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上，太平天国确实要比腐朽落后的清政府要稍微先进一点，没有今天的一些人说的那么不堪，当然也没有过去的人歌颂得那么先进。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曾经把太平天国描写成一个“耕者有其田……男女平等……”的社会，虽然这确实是《资政新篇》里所提倡的，但洪仁玕来晚了三年，这些先进的政策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得到执行，当然了，以洪秀全的保守程度，他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政策得到推广。
洪仁玕来到太平天国的时候，正是1859年，天京被围困住了，所以当时太平天国的主要政策，就是把打仗放在第一位，也就是先军政治，再好的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也只是一个蓝图，最后《资政新篇》仅仅成了一种宣传策略，叫作普世价值宣传。总体而言，太平天国一共经历了这两次宣传上的转变。
而曾国藩这边的宣传，或者说是清廷这边的宣传策略，刚好和太平天国是相反的。清廷首先就祭出了普世价值，这个普世价值就是，我们是一个和平的国家，我们是具有合法性的国家，现在来了一群号称太平天国的盗匪，我们要安定。这个是第一位的，也是最基本的普世价值，人民要过正常的日子，有人来捣乱，我们就要不遗余力地歼灭之。
等到太平天国这边建国了，自己也祭出了意识形态的大旗，自己也成了一个国家的时候，曾国藩又想出了一个更为聪明的应对策略。太平天国祭出的是“驱除胡虏，恢复神州”的民族主义大旗，曾国藩本身也是汉人，对方说要驱除胡虏，他该怎么应对呢？曾国藩写了一篇《讨粤匪檄》，他首先把太平天国定义为粤匪，否定了他们的汉人身份，曾国藩这边代表的才是中原地区的正统汉人，太平天国那边根本不是我的族类，你们的语言跟我们不一样，你们的文化也跟我们不一样，你们那句“驱除胡虏”根本就没有意义。
最后，曾国藩祭出了宗教大旗。我们中国世世代代都是儒家传家，孔孟传家。我们世世代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就是我们中国华夏。你们太平天国那信仰的是什么？爷火华和爷苏？那是洋人的宗教。而且曾国藩的宗教大旗，刚好就选在洋人火烧圆明园之后，全中国的人都对洋人恨之入骨，洋人烧了我们的万园之园，洋人逼迫我们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曾国藩将意识形态和民怨民愤牢牢结合在一起，尖锐地指出，太平天国信奉洋人的宗教，这些人显然就是洋人的走狗。这一次曾国藩祭出的意识形态武器，无疑是相当强大的。
曾国藩的整个意识形态宣传战，一直和太平天国针锋相对。最终，太平天国祭出了最最不被中国人民接受的普世价值，曾国藩则祭出了最最被中国人民接受的宗教问题和民族主义。所以，在这场宣传意识形态的战争中，太平天国完败，清廷完胜。当然，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曾国藩完胜，而不是清廷完胜，清廷是已经无计可施了，才放任曾国藩说了算的。我估计清廷里那些满族的大老爷应该也很生气，因为曾国藩天天说中国和华夏如何如何，岂不是把他们这些关外来的满族也排除在外了？但此时正值国家危亡之际，清朝的大老爷们也没办法，只能放任曾国藩，只要能把太平天国扑灭了，别的都好说。曾国藩确实是非常聪明，是一位罕见的文武全才的统帅，蒋介石就把曾国藩视为偶像，但曾国藩也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比如他也屠过城，也被称为曾剃头等，这里就不写这些题外话了。
1864年和1865年，太平天国失败了，美国南方也失败了。大部分的太平天国将领在被俘后，都是被凌迟处死的。在受刑前，石达开表现出了非常令人钦佩的英雄主义气概。凌迟处死一般都是先在脑门儿上横着划一刀，让头皮耷拉下来遮住眼睛，免得受刑者看见行刑人的样貌。石达开最后是自己主动去清军大营投降的，因为他手底下最后还剩下几千士兵，他想保住这些人的性命，所以身为将领的石达开甘愿自己受刑，被凌迟。凌迟的时候，有一个人叫了一声，石达开还特别镇定地说，你不用叫，如果他们落在我们的手里，我们也会这么对付他们的，这都是应该的，随后，石达开坦然受刑。
忠王李秀成从被俘到被处死，一共只有16天。曾国藩跟李秀成进行了一番长谈之后，李秀成开始动笔写自白书，大概写了十天，平均每天写七千字。李秀成的文化水平不高，自白书里有很多错别字，但李秀成应该算是被俘的将领里最忠心的一位，虽然他在自白书里写了如何去招安太平天国的余部。当时太平天国还是有着强大的余部的，天京被占领以后，李秀成的堂弟，也就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主将李世贤，还带领着大军退到福建。
在李秀成的自白书里，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令人感动的地方的，比如李秀成始终称呼洪秀全为天王，而且他依然坚信天王是上帝的儿子，坚信天王传教时说的种种言论，依然称呼清军为妖，从这些字句中，可以看出李秀成还是铁骨铮铮的。所以后来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曾经大肆批判李秀成，对此我特别不理解。戚本禹在《历史研究》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名叫《评李秀成自述》，文章中专门提出的问题，就是忠王到底忠不忠。
确实，忠王李秀成在自白书里，写出了很多太平天国的弱点和缺点，但我认为这些和他忠诚与否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学术界因此就把忠王批得一塌糊涂。后来有人居然把忠王李秀成从太平天国的历史上抹掉了。我小时候看的太平天国的小人书里，只有英王陈玉成，没有忠王李秀成，这实在是太夸张了，我个人认为，忠王是忠诚的。
再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历史学界，太平天国一直是显学，罗尔纲等历史学大师研究了很多年，当然他们的研究都是深受各种政治因素影响的。等到改革开放后，所有的历史学者都集中起来，专门开会研讨太平天国，会上，大家讨论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讨论到最后，突然有一个人问了一句，在座的各位历史学家里，有没有人看过洪秀全和洪仁玕最初看的那本《劝世良言》？也就是梁发翻译的那个《圣经》的摘录本。结果，会场瞬间鸦雀无声，刚才所有滔滔不绝的历史学者全都面面相觑，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过。
于是就在那场讨论会上，组织者临时去影印了那本书，分发给大家，说麻烦大家回去研读一下洪秀全最初是怎么传教的。那么多的历史大家，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过《劝世良言》，这听起来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其实历史学家们也很无奈。因为在当时，所有搞学问的人，大家都要首先研究阶级斗争，为什么要搞阶级斗争？阶级是怎么形成的？统治阶级是怎么压迫人民的？人民又是如何反抗的？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和精力，去从人的内心深处，从人的动机入手来研究历史。所以也就没有人去关心洪秀全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落第秀才，一个默默无闻的私塾教师，摇身一变成了上帝的儿子，以及他是怎么传教，怎么说服客家人跟他一起闹革命的。通过这件小事，可以看出我们当年的历史研究还是有偏颇之处的。
洪仁玕被俘之后也表现得比较坦然，凌迟之前在南昌写下了文天祥式的诗文，当然文笔没有文天祥好，但在洪仁玕的自白书里，他是称呼自己的大哥洪秀全为伪天王的。
还有天王洪秀全的儿子——幼天王洪天贵福，洪天贵福这个名字挺奇怪的，我就不详细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了，反正太平天国里有各种各样的复杂礼仪，内部关于名字的避讳，也比全中国有史以来的所有封建王朝还要多。通常情况下，百姓取名只要避掉皇帝的名字就可以了，而太平天国统治下的老百姓，取名不光要避洪秀全，所有王的名字都要避。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这些人的名字老百姓都不能叫，已经叫了这些名字的都得改名。最后甚至连“王”都要避，所有姓王的人都得改姓为汪。
避讳越多，当然就说明统治越腐朽。以至于洪天贵福被俘的时候，交代出几件特别有意思的事。他说他有88位母后，他的妈妈排名第二。于是大家就听不懂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洪天贵福的母亲是洪秀全的原配赖氏。洪天贵福解释道，因为他的爸爸洪秀全，曾经被上帝许配了一位天使，所以洪秀全的正宫皇后是一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天使，而原配赖氏，则屈居天使之后，排名第二。
洪天贵福还说，他最大的理想其实不是当幼天王，而是考秀才，而且他非常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考上秀才。但是我看了洪天贵福的自白书，里面的错别字和语法错误真不少，以他的文笔和才华，我估计他肯定是考不上秀才的。据说负责审理洪天贵福的主审官曾经跟上头申请过，要不要安排洪天贵福考一次秀才，圆一下幼天王的梦想。结果上头回复，别胡闹，太平天国还有大量的余部流落在外，别说让幼天王考秀才，只要余部知道幼天王还活着，就会继续跟朝廷对抗的。所以，幼天王洪天贵福也很快就被凌迟了。在洪天贵福的自白书里，他称呼自己的老爸洪秀全为老天王。
洪仁玕管自己的哥哥叫伪天王，幼天王管自己的爸爸叫老天王，只有李秀成到最后依然称呼洪秀全为天王，由此可见，忠王是忠诚的。
4.失败的原因
有关天王洪秀全之死，也是一个可悲可叹的故事。
当时天京被围，完全无粮。李秀成上书要求让城别走，意思就是放弃天京去别的地方，我们在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根据地，不要困死在天京。但是洪秀全回复，没关系，我是上帝的儿子，我是爷火华的儿子，上帝不会让我饿死的，上帝会赐给大家一种名叫吗哪的食物。
吗哪是什么东西？整个天京城里都没人知道。其实这是《圣经》的《出埃及记》里，摩西带领着以色列人到了西奈半岛，停了好几年，没吃没喝，就在人们快要饿死的时候，天降吗哪。有一些科学家分析，吗哪可能是一种植物。我去以色列旅行的时候也问过当地人，当地的导游告诉我，吗哪有可能是一种鸟。总而言之，谁也不知道《圣经》里说的吗哪到底是什么玩意。
当时的洪秀全已经完全疯了，他居然下令让全城的人民都吃吗哪，他就坚信上帝会降下吗哪来拯救自己，所以他必须要带头吃吗哪。最后洪秀全就在天王府里弄了点野草，揉成了一个草团吃下去了，吃多了，可能是食物中毒了，就这么死了，令人无限唏嘘。
没有掌握精英阶层的人才，我认为这是太平天国最大的失败，后面的一切失误决策的根源都是这个。南北战争南方失败的原因则截然不同，在南北战争中，南北双方的领导阶层都是美国的精英阶层，大家在各种电影和史料中都应该有所了解，南北战争实际上就是美国的精英阶层分裂了。北方的政治家林肯没有上过大学，但是领导阶层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毕业的名校生。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在人才方面南方还稍占优势，但南方在整体的人口和经济上实在不行，加上后来的国际环境受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影响，南方就完全处于劣势了。
虽然失败的主要原因不尽相同，但美国南方和太平天国的失败，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接下来我就跟各位读者分享一下导致其失败的几个共同原因。
首先一个原因就是，美国南方和太平天国都不是中央政府。这种情况在美国还要好一点，因为美国人本来就不习惯所谓的大一统，他们本来就习惯于各州的州权更大。但是，州权再怎么大，那面旗子你不能打。美国人从小就被教育说，星条旗高高飘扬，高举国旗，占领了西部，打败了墨西哥等。结果现在南方突然挂出了一面大家都没见过的旗子，叫血痕旗。这样的政权首先在合法性上，就是大打折扣的。尽管南方拼命地祭出捍卫宪法自由的意识形态，但他们在合法性上还是吃了很大的亏，为了得到国际上的认可，南方也得大费周章地派大使去跟其他国家协调和谈判。
太平天国也是一样的，而且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倡导大一统的。虽然太平天国祭出了“驱除胡虏，恢复神州”的意识形态，但是老百姓早就已经习惯了清朝和满族的统治了。南明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过了没几十年，朝鲜使节穿着明朝的衣服来了，北京的老百姓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些衣服了，还取笑这些朝鲜使节是唱戏的，人民早已经忘记了故国衣冠，也没人记得当年大家为此而流过的眼泪。人民已经把清政府当成了自己的合法政府，所以清廷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进行宣传，而太平天国只能去找各种各样的偏锋去宣传。这是美国南方和太平天国的一个共同弱点，也是双方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战争和发展经济之间的关系。对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来说，即便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在打仗，总有一些地方是要发展经济的。然而对美国的南方和太平天国来说，他们占领的土地都在打仗，所以你只能被迫执行先军政治，就是一切都要以战争为先，发展经济只能居于其后。中国后来的革命，实际上都吸取了太平天国的教训，一定要先有根据地，在根据地里发展经济，搞土改，用豆子投票，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真的在实行政治改革，让人民能亲眼看到更美好的未来。任何先军政治都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在这样的政治统治下，人民没有安全感，也享受不到政治改革和经济改革的好处，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这样就失去了民心。
整个美国南方，在战争期间没有进行任何政治改革，而北方则是不停地改革。其实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林肯也不想解放黑奴，但是打了一阵子后，林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得改革才行，于是才开始改革，先解放了黑奴，然后又到西部去分土地等。
第三个原因就是军事策略的失败。太平天国和美国南方的军事战略特别像。美国的北方和清廷都采取了大包抄的方式，太平天国和美国南方则都变成了多线作战。美国南方在主战场上一直都在打胜仗，罗伯特·李将军指挥的主力军，一直在距离华盛顿很近的地方不停地击败北军。然而北军在主战场上打败仗没有关系，因为北军祭出了一个大包抄战略，由格兰特和谢尔曼率领一支非主力的北军，绕过整个主战场，沿着密西西比河南下，直插南军的背后，而且这支北军一路烧杀抢掠，走到哪儿烧到哪儿，把南方所有的经济基础都摧毁了，南方的民心和士气也遭到了重创，最后北军一直打到入海口，再转向东，从南军的背后一路打到亚特兰大，再打到海边。最后整个南军东北方的主力被迫多线作战，腹背受敌，在军事战略上完败，南方被彻底打烂，花了很多年的时间进行恢复。
太平天国也是一样，太平天国始终没能建立起强大的根据地，在整个的军事战略上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早在永安的时候，洪秀全曾经遇到一位谋士，这位谋士特别像诸葛亮，挂起地图来给洪秀全做规划，告诉洪秀全，你应该先打破潼关，北上长安，占长安，东下统一，秦朝就是按照这个策略才实现大一统的，隋朝和唐朝也是如此。洪秀全一开始还是很听这位谋士的话，下定决心一路北上，打下武汉，打破潼关，占领长安。太平军也确实打下了武汉，但是后来又丧失了，于是才有咱们之前说的第二次攻打武汉。第一次打下武汉之后，洪秀全手下的几个王立刻就看中了江南富庶之地，而且此处敌人的防御也空虚，于是这几个王临时起意，放弃了既定的方案，也不去潼关了，直接顺流东下，去打芜湖、安庆和南京了。当时太平军军威壮胜，所有的老将都身经百战，这么强大的军队，去执行任何战略都能无往不胜。所以太平军就放弃了谋士的战略，顺流东下了。
洪秀全早年传教的时候，就曾偷偷摸摸地和洪仁玕一起砸过两尊孔子像，还被官府抓了起来，官府质问洪秀全，你不是考过秀才吗？你不是学过四书五经吗？你为什么要砸孔子像？洪秀全回答，我们不信孔孟，我们信仰爷火华。所以太平军东下的路上，一路见到庙就烧，儒释道的庙宇一律烧掉砸毁。太平军所到之处，和尚全都吓跑了。有几千名和尚逃到了南京，南京人民十分同情这些和尚的遭遇，收留他们在南京城里避难。后来太平军进攻南京，他们自己化装成逃难的和尚，混进城里的和尚收容所，在城内打开了城门，得以顺利打下南京。
打下南京后，应该立即指定下一步的军事战略，或者全力北伐，或者全力经营江浙。只要努力去做，这两件事其实都可以做到。在江浙深深扎根下来，推行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哪怕是传教也好，都能取得很好的效果。或者像朱元璋一样，全力以赴地去北伐。关于接下来该怎么走，太平天国内部产生了分歧，有人想北伐，有人觉得应该东下去打浙江，也有人说应该继续经营两湖。最后他们只好分兵数路，分头去经营江浙和两湖。太平军数十万精兵强将，要进行北伐大业，即便不是东王御驾亲征，至少也要石达开或韦昌辉这样的王去领军吧？没有，所有的王都在忙着经营各自的地盘，结果就派了两个丞相——第三级别的将领去北伐，分别是林凤祥和李开芳。虽然林凤祥和李开芳这二位还真的能征善战，一路摧枯拉朽，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太平军的北伐，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英法联军就在大沽口登陆了。
太平天国的军事战略失败，首先是对国际形势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果当时太平天国能判断出英法联军要攻打北京，那全力北伐绝对势在必行。只要太平军北上成功，英法联军就不会跟清政府签协议，而会跟太平军签订，因为当时皇帝都跑到热河去了。清朝也是一个很有自己风格的政权，每一次到了危亡关头，他们的第一个策略就是回家，他们绝不会跟任何人战斗到底。比如辛亥革命的时候，革命没多久，清帝就退位了，肃亲王走之前还题诗一首——幽燕非故国，长啸返辽东。肃亲王就是川岛芳子的父亲，已经算是清廷里很有中华民族概念的人了。
在这么好的国际国内形势下，太平军偏偏就不全力北伐，只派出了区区两支偏师北上。结果半路遇上天寒地冻，两广来的南方老兵受不了寒冷，绝城待援的时候，又遭遇了对方的冰水浇灌，闹出了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最终两支偏师失败了。失败了之后，其实太平天国还是可以集中精力，好好经营江南的，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形势已经越来越糟糕了，曾左李胡都崛起了。湘军从湖南起来，就在太平天国的左腋下，淮军从安徽起来，就在太平天国的右腋下。左右腋下突然出现了两支完全不是官军，但是比八旗军骁勇一万倍的强悍军队，高举着意识形态的大旗，高举着反对洋教的口号，堂堂正正地来攻打你们这些胆敢烧砸孔庙的欺师灭祖的异族。
太平天国被大包抄，最后连自己的根据地两广也丢失了，南方的江西也丧失了，浙江也丧失了，最后只能突围抢粮，跟罗伯特·李太像了。
除了以上的这几个失败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经济原因。美国南方和太平天国都始终没有想出一套经济方法，清朝的财政也捉襟见肘，美国北方也捉襟见肘。但是美国北方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中央政府有税收和基本的收入，最后林肯发行了四亿五千万绿币。这四亿五千万是没有跟金银储备挂钩的，为了打仗，中央政府只能这么做，但至少中央政府开始发行美元了，这在经济上对南方就是致命的一击。在这种情况下，南方只能拿着原来各州发行的美元去经营，只能靠卖棉花来赚钱，只要北方用舰队将港口一封锁，棉花就无法出口了，南方马上就通货膨胀，经济一下子就会崩溃。最后南方只能靠意识形态和信仰，让南军坚持战斗。
但人可以坚持斗争，枪必须得有子弹啊，南方的经济已经无法供应战争了。太平天国也是一样，太平天国始终没有形成一套根据地式的经营方法，获取钱粮的主要策略就是学习李自成，靠抢和夺，只是太平天国号称不抢穷人，只抢富人，但那也是抢啊。李自成也号称只抢富人，不抢穷人，闯王来了不纳粮，不纳粮就没有税收，没有税收怎么养活军队？那只能抢夺富人的财产。这个失败的经济政策，就导致了清朝和太平军大家轮番抢夺，把最富庶的江南地区抢夺得一塌糊涂。
太平军曾经两次占领杭州，第一次占领是围魏救赵，先直驱杭州，占领杭州，然后逼迫江南大营出兵回援，在回援的路上立即放弃杭州，全军各路回师击破江南大营。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杭州毫无防备，当时的杭州是最富庶的地方，城内男女全都穿着绫罗绸缎，春夏秋冬还分别有不同的时装。太平军占领杭州的时候，杭州的总督和巡抚们自杀的自杀，逃跑的逃跑，八旗军也龟缩起来，等到太平军回师去击破江南大营的时候，八旗军一看太平军走了，富人也跑了不少，于是八旗军率先劫掠了杭州。等到太平军攻破了江南大营后，李秀成又率军占领了杭州，八旗军一看太平军回来了，便给每一个八旗士兵分了三两炸药，等到太平军把军垒一破，八旗军就准备全军自杀了，因为他们不自杀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当时的杭州人民已经恨八旗军入骨，在街上遇到八旗军，老百姓自己就冲上去砍杀。
按理说，八旗军劫掠杭州，引来百姓的民怨，如果太平军能将八旗军抢掠的财产发还百姓，这对于接下来好好经营杭州，是多么好的机会啊。可太平军偏偏没有这么做，他们居然把杭州城内的富户都抓起来，把他们的辫子拴在脚上吊起来，让他们交出自己的所有私产。杭州城的老百姓原本以为太平军来了，大家就有好日子过了，没想到太平军劫掠财富的手段比八旗军还狠，所以从一开始，太平军就没能得到江浙百姓的支持。
太平天国自始至终也没有祭出一套经济政策，而清朝则祭出了一套相当有效的经济政策。清朝祭出的第一项经济政策就叫办团练。曾国藩这些人以保家卫国的方式办团练，对于富户秋毫无犯，只杀长毛和发贼。老百姓便主动来参军，为了保护乡里，保护我们家的孔家庙，保护我们的传统，保护我们的文明。这其实都不叫交税，而相当于众筹。还有一项举措也非常有效，而且跟美国那边有异曲同工之处。美国那边，林肯发行了美元，清朝这边则出现了票号。
在太平天国之前，山西票号并没有形成一个真正的全国性产业，基本上只在山西商人之间流行。山西商人要出门去做生意或是返乡过年的时候，随身背着大量的银子很不安全，再加上雇用镖局的费用也很昂贵，所以就出现了票号，出行前先把银子存在票号里，票号给你开一张银票，你拿着银票到其他城市的分号里，就可以直接兑换等额的银子，只需要支付很少的佣金。太平天国兴起以后，漕运被截断，南方的税收无法运送到清廷，中央政府被逼无奈，只好也求助于票号。反正票号的钱多，南方交税的人把几百万两银子存进票号里，只把银票送到北京来，然后中央政府就拿着银票在北京的票号里把银子取出来，一存一取，税收就安全地从南方到了北京。
美国的美元和中国的票号，都是在19世纪60年代这两次大内战中的经济革命性的东西。票号也因此成了中国最富有的行业，显而易见，国家的税收可不是十两八两的小生意，而是百万两、千万两的大买卖，票号按基数收取的手续费也是很惊人的。到了最后，即便太平天国没有了，中央政府依然愿意继续使用票号来收税，因为这比漕运效果好，消耗也少。而且漕运这件事本身也是十分腐败的，漕运是由一位漕运总督率领手下的兵，征发民力来进行运输的，这个过程中还有船械的火耗，还有人吃马喂的成本，等到最后把税收运送到北京，光耗损就是一笔相当大的开支，要比使用票号浪费得多。
票号的信誉也不用担心，那个年代的商人都很有信誉。山西票号最鼎盛的时期，负责中国税收的转运，过手至少有四亿到五亿两白银。我没有亲自研究过有关票号的史料，但研究票号历史的人告诉我，他们看了所有当时留下来的票号，一共有几十年的流水材料，共计过手六七亿两白银，没有出现过一两的丢损和差错，也没有出现任何投诉事件。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么大的生意，居然没有复杂的文件。今天我们去银行办点业务，哪怕就是办一张信用卡，都要签好几份文件，你想要在银行买点理财产品，都要签订好几页的文件，而当年的票号，程序和手续都非常简单，你只要把银子存进去，票号给你开出一张银票，就可以到另一家分号去取钱了，票号一定会把银子如数给你。过去和现在进行一下小小的对比，我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倒退。
总而言之，在经济方面，美国南方和太平天国都失败了，中央政府代表的北方则都取得了胜利。
5.两场内战的影响
太平天国曾经占领了全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从两广到两湖，从长江中下游到整个华东。然而，他们没能取得任何经济上的成就，有趣的是，他们却成就了另外两座城市的繁荣，那就是香港和上海。
说句心里话，如果让香港和上海自己一点一点地发展，也许它们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的规模。香港和上海最高速发展的时期，正是太平天国出现的时期。当年，太平天国在两广到处杀人越货，劫掠富户，把当地的富人全都吓跑了。因为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比较安全，所以两广的富人全都带着家私细软逃到香港去了，一下子就把香港的经济带起来了。
紧接着，太平天国又打到华东地区，在江浙这些富庶之地打砸烧抢，于是江浙地区最富裕的地主全都跑到了上海去避难。大家不妨研究一下如今上海本地人的成分，有许多都是从宁波来的。总之，太平天国一路攻占的都是中国最富庶的地方，可惜这些地方的财富，太平天国自己一点都没捞着，反而振兴了香港和上海这两座城市，给西方人帮了大忙。
当然了，西方人也间接地帮了清朝很多忙。在《清史稿》里，虽然没有给洋人单独立传，但是却给一些洋人并了一个传，叫作《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五·列传二百二十二》。这个数字序号好像还挺“吉利”的，全都是二。为了把这一段写得更翔实准确，我特意去翻看了这部分的《清史稿》，在这里跟各位读者分享一下。
在《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五·列传二百二十二》里，一开篇就花了一千多字写了华尔，华尔也是这一部分里用字最多的洋人。所以，我就先跟大家来分享这位不在美国好好打内战，反而跑到中国来打内战的美国人华尔（Ward）。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把他的名字翻译成“华尔”，其实翻译成“沃德”更为准确，可能那个年代还发不出“D”的音吧。
华尔其实就是一个落魄的美国军人，说得直白点，就是一个在美国混不下去的盲流，跑到了远东来讨生活。最近阿里集团特别强势，在好莱坞等地方进行谈判，大谈收购和合作等事宜。好莱坞的那些资深大腕儿和著名CEO非常不服气，因为他们觉得我们阿里的人都太年轻了，他们这些有威望的好莱坞大腕儿居然要跟一群年轻人卑躬屈膝地谈合作。我就跟美国人开玩笑说，你们不服气也没办法，现在是我们中国的阿里更强大，所以即便我们派出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来，你们这些好莱坞老头儿也得乖乖坐下来跟我们谈判。但其实我们中国也曾弱势过，当年年轻的华尔和戈登被派来跟中国谈判的时候，我们也是派出了一群德高望重的总督和巡抚与之对谈，此一时彼一时也。
华尔到中国后，赶上太平军逼迫上海，上海的富人急得不行，他们都害怕太平军杀进上海来烧杀抢掠。于是以一个名叫杨坊的上海大买办为首，集资出钱给华尔，让华尔组织洋枪队，保卫上海。这位杨坊不仅出钱雇用华尔，还把自己的女儿都嫁给了华尔。那个年代的女人也真是没有什么权利和自由，反正她爸爸对她说，你去嫁给华尔吧，这样他就能真心诚意地帮我们保卫上海了，所以杨小姐就嫁给了华尔。不过，华尔和杨小姐的感情还是非常好的。后来华尔在战场上被太平军打死了，杨小姐还为他守贞节。我听说现在有人正在写华尔和杨小姐的爱情故事的剧本，不知道这故事写出来能不能好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观众喜欢。总之，华尔真的组织了洋枪队，奋勇作战，抵抗太平军，最后自己也战死了。而且华尔不仅是中国女婿，还入了中国国籍，有关华尔的资料，都是有据可查的。但是我看过一些写太平天国的历史资料，说华尔曾被追认为总兵，对此我存有异议，因为《清史稿》里只提到华尔的最高军衔是副将，并没有说他被追认为总兵。
除华尔外比较有名的就是戈登。戈登是英国人，跟美国的牛仔不一样。华尔是一位美国牛仔，戈登则是一位英国的绅士军官。但是戈登作战也很勇敢，那个时候打仗跟南北战争一样，得由军官带领着士兵往前冲，军官也一样会负伤。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可以充分显示出戈登这个人的性格，这个故事也被记录在《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五·列传二百二十二》里。事情发生在打苏州的时候。驻守苏州的太平军的王叫谭绍光，他手下有八位大将，预谋要出卖谭绍光。在正式出卖之前，这八位大将先偷偷地联络了李鸿章和戈登，商谈如果他们出卖谭绍光，清廷能给他们什么好处。李鸿章和戈登承诺，如果八位能献城，清廷就封他们官，招安他们为军官，还有各种赏赐等。这八位大将回去之后就刺杀了谭绍光，苏州随之陷了城。
拿下了苏州后，李鸿章摆了一场鸿门宴，邀请八位立了大功的叛将，表示要给他们论功行赏，然而饭还没吃一会儿，刀斧手就冲了上来，当场把八名叛将全杀了。李鸿章当然是认为，叛主之将不可用，但李鸿章的做法把戈登惹毛了。戈登跟李鸿章翻脸了，他认为，我们军人应该有荣誉感，更应该有契约精神，你明明跟这八位大将做出过承诺，现在怎么能撕毁契约呢？然后，戈登居然掏出枪，要杀李鸿章，说李鸿章突破了他英国绅士军人的底线。幸好李鸿章反应快，及时跑了，随后戈登居然又下了战书，要跟李鸿章决斗，差点把李鸿章笑死。
李鸿章还特意上书给中央，告知戈登要跟他决斗的事。李鸿章在上书中写道，戈登这个人太不了解我们中华民族了，但是我了解洋人，洋人就是贪婪，洋人就是假仗义，洋人就是特别能装相，只要我们配合洋人装相，就能成功地安抚他们。李鸿章当时还只是江苏巡抚，后来曾国藩去了之后，李鸿章一路平步青云，成了最懂洋人，也最常跟洋人打交道的人。
格兰特卸任以后，曾经来过一趟中国，他也是第一位访问中国的美国前总统。李鸿章当时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由他来负责接待格兰特。李鸿章跟格兰特面对面坐下后，跟格兰特说了一句特别搞笑的话，他说，你我二人是平定了世界上最大的两场叛乱的两位统帅。说完，李鸿章哈哈大笑，格兰特也只能跟着哈哈大笑。两个人笑了一番之后，李鸿章又说了一句更搞笑的话，他说，而且我和你的大对手姓同一个姓，格兰特的对手是罗伯特·李，李鸿章还知道后面那个“李”是姓氏。
当然了，李鸿章并不是平定了太平天国的大统帅，真正的大统帅是曾国藩。我们通常说的“曾左李胡”，也常常会说“曾胡左李”，不管怎么排名，李鸿章都是排在后面的。在当时的人物画里，李鸿章也只能坐在偏座上。但李鸿章还是说自己和格兰特一样，是大统帅。
李鸿章后来也去访问过欧美，那也是第一次有来自中国的最高级别的官员到欧美，到了哪个国家都受到最高级别的招待，万人空巷。西方媒体用很细致的文笔记录了李鸿章抽烟的姿势，嘴不动，脸不动，由一群仆人来服侍他抽烟，特别有意思。李鸿章到纽约的时候，有几十万美国人前去迎接他。李鸿章还特意提出，他要去他的老朋友格兰特的墓地去看一看。当李鸿章站在格兰特的墓前时，后面有无数人在围观。李鸿章离开墓地的时候，还跟格兰特说了一句，永别了，老朋友。反正李鸿章坚持认为自己跟格兰特一样，是非常了不起的统帅。其实格兰特和李鸿章非常不一样，格兰特当了美国总统，为美国的变革起到了巨大的正面和负面作用。正面上，格兰特真正地给了美国黑人选择权，负面上，他是一个贪污腐败的总统，正是从格兰特开始，美国开始立法反贪。而李鸿章从始至终都是清朝的一个奴才，没有真正掌握过一个国家的大权。
戈登离开中国以后，又去了埃及，在苏丹镇压苏丹起义的时候被打死了。《清史稿》里关于这段的记载有点奇怪，不知道是写错了，还是当时记录的人不知道苏丹不是埃及，反正里面记录的是，戈登回国后，提兵到埃及平叛，最后在埃及阵亡，这时戈登就已经是总兵的军衔了，后来还被追认为提督，提督就相当于今天的省军区司令。其实相较之下，我觉得华尔为中国人民做出的贡献更大一点，但是戈登的军衔更高，这说明中国对洋人越来越倚重了。
我本来想写写令人咬牙切齿的英国人李泰国的，但是《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五·列传二百二十二》里没有专门记录李泰国，因为主编《清史稿》的赵尔巽看不上李泰国。但是《清史稿》里记录了赫德。我以前看过很多和赫德有关的资料，可惜一直没有看到过他的官衔，我原本以为他的官衔应该是海关总税务司之类的，但这次我一看《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五·列传二百二十二》，不禁惊呆了，赫德的官衔居然是太子少保，尚书衔三代一品。所谓的三代一品，意思就是不仅他本人是一品的官衔，他后边的两代人都能世袭一品的官衔。这个荣誉在汉人的大臣里都是不多见的，清朝就差等赫德死后给他追认一个赫文忠公的名号了。
通过翻看《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五·列传二百二十二》，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就是中国人对洋人的态度，是跟需求成反比的。最初我们最需要洋人的时候，华尔为我们卖了命，结果他战死在中国，也只得到了一个副将的军衔。之后的戈登，战功比不上华尔，但是被封为了总兵、提督。到了最后，仅仅一个收税的赫德，居然被封了三代一品。通过这个变化，可以充分看出，当时中国的形势急转直下，越来越依靠洋人，而且也依靠汉人。
关于这两场震惊了世界的大内战，马克思一开始还写文章，公开盛赞太平天国，觉得太平天国具有先进性，打破了腐朽的清朝封建统治。后来等到传教士们在天京活不下去了，罗孝全也逃回了上海，大骂太平天国是邪教，大骂洪仁玕背叛上帝，在老师面前斩杀仆人等，这些消息传出来之后，马克思立马又写了一篇文章，痛骂太平天国，说太平天国是腐朽的，落后的，肮脏的。
这两场大内战，实际上是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大国。美国的改变是极为明显的，在南北战争之前，美国的三权分立是州权、议会和司法，美国总统的权力也很小，中央政府几乎没有什么权力，既不能印钞票，也没有军队，顶多就是在攻打墨西哥的时候，才能把军队集中起来。各州的权力则极大，当时的钞票也由各州自行发行，如果今天大家能收集到当时各州印的钱币，估计能发一笔小财。而南北战争彻底改变了美国，战争之后，总统的权力越来越大，联邦政府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之后才形成了美国今天的三权分立——总统内阁行政，参众两院立法，联邦法院司法。
而南北战争之后的南北大和解，极大程度地凝聚了美国的民族精神。美国南方在投降的时候，罗伯特·李将军提出的条件就是，不缴剑不缴枪。格兰特也说，李将军是我的校长，所以南军所有的将领都可以不缴剑不缴枪，不下马。大家可以去看看那幅著名的油画，罗伯特·李将军高高骑在战马上。他还提出，马匹也要由南军带回各自的家乡去，因为马匹不能算是战利品，南军的将领和士兵回到家乡后还得种地，还得生活，需要马匹。对于罗伯特·李提出的条件，格兰特都答应了，只是象征性地剥夺了南军的几位将领的公民权。即便被剥夺了公民权，李将军的雕塑至今依然立在美国的国会大厦里，因为弗吉尼亚州的人民说，罗伯特·李将军就是他们州的英雄，戴维斯也依然被美国南方的人民所热爱和崇拜着，血痕旗大概一直到2015年才降下来。
美国在南北战争之后，实现了南北大和解，不惩罚南方，不惩罚战犯。在这个过程中，整个美国的民族精神融合了起来。美国原本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国家，各个州的人都觉得自己只是这个州的公民，但战后，美国成了一个真正的国家，大家不再觉得自己是南卡人、弗吉尼亚人，而开始认识到自己是美国人。因为南北战争，美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紧接着就迎来了美国的黄金时代，经济蓬勃发展，华尔街牛气冲天。战后的四年，东西大铁路贯通了。整个美国以极快的速度追上并反超了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国。
太平天国也彻底改变了中国，从此之后，曾左李胡上台了，中国彻底从满人统治政权，变成了由汉族精英大臣统治，后来又有了洋人的参与。紧接着就有了洋务运动，有了戊戌变法，有了清末新政，有了铁路，有了电话，有了轮船，有了现代化的工厂，有了报纸，有了杂志，整个国家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发展。
不过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的起点是很不一样的。美国一开始的起点就很高，所以战争中使用的也是洋枪洋炮，根据美国的统计，美国的工业在1900年前后就已经超过了英国。太平天国结束后的三十多年，中国虽然也发展得很快，但还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屈辱。然而顶着这些压力，中国依然在迅速地向前发展着。
如果没有太平天国，满人的政权依然还会长时间摇摇欲坠地存在，是太平天国彻底打烂了这一切。虽然太平天国没能取得成功，但也幸好它没能取得成功，否则中国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说不定会被建设成一个奇怪的天主教国家。整体看来，中国的国运之路，走得还算可以。汉人的精英们上台，代替了满族，又不断栽培出更多的精英，推动着整个国家的前进。
最后，我们再换一个角度，用今天的左右派价值观，来分析一下太平天国和南北战争，我觉得这种分析视角应该也很有意思。
美国北方实际上秉持着的是左派的价值观，他们要解放，要消灭那些传统的、落后的东西；美国南方则秉持着右派价值观，他们要捍卫自己的传统，捍卫上帝赋予他们的那些最基本的东西。最后是左派价值观战胜了右派价值观。
中国的太平天国正好是反过来的。太平天国自始至终祭出的这一套东西都是革命性的，不论是最开始的上帝，还是后来的《资政新篇》，实际上都是左派的价值观，而且还比较符合西方1848年以后的价值观；而以曾国藩为首的这一方，则是纯粹的右派价值观，是纯纯的、保守的、四书五经的、孔孟之道的右派价值观。最后是右派价值观战胜了左派价值观。
当然最后决定胜败的关键因素还是经济实力，但是通过分析其他方面的原因，我觉得还是能看出很多当时世界上有意思的方面，包括地域观念和大一统观念。战争中，双方都祭出了地域观念，我说你是胡虏，你说我是粤匪，南方管北方叫yankee（北方佬），北方管南方叫rebel（叛徒）。而到了最后，双方的结局也非常有意思，在中国，大一统的观念完全战胜了所有的地域观念，不管是胡虏还是粤匪，最后都成为中国的大一统，中国一定要统一，这是我们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所秉持的观念。而美国虽然实现了大一统，但最终还是没能形成大一统的观念。所以美国的报纸在报道太平天国的时候，会认为太平天国是一场种族战争，就像白人和黑人的战争一样，美国人认为太平天国是满族统治下的汉人的一场反抗战争。有关世界各国对太平天国的报道，各位读者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找来看看，思考一下他们的观点和立场，非常有意思。
有关太平天国和南北战争的对比和分析，就跟大家分享到这里了。
二、口述历史之对谈张治中的女儿
正值国家民族危亡之秋，
治中身为军人，
当以热血头颅唤起全民抗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