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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晓松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1

之前我写过,老炮儿的专属车是德国大众汽车公司生产的桑塔纳,如今叫普桑。其实不光中国有老炮儿车,美国也有老炮儿车。巧的是,美国的老炮儿车也是大众。

美国的老炮儿主要分为两批,第一批老炮儿出现在美国大萧条时期,就是电影《美国往事》里的那个年代,那个年代距离现在已经非常久远了,我们几乎可以当成历史来看了。那批美国老炮儿跟中国的老炮儿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是因为物质匮乏而孕育出来的“战士”和“英雄”,他们都具有一定的反社会属性,一心追求人格的独立,等等。

第二批美国老炮儿诞生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是一群追求革命、反战、吸毒和玩摇滚乐的人,他们主要是反对战后越来越富裕、越来越物质化的社会。摇滚乐本身就是一种反物质的、反物欲横流的音乐。李安导演的电影《制造伍德斯托克》里,就有一大批这样的老炮儿。大家在电影中会多次看到美国的老炮儿车——大众的Minivan(小箱包车),这款车长得特别像一辆普通的小面包车,中国人就管它叫小面包,电影里的大量故事情节都发生在这辆车里。关于电影的剧情,我就不多说了,各位读者可以自己去看。

说到《制造伍德斯托克》,就不得不提到导演李安,李安导演真的很了不起,他横跨中美两国,对双方的历史和人民的性格都很了解。李安导演的搭档叫詹姆士·沙姆斯,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犹太人,《制造伍德斯托克》这部电影就是詹姆士·沙姆斯写的剧本。詹姆士·沙姆斯的年纪不小,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就是一个美国老炮儿,参加过各种抗议和革命,所以才能把电影写得这么生动。

《制造伍德斯托克》这部电影跟《老炮儿》有一个很相似的地方,就是我看这两部电影的前半部分,都觉得特别感动,因为它真实地展示了一个国家的时代精神。但看到后半段,我就产生了很多的遗憾。李安在这部电影里,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同性恋,我觉得有点太过了。如果是专门拍一部《断臂山》这样的电影,那你怎么描写同性恋都没问题。但《制造伍德斯托克》这是一部非常阳刚的电影,那个年代的美国革命是充满了雄性激素的,那是一个“要做爱,不要作战”的时代,年轻人都留着长发,吼着摇滚乐,而摇滚乐更是美国乃至全世界最阳刚的一种音乐。可是李安偏要让电影的男主人公是一个同性恋,结果这位阴柔的男主人公,一下子就把电影的基调拉得十分诡异。关于电影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主要还是说说美国的老炮儿车吧。

不论是在詹姆士·沙姆斯这样的美国老炮儿心目中,还是普通的美国人心目中,大众的Minivan都是美国革命时代的重要标志,更是美国的老炮儿车。美国的老炮儿不管到了多大的年纪,都坚持要开这款车。这款车有两个特点,一是便宜,一个是容量大。革命者都是年轻的学生,没什么钱,大家一起去搞革命,开这样的车最实用了。

除了《制造伍德斯托克》之外,还有一部电影,我也很推荐各位读者去看——《阳光小美女》,这是2006年的电影,剧本还得了一个大奖。电影里演老炮儿的演员,后来还得了最佳男配角奖。这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电影,从头到尾就是一家人开着一辆美国的老炮儿车,影片里的老炮儿就是这家的爷爷,这位爷爷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一名战士,至今屁股里还留着一颗纳粹的子弹,即便现在老了,依然还吸着毒,每天看毛片、买黄色杂志。电影里还有一位舅舅,是个同性恋。美国的电影里总是特别喜欢加入一两个同性恋的角色。

总之,这一大家子人,爷爷、爸爸、妈妈、舅舅、阳光小美女和她的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这是一部很典型的中年危机(Middle-aged Crisis)电影。整个故事的主线,是一家人陪着女儿去参加阳光小美女的比赛,但在路上,每个人都要解决自己的危机和问题,除了中年危机,还有哥哥的自闭症,爷爷的问题就不用说了,同性恋舅舅在出发前就刚刚自杀过一次,对世界充满了绝望。全家人里,就只有这个小女孩儿充满了阳光。

整个故事里最搞笑的一幕,就是在阳光小美女的比赛现场,除了爷爷,全家人都不知道小美女要表演什么舞蹈,大家都充满期待地坐在台下,结果小美女居然上台跳了一支色情舞,台下所有的观众都傻了,那些高贵人家出身的小公主都看不了了,被妈妈们带走了。而这支色情舞蹈,正是小美女的爷爷、电影里的这位美国老炮儿教的。为什么要教一个小女孩儿跳色情舞?因为老炮儿就是要反抗社会,反抗主流的价值观。

《阳光小美女》这部电影的剧本为什么能得奖?因为它写得实在是太巧妙了,不同的观众都能从故事中感受到不同的东西。年轻的小观众看这部电影,能看懂电影里有一个积极、阳光、乐观的小美女,小美女热情地追求自己的梦想,最后感动了她的妈妈、舅舅和哥哥,全家人都跟她一起冲上台跳舞。而中年的观众则会在电影中看到,一个美国老炮儿的牺牲,改变了全家人,老炮儿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早已把人生看破了,结果他真的就死在了路上,最后,受到老炮儿之死的震动,涣散的一家人终于凝聚了起来。电影里使这个家庭重新凝聚起来的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大家合力去偷老炮儿的尸体,因为他们没有时间耽搁,必须赶着去参加小美女的选拔赛,这是他们这次行程的目的。偷尸体不是一件小事儿,需要全家人配合,有人在病房里,有人在外面接应,扛着尸体狂奔。在偷尸体的过程中,患有自闭症的哥哥也受到了刺激,终于振作了起来。对生命失去希望的舅舅也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重新活下去的力量。这真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电影,推荐各位读者去看一看。

还有很多美国电影里都出现了老炮儿车,比如昆丁·塔伦蒂诺里的《危险关系》(Jakie Brown),一开场也是大众的Minivan被开出来。这真是一款很神奇的车,虽然它本身是一款又老又破的廉价车,但今天大家去看看美国的网上二手市场,已经开了好几十年的这款车,居然能卖到好几万美金的价格,比一辆新的好车还贵。这款车之所以如此受到美国人民的欢迎,当然不是因为它的性能有多好,而是因为它代表了美国那一代“战士”的精神。当年的那些“战士”,如今也都成了美国老炮儿。我认识的很多美国老炮儿,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他们参加过革命,参加过抗议,呐喊过摇滚乐。即便他们现在都混得很好了,一个个装扮得冠冕堂皇,但身体里依然还流淌着“战士”的血液,这群人只要拍电影,就会把这款老炮儿车拿出来,《阿甘正传》里也出现过这款车,这就是美国老炮儿的情怀。

桑塔纳是中国人的大众记忆,Minivan是美国人的大众记忆。

大众其实还有更有名的一款车——Beetle,也就是大众甲壳虫。原本大众公司生产的都是甲壳虫,一共生产了2000多万辆。后来大家觉得甲壳虫太小了,装不了多少人,于是大众就在甲壳虫的基础上,设计出了Minivan。Minivan诞生的时候,刚好是艾森豪威尔签署修建州际高速公路的时候,随着高速公路的增多,美国人对汽车的需求也与日俱增,并很快有了汽车文化、公路文化、在路上的文化,并最终诞生了美国的摇滚精神,以及全世界摇滚乐迷的“圣经级”乐队——Beetles(甲壳虫乐队)。在美国的公路电影里,经常出现一辆停在路边的Minivan,一大群留着长头发的男男女女睡在里面,大家充满了反抗精神,要走遍千山万水,要跨越美国,要到处革命和抗议,要去东海岸,要去沙漠,要去海洋,等等。正好当时美国的汽油也便宜,从一个侧面支持了这种摇滚精神。

我之前曾经提过,美国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商业化运作的社会,在美国电影里出现的东西,包括汽车在内,肯定都是有赞助的,只有Minivan是个例外,这款车出现在大量的美国电影里,绝不是因为赞助,而是因为这是美国人的大众记忆,它具有非常强烈的符号意义。另外,这款车在德国其实早就停产了,最后一个生产这款车的国家是巴西。所以我到巴西旅游的时候非常震惊,因为满大街都是Minivan,而美国的大街上已经很少出现这款车了。我一开始还很纳闷,心想着巴西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革命者?后来才知道,不是因为巴西人民身上依然流淌着革命和战士的血液,而是这款车最后的生产厂家是巴西,当然了,这款车彻底停产也是在巴西。不管这款车蕴含着多么深刻的意义,它还是要被时代所淘汰的,因为它的性能确实不好——发动机后置,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又没有气囊,也没有ABS(制动防抱死系统)刹车,它甚至不能算是一款古董车,因为古董车都是好车。

Minivan具有的是重要的文化符号意义,它承载了美国人民共同的大众记忆。

7.摇滚老炮儿

提到美国老炮儿,不得不提到大众的Minivan,也就不得不提到摇滚乐在美国的诞生。

接下来我再把话题重新引回中国,写一写中国的摇滚老炮儿。刚才写到了,摇滚老炮儿们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战士”,他们心中充满了理想主义精神,比在胡同里挥舞着日本战刀的“战士”们还要虔诚。只不过摇滚老炮儿的武器不是砍刀,而是吉他,他们劈开的也不是人,而是社会。当年玩儿摇滚乐的那些人,在当时真的都是万众敬仰的战士。

老崔毫无疑问是中国摇滚乐坛最牛的人物,我们已经不能称老崔为老炮儿了,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哥。直到今天,老崔依然是摇滚乐坛的大哥。或者应该说,老崔到今天还是一个“战士”,我每次见到老崔,都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股“战士”的劲头。李宗盛则已经从“战士”变成了老炮儿级的大哥。如今的李宗盛大哥已经不再当“战士”了,现在我经常邀请他出来做节目,当评委,当导师,可惜都被李宗盛大哥拒绝了,他淡然地对我说,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属于你们年轻人了,不再属于我们了,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过去了,你就让我踏踏实实在家里做两把吉他吧。李宗盛大哥现在就安然地隐居在家里,亲手做吉他,过着那种典型的令人敬仰的老炮儿生活,与世无争。

中国台湾当年也有“战士”,比如创办滚石的段钟潭,我们都尊称他为段爷。段爷也早已收山,不在江湖上拼杀了。如今我们能见到段爷一面,都觉得三生有幸,别管你是什么阿里音乐的董事长,还是什么上市集团的高层,在段爷面前,都得全体九十度鞠躬。段爷现在也过着淡然的生活,自己在台北开了一家小酒铺。每次我去台北,都得跟段爷喝点好酒,拼命地问他当年的种种光辉事迹,如何战斗,如何反抗,如何呐喊,如何创办滚石,单枪匹马唤醒解冻时期的台湾。对于那些往事,段爷都只是淡淡地报以一笑,不愿多提。我们总是诚心诚意地邀请段爷出山,主动地把自己手里的资金和资源都交给段爷管理,想跟着段爷做音乐,但段爷总是谦虚地说,现在这个时代是你们的了,你们好好干,多多提携我才是。

那一代老炮儿的风范,是如今的年轻人所不能理解的。今天的年轻人动辄就在网上围攻群骂,你们这些老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早就过气了,你们不就嫉妒我们家的偶像比你们红吗?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我只能长叹一声。如今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老炮儿们为了我们这个社会,做出过什么。如今他们老了,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的英勇和付出,甚至人们都能给他们应得的尊重。

然而在我心中,我始终崇拜这些老炮儿。就像我上中学的时候崇敬江湖上的老炮儿一样,今天我也无比怀念那些退隐江湖的摇滚老炮儿。有老炮儿在的世界,让我觉得非常有安全感,因为只要有他们在,这个行业就是有规矩的,这个江湖就是有义气的,每个人都自觉地按照规矩办事,不用签那么多的合同,打那么多的官司,也不用发动粉丝去骂人,因为有老炮儿们在维护我们的安全。

今天的江湖已经完全变样了,大家全都赤膊上阵,讲究的不再是规矩,而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我太怀念有老炮儿引领的时代了。我的师父黄小茂,当年也是一位“战士”,当年崔健的整张专辑,都是黄小茂写的。现在黄小茂也成了一个老炮儿,每天都隐居在家里,收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我每次找我师父,想让他给我讲讲当年的风光故事,他都不肯讲,他做出的那些成就,他也统统不再提。

当然了,除了这些变成老炮儿的人,还有一些直到今天依然在当“战士”的人。如果坚持战斗,不肯退隐江湖,这些“战士”最后的下场应该就和《老炮儿》里的冯小刚一样,被逼着挥舞着战刀去跟一帮年轻人砍杀,他的那些规矩,那些道义,年轻人既不懂,也不尊重,没有人知道你当年的英勇,这其实是有点悲凉的。

说到老“战士”,就不得不提到何勇,摇滚圈当年的战士们都纷纷选择当了老炮儿,只有何勇还在坚持当“战士”,我不久前还看到新闻,说何勇还在街上跟人打架,又被抓进了局子。看到这样的新闻,我心里还是挺难过的。比起何勇,我更佩服窦唯,窦唯也不再出来“战斗”了,但他也没退隐江湖,他就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音乐,与世无争。

令我怀念的摇滚老炮儿简直太多了,大家耳熟能详的还有张楚,他依然活跃在前台。还有很多已经不在了的老炮儿,比如鼓三儿。当年,一提到鼓三儿的名字,就好像北京孩子提起小浑蛋一样,那就是一个传奇。我第一次见到三爷,内心激动得无以言表。可惜两年前,三爷因为抑郁症走了。还有郭四儿,黑豹乐队的大经纪人,当年他一分钱也没有,连乐器也没有,四处去求人施舍,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黑豹乐队带了起来。

后来有了唱片公司,老炮儿们的江湖就渐渐消失了。过去,郭四儿这些人带乐队,没有什么合同,也没有什么钱,靠的都是理想和热血,为了乐队,拼命去付出。等到海外的唱片公司来了,江湖规矩就变成了按合同办事,唱片公司看中了这支乐队,它就只签乐队,它不要经纪人,因为唱片公司有自己的经纪人。很多老炮儿含辛茹苦带红的乐队,最后直接被唱片公司签走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四爷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吗。但是我听说窦唯见过他,并且依然尊称他为四爷,得知四爷还在,我心里也多了几分欣慰。

还有当年跟着崔健一起的小金哥,也已经走了。小金哥带红过各种乐队,比如指南针等。面对海外唱片公司的巨大冲击,四爷算是自己退隐的,小金哥还试图反抗过,像战士一样去跟人家打架,宁死不服。后来,我们都劝小金哥,放弃吧,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些乐队愿意签到哪家公司,就让他们签吧,留不住了。但小金哥还是一直在努力,最后居然做出了一些成绩,著名的女子十二乐坊就是小金哥带出来的。

大概在小金哥去世的半年前,我在深圳见过他一次。那时候的小金哥已经不回北京了,因为北京已经不再是摇滚乐的江湖,不再属于老炮儿了,他就淡然地住在深圳,不再过问江湖事了。其实那天我并不知道会见到小金哥,只是我一向喜欢热闹,到哪里都喜欢呼朋唤友,找一大群人一起吃饭,结果到了饭店,我发现小金哥也在。我根本不知道小金哥住在深圳,见到他,我既惊讶又高兴,激动地向在座的朋友们介绍小金哥,告诉大家,当年小金哥是如何提携我们的,如何照顾我们的。当年我们做唱片,经常会把一些唱片给彻底做烂了,每当我们自己收拾不了残局的时候,就会去找小金哥。小金哥永远有求必应,多烂的唱片他都收,钱给我们,唱片他拿去发,不论能不能发好,他都一个人承担。我本人就有一次,把一张唱片做坏了,自己走投无路了,最后是小金哥帮我做的发行,歌手也被他签去了,这令我非常感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小金哥,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跟在座的各位谈起小金哥曾经的光荣事迹,但小金哥始终表现得十分淡定,看得出,他终于不再当“战士”了,终于变成了老炮儿。那次吃饭,小金哥几乎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我,他最近过得还不错。又过了半年,我就得到了小金哥去世的消息。

坚持当老“战士”的,最后的结局肯定是牺牲,变成老炮儿的,一个个隐退,一个个消逝。有时候我坐在一群人里,竟然感觉今天的大哥已经是我了,但我丝毫没有觉得光荣,反而觉得特别不习惯。通过我前面所写的三个我自己年轻时当小钢炮的故事,各位读者就知道了,我从小就没有当“战士”的天分,我连“战士”都没当过,怎么有资格当老炮儿?怎么有资格当大哥呢?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经常还让我带领着他们,我真的感觉不是很适应。我还是喜欢过去的江湖,有一群真正的老炮儿和大哥引领着我们,我只在其中当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可惜,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以上所有的内容,我都在赞美老炮儿,怀念有老炮儿引领的时代,不论是胡同里的老炮儿,还是摇滚圈的老炮儿,都是具有独立和反抗精神的人,社会需要这样的人。包括政治圈的老炮儿也是一样,比如著名的美剧《纸牌屋》(House of Cards),里面就有大量的政治老炮儿,他们都不靠打打杀杀和战斗来生存,而是靠着经验和智慧,把各种资源和规则玩儿得风生水起。政治老炮儿虽然不一定是“战士”,但是可以稳定住社会。

但是,唯独有一个行业,是绝对不能有老炮儿的,那就是体育。如今体坛的这些腐败事件、假球事件等丑闻,都是因为出现了体育老炮儿。体育需要的是热血,体育需要的永远都是“战士”。体育一旦落入布拉特或普拉蒂尼这些老炮儿手里,便会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搞起游戏规则,最后变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美国的拳击老炮儿唐·金,完全操作着拳击比赛。中国就更不用说了,因为踢假球而被捕被判刑的体育老炮儿比比皆是。最令体育观众失望的是,体育老炮儿会对场上的运动员说,你们不要拼命比赛,因为我们都跟别人说好了,这场球我们就按这些规则踢。一个队伍里只要有两个老炮儿,这个队伍就完了,体育一旦失去热血,没了“战士”,沦为了表演和游戏,就失去了运动精神,也丧失了意义。

有很多人曾问我,2016年年初,美国民兵占领联邦政府办公楼,搞起义,是怎么回事儿?我真的很不好意思来回答这个问题,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中国媒体看不懂英文,总之,根本就不是什么民兵,就是几个美国牛仔老炮儿,身上带着枪,抗议了一下政府修订的新法而已。

牛仔老炮儿身上永远都带着枪,他们永远遵守自己的那套规则,政府一旦修订了什么新法案,不合他们的意,他们就要闹一闹。2015年,内华达州就有两个牛仔老炮儿闹了一场,2016年的事情也是一样,去闹事的人就是2015年那位老兄的儿子。这些牛仔老炮儿现在也挺失落的,他们还文着身,一个个都很强壮,蓄着长头发大辫子,骑着哈雷摩托,但如今的美国人民已经不再崇拜牛仔老炮儿,大家在街上看见牛仔都恨不得绕路走。但与其说是老炮儿们落伍了,倒不如说是互联网彻底改造了整个社会。我之前多次写过社会的进展,每一次科技的进步,其实都大量消解了精英阶层。老炮儿是从社会底层,靠着战斗爬上精英阶层的。之前的数次技术革命,已经把贵族、伯爵、公爵、骑士都消解了,现在,互联网带来的技术革命,消解了老炮儿精神。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所有的老炮儿都很失落。

至于这几个牛仔老炮占领的地方,也根本不是联邦政府,而是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区,距离城市至少有好几百公里,就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是属于联邦政府管理的。于是,这帮牛仔老炮儿拿着枪,去保护区里盖了一个小木屋,宣称他们已经把这里占领了。整件事说白了,就是一点点征地纠纷,就跟我们国家的征地纠纷一样。

关于老炮儿的话题,就写到这里吧。最后想再写几句关于女生的话题。今天的绝大多数女生,属于什么都想要的一代,既要男生有钱,又要男生给她自由,又要男生跟她平等,当然还要男生能养她,她们对男生的要求就是,你必须要拥有一切我需要的东西。

按今天的女生的眼光来看,老炮儿应该就是一群王八蛋,这种看法其实并不偏激。我要公平地说,不论是江湖老炮儿,还是摇滚老炮儿,不论是中国的老炮儿,还是美国的老炮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在外面仗义,在家里不把女人当人。这其实也不能都怪老炮儿,而是那个时代的女生跟今天的女生不太一样,不能用今天的女生的眼光去看待老炮儿。当年的女生奉行自我牺牲精神,看过王朔的小说的读者应该感觉得到,那个时代的女生就是喜欢老炮儿这样的男人,她们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用来成就老炮儿的。在她们眼中,老炮儿年轻的时候是一把利剑,如今哪怕不再锋利,被悬挂在博物馆里,不能再刺穿别人,她也要陪着他,如果老炮儿被打伤了,她就养着他。就像电影《老炮儿》里许晴演的那个角色一样,冯小刚捅的娄子,她心甘情愿掏自己腰包,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冯小刚去看病,冯小刚还要表现出一副完全不在意她的样子。

时代飞速发展,老炮儿已经成为历史,那些全心全意爱着老炮儿的女人,也已经慢慢消逝了。因为《老炮儿》这部电影,我翻出了这些属于那一代人的记忆,分享给各位读者,这也令我回想起了自己热血昂扬的青春往事,从而无限感慨。

三 校园民谣:熟悉的恋恋风尘

1.八十年代的精英艺术

有很多朋友问我关于音乐的问题,比如曾经风靡大江南北的校园民谣,还有国内目前的音乐创作环境,以及当年是在怎样的环境下诞生了那么多优秀的音乐作品,今天的环境又对音乐创作有着怎样的影响。由于这类问题非常多,所以我决定将关于它们的答复集中在一起,用一章的篇幅,专门来跟大家聊一聊音乐,尤其是校园民谣。

我上大学的时候,身边充斥着的是标准的精英主义氛围。什么叫精英主义氛围?就是我们这些读名校的人,一定要和墙外边的人不一样,我们一定要特立独行。比如墙外边的人看琼瑶,我们就得读村上春树;墙外边的人看金庸,我们就得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那个年代上大学的人特别少,能考上名校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所以我们这些自诩为精英的人,要有自己隐秘的小圈子,有自己的文化和自己的符号。其实这种风气到了今天依然存在,如今的富豪和大佬们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收藏的画作和藏品,以及欣赏的艺术家,那必须都得是老百姓没听说过的。

那个年代的精英们听的音乐也一定要小众,大家都在隐秘地流传着各种拷贝的唱片或卡带,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知道它们真正的封面是什么样。那时候没有互联网,资讯也不发达,喜欢音乐的人,都会去一些精英中的精英在宿舍里开办的转录社,也就是专门拷贝卡带的地方。我们有关音乐的资讯都是从转录社里听来的,大家没事儿就跑到转录社去打听,最近有什么好东西?遇到对方心情好,他们就会告诉我们,最近搞到了Dire Straits的卡带(Dire Straits,英国摇滚乐队,活跃于1977—1995年),非常棒,于是我们就花一毛钱转录一盘卡带,带回去兴奋地听。拷贝的卡带既没有封面,也没有歌词,以至于我们听了很多的卡带,都不知道歌词是什么,甚至好多歌的名字也不知道,如果有人能说出每首歌的正确名字,那就已经是我们心目中的大精英了。大多数人只能听懂一句so far away from me(离我那么远),但也觉得太棒了,真是太好听了。

那个时候我们经常把歌词听错,而且是过了很多年之后才发现错了。比如罗大佑的那首《沉默的表示》,里面有一句“为何梦中惊醒处处我看到的你/简直像看到的我自己”,当年听的时候,我觉得这歌词的句法简直太巧妙了,中文里很少使用这种大从句,结果很多年后我才发现,真正的歌词是“为何梦中清清楚楚我看到的你/简直像看到的我自己”,其实得知真相之后,我反而有些失望,因为我觉得还是“梦中惊醒处处我看到的你”更有画面感。还有电影《搭错车》中的插曲《请跟我来》,里面有一句“带着你水晶初恋/请跟我来”,第一次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我觉得简直太惊艳了,写词人居然能写出这么美好的句子,可惜很多年后我发现自己又错了,正确的歌词应该是“带着你的水晶珠链/请跟我来”,惊艳的感觉顿时大打折扣,我觉得还是“水晶初恋”更有意境。

可能我写歌词最初的冲动就是从这种遗憾中萌生的吧,那些歌词当然都写得非常美好,但是我心里也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经历了一些遗憾之后,我就希望能亲自表达出真正令我自己感动的东西。

至于学弹琴,我一开始的初衷要简单得多,就是为了耍帅。因为清华大学里本来就男多女少,男生们有的能踢球,有的会打架,有的学习好,有的有能力出国,人人都很优秀,我怎么才能脱颖而出,让女生注意到呢?只有弹琴了。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耍耍帅,逞个能,吸引一下异性的眼光,就像很多人寒窗苦读了数十载,目的不过就是考上清华和北大,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却不知不觉地真正对科学产生了兴趣,最后成了不起的科学家。很多人一开始弹琴就是为了耍帅,希望能让女同学多看自己两眼,但学着学着,就真的对音乐产生了兴趣。

何勇有一首歌叫《冬眠》,里面有两句歌词特别有趣,叫“是我磨破,还是你断”,这首歌刚刚问世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这是黄色歌曲,怎么能公开出版呢?我花了好多精力跟别人解释,这不是黄色歌曲,这段歌词说的是弹琴这件事,是把我的手指头弹破,还是我把琴弦弹断,其实是很单纯的含义,但就是有人愿意理解成另一种意思,对此我也没什么意见,因为摇滚乐的含义本来就是很宽广的,不同的人都可以听到不同的含义。

通过弹琴,我对和音乐相关的东西都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和热情,任何领域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你只是需要通过一样工具,去打开进入这个世界的大门。弹琴帮我打开了进入音乐世界的大门,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终于能够写出一些最基本的合辙押韵的东西,那时候我便开始觉得,音乐创作也并没有那么深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也能写出来,接着我就开始到处去唱。

当时大学校园里的文化氛围,主要还是以诗歌为主,每个学校都有好多诗人。那时候诗人的地位特别高,我记得我们学校85级建筑系里有一位诗人,是清华大学的诗人领袖,在他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诗人,这些诗人的地位比我们这些唱歌弹琴的要高得多。在那个年代,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你说自己是个诗人,立刻就能受到别人的尊敬。还有很多不是我们学校的诗人,也住进了我们学校,只要他自称是诗人,就能住进清华大学,每天还有清华大学的学生自愿给他们打饭吃。

我记得那时候清华里来了一位名叫俞心樵的诗人(俞心樵,当代中国优秀的代表性诗人之一),不过他当时好像还不叫俞心樵,而是叫俞心焦,他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本诗集,诗集的封面上沾满了菜汤和油渍,那个年代的油是很珍贵的东西,带着一本沾了油的诗集,不仅能代表自己的身份,还能显示出他的伙食很好。我记得俞心樵随身携带的那本诗集的扉页上写着几行字,内容大致是“我是一个天才,冒险来到人间,带着萝卜白菜”,等等,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那是一本植物学的书,但是清华的女生特别崇拜俞心樵,以至于我们这些清华的男生都十分嫉妒俞心樵。

有人曾经酸溜溜地挖苦俞心樵说,你不就是一个小学毕业的矿工吗?凭什么自称天才?俞心樵自然而然地回应道,正因为我只有小学学历,所以我才是天才,你们这些读到大学的人不是天才,而是书呆子。当然这种对于别人学历的质疑,只是出于我们酸溜溜的妒忌心理,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文学家,也都没有读过什么书,马克·吐温就没读过什么书,海明威也没读过什么书,这里所谓的“读书”指的是学历,而不是阅读量,马克·吐温和海明威的阅读量肯定是相当大的。我记得有一天,俞心樵在清华校园里,指着一个女生的屁股,说他就喜欢这种臀形,听到他这么说,我们清华的男生快要气死了,觉得这个人简直太过分了,他这样在清华白吃白住也就算了,难不成还想拐走几个清华的姑娘?

当时不光是清华大学,北大和中戏等名校里都住了很多所谓的艺术家。记得有一次我去中戏玩儿,发现他们的一间宿舍里居然有一大半的人都不是中戏的学生。我特别好奇地问这些人,你们都是干吗的呀?有的说自己是写诗的诗人,有的说自己是唱歌的歌手,更让我诧异的是,还有说自己什么都不是,就是跟着这些诗人和歌手混的,每天就给这些人扛鼓和背琴。其实很多文艺青年自身并没有什么特长,但他们就是喜欢文艺,所以热衷于跟着大家在一起混,他们也不白混,时不时就给某个歌手张罗一场小演出,或者把宿舍里的被褥和绳子都挂起来,装点成一个表现主义的舞台,等等。

而且那时候大学校园里的文艺青年们好像都很压抑,我不知道今天大学里的文艺氛围如何,我那个年代的文艺青年都是特别爱哭的。大家经常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吃着吃着就抱头痛哭起来。我记得有一次大家经过一家饭馆,里面有一桌人吃完饭走了,桌上剩下了很多菜和酒,我们觉得太浪费了,就坐到桌上捡别人剩下的酒菜继续吃起来,吃着吃着大家就哭了起来,觉得自己太卑微了,太贫穷了,每个人都哭得特别伤心。我就不说一起哭的人都是谁了,因为很多人后来都成名了,但在那个年纪的时候,我们的心中都充满了灰暗、阴沉和压抑的感觉。诗人每写完一首诗,就要喝一顿酒,然后借着醉意边给大家读诗边抱头痛哭。

在今天的大学校园里,好像很少能看到大家抱头痛哭的场面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老了,或者是别人哭的时候我没看见。但我感觉现在的大学生没有那么压抑了,他们可能也会哭,但也许是因为失恋,而不是因为莫名的忧伤。

在清华读书期间,我没有在清华大学内部谈过恋爱,因为清华为数不多的女生都被宋柯拐走了,我没有机会。其实我算是在清华大学出生、在清华大学长大的,现在我也经常回清华大学去走走看看,但四十多年了,我从来没在清华大学内部谈过一次恋爱。不过,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是谈过恋爱的,对方是一名中戏的女生,也是个文艺青年,她每次跟我约会的时候都给我读斯特林堡和夸西莫多,后来我把这些记忆都写到一首名为《荒冢》的歌词里。前面写北京老炮儿那章里,我提到,老炮儿见面都要先跟对方盘道,那时候文艺青年们见面也要盘道,文艺青年盘的都是文艺的话题,从斯特林堡到英格玛·伯格曼,把所有文艺方面的话题和大师都聊一遍,大家才能坐下来喝酒。

记得当时我有一个同学,他在《北京青年报》上发表了一首小诗,反响无比热烈,他收到了一麻袋一麻袋的信,包括情书,以至于大家都积极地去替他找那些写信的姑娘,看看她们到底长得什么样。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微信,也没有互联网,大家没法在网上发照片,所以我们只能按照信上的地址去找人。找了一段时间后,我们还总结出了一个经验,字迹越是娟秀的姑娘,长得就越不好看,反而是字迹越难看的姑娘,长得就越好看。

总而言之,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诗歌在文艺圈里受推崇程度还是排名第一的。电影虽然也很伟大,但因为当时的播放设备还不够先进,所以电影没有被排到前面。排在诗歌后面的是流行音乐,其中以摇滚乐为主。当时在大学里,摇滚乐的地位是非常崇高的,简直光芒万丈,像我们这种喜欢写点民谣的小嗜好,几乎是见不得人的,只能自己躲起来偷偷摸摸地写,每次排练完摇滚乐,我们才鼓起勇气跟大家说,我写了一首骚柔小歌,能不能唱给大家听听?于是我们就硬着头皮给大家唱了《同桌的你》,大家听完之后毫无反应,一个个面无表情,因为这种民谣丝毫唤不起大家内心的澎湃和热情。那是一个需要呐喊的年代,那个年代的神是崔健和罗大佑,如果你想得到别人崇拜的目光,你得去搜罗崔健的新歌,如果你能在大家面前唱一首谁也没听过的崔健的新歌,大家肯定把你奉为精英中的精英。

其次才是电影,那个年代的中国还没有录像机,一直到我上大学的时候,录像机还是十分紧俏的东西,只有出国很多年的人员,回国的时候才能带上八大样外国货,其中就包括录像机。我比较幸运,我爸爸妈妈刚好有这个指标,所以我们家有一台录像机。还有很多出国人员有这个指标,但是他们根本不需要录像机,所以就偷偷把指标卖掉,一个指标能卖到两三千块钱。大家可以想一想,那个年代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钱,两三千块钱是一笔多么巨额的款项。总之,有录像机的人家是极少极少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上大学后,经常会有一群人聚集在我们家看录像,比如张楚和盛世民,记得有一次,有一个人对我们说,你们别老天天看毛片了,你们也看点儿高雅的艺术呗。

后来有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人带了两盘录像带到我家来,说今天咱们看两部真正厉害的电影,然后我们就坐下来特别认真地看,第一部是《天堂电影院》,看得所有人荡气回肠,当天晚上好像就又看了一遍,第二部是大卫·林奇的《心中狂野》,那是最好时代的尼古拉斯·凯奇演的美国纽约学派大艺术片,看过了这两部电影之后,我们终于明白了,这才是文艺青年应该看的电影,应该过的生活。

2.美好的民谣时代

相比摇滚乐,民谣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很小。

摇滚乐很受整个社会风潮的影响,所以大家看到摇滚乐都是一浪接着一浪的。比如二十世纪中期美国的革命时代,诞生了那么光芒万丈的摇滚乐,所有的乐手都披着长头发,疯狂地呐喊。然而到了今天再一看,当年我那么崇拜的邦·乔维已经剪掉了头发,北京奥运会闭幕式的时候,齐柏林飞船的队长兼吉他手Jimmy Page(吉米·佩奇)在伦敦出来表演,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这个人是谁,后来是我仔细看了看,才认出这是Jimmy Page,他的头发梳得干干净净,但是人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当时看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时代真的是变了,当时全世界摇滚乐的风潮就是革命、呐喊和吸毒,当然中国人不吸毒,到了今天,这些革命性的东西都没有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风潮。今天Hip hop似乎有一点类似当年的摇滚乐的风头,但我觉得摇滚乐是无法替代的,摇滚乐最高峰时代的那些伟大的乐队也是无法替代的。今天的社会不再需要呐喊了,也不再需要充满革命精神的偶像,所以整个社会对摇滚乐的伤害是巨大的。今天的社会需要一种新的偶像,这些偶像干净极了,头发梳得风吹都不会动,苍蝇站上去都会劈叉,那些呐喊着的、革命性的偶像已经过时了。

但民谣这种东西不太受社会风潮的影响,它比较依赖于个人的内心。通常是这样的,出现了一个人,他写出来的东西受到了大家的热爱,然后就会有很多人怀着特别大的热情去宣扬,说民谣时代又回来了,等等。其实我们国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诞生什么民谣界的能人,后来出现了万晓利和周云蓬这些人,让人感觉民谣又开始攀上了一个高潮,但攀上高潮的原因不是因为社会的变化和需求,而仅仅是因为这几个人手里的吉他和笔。民谣始终都是流行音乐最根基的音乐,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不太依赖于技术的革新,因为不管技术如何革新,民谣需要的依然只是一把木吉他和一支笔。而且今天的木吉他并没有比过去的更好,伟大的民谣大师Don McLean(唐·麦克林),以及我最热爱的Paul Simon(保罗·西蒙),他们每次上台表演,使用的依然是有岁月感的漂亮吉他,唱着漂亮而精致的歌词。

今天的吉他,不但人们弹得没有过去好,我感觉吉他本身的质量也没有比过去更好,不光是吉他,还有钢琴和小提琴,等等,它们不依赖于技术进步,不是说技术进步了人们就能做出一把比当年更好的琴,否则为什么吕思清每次上台演奏,都还得拿出那把有着三百年历史的琴?因为那把琴演奏出来的声音真的是好听。这些东西不太依赖于技术,也不太依赖于社会,只依赖于人的内心。因此,不管到了什么时代,民谣都不太受影响。

我很庆幸在自己年少的时候,经历了那样一段弹琴唱歌的时光,那段时光不仅仅奠定了我日后赖以谋生的手艺的根基——当然,人能拥有一个赖以谋生的手艺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在年少的时候,做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事,让自己变得辽阔了起来。如今所谓的“诗和远方”被人批判得不得了,但我年少时做的事其实就是诗和远方,那时候人的内心非常的单纯,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利益在内,不像现在的人说的,你得先买房子才有资格谈诗和远方。当年,大家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但一样充满热情地弹琴和写诗。海子到山海关去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天,据说口袋里连喝一瓶酒的钱都没有,他到了一家饭馆里,跟老板说,我给你读诗,你请我喝酒好不好?结果老板说,我可以请你喝酒,只求你千万别读诗就可以了。老板的这句话可能给海子带来了很大的刺激。

诗歌和远方,真的是很美好的东西,今天还有很多人批判“远方”,说你的父母还在苟且,你有什么资格去远方?我觉得这种想法也是有道理的,但大多数人在年少时光里,还是应该有一些诗和远方的,我们的青春时光里还是应该有一些文艺气息的。至少在我的青春时光里,整天都充满了文艺的气氛,大家每天过着弹琴和唱歌的日子,虽然最后成名的人很少,但那些记忆是无比美好的。

今天,回忆起我的青春岁月,我很庆幸自己能生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学里的氛围是文艺的、忧伤的,同时也是富有朝气和激情的。而今天的大学校园里,则是截然不同的气氛了,如今名校里的大学生,每天拼了命都在琢磨着出国、创业和弄项目,吸引到天使投资,等等,但我不是说今天的大学生不好,今天的大学生有些时候也让我觉得很感动。我是一个很喜欢一个人吃饭的人,因为我太喜欢说话了,如果我跟别人一起吃饭,我那就全程都在说话,吃不上几口饭,所以通常我都是一个人吃饭。有一天,我一个人在清华南门外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坐在我后桌上的是三个年轻人,他们正在那里下决心要一起创业,那气氛就有点像桃园三结义,也有点像我们当年组乐队。我们当年组乐队的时候,大家也凑在一起发誓,发誓永不分离,发誓毕业了还要在一起,发誓苟富贵无相忘。听着那三个年轻人的誓言,我心里还挺感动的。发誓完了,三个人干了一杯酒,说将来公司做大了之后,三个人一个做CEO,一个做COO(首席运营官),一个做CFO,至于创业的钱,有的是自己攒的,有的是管父母要的,总之每个人拿出十万块钱来,明天上午就去注册公司,开始创业。

最后,三个年轻人意气风发地走出了饭馆,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心里非常感动,也很感慨。在文艺氛围浓厚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立志从此要走上音乐的道路,要完成自己的摇滚梦想,他们组成乐队,就是这样充满希望和斗志地走出了小酒馆,最后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今天,他们不知道都在社会的哪个庸常的角落里,早已忘记了年少时的梦想,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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