是清华的学生,不是流氓,但是他们为了吸引眼球,就故意把我们说成是社会上的流氓。至于柴庆丰事件,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起大事件,这个叫柴庆丰的北大体育生,在校外吃消夜的时候,跟当地的海淀流氓打了起来,结果不幸被打死了,当时正值学生情绪最为紧张的时候,北大的学生非常愤怒,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抬棺游行。

我们一看这大字报写得太上纲上线了,还给这次事件取了个“1219血案”这么耸人听闻的标题,于是赶紧动手上去把大字报全都撕了,这下子把马蜂窝捅得更大了,我们刚撕完一批大字报,另一批又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断地在北大校园内出现了。而且这些大字报越写越夸张,到了后来已经不是针对这起打架事件了,北大学生还在大字报里抗议学校食堂的伙食不好,要求食堂管理者也辞职。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不满声此起彼伏,北大的校园里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我们几个根本撕不过来了,一个个全都傻眼了。

北京大学里出现了大量的大字报,这可绝对是大事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所能预料和承担的范围,哥们儿几个一商量,一旦调查起来,肯定要把我们几个抓起来,搞不好还要蹲看守所,严重的话说不定还要判刑。没办法了,我们也不敢回清华上课了,全都逃跑了。虽说是逃跑,但我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想来想去,最后我去了经贸大(北京经贸大学),经贸大有我一个要好的朋友,我就在他那里躲了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圣诞节,那一年的圣诞节,清华大学要举办一场篝火晚会,身为学校里的文艺骨干,我再也躲不住了,因为我想要回去参加篝火晚会,于是就壮着胆子回了学校,一来想去参加篝火晚会,二来也想探探风声。

一回到清华的宿舍,我明显能感觉到同宿舍里的舍友对我非常戒备。从外地考入清华大学的学生,那都是真正的来自各个省份的学霸,他们对于我这种吊儿郎当的北京本地孩子,本来就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现在就更疏远了。看见我回来了,舍友们指着我的书桌告诉我,你桌上有一封海淀公安分局来的信,已经好几天了。我到书桌上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那是一封限期自首的通知,限我于12月24日晚上10点以前,到燕园派出所投案自首,否则将对我发出逮捕令。

这下我彻底吓傻了,别看我天天在学校像个流氓一样,但我并不是小浑蛋那样的流氓,小浑蛋是真正在老北京胡同里混大的孩子,而我这种知识分子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也就是跟人家瞎比画两下,装装样子,真遇到大问题根本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公安局发来的限期自首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一看时间,都快到晚上十点了,还有两个小时就到12月25日了,于是我也没心情去参加篝火晚会了,胆战心惊地一个人去了北大燕园派出所。

没想到我到了派出所之后,所里居然没有民警,值班的人问我是谁,我回答我是来自首的。值班的人问我,你犯什么事儿了?我老老实实地交代,我是1219血案的凶手之一。值班的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就跟我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啊,我们这儿的警察都下班回家了,我打电话把他们叫来……

就这样,参与了这次清华和北大之间群架的双方人马,陆陆续续都被叫到了公安局。在公安局里大家确实都吃了不少苦头,也接受了不少教训。我年轻时候的小钢炮生涯,也就此结束了。

这次事情结束后,等到我们双方终于都被放出来了,大家都特别特别感慨。因为我们确实有点被吓坏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其实我们十四个清华学生和几个北大学生小打小闹了一场,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当时刚好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大学校园里正是气氛最紧张的时候,一场小打小闹在混乱中糊里糊涂就演变成了事件。北大的学生比我们先放出来,他们就在看守所门口等着我们,然后请我们喝酒,诚恳地给我们道歉,说对不起,我们只是被打了不服气,想贴贴大字报泄愤,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北大的这些文人学生,很怕我们清华的学生会继续报复他们。

我们也没怪北大的学生,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以多欺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总之,大家握手言和。后来,我们清华的这十四个学生,还一起去五道口的一家酒吧里喝酒,所有人都喝多了,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有点小背景,有的是新华社大记者的孩子,有的是大教授的孩子。喝到最后,我们掏出了那把绑在身上但从来没使用过的刀,在马路边上把刀子戳得稀烂,发誓说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打架了,再也不当流氓了。其实我们本来也不是流氓,只是虚荣心作祟而已。总之,一想到接下来清华和北大有可能会给我们的处分,大家心中都是一片黑暗。

在等待学校下达处分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天天待在一起,商量着对策。我们甚至决定,如果我们这十四个人里,有一个被学校开除了,其他十三个就全体退学,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必须同进退。我们还找地儿挂起了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最后选定了集体退学之后的去路——深圳。当时是1988年,深圳刚刚改革开放,我们决定去那片崭新的土地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最后,学校的处分终于下来了,其他十三个人全都是留校察看,只有我一个人是严重警告。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别人都留校察看,只有我仅仅受到了一个警告。总而言之,我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跟人码架了,但是我心里的老炮儿火种并没有熄灭,而是转换了战场——我开始拿起吉他去跟别人掐琴了,我用摇滚乐当作武器,进入了新的战场。

关于我个人年轻时企图成为一名老炮儿的三次经历,就回忆到这里。

接下来我想写两位我认识的老炮儿,我觉得这两位老炮儿特别具有典型意义。这两位老炮儿,一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炮儿,另一位是个假老炮儿。两个人的名字都隐去不提,因为他们现在都还健在,而且都混得挺好。我就简称他们为小李和小张。当然了,他们两个既不姓李也不姓张。

先写小李的故事吧。我和小李大概是十九岁或二十岁的时候认识的,他在北大读书。我们俩认识的缘由非常有意思,当时我在追一个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女生,但是没有追求成功,结果认识了这个女生同宿舍的舍友的男朋友,也就是这位小李,我们俩常常戏称当年我们是连襟的关系,小李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孩子,从小就胸怀着“战士”的理想,没事儿就幻想着找谁码个架。

在北大,小李也算得上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我俩逐渐熟悉了之后,我经常骑着车去北大找他玩儿。有一次,我买了一双麂皮的新靴子,小李一看到就激动地说:“哎哟,你这双靴子挺猖(猖狂)的啊!咱俩换吧!”于是我就跟他换了鞋,我穿着他的拖鞋回了清华,他穿着我的靴子风风光光地走在北大的校园里。

有一天,小李突然问我:“你去过燕山大酒店吗?”我回答:“没去过,那么高级的地儿我哪儿敢进去?”燕山大酒店好像是四星级酒店,但在当时已经是海淀区最好的酒店了,我从来没敢进去过。小李扬扬得意地对我说:“我带你去一次燕山大酒店。”我立马答应了,心里还琢磨着,他是不是发了什么财了?居然带我去那么高级的地方。结果到了燕山大酒店我才知道,其实是他女朋友同宿舍和同班的几个漂亮女生,被几名港商请去燕山大酒店喝酒,几个女生既想去,又有点害怕,因为小李在北大很能罩得住,她们就叫上了小李跟着壮胆,然后小李又拉上了我。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在中国大陆,港商和台商特别受欢迎,用北京话说就是猖得不得了。恨不得香港的一个扫地工人,只要能从罗湖海关提进来两台彩电,就能立马在中国大陆娶到老婆。当天,几个港商在燕山大酒店摆了一大桌子酒菜,跟那几个漂亮女生聊天喝酒,我和小李就在旁边尴尬地喝闷酒,连插嘴都插不上。过了没一会儿,桌上的酒全都喝光了,港商也喝醉了,其中一个拉着北大的一个漂亮女生就往楼上走。

其实那个女生估计心里是挺愿意的,在那个年代,漂亮姑娘都梦想着能嫁给有钱的港商。但我和小李看不出这些,我们俩就知道自己是被拉来当护花使者的,所以赶紧上前阻拦。那个港商特别轻蔑地看着我和小李,冷冷地说:“你们两个凭什么拦着我?有本事你们俩把这一桌酒菜埋单了,我就让她回学校。”小李毫不犹豫地说:“埋单就埋单,把账单给我!”结果账单一拿来,我们俩全都傻眼了,光是一杯酒就要六十块外汇券,一整桌子酒菜要一千多块外汇券。

在当时那个年代,港商来到中国内地,是把港币兑换成外汇券来使用的。外汇券换人民币,名义上是一元兑一元,黑市价能达到一元外汇券兑一元五六的人民币。普通老百姓手里可没有外汇券,拥有外汇券,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王朔就曾在小说里写过这样的桥段,有一些特别牛的出租车司机,你拿人民币给他他根本不要,只收外汇券。

一千多块,别说外汇券了,就算是人民币,我和小李也没有啊。其实我们俩已经算是家境比较富裕的北京孩子了,但我们念大学,一个月也只有一百块钱的生活费而已,每个月能存下二十多块钱就不错了,一千块钱对我们来说无疑就是天文数字。看到我们俩大眼瞪小眼的样子,那个港商不再搭理我们了,极为不屑地拉着女生上楼了。

我心里倒没觉得多郁闷,因为在我短暂的小钢炮生涯里,经历过三次失败后,我已经放弃了当“战士”的梦想,也不再想当什么英雄。但是小李特别伤心,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挫折和伤害,他沉默了老半天才握着拳头,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晓松,我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一个老炮儿,再也不让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当然,我相信你,你一定行。”

5.真假老炮儿

1990年,小李在燕山大酒店发誓,将来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老炮儿。

一晃时间就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这期间我和小李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关系。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晓松,你今天下午有事儿吗?”我说:“没事儿啊。”他就说:“那你来某某酒吧门口,咱俩坐一会儿?”小李提到的某某酒吧,是一家非常著名的大酒吧。我欣然答应。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写歌了,在音乐圈也小有名气,到了酒吧门口我问他:“今天怎么想起来约我来这儿了?咱俩聊点什么啊?”小李特别神秘地对我说:“你等着看吧。”

过了一会儿,就见酒吧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一辆辆的桑塔纳和捷达车,下来了好多人,这些人的手臂上都挂着一件大衣,大衣里面仿佛都藏了一把枪形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真枪了,但看起来还是挺吓人的。我问小李:“你们这是要干吗呀?”小李豪气冲云天地告诉我:“哥们儿今天要砸店!”我吓了一跳,问:“你干吗要砸人家店呀?我不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啊。”那真是一家挺大的店,我也不知道店老板有没有什么后台。

小李脖子一横,气势汹汹地说:“我不管,今天就是要砸店,店老板是谁都没用。”我又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啊?”小李这才把原因告诉了我,其实是一件特别小的事情。几天前,小李请几个银行行长在这家酒吧里喝酒,正划拳划得高兴呢,店老板走过来,特别不高兴地提醒他们:“你们声音小点儿。”小李醉醺醺地端起一杯酒,摆出一副老炮儿的架势,对店老板说:“对不住啊,我敬你一杯。”结果店老板居然没喝,扭头走了。当着一桌子朋友的面,小李觉得脸上特别挂不住,这么多年来,他的奋斗目标就是成为一个老炮儿,现在他终于觉得自己是一个老炮儿了,没想到店老板居然不给他面子。于是,店老板就触到了小李的逆鳞了,小李决定砸店。

我一听这个原因,就觉得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于是赶紧劝小李,对他说:“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就砸店,太不值得了。要不然这样得了,我去把店老板叫出来,让他给你赔个礼,你看怎么样?”小李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瞪着眼睛说:“不行,哥们儿今天非要砸这店。晓松,今天大家不是经常说,老子奋斗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实现当年吹的牛。当年我曾经在燕山大酒店跟你发过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一个老炮儿。所以,今天我特意把你叫过来,就是让你看看,哥们儿当年吹的牛,我今天做到了!”

听到小李的这番话,我也哑口无言了。虽然他砸店这事儿实在是太不靠谱了,但他今天确实是很有老炮儿的架势,一辆辆的老炮儿车陆续停在店门口,这阵仗确实挺牛的。酒吧门口拉出了这么大的排场,酒吧里的人不可能没发现,于是过了一会儿,从酒吧里走出来一个光头。我就不说这个光头的名字了,因为这个光头太有名了,是当年朝阳区的一个著名老炮儿,光头直接走到小李面前说:“哎,小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要砸店啊?”小李看见光头,也一脸惊讶,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光头点点头说:“是啊,这家酒吧的老板给了我一些股份,让我帮他看店。你要是砸他的店,就等于是砸我的店啊。”小李也不含糊,居然没给这位著名的老炮儿面子,当场就说:“对,就算是你的店,我也得砸,因为这店老板得罪我了!”光头也不太高兴了,说:“小李,你今天要是砸这家店,就是不给我面子,那咱俩就码吧。”小李说:“行,咱俩码吧!”

我在一旁都听傻了,这位光头在朝阳区真的非常有名,看来小李今天真是豁出去了,这俩人要是码起来,我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儿。光头估计也没想到,小李居然答应了要跟他码,僵持了一会儿,光头说:“这样吧,小李,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跟店老板打个招呼。”说完,光头就走进了酒吧。我心想,完了,看来一场大架是避免不了了,待会儿要是真打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啊?但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为什么呢?光头和小李都不是“战士”啊,他们俩都已经是老炮儿了,北京老炮儿是绝对不会轻易喊打喊杀的,他们都是用智慧、经验和面子去摆平事情的。

过了一会儿,光头出来了,对小李说:“我跟店老板商量了一下,他给了我股份,让我保护这家店,但是他可没让我保护他这个人。所以按照规矩,我只负责看店,不负责看人。待会儿我把店老板带出来,你当街揍他一顿,把你的气消了。只要你不砸店,就跟我没关系,我就当没看见,从此以后咱俩也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样?”

小李想了想,挺痛快地说:“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您面子。确实是店老板得罪了我,我没必要把店都砸了。您把他领出来吧。”然后光头就把店老板带出来了。我觉得特别尴尬,因为我认识这位老板,所以我都不敢抬头看他。店老板这一次的态度非常客气,端着一杯纯威士忌,恭恭敬敬地对小李说:“李哥,之前的事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是您大驾光临,实在是对不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一张十万块钱的消费卡,您以后到我这儿来,所有酒水全部免单!”

本来小李还没生多大气,一听店老板这话,顿时就把桌子掀了,脸红脖子粗地质问店老板:“你什么意思?我差钱吗?我是来要饭吗?”跟着小李一起来的一大群人立刻卷起袖子,要冲上去揍店老板。店老板彻底慌了,连连求饶,主动把一大杯威士忌全都喝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折腾了老长时间,总算把小李的怒火浇熄了。

小李这个性格,跟电影《老炮儿》里的冯小刚特别像,身为一个北京老炮儿,你绝对不能跟他聊钱,尤其是不能提“借钱”俩字。如果老炮儿遇到麻烦,需要借钱的时候,该怎么办呢?他们使用的词叫“拿钱”,比如“我有一个哥们儿出了点事儿,我从你这儿拿点儿”。一定要用“拿”,不能用“借钱”。还钱的时候也不能说“还钱”,而是说“你拿着吧”。这就是北京老炮儿的规矩。小李每次跟我一起吃饭,喝醉了之后都会说:“晓松,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就是当一个真正的老炮儿,端坐在椅子上,沧海一声笑。现如今的这些小兔崽子,根本不明白什么是老炮儿,他们不懂一个人是如何从‘战士’开始,经历了多少风雨,最终历练成一个老炮儿。”

我问过小李:“你干这些老炮儿的事儿,能赚到钱吗?”小李立马满脸轻蔑地说:“当然不赚钱了!赚钱还算得上什么老炮儿?”我和小李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他接起电话时眼神绽放出光芒,我就知道了,那肯定是某某人出事儿了,被抓起来了,让小李去捞人。只要有这种事儿找上门,小李就全身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回家取钱,去看守所提人,对他来说,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奋斗目标。

当然了,小李跟冯小刚在电影里演的老炮儿也不太一样,小李不是一个专业的老炮儿,他有着非常正当的职业,大家别忘了小李可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他曾经担任过外商驻北京的首席代表,后来自己也做过生意,赚了不少钱,但这些正当的职业,对小李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有当有人来找他,叫他一声大哥,请他出面摆平事情的时候,他才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光荣的事情。赚钱不是终极目的,赚钱去花在自己心爱的事儿上,人生才更有意义。

还有一次,我跟小李一起去青岛玩儿,结果坐出租车时我把手机弄丢了,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手机还不是智能的,虽然一部手机不便宜,但比起手机,里面存储的电话号码对我来说更加重要。还好我下车的时候开了发票,就按照发票上的信息打通了司机的电话,在电话里我对司机说:“师傅,只要你能把我手机还给我,我就给你两千块钱。”结果司机不客气地反问我:“你什么意思?我们青岛人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吗?我可没拿你的手机,你手机被其他乘客拿走了。”我立刻就明白了,根本不是其他乘客拿了我的手机,就是这个司机拿了我的手机,否则司机完全可以说他没看见我的手机。但是我也不敢生气,依然好言好语地跟对方商量说:“那这样吧,手机我也不要了,只要你能把里面存的电话号码都还给我,我照样给你两千块钱。”可惜司机不吃我这套,直接把电话挂了,并再也不搭理我了。

我心里特别生气,但也没有办法,我在青岛人生地不熟的,只能自认倒霉了。没想到,看到我手机被拿走了,小李的眼中早已绽放出了狂热的光芒,他无比镇定地对我说:“晓松,你放心,手机肯定能找回来,你就别管了。”我有点不确定地问他:“这可是青岛,不是北京,你能行吗?”小李自信地回答:“你就等着吧。”

到了第二天夜里两点多,果然有人来酒店敲房门,告诉我们:“李哥,手机拿回来了,人也抓到了,被我们绑在香格里拉饭店后边了。是您的哥们儿亲自去揍他一顿,还是我们替您去揍他一顿?”我赶紧在旁边说:“别别别,我的手机拿回来就行了,毕竟一分钱都没让我花,别揍人家了,人家开车赚点钱也不容易,放了吧。”

通过这件事,我对小李更加刮目相看了。结束了在青岛的旅行之后,我和小李又一路游玩到了西双版纳。这一路上,不论走到哪里,小李的手机都没有安静过,总是有人来找他,张口就管他叫哥,求他出面摆平事情。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小李的脸上就会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自己出钱出力去无偿地帮人出头。

我们做音乐的老炮儿也是一样,做其他事情都觉得没意思,只有在摇滚演出的现场,台下有无数人跟着你一起呐喊,我们的生命才绽放出光彩,人生才有意义。然而现在的摇滚老炮儿,都感觉到了深深的失落。如今大街上流行的那些摇滚乐,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摇滚乐了,真的挺俗不可耐的。摇滚老炮儿们如今出去跟别人介绍自己,年轻人根本就不认识你是谁,甚至当大家自豪地回忆起老崔(崔健)的光荣历史时,年轻人也会问,老崔是谁啊?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韩国的偶像了。

有一次,小李跟我长叹一声说:“现在哥们儿终于混成老炮儿了,可惜老炮儿却成了傻瓜的代名词,真是伤感啊。”

这就是小李,一个从小就立志成为老炮儿的人。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小李混了这么多年,虽然小有成绩,也靠着自己的面子,摆平了很多事情,但他还称不上是真正的老炮儿。而且最近这些年,小李虽然事业经营得依然挺好,但在老炮儿的路上还是渐渐失落了,如今来找他平事儿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能靠着面子解决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了。

至于我为什么说小李算不上是真正的老炮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家庭出身。小李的出身跟我差不多,是知识分子的后代,还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所以不管他心怀着怎样的老炮儿梦想,都不是一个纯粹的老炮儿。小李只是靠着自己的出身和学历,赚到了钱,然后拿着这些钱去混老炮儿的圈子。真正的老炮儿是来自社会底层的“战士”,年轻的时候挥舞过战刀,为自己杀出一片天,从社会的底层站了起来,到老了靠着一生积攒下来的智慧和面子行走江湖。

接下来,我想再写一个我心目中真正的老炮儿——老张。

各位读者如果看过谢飞导演的电影《本命年》,就能对老张有更深的了解。老张的经历特别像《本命年》里姜文演的角色。对于《老炮儿》这部电影,谢飞导演也特意写了一篇盛赞的文章。我猜谢飞导演之所以这么喜欢《老炮儿》,是因为《老炮儿》里冯小刚演的这位北京老炮儿,其实就是《本命年》里姜文演的那位“战士”。可惜姜文演的角色最后被小兔崽子用刀扎死了。

老张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他来自社会底层,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家庭出身,没上过什么学,年轻的时候在一家食品厂当工人,后来去南方趸柔姿纱,在西单摆小摊子赚钱,跟姜文演的角色的经历一模一样,靠着自己的努力,最终开上了属于自己的老炮儿车——桑塔纳。老张混得比较好,柔姿纱之后就开起了工艺品店,生意火了,街上的流氓就来找碴儿滋事儿了,老张坚决不服,操着一把日本大战刀,跟流氓奋力搏斗,誓死不低头,到了最后,流氓都怕他了,谁也不敢来他的店里闹事了。

买了桑塔纳之后,老张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后来又换了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辆四个喷气管的汽车,老张给这辆车取名为“大白狼”。有一次,老张开着他的大白狼,拉着我一起去白洋淀打野鸭子,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什么环保概念,白洋淀里的野鸭子也多。到了白洋淀,我们先租了一艘船,还要租两把猎枪,船夫说一艘船两把枪,一共收你们两个一千块钱。老张非常痛快,说没问题,他有的是钱,一千多块钱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我当时也拍了几个广告,手里也挺宽裕。谈好之后,我们俩就拿着猎枪,上船去打野鸭子了。

打完了野鸭子,船夫开着船载着我们往回走,眼看着快到岸边的时候,船夫突然把船熄火了,跟我们俩说要提前结账。我们俩也没多想,从身上掏出一千块钱给船夫。没想到船夫说不行,你们是两个人,要收两千。我们俩就有点不高兴了,不是说好了一千块钱吗?船夫态度相当蛮横地说,谁跟你们俩说一共一千块了?我说的是一个人一千块,你们两个人就是两千块。那个时候中国的旅游业刚刚兴起,景点的收费都不太正规,这种临时加价的事情屡见不鲜。李安导演拍的《制造伍德斯托克》(Taking Woodstock),里面也有临时涨价的桥段。

那个时候我还挺年轻气盛的,有点小脾气,听了船夫的话,我立刻就翻脸生气了,怒气冲冲地威胁船夫道:“你怎么能这么做生意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白洋淀,属于保定!保定市市委书记是我姑父,你跟我说话客气点儿!”结果船夫根本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人家就不耐烦地对我说:“少废话,赶紧给钱!”我当时就想站起来跟船夫动手了,我怕什么啊?我手里还有猎枪呢。没想到老张拽住了我。老张年轻的时候可是拿着日本战刀跟人挥舞的“战士”,是从社会最底层一点点打上来的,他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让我意外的是,船夫对我们俩这么粗暴,老张居然完全没生气,反而黑着脸对我说:“高晓松,你少跟人家废话,赶紧给人家钱。”说完,老张自己掏出两千块钱,给了船夫。我也只好坐下不作声了,其实老张是很了解我的,他知道我就是一个纨绔脾气,就算我手里拿着枪,我也不敢真的跟人家打架。

事后证明,老张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老张刚把钱给了船夫,就听见四周的芦苇荡里一阵哗啦啦乱响,闪出了七八艘小船。我顿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刚才我逞英雄,用猎枪吓唬船夫,这七八艘小船上的人绝对能置我于死地。老张掏了两千块钱,几乎等于捡回了我的一条命。老张一辈子身经百战,船夫一把船熄火,他就把四周的环境都观察清楚了,这就跟当年水上游击队对付日本鬼子一样,游击队的船都潜伏在芦苇荡里呢。

上了岸之后,老张启动了大白狼,载着我离开了白洋淀。路上,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高晓松,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儿,别跟人家瞎盘道,装英雄。我告诉你,今天你记住哥哥的这句话,只要有人欺负你,就说明你不够牛×。你要是真牛×,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今天咱俩开着大白狼来,人家根本不怕你。但如果有一天有国家领导人开着212吉普来,这帮人肯定全都跪下。你也别想着以后找机会来报仇,你以后唯一要做的事儿,就是让自己变得更牛×,知道吗?”

老张的这番话,给了我无比巨大的触动,一直到今天,想起他的话,我都觉得特别感动。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不用生气,也不用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报仇雪恨,这都没有用,你要做的事儿,就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让别人再也不敢欺负你。老张曾经告诉过我很多宝贵的人生经验,但白洋淀的这次经历,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他的这番话,我也将永记心中。

6.美国老炮儿

只要有人欺负你,就说明你不够牛×。这是老张告诉我的最重要的一个道理。

除此之外,老张还跟我说过很多永生难忘的话。老张的这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大起大落了很多次,最鼎盛的时候,他给自己赚到了上亿的资产,各种各样的豪车全都开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突然就退隐江湖了。

有一天,老张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高晓松,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我赶紧说:“我这就去看你。”于是我带着一瓶好酒,到了老张家。我们俩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我好奇地问他:“你的生意不是做得挺大的吗?怎么不继续做了?天天在家待着干什么呢?”老张说:“我现在每天就看看书,想想哲学问题,最近我特别想证明量子力学和哲学之间的关系。”我说:“这不是我大学时候读的专业吗?您不是食品厂的工人吗?还懂量子力学和哲学呢?”老张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对我说:“说实话,我就是不想出门。”

我更好奇了,问他为什么不想出门?老张伤感地告诉我,想当年,他身为一个老炮儿,出去做生意,和别人谈事情,看的是对方的人品,在意的是对方够不够仗义,只要大家都讲义气,这生意就肯定能做成,钱也大家一起赚。但现在这个社会完全变了,现在不是人和人谈生意了,是钱和钱谈生意,所谓的面子,所谓的仗义,全都不好使了,所以老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不愿意跟别人聊钱,他想跟别人聊感情。这就是老张,一个典型的北京老炮儿,跟《老炮儿》里冯小刚演的老炮儿一模一样,只不过冯小刚演的老炮儿没有赚到钱,而老张赚到了钱。但不管赚没赚到钱,老炮儿的规矩和做派,全都是一样的。

老张还有一个身为老炮儿的品质,那就是处变不惊。有一次,老张带着一个姑娘,去外边吃饭,他当天开的是一辆豪华跑车。吃完了饭,老张刚走到豪车边上,还没打开车门呢,突然一把枪抵到了他的后脑勺上。虽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老张这一辈子经历了无数的“战斗”,所以马上就判断清了形势,他这是遇到打劫的了,于是本能地把眼睛闭上了,然后把手里的车钥匙举起来,对着身后的人说:“我现在闭着眼睛呢,没看见你长什么样,车钥匙给你,车你开走吧,我肯定不报警。”

也算老张倒霉,抢劫他的劫匪,估计是两个新手,根本懒得听老张废话,打开车门就把老张往车里推,另一个劫匪则站在车对面,拉开了对面的车门,用另一把枪对着老张。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老张的脑子里就已经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绝对不能上车,一旦上车,他就彻底落入这两个劫匪手中了,这俩人抢到了这么贵的车,肯定不能轻易放了老张,说不定半路上就把老张解决了,刚好那时候北京和河北发生了很多这种杀人劫车事件。

被两把手枪一前一后地顶着,这样的事儿要是摊到其他人身上,肯定早就被吓傻了,但老张可不是一般人,他把心一横,知道这一次自己必须要战斗了,必须要和对方拼命了。老张也不浪费时间,二话不说,噌的一下就扑到了副驾驶的身上抢枪,结果把枪抢过来一看,居然是一把假枪。但这个时候,老张身后的那个劫匪把刀掏出来了,开始往老张身上乱扎。老张咬着牙,把副驾驶的门打开,爬了出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后脑勺被扎了两刀,幸运的是扎得都不太严重,俩劫匪一看这情况,知道是遇到能打的人了,扭头就跑了。

事后,老张头上包着纱布跟我说,幸亏哥们儿年轻的时候是个“战士”,这要是其他人,一上车就叫劫匪给绑上了,嘴上再贴一张胶布,半路上肯定被解决了。

这就是老张,一个真真正正的老炮儿,符合所有老炮儿的条件:当过“战士”,懂得各种资源的来龙去脉,现在已经不再喊打喊杀,只用自己的智慧和经验生活,而且他也深知自己落伍了,也不再愿意跟现在的人同流合污,就默默地隐居在自己的家里。如今,我每隔一年半载的,都会去看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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