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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晓松 当前章节:15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1

包括我自己也是一样,如今我偶尔自己看自己,也不禁惊讶地觉得,今天的我,不就是自己年轻的时候最讨厌的那种人吗?仗着自己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或是有了一点点的阅历,就对年轻人指手画脚,侃侃而谈,告诉他们,你们不该这么做,也不该那么做。我年轻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人,如今自己却变成了这样。所以现在每当我看到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背影,都会非常的感慨。那三个立下了无数豪言壮语的年轻人,他们走出小饭馆之后,极有可能会和芸芸众生一样,被淹没在浩瀚的人海里,那三十万创业基金也很有可能烟消云散。真正能成为马云、马化腾和李彦宏的人,是少之又少的。

总之,我真的很庆幸自己的年轻时代是充满艺术氛围的,因为在那个文艺的年代,其实你是不会失败的,就算乐队解散了,也不意味着失败,因为你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听到了美好的音乐,你写作了,你努力了,这一切东西都会永远地留在你的心里,对你的一生都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甚至对你的后代,这都是有影响的。在未来漫长又或许庸常的一生里,也许正是靠着这些美好的回忆,你才能度过那些幽暗的岁月。

搞乐队失败了,起码琴还留了下来,蒙了一层灰挂在墙上,脑中却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而今天,如果你创业失败了,钱就完全没有了,留下的记忆对你接下来的人生,又能有多少正面的作用呢?失败的教训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教训就是让你认识到自己不行,以及认识到这个社会原来是这么复杂,原来兄弟之间也会互相出卖。而在那个文艺的年代,所谓的出卖也不过就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去了别的乐队而已,不涉及什么更丑陋的东西。但在今天这样的社会,失败就意味着你必须要独自承担后果。也许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青春记忆也是美好的,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不愿意在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承载着这些沉重的东西,人总是要变老的,成功的人也总是少之又少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在自己年少的时候,多去看看美好,多去看看诗和远方,因为生命中总该有些干净而纯真的存在。所以如今每当我看到一些成功学的书籍,在那里疯狂地鼓动年轻人去创业,我就觉得特别不舒服。

大数据对音乐创作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因为音乐创作的量是有限的,它没有办法搞大数据化。电脑和手机可以依赖大数据,大数据告诉你说,一二三四线市场是什么样的,所以你需要提高产量去满足市场的需求。大数据对整个音乐的宣传、推广和发行当然是有很大作用的,它能告诉我们粉丝在什么地方,喜欢不同类型的音乐的人又各自在什么地方,它能指导人们有的放矢地将音乐发行给不同的受众,而不用让人们像当年一样,只将音乐固定在一家唱片行里,贴个海报坐在门口等着听众上门。

但我也很怀念有唱片店的年代,一个人坐在唱片店的门口,在阳光下悠闲地扇着扇子,他的肚子里装满了美好的音乐,等待着这座小镇或是县城周围的文艺青年上门,等着有人来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音乐推荐。那个年代真的很美好,即便是一个不会弹琴也不会唱歌的文艺青年,也可以开一家小小的唱片店,把所有美好的音乐故事讲给大家听,那种感觉也是非常幸福的。包括那些卖打口带的人,他们也很幸福,汪峰就曾经在西单音像大世界门口卖过打口带,因为他自己热爱音乐,所以他就通过这种方式把好的音乐推荐给大家。

今天的音乐推荐都已经大数据化了,已经互联网化了,但对创作本身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影响。我几乎没有看到哪一个创作者,在创作之前是要先看看大数据的。比如,大数据说先写so的歌比较容易火,他就先写so;大数据说76拍一分钟的歌最容易流行,或者120拍一分钟的歌最容易流行,他就这么写——我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创作者。

应该这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全能创作人,在创作这件事上,没有上帝的存在。很多导演会在拍戏前先看大数据,那是因为电影的体量太大了,如果拍出来的电影卖不好,那导演的职业生涯也就完蛋了。但即便是先看过大数据,导演也不能保证拍出来的电影一定能有票房。大数据不会告诉你,拍这样的电影能得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拍那样的电影能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或者是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有一些导演,他们确实很擅长拍摄得奖的电影,他们对于获奖这件事轻车熟路,只要有心,就能拍出获奖电影,可等到他们想要票房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大数据当然会提供一些提高票房的资讯,比如,票房高的电影都满足40个条件,整部电影差不多都有120场戏,但即便你把这40个条件都达到了,也做了120场戏,最后这部电影能不能取得好的票房成绩,依然是谁也不能保证的。

所以,没有全能创作人,即便把最权威的大数据都给你,你也不一定能创作出叫好又叫座的电影。最终我们在埋头开始创作的时候,依靠的依然是自己内心的感觉,在落笔的那一刹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什么样。表演和歌唱也是一样,别说大数据了,小数据对它们都没什么影响,不管今天台下坐着一百个人还是一万个人,歌手唱出来的歌声都是差不多的,好的歌手一张嘴就能唱出最优美的歌声,而有的歌手使出浑身解数也没什么唱功可言。因此,不论是创作还是表演,都不太受大数据的影响。

3.如何提高创作水平

既然音乐创作是不受大数据影响的,那么该如何提高个人的音乐创作水平,尤其是该如何提高歌词的创作水平呢?就我个人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读诗。比如说,汪峰就是靠读现代诗来提高歌词创作水平的,他的枕头边上永远放着几本当代诗集,有欧美的也有中国的。

小柯老师最初是我发现的,我也是他的第一张专辑的制作人,柯老师的作曲能力太强了,而且他是音乐圈里少见的全能大才子,词、曲、唱、编、弹样样都会。有一次,我打开电台听音乐排行榜,结果听到柯老师通过广播跟大家道歉,说他对不起大家,一个人把大家的活儿都干了,那个排行榜上前十名的歌曲有四首是柯老师作词作曲,剩下的六首里还有三首是柯老师编曲,两首是柯老师弹钢琴伴奏,而在最后一首歌里,柯老师也没闲着,居然唱了个和音。记得当年给黄绮珊做唱片的时候,我对她说,这次我们做一个高级的创新——无伴奏全人声,我给你找三个唱得最好听的男声来当伴奏。最后,我找到了小柯老师、汪峰老师和谷峰老师,由这三位大歌手在后边唱伴奏和声,黄绮珊在前面主唱,那效果真是荡气回肠,好听极了。

柯老师虽然很全才,但也不是样样精通,比如,我觉得他的作词能力就比作曲能力逊色很多。柯老师肯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短板,于是他发奋努力,通读了宋词。其实宋词本来就是歌,比如《蝶恋花》就是一个曲牌名,它的文字本身就是有旋律的,每一句都带着平仄和韵律,所以读宋词对歌词创作水平的提高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但并不是所有的古诗词都有这个功效,《诗经》就不行,因为诗经的句子太短了,几乎都是四个字,读完了《诗经》,估计你只能去写儿歌了,因为流行歌曲里没有一首歌从头到尾都是四个字的短句的,除非是rap,可rap也是需要长短句配合的,每一句的字数都一样就不是rap了,而是快板。

读完了宋词之后,柯老师的作词能力飞速提升,令我大吃一惊。他后来写出了两首歌,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发明了一种既不叫顶真,也不叫回文的写法,按照文学理论来总结,我觉得可以称这种写法为“交换能指跟所指”。比如说,柯老师在上一段里写了“是爱情的苦把你带到/寂寞的最深处”,等到了下一段,他就把歌词翻过来变成了“是寂寞的路把你带到/爱情的最深处”,这效果太好了,而且很有深意,不仅仅是文字游戏而已,它让你不知道是爱情让人寂寞了,还是寂寞让人有了爱情,这就是能指跟所指的交换。

柯老师还跟田震对唱了一首歌,叫作《千秋家园梦》,我觉得那是柯老师最好的作品之一,远比他后来作的《北京欢迎你》更好。在《千秋家园梦》里,男声和女声的唱词刚好是相对的,女声先唱“你说吧要我等多久,把一生给你够不够”,然后男声唱“告诉我你要去多久,用一生等你够不够”,其实双方的意思是一样的,只替换了几个字,但一下子就让人非常有感触,看来柯老师的宋词真的没白读。

有一阵子,香港的流行音乐越来越不行了,我们特别困惑,还跑到香港去问那里的音乐人,你们的流行音乐怎么了?为什么连奖都颁不出来了?香港的音乐人特别郁闷地告诉我们,以前香港的流行音乐靠的都是填词,将日本和欧美的旋律买过来,填入粤语歌词,比如香港的四大天王时期的歌曲,几乎全部是填词作品。结果到了1993年,香港开始提倡原创运动,不让翻唱了,流行音乐一下子就衰落了。一开始我还不明白,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作曲呢?有一位香港的大音乐人对我说了一句特别耐人寻味的话,他说,世界上好听的曲子不是都已经被披头士写完了吗?我们还做什么曲啊?

我也挺不理解的,干吗非要提倡原创呢?现在是市场经济,消费者就是喜欢听那些日本和欧美的旋律,往里面填词也没什么不好的,当年有多少伟大的唱片,都是填词的旋律,比如谭咏麟的《爱的根源》,整张唱片里的歌都是日本旋律,日本的旋律非常优美,粤语的歌词更是漂亮至极,二者的结合真是天作之合,再比如《千千阙歌》,我觉得用普通话无论如何都填不出那么美好的歌词。

其实创作这个东西是没有止境的,有人觉得好的音乐都被罗大佑写完了,但高晓松努力了一番,居然也写出了两首不错的作品。有人觉得好听的民谣都已经被人写完了,但朴树横空出世,一下子就写出了前人从来没写出过的民谣。朴树的第一张专辑就是我做的,我第一次看到朴树写的歌,也是大吃一惊,因为我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写歌,他的歌词上来第一句就是“是的,如何如何”,没有人提问,也没有前情,上来就直接说“是的”。等到方文山出现了,大家又傻眼了,谁也没想到歌词还可以写成方文山那样。近期我又发现了几个歌词写得非常好的年轻人,他们每次都能给我带来全新的感受,他们也让我一次次地惊觉,原来汉语是如此博大精深,千变万化,能变幻出如此多美妙的词句。

如果说好的旋律都已经被披头士写尽了,那么好的歌词其实在《诗经》的时代也已经写完了,还有比郑卫之风更靡靡之音的辞藻吗?关于爱情和性,古代的中国人早已写得登峰造极了,然而到了今天,现代人依然能写出很多引人共鸣的好词句。

当然了,我们必须要承认,在创作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天花板,并不是每一个人读完了宋词,都能像柯老师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在达到个人的天花板之前,我们还是可以通过很多种训练方法,来提高自己的创作水平的。不管是宋词、西洋式还是夸西莫多,哪怕是你只背诵一遍十三韵,这样的努力也绝对不会是无用功,因为你所接触和学习的每一样东西,都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的思维和判断,在不经意的时候,它们会跳跃而出,给予你巨大的创作灵感。每一位创作者,都要先把基础打牢,然后才能开拓出自己的特色和风格。

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夸我的歌词写得好了,但是前两天我遇到了张发财,他突然对我说,别人可能不懂,但是我懂你,你在《万物生》的一句歌词里写了“你说那时屋后面有白茫茫茫雪呀”,你多写了一个“茫”字,这就是你比别人高明的地方。听完了张发财的表扬,我感觉极为受用,因为确实已经有好多年没人夸过我的歌词了。但这句歌词之所以这么写,主要原因是根据旋律,那里必须要多写一个字,但是你也可以写成“白茫茫的雪”,而我写成了“白茫茫茫雪”,感觉意境上就要深远很多。可见,即便是像我这样已经很多年没有突破的人,也是可以通过坚持不懈的训练,偶尔有一点点小提升的。

但到了今天,我确实是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天花板。如今我再听到《一块红布》和《花房姑娘》这些歌,都忍不住会长叹一声。老崔的歌词可以写得完全不押韵,但是人家却通过唱法来实现了押韵,老崔把每一句歌词的最后一个字都用同一种嘴型收起来,这个效果和创意是别人学不会的,这就是天赋,是突破,是别人无法取代的风格。写歌、弹琴和唱法,老崔在这三件事上都是顶级的,他的创作都是开创性的,革命性的,是后人难以超越的。

罗大佑要比老崔逊色一点,罗大佑写歌和弹琴都极好,但在唱法上和老崔还是有差距的。所以很多人翻唱罗大佑的歌,反倒比原唱要好听一点,比如周华健翻唱的《家》,就比罗大佑本人唱得好。鲍勃·迪伦跟罗大佑有点类似,很多人翻唱鲍勃·迪伦的歌,都比原唱好听,枪炮与玫瑰乐队唱的《敲开天堂之门》(knocking on heaven’s door),简直好听到快要变成另外一首歌了。但到了今天,依然没有几个人敢翻唱老崔的歌。有一些胆大的人,我听过他们翻唱的老崔的歌,可惜他们都完全表现不出歌的气场,更唱不出老崔的气势。

创作的乐趣和痛苦是非常微妙的两个东西。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距离天花板还有很远,创造力特别旺盛,每天都有很多奇思妙想,笔下生花,特别高兴。但总有一天,你会碰见自己的天花板,痛苦也会随之降临,你终于残酷地意识到,自己的最高点就在这里了,不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再有超越了。不光是我痛苦,老崔也很痛苦,罗大佑也很痛苦,我看很多大导演如今也很痛苦。那些大导演曾经拍出过非常伟大的电影,但如今他们再也无法超越自己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双刃剑,你从中可以体会到喜悦,但也要承担它带来的痛苦,这就是作为创作者的宿命。

我从来不觉得没有人能超越我的校园民谣,比如《青春无悔》,我觉得朴树的音乐就比我的写得更好。而且我觉得朴树不但写得比我好,他还拓宽了我对音乐的认识,让我意识到,原来歌词还可以这样写,还可以那样写。不过,朴树虽然也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我并不觉得他的音乐是校园民谣,我们在宣传的时候,也没有把他的音乐叫作校园民谣。校园民谣其实是一个商标,它是某一家唱片公司的一次特别成功的行销。

而那一首首的歌曲作品,则是属于一个个的个人的,大家彼此之间其实没有特别多的共性,唯一的共性就是大家都很擅长写八六拍的东西,这主要是深受罗大佑的影响。在罗大佑之前,八六拍是不经常被使用的,而在罗大佑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八六拍非常适合将歌词密集地排进去,在民谣音乐里,歌词确实要比旋律更为重要,也更为漂亮,因为民谣就是歌手抱着一把木吉他,通过简单的旋律,将歌词向听众娓娓道来。民谣实际上主要是靠一支笔的功力,然后是一把琴。民谣和爵士乐截然不同,爵士乐的歌词根本不重要,你唱什么都没关系,因为爵士乐最重要的是渲染一种氛围。

笔这个东西是很难形成流派的,每一个创作者写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比如我和沈庆、郁东这些人写的东西都不一样,中国大陆的创作者写的东西和中国台湾的创作者也不一样。中国台湾当年的校园歌曲(或叫校园民歌),在音乐上和中国大陆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一脉相承,都是八六拍,而且都使用木吉他伴奏,但歌词上明显不一样。我们那一代的民谣是深受了中国大陆的诗歌影响的,而没有受到中国台湾歌词的影响。我们的民谣的歌词,要比中国台湾校园民歌时代的作品要沉重得多,哪怕是写自己的一位小小同桌,一个上铺的兄弟,都比中国台湾前辈们的下笔要重得多。大家不妨回忆一下中国台湾的《乡间小路》和《澎湖湾》等歌,歌词都是非常美好的,能令人感受到玫瑰色的浪漫色彩。

不过,罗大佑有相当一部分作品是不能被归类为校园民歌的,他的很多作品都是非常沉重的,当然也是非常好的,令我们崇拜,只是他的下笔还是没有中国大陆这边忧伤和沉重。这跟两岸的氛围有很大的关系,民谣时代,中国大陆的文学也是沉重的,那个时代的文学叫作伤痕文学,大家可以去读那个时代的史铁生、余华、苏童和张贤亮,他们的笔法都是相当沉重的,哪怕是王朔的作品里,也隐藏着很多沉重的东西。中国台湾当然也经历过沉重的历史,但它们释放出的文艺气息和我们并不一样,巨大的沉重之后通常会释放出两种东西:一种是特别特别清新的东西,因为现实和历史真的太沉重了,所以创作者从骨头缝里都释放出清新的气息;另一种就是对沉重的现实进行沉重的反击,罗大佑当年就写出了一系列的反击作品,比如《鹿港小镇》《未来主人翁》和《亚细亚孤儿》等,崔健的摇滚乐,更是对所有这些沉重和忧伤的声嘶力竭的呐喊反击。这两种东西都会在一个很严酷的时代之后迸发出来。

其实不光是中国,其他国家也差不多是这样,每当经历了一段沉重而严酷的历史,都会迸发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氛围。后来就再也没有这些东西了,我觉得是因为社会氛围变了,沉重的东西是不会永远存在的。如今已经进入了商品经济时代,跟当年不一样了,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不断消解精英的社会,上大学越来越容易,上大学的人也越来越多,昔日的精英阶层已经不复存在了,新的精英阶层变成了新贵阶层。

新贵阶层和当年的精英阶层其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整个社会氛围也随之改变了。现在的艺术氛围是全民选秀大流行,大家都唱着轻松的歌曲。因为大学扩招了,只要想上,每个人都能上大学,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去给一个文化类型标注上校园的标签了。如今的歌手都以个人品牌出现,歌迷也越来越追随独立的偶像,偶像也变得越来越有个性,不再有人把明星和作品贴标签和分流派,所以校园民谣这四个字,就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了,其实不是现在的人写不好校园民谣,而是人们不再刻意去提这个事儿了。

回想起当年的校园民谣运动,我觉得其实它起到的作用还是很耐人寻味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论是音乐、电影、文学,还是舞蹈,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承载着一个特别可笑的使命,叫作文以载道。文艺创作者必须要文以载道,必须要在自己的作品里放入很大的东西。在后来的时代里,文以载道又被称为寓教于乐,它要求你必须要让别人在自己的作品里学到些什么,领悟到些什么。

可是我干吗非要教你点什么呢?我干吗非要推广一些东西不可呢?带着这样的目的,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都很虚幻,歌词也都很虚幻,因为你必须要让听众在听完这首歌之后,学到些什么,可是你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就担负起了教育别人的责任,你要让别人自尊、自强、自爱等等。长时间受到这样的制约之后,老百姓就不爱听歌了,于是就导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东西的诞生,那就是摇滚乐。

摇滚乐其实也是写得很大的,它抗议这个社会,呐喊这个时代。在校园民谣之前,中国大陆的流行音乐主要分成两种,一种是歌颂社会的,另一种是警示社会的,反正都得和社会有关系,跟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关系。

以至于校园民谣刚刚问世的时候,受到了两边的批判。歌颂社会的那边说我们自私自利,歌颂自己的小情小爱,为什么不歌颂伟大的社会和伟大的时代,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小?批判社会的摇滚乐也批判我们,他们认为社会不需要我们这种骚柔小调,社会需要的呐喊,需要革命。被两边批判得一塌糊涂之后,我们被逼无奈地说,我们就是想写自己,难道不可以吗?就算我们是一颗螺丝钉,难道我们就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吗?

在全民歌颂社会的时候,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教育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国家和社会需要我们去哪里,我们就要被拧到哪里,在哪里发光发热,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但螺丝钉也是人啊,螺丝钉也有自己的成长,螺丝钉也可以惆怅,也有泪水和欢笑啊,螺丝钉就不能有自己的梦想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写写螺丝钉自己的故事呢?这个社会当然需要呐喊,但也不能因此而磨灭每个人的思想啊。

英格玛·伯格曼写过一本书,叫《镜与灯》,他在里面写了一段特别好的话,他说,教堂倒了,其实很多人都看到了,呐喊的一派到处呐喊,告诉人们教堂倒了,一片荒芜。所谓的诗歌和摇滚乐,其实就是这样的呐喊,他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人们教堂倒了。然而教堂的倒下,是轰然而倒,这么巨大的声音,难道别人听不见吗?他们连如此巨大的轰鸣声都听不到,难道能听到你们的呐喊吗?所以很多时候,呐喊是没有意义的。我选择安静地去教堂的废墟上捡砖头,捡起一块是一块,一点点地把教堂垒起来。

我们可能没有英格玛·伯格曼大师那样伟大的情怀,当年我们都还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我们当时想不到教堂倒了和自己默默垒教堂这样有深度的比喻,我们只是朴素地认为,我们就是想写写自己的故事,写写自己的心事。我们不想把自己看成一颗没有灵魂的螺丝钉,我们珍视自己,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有权利生活,也有权利成长,自己的眼泪也是可贵的,而不是一文不值的。我觉得这就是校园民谣给这个社会和人们做出的贡献。

当年的校园民谣歌曲,到了今天依然还在流行。一直到了现在,每年的五六月份,都会有人叫我去大学里,我经常看到年轻人们在大操场上高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也经常看到男生站在女生的宿舍楼下高唱“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女生们听到歌声,打开窗户,跟着一起抛洒泪水,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依然觉得非常感动。我们写出的歌曲,曾经抚慰过很多人的心灵,这些歌曲至今也没有太过时,没有被遗忘。或许,这些歌曲,就是那教堂的一块一块砖头,就是一个一个人自己的人生。

校园民谣运动,在中国起到的真正作用,就是唤醒了人们歌唱自己的本能,它使得人们终于从歌颂社会和批判社会,回归到了歌颂和批判自我。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微不足道,但是也值得被歌唱。中国台湾当年的那一批校园民歌,其实起到的也是同样的作用,因为当时中国台湾的社会环境是解冻时代,拿什么去解冻?是用大锤子砸吗?一大块冰被砸成好多块冰,它们依然是冰,最终还是得用温暖去解冻。

我个人很喜欢中国台湾解冻时代的歌词,创作者们写出了大量温暖的歌,什么夕阳下的背影,什么澎湖湾的外婆,中国台湾的艺术创作者就是靠着这些温暖的东西,解冻了他们冷酷的社会,将之变成了一个温暖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世界。哪怕每个人的能量都是微小的,微小到只能捡起一块砖头,只能融化一小块冰,但只要做到一点点,都是对这个国家、对这个社会的巨大贡献。

我个人也创作了多年,写了一些小歌,如今还搞了一座杂书馆,其实目的都是一样,就是希望能够多捡几块砖,为国家和社会献出自己的一点小小力量。

四 唱片时代与美国大选

1.与地面盗版商共存

有网友问我,大陆的音乐市场上为什么一直没有像公告牌(Billboard)这样的排行榜?甚至也没有一个能得到广泛认可的专业音乐奖项?

听到这样的问题,我觉得很惭愧。身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从业资历的音乐人,我曾经出席过无数次的音乐颁奖礼,也担任过多次颁奖主席,然而在真正的乐迷眼里,我们做的这些努力原来什么都不是。非常惭愧,非常抱歉,但也不得不跟乐迷朋友们解释一下原因。

首先从主观上来说,我们的音乐确实不够丰富和多元化,我们的音乐创作也不够连续,这就导致音乐本身受到关注的时候很少,以至没能像欧美一样,每一个音乐流派都有很强的持续性,也诞生了很多的音乐大师,即便有些时代没有诞生大师,但也出现了很多亮眼的巨星,这样就能持续性地吸引到社会的关注。

任何一个行业都是如此,首先要得到社会的关注,然后才能设立出受人们尊重的奖项。而我们大陆的音乐行业一直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1994年,呼啦一下出现了一大拨人,窦唯、张楚、何勇和郑钧,还有我们的校园民谣,以及南方岭南乐团的林依轮、高林生、杨钰莹和毛宁,再加上稍微晚一点的许巍,等等。因为这些人的出现,流行音乐界也先后冒出了二十多个奖项。

其实奖项是一种缺乏原创性生产力的东西,它永远只能跟着行业走,只有行业兴盛,奖项才能兴盛。如果行业本身不行,那您就算把颁奖礼玩儿出花来,也吸引不到社会的关注。几十年前的中国,大家都不开汽车,那时候如果你搞一个汽车奖出来,肯定没人去看,因为社会大众对这个完全不了解。而今天,随随便便请几个车模来,就能吸引一票人的注意,因为汽车本身变成了一个受到社会大众关注的东西。

在中国大陆的流行音乐最兴盛的时候,一年的时间里,我差不多有三四个月都在全国各地领奖。由于得奖过多,为了不让自己太膨胀,我就老是要表现出一副对此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肯定是特别在乎的。我记得有一次颁奖的时候,我跟老狼坐在一起。台上正颁着奖呢,我和老狼就在台下偷偷约定,如果这次不给我们颁第一名的奖,我们就不上台领。当时坐在我们俩旁边的那英还在那儿添油加醋地说,你们俩肯定得第一。最后,我们俩果然得了第一名。

当时我家里摆满了奖杯,我经常虚伪地跟别人说,你看这些奖杯,摆在我家多占地方,当烟灰缸太大,当尿盆又太小。老狼也跟我一样,明明很有名利心,嘴上却永远说自己不在乎奖项。有一天我在老狼家玩儿,坐在他的床上,一不小心从床底下踢出一个纸箱子,我打开箱子一看,天哪,里面装着厚厚的剪报本,老狼把有关自己的报道和得奖新闻全都剪下来,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贴在本子上。可见我们表面上的淡泊名利,都是装出来的。

中国大陆的流行音乐最辉煌的时候,差不多一共有二十多个奖项。领奖的人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些,时间长了大家就都认识了。中国流行音乐圈子的成立,就是在第一次颁奖礼的时候。第一次参加颁奖典礼时,大家彼此都还不认识,坐在一起都显得挺拘谨的。后来是那英主动站起来说,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我是中国著名歌唱家那英。然后我们其他人才陆续站起来,进行自我介绍。

颁完奖之后,大家也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当时的中国乐坛分为南北两派。南派有陈晓奇、毕晓世、解承强和李海英这些大作者,以及许多大歌手;北派基本上都是搞摇滚和民谣的这些人。双方聚在一起,就是斗歌和斗酒。大家先是斗酒,斗完了就拿起乐器上台,临时组成各种奇怪名字的乐队,现场表演。我记得那时候披头士乐队很红,我们就组了一个劈头盖脸四乐队,大家都喝到醉醺醺,然后上台开唱。除了斗唱歌,音乐创作人还斗写歌,规定一个主题,大家就分成CDEFGAB的调子去写。

说到当年中国音乐排行榜的盛况,我要给各位读者推荐一份当年的报纸,叫《音乐生活报》(《音乐生活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主管,中国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主办的中央级、全国性报纸)。1994—1995年是我们出道的时候,也是流行音乐最兴盛的时候。每到周末,只要你打开《音乐生活报》,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榜单,每一个榜单大约只能占据几厘米大小的一个位置。当时麦田音乐的企宣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周末在《音乐生活报》上画红线:这个榜单上有我们公司的哪首歌,《青春无悔》这周又排到了第几名等。

《青春无悔》是我当时出版的一张作品辑,那也是我个人最满意的一张音乐专辑,我可以自信地说,那张专辑里的歌,每一首都很好听。当时我还创下了一个纪录,打开一期《音乐生活报》,里面的每一个榜单里都有《青春无悔》这张专辑里的歌,而且每首歌都排在榜单的前十名。排行榜除了能肯定自己的成绩之外,还能帮助我们去了解别人的音乐,比如我看榜单的时候,觉得这首歌的名字很有意思,于是我就找来听一听,学习一下别人的优点,这就是排行榜的一个意义。那个时候的DJ(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和整个行业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当时商业化还不太严重,没有人花钱去买榜,所有的榜单都非常公平和公正。

但时间过得很快,很迅速地,我感觉前后也就不到两三年的时间,这二十几个奖项就纷纷维持不下去了,最后只剩下了两三个。从此再也没有一张报纸,一打开就是密密麻麻的音乐排行榜了。每一次颁奖典礼都会消耗很多的资源,做一台颁奖晚会也要花很多的钱,但市面上的作品是有限的。很快,就没有那么多的作品了,也没有那么多受人关注的歌手了,于是颁奖典礼也就做不下去了。

接下来就陷入了长达十几年的混乱盗版时期,先是线下盗版。这样一来,唱片的销量就难以统计了,我们总不能去统计盗版商的数据吧?正版的销售数据则没有太大价值,为什么呢?因为有的歌手特别红,刚一推出专辑,版权立刻就被盗了,最后的正版销售数据根本不能体现真实的销量。新人反而比较幸运,因为盗版商一时注意不到他们。所以当时朴树的一张专辑卖了六十二万张。我们简直喜极而泣,幸好朴树是新人,朴树的唱片出来的时候,盗版商都在忙着盗张学友和周杰伦的下一张专辑。等到盗版商意识到朴树的存在的时候,正版专辑已经卖了六十二万张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没有办法公正地告诉大众我们的实际销量,正版的销量也完全无法再代表歌手的影响力和水平了。

有人曾经跟我说过,我的《同桌的你》这张专辑,正版和盗版加在一起的话,可能卖了一千五百万张。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真是假,因为我没有任何办法去统计这个数字。盗版商盗了我的版权,他们肯定不会来跟我汇报,更不会去跟《音乐生活报》汇报。渐渐地,真实的销量榜就做不起来了,而且只要你不是以单一的数据来做榜单,立刻就会陷入公正性的舆论质疑中。

一切都要慢慢地步入商业化,只有商业化才能使奖项维持得更长久。格莱美奖就是很商业化的奖,包括Billboard排行榜,也是很权威的榜单。Billboard为什么具有权威性?因为它就是单纯的销量榜,只不过分为了单曲销量榜和专辑销量榜。欧美唱片的销售方式是,先以单曲的形式发行主打歌,主打歌卖了一轮钱之后,再发一首单曲,再卖一轮钱,最后再配上几首其他的歌,综合成一张专辑来发行。

Billboard排行榜的后边有一栏特别棒,那就是每首歌在榜单上停留的周数。我记得Pink Floyd(平克·弗洛伊德乐队,是英国摇滚乐队,在全球坐拥超过两亿的唱片销售量)在1973年出版的《月之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连续17年在Billboard上排名专辑销量前200名。

在欧美,这些老牌的明星拥有着不可超越的数据成绩,自然受到人们的尊重。在中国就没有办法了,而且我们中国又是一个人情社会,你要办一场颁奖,要得到唱片公司的支持,那唱片公司说了,我带着自己的艺人来走你的红地毯,还上台给你们助唱,你又不给我们钱,那就只能把奖颁给我们了。我们的音乐行业本来就弱,唱片公司也就那么几家,你要是不给他们旗下的艺人颁奖,他们就不出席你的典礼。最后,为了能把颁奖晚会的票卖出去,为了让颁奖晚会不那么寒酸,也为了电视台能给你播出,只能对各方做出妥协。于是我们办出来的颁奖礼,最后经常出现很多“双黄蛋”。

在欧美,像格莱美这样的大奖,经常出现一个人拿下七个奖的惊喜场面。而在中国大陆,经常会出现七个人拿一个奖的闹剧。就这样,既没有数据,也没有公正性,更没有权威的机构来管理这件事。最后就导致了不论是谁来办颁奖,目标都是邀请明星来捧场。在音乐行业本身就处于低谷期的时候,音乐奖就办得越来越不行了。

在中国大陆,流行音乐行业经历了十几年的倒霉时期。其实地面盗版还算不错了,至少人民还保持着花钱听音乐的好习惯,只不过正版专辑卖十元钱,盗版只卖三元钱而已。而且在地面盗版的年代,我们的正版专辑好歹还能卖上一周,因为盗版商反应过来至少需要一周。盗版商都是在广东和福建制造盗版卡带,做完了之后再运送到全国各地。这些盗版商不仅不需要在音乐上花一分钱的版权费,连他们的卡带也是通过福建的海上渔船走私进来的,生产线也是走私的。

因为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盗版商和正版商之间存在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以至于两者之间逐渐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生态平衡圈。在这个圈子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赚各的钱,各做各的事,彼此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在这样的环境下,中国的音乐市场还是能够维系下去的,正版商只要有5%的市场,就能生存下去了。也就是说,在推出一张唱片后,正版商卖5万张,盗版商卖95万张,音乐人就能生存下去,不仅能生存,还能签下朴树、小柯和叶蓓这样的潜力股,努力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音乐。

当时我们国内的一些音乐人,还集体专程去了杭州,跟盗版商谈判。我们跟盗版商要求,给我们的正版唱片十天的时间,让我们先卖十天,你们再去盗版。一开始,盗版商理直气壮地拒绝了我们提出的十天的请求,只肯给我们五天的时间,新唱片出版五天后,他们就要盗。我们只能低声下气地哀求对方,不要这样啊,你们好歹也得给我们正版商留一口饭吃对不对?如果你们五天就要盗,那我们正版唱片就活不下去了,我们都死了,谁去写歌?谁去唱歌?谁去录音?谁去灌唱片?唱片都没有了,你们去盗谁的版啊?

盗版商最后也被我们说服了,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都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盗版商也就没有饭吃了,最后,盗版商答应给我们十天的正版销售时间。不光是正版商和盗版商之间有协议和较量,盗版商和盗版商之间也有竞争,相互之间也掐得厉害。有一些盗版商不遵守默契,没到七天就把盗版专辑上架销售了,为此,天津的盗版商和长春的盗版商还火并过,深更半夜冲进对方的音像一条街,把店铺的玻璃都砸破,特别热闹。

但不管怎么说,在地面盗版的年代,中国的乐坛还是相对有秩序的。第一,人民还是愿意花钱去听音乐的,即便他们买盗版,但也是花了钱的;第二,在和盗版商形成一定的默契之后,我们做音乐的人还能有生存的空间,因为盗版商把我们当成利益共同体,他们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让我们继续生产音乐。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夹缝生活状态,也没能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很快地,互联网兴起了。

2.中国流行音乐的春天

互联网来到了中国,网络的世界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江湖情感。互联网疯狂地盗版音乐版权,他们什么道义也不讲,完全是竭泽而渔。

最令人悲哀的是,网站盗着你的音乐版权,还公然卖着它的广告位,最后一分版权费都不会分给音乐人。全中国最大的盗音乐网站便是如此,在这里我就不说它的名字了。总而言之,互联网兴起之后,音乐被盗得一塌糊涂。

我们这些音乐人再次联合起来,就像之前去找盗版商谈判一样,又去找互联网的大佬谈判。我们诚恳地跟对方说,我们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去做音乐、录唱片,每一张唱片光成本就要几十万,每一个环节里的人员都要吃饭,录音棚的每一样设备和乐器都要用钱去养,你们就这样盗走我们的血汗,还公然拿着我们的血汗去卖广告,这样不太好吧?结果互联网大佬嘲弄地对我们说,你们这些搞音乐的人懂什么叫互联网经济吗?互联网经济就是分享经济,这就是我们的经营哲学。对方完全不在意我们音乐人的死活,所以,谈判也就没有了意义。

一直到现在,我每次在微博上说到音乐版权的话题,那几家大的互联网公司的员工都会在我微博下面骂我,说我是老古董,不懂得分享经济。说到这些,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反正自从互联网的时代到来之后,唱片行业就彻底活不下去了。唱片公司做出来的每一张唱片,都完全是一分钱也赚不到,都是在赔钱做唱片,而且还不能缩小生产,因为这样的话,公司签下来的艺人就全都跑了。

艺人也很倒霉,已经有一些名气的艺人还可以靠商演维持生计,年轻的新人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希望有一天公司愿意赔钱给自己出一张专辑,然后自己才能出去接商演、讨生活。唱片公司太为难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去给艺人出专辑,而公司和艺人之间又有合约在,总不能让新人的青春白白消耗在等待中。所以,我们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去找互联网公司谈判,希望对方能给我们留一点活路。

后来,互联网公司每年居然花费数千万的费用,去雇用公关公司来搪塞我们,堵我们的嘴。对此我特别不理解,因为我们索要的版权费根本达不到几千万,对方为什么宁愿花这么多钱去雇用公关公司来打压我们,也不肯给我们一分钱的版权费呢?那些年,被逼无奈的我们到处去起诉,但这种官司,大多数地方的法院都是不给立案的。就算立案,我们也打不过互联网公司,因为对方太有钱了。

因为申诉无门,我们也曾经跑到政府那里去告状。结果政府却反过来充当互联网公司的说客,劝说我们,现在政府要扶植新经济,互联网经济就是中国的未来,中国要走向未来,在这个过程中总免不了会有所牺牲,你们就忍一忍吧。

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在中国,第一批获得成功的互联网公司,没有几个是真正凭借的是自己的技术和实力。谷歌和苹果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而中国的第一批互联网公司,靠的是盗版视频、盗版音乐、盗版图片和盗版新闻,最后,这些网站和公司全都火了,甚至都纷纷在纳斯达克上市了,创业者全都成了大富豪,企业也成为中国的骄傲。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这些原创者,忍辱负重地度过了十几年。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乐迷们指责我们,说我们中国大陆的流行音乐没有弄出权威的排行榜,没有弄出权威的颁奖典礼,在惭愧之余,我心里更多的是委屈,是无奈,是伤心。最令我哭笑不得的是,从前几年开始,互联网公司开始搞音乐颁奖礼了,这些靠盗我们的版权发家的人,居然做起了我们没能做成的事,而且还邀请我们去参加和捧场。一开始,我们业内所有的音乐人都决定不参加,不出席,以表达内心的抗议。但最后还是有人去了,因为互联网公司说了,他们这可不是在盗版我们了,而是在反过来帮我们中国流行音乐做推广。我感谢互联网公司今天愿意帮我们做推广,但我还是觉得,这是我们全行业的耻辱。

在那漫长的、严酷的十几年里,全中国做音乐的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大家在录唱片的时候几乎都含着泪,鼓励彼此,再弹得仔细一点,再唱得好一点,哪怕最终不过是为了盗版商服务,我们也要做出对得起自己良心的音乐。如今我在这里回忆那些艰难的岁月,各位读者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那确实就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最令我们音乐人伤感的是,人民群众翻脸的速度也是如此之快,前几年大家还习惯节省下几块钱的早餐费,去买一张盗版卡带或唱片,虽然是听着盗版的音乐,但也觉得花钱听音乐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几乎在一夜间,互联网带来了无数的免费音乐,人民大众突然也就心安理得地享用起免费的资源来,甚至觉得,听音乐本来就是一件不需要花钱的事儿,音乐本来就应该是免费的。我们老百姓连居住的房子都买不起了,为什么还要花钱听音乐?很多人还反过来向我们质疑道,难道你们是为了钱在做音乐吗?难道你们是为了钱在搞艺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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