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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晓松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8

高晓松:这副挽联不光可以送给您的母亲,也可以送给所有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伟大女性。

赵利国:是的,在那个年代,深受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压力,辛苦操持着家计,带着孩子顽强过日子的伟大母亲有很多,这些女性都非常了不起。

高晓松:知识分子和高官们忍受不了屈辱,一气之下可以自杀,但这些母亲不能,她们必须活下去,因为她们要抚养孩子。那么多黑五类的孩子,包括习近平,当年习仲勋也被打倒了,他们都一样去农村插队,你也去插队了吧?

赵利国:我在北大荒待了九年。

高晓松:受了这么多的苦和屈辱,您母亲心里怨恨过党和国家吗?

赵利国:我母亲心里肯定是有委屈的,觉得很窝囊,但我母亲不恨党和国家,她是读过书的女性,我母亲是高中毕业,她只是痛恨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四人帮”,“四人帮”被打倒的时候,我母亲很高兴。在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母亲是看得很明白的,但越是明白人,就活得越艰难,越是读过书的人,就越要忍受屈辱。

高晓松:那您的父亲呢?他为党和国家出生入死了大半生,到最后受了这么多的屈辱和迫害,他心里恨过吗?

赵利国:我父亲没有说过这些,但我们全家人一致认为,如果全国有一个被错划的右派,那肯定就是我父亲。我就不提我父亲当年是如何出生入死地革命了,单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父亲有多高兴,他是那么热爱共产党,积极地参加新中国的建设,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共产党员划成极右分子,按理说,我父亲应该是一个思想非常左的共产党员。

高晓松:您父亲是一位根正苗红的共产党员,他一天都没有加入过国民党,结果反被迫害了这么多年,这跟清华的那些大教授不一样,黄万里那些人被划成右派,但他们并不是共产党员,而且也确实发表了一些不满的言论。

赵利国:我父亲有点五音不全,他这辈子会唱的歌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首,其中有一首是《国际歌》,歌词原本应该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的罪人”。

高晓松:后边的歌词后来改成了“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赵利国:但我父亲永远唱成“罪人”,我总提醒他唱错了,但他也不改,我还跟他开玩笑说,那你就这么唱吧,反正你就是个罪人,我父亲就笑呵呵地继续唱“罪人”。除了《国际歌》,他还爱用秦腔的腔调哼毛主席的诗词,不可沽名学霸王,别梦依稀咒逝川。

高晓松: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赵利国:对,他最爱唱的就是这句。我父亲是真心地热爱新中国,热爱这个新社会。为什么我父亲的右派帽子拖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摘掉?因为他自己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右派,自己不承认,人家就没法给你摘帽子,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首先得承认错误,然后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我父亲就是不承认。

赵利国:我感觉后来这些事对我父亲的打击,比他自己被划成右派还要严重,比起自己,他内心更关心、更牵挂的还是这个国家的命运,中国的命运。

4.十年浩劫

赵利国:我父亲心里肯定是有怨气的,而且是早在审干的时候就已经有怨气了,否则他也不会被划成右派。刚开始肃反审干的时候,对曾经做过地下工作的情报人员极为严格,我父亲非常不高兴,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到了1957年,他的火就全都发出来了。他跑到总行的干校去,公开抗议说,这个干校简直是把同志当特务对待,共产党把中国变成了人间天堂,干校则把中国变成了人间地狱。

高晓松:您父亲的这番言论,是我党最受不了的。但是是毛主席让民主人士言论自由的,非让大家说说自己的想法。一开始大家都不敢说,清华里的人也是,一开始谁也不敢发表意见。后来不断逼迫你说,让你大鸣大放,最后就有人说了,结果一说完就立刻被抓走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赵利国:我父亲那时候已经50多岁了,按照上面的精神,高级知识分子和年纪大的人都可以不用去接受劳改,人家问我父亲,您要不要去啊?我父亲索性说,我都被整到这个地步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去接受劳改吧,于是他就去了北大荒。

高晓松:还好是去了北大荒,不是被送到西边最惨的夹边沟,如果去了夹边沟,那就是九死一生了。我也认识很多右派,因为清华大院里的知识分子太多了,很多人20岁左右就被打成了右派,关了20多年,等到获得自由的时候,一生都已经被耽误了。“文化大革命”对知识分子的迫害,真的是惨无人道。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您父亲后来是在什么地方,再次碰到了您的岳父?

赵利国:后来他们都到了北京,从陕西来的人很自然地就都聚到了一起。

高晓松:那时候您父亲都被打成右派了,您岳父怎么还敢跟他来往呢?

赵利国:还是有很多人敢跟我父亲来往的,除了我岳父,还有王炳南,张宗逊也经常(跟我父亲)来往。我父亲每年能回来一次,都会拜访一下大家。但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父亲被划为右派之后,很多人都不敢跟他来往了,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造谣诬陷的。

高晓松:刘少奇当年是白区工作的总负责人,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小人书,批判刘少奇是叛徒工贼,有一个人回忆说,人家去找刘少奇接头,把一件皮大衣忘在刘少奇家了,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刘少奇都没有把皮大衣还给人家。我小时候看这本小人书,就觉得很奇怪,这种事大家是怎么知道的呢?后来我长大一些就明白了,这一定就是刘少奇被打倒的时候,让大家一起来揭发他,有一个哥们儿实在想不出揭发理由,就硬编了这么一个段子。

赵利国:是的,刘少奇还有另外一个有名的段子。一个党的红卫兵曾经给刘少奇打了一个皮带圈和一个机械拔子,后来刘少奇被批斗的时候,刘涛就去找王光美,让她把刘少奇贪污的机械拔子和皮带圈交出来。

高晓松:当时清华的红卫兵是把王光美骗出来的,直接押到清华进行了批斗。那时候的批斗真的是太残酷了,我们家被打倒之后,我们家的房子里住进了六家人,里面居然有我的表姨,她也跟着造反派一起抢我们家的房子,抢我们家的东西。

赵利国:我家的房子当时住进来三家人。

高晓松:那时候大家都太惨了。不过您岳父这个人真不错,他完全不害怕受您父亲的牵连,您岳父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遭遇如何?

赵利国:我岳父那时候是跟着贺龙的,肯定是比较惨的。

高晓松:是的,贺龙最后都被活活饿死了,贺龙死了之后,大家发现他把自己身上穿的军大衣里的棉絮都吃了。

赵利国:“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岳父一直在体院里接受劳改,搬砖和泥。前一阵子,有人试图给“文化大革命”翻案,歌颂“文化大革命”。

高晓松:那些人的想法简直是荒谬,“文化大革命”是我党的浩劫,而且是一场空前惨烈的浩劫。

赵利国: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思考,“文化大革命”虽然有百害,但它其实还是带来了一点利的,如果没有这场浩劫,我们的共产党会不会反思,反思“文化大革命”之前的种种错误,如果没有这场浩劫,“文化大革命”之前的那些右派的案子就永远无法翻案了。

高晓松:“文化大革命”是必然会发生的,既然前面已经有了三反五反,有了右派,那就一定会发动“文化大革命”,这是历史的必然。

赵利国:所以我就想,如果不是这场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掌握的浩劫,人们应该是不会去反思,过去是不是整错了人。

高晓松:在1958年整您父亲的那些人,很多到了1966年也被打倒了。

赵利国:等到他们自己被打倒了,才会进行反思。我父亲之前有一个挺好的朋友,我父亲被划成右派之后,到他们家去做客,那位朋友严厉地批评我父亲,让我父亲好好反省自己的反党思想,让我父亲这个右派分子好好检讨自己的错误。等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我父亲从山东回来,想再去拜访那位朋友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已经自杀了。我父亲充满感慨地说,当年这个人让我检讨,我一直觉得我没有错误,他才应该去检讨呢,结果对方居然检讨到自杀了。

高晓松:也就是说,您父亲和您岳父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被打倒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您和您的爱人从小就认识吗?您有没有从小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挺好的。

赵利国:那倒也没有,我还没那么有先见之明。我父亲也挺奇怪的,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地下工作,都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但他后来在山东改造的时候,县城里成立了“文化大革命”的造反派组织,他居然第一个报名去参加了。

高晓松:他身为一个极右的大右派,居然去报名参加造反派?

赵利国:对啊,他去报名了,这件事他清清楚楚地写在了日记里。我父亲在劳改期间天天都写日记,他在日记里后来反省了,觉得这件事自己做得有点冒失了,他头一天去报了名,第二天人家就来把他专政了。

高晓松:对啊,他本来就是专政的对象嘛。

赵利国:那时候的口号叫得非常响亮,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结果他这样一个戴着帽子的右派分子跑来参加造反派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高晓松:当时不光不许右派翻天,连稍微没那么左的人都不行,我对“文化大革命”的第一个记忆,就是反右倾翻案风。那时候我应该是六岁,有一天我上街,看见在举行反对邓小平右倾翻案风的游行,今天听起来很可笑,但当时的社会就是那么紧张。总而言之,您父亲真是太有意思了,他居然去参加造反派,而且那时候都已经60多岁了。所以您父亲真的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他能活下来,性格是第一重要的原因。他这一生见过的生死太多了,天津解放时的城防司令陈长捷,“文化大革命”时就是站在院子里自刎而死的,一直到咽气了,他的身体都没有倒下,一个人若不是活到郁闷至极的地步,绝对不会选择那么惨烈的死法。陈长捷是傅作义的亲信,估计傅作义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也很郁闷。但您父亲的性格真的是很乐观且坚毅的。

赵利国:他要是没有这两下子,也熬不过这20年。我父亲真的是天性乐观,我大姨夫很喜欢讲一个故事,他陪我岳父去我们家做客,吃完饭聊完天之后,我父亲马上开始安排大家,你睡这儿,他睡那儿,大家都赶紧睡觉,赶紧睡觉。在我父亲的世界里,睡觉是第一要务,他对吃穿反而没那么多讲究。

高晓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您父亲曾是一个月赚到300块大洋的人,后来沦落到那么困难的境地,他也没觉得不适应。

赵利国:他去北大荒的那几年,正赶上最困难的时期,很多正常人都没东西吃,像我父亲这样的极右派,每天的口粮就只有一斤黄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高晓松:每天吃一斤黄豆,那得放多少屁啊?

赵利国:能有的吃就不错了,但一天只吃一斤黄豆,吃了几天,就谁也吃不下去了,只有我父亲一个人能坚持吃,他不仅能把自己的黄豆吃光,别人吃不掉的他也能帮忙吃了,一直到今天,他还是很爱吃黄豆,他也不嫌腻。

高晓松:我的天,您父亲真是太厉害了。其实我母亲的性格也挺乐观的,但她后来被下放到农村后,让她吃糠,她就抵死不肯吃。人家就上纲上线,说我妈是资产阶级大小姐。但我妈就是不肯吃,人家逼她,她就说,她在回忆旧社会那些连糠都吃不起的穷苦人,现在我们有糠吃太奢侈了,所以她坚决不肯吃。

赵利国:那时候好多人都受不了那个罪,夹边沟那里死了那么多的人,最后我父亲可以从北大荒回来了,结果在火车上,还有一个同事死了。

高晓松:那时候的人真是命如草芥,说死就死了。

赵利国:那是一个适者生存的年代。

高晓松:后来得到平反之后,您父亲的工资补发了吗?职位恢复了吗?

赵利国:一分钱也没补发,但我父亲也没有觉得不公平,他还觉得自己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呢,还积极地准备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呢。上头也真的给我父亲分配工作了。

高晓松:分配了什么工作呀?

赵利国:分配他到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去当顾问,其实就是一个闲职,但我父亲特别重视,非常认真地去上班了。后来我父亲还参加了游泳比赛,我们全家人都去了北京体育馆看他比赛,他的对手是铁道部的刘建章,对手早就游完全程了,我父亲还在水池子里漂着呢,大家让他不要游了,他不干,坚持游完了全程。

高晓松:您父亲真是太有意思了,真是想不到,他这样的性格居然能做地下工作,一般情况下,大家想象中的地下工作者都是性格比较内敛的,不苟言笑的,而您父亲十分开朗,特别喜欢跟人聊天。您父亲去世的时候,您也给他写了一副挽联,能给大家分享一下吗?

赵利国:可以,我写的这副挽联,我觉得是我父亲这一生的真实写照,也能充分表达出我们家里人的心情——旧社会跟共产党走,闹暴动两入牢狱,险些掉了脑袋;新中国听毛主席话,搞明白被划右派,永世不得翻身。但后来我父亲的葬礼是机关来给操持的,办了很正式的告别式,这副挽联很不合时宜,我们没敢挂出来。平反之后,我父亲的党籍也恢复了,又重新有了工作,有了工资,后来级别又升了点,升到了11级。但很快他的工资就没有我高了,又贫困了。

高晓松:我们家是六级,“文化大革命”前的一九五几年,每个月赚360元,而且是我父母各赚360元。等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们依然还是六级干部,但是每个月的工资并没有涨多少,一个月只有600多。当时我大哥每个月已经赚到一两万块了。

赵利国:“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母亲被迫退职,丢了干部的身份,我们家的孩子都是黑五类。我记得当时是夏天,我母亲把我和我五哥叫到身边,给我们俩准备好了棉袄和棉裤,她说,红卫兵说不定哪天就来抄家,很可能就把她打死了,如果她死了,我们俩就带着棉袄棉裤逃跑,省着冬天挨冻。后来到我们家来抄家的是一群大学生,大学生相对还是比较文明的,他们在我家检查了一下“四旧”的东西,东西被拿走了,但是我们家的人没有挨打。

高晓松:大学生拿东西,中学生才打人呢。我们家是没等人家来抄家,自己先在家里练习,把两个椅子摞起来,自己上去撅着,就害怕到时候红卫兵来了,我们的体力不够人家折腾,现在的年轻人都无法想象我们当时的心情。

赵利国:你是北京四中毕业的,我哥哥赵石林也是在北京四中念的初中,高中他原本也可以上四中的,但因为家里离八中近,他就自己选择了八中。但不管是在四中还是在八中,他都是成绩拔尖的好学生。我四哥是1965年参加的高考,那一年的考生是最惨的,成绩最拔尖的我四哥,最后只被分到了北京化学纤维工学院,那是一所成立没几年的学校,全校就两座楼,我哥哥是当年的八中的高考状元,就是因为出身不好,就上不到好学校。后来我四哥去延安插队,当时在雪地上发现了反动标语,人家一口咬定就是我四哥写的,把他关进窑洞里拷问了几个月,最后放出来的时候,我四哥已经连路都不能自己走了。我在东北兵团待了九年,我在那里当装卸工,正好赶上1971年林彪逃跑,别人都没事,唯独不肯放过我,硬说我属于配合林彪变相劳改,差点给我安了一个反革命的头衔。

高晓松:那时候受连累的人太多了。

赵利国:我们家里的兄弟姐妹,没有一个没受牵连的。

高晓松:别说您了,大帅的孩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习近平当时也是黑五类,也一样被发配下乡劳动。甚至还有些人的子女沦落到街边要饭。吴晗死的时候,头发和胡子都被揪光了,满头都是血。邓小平的儿子也是那个时候残废的,郭沫若的两个儿子都死了,还有彭德怀和陈毅这些老帅。跟这些人相比,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所以无论如何,那段历史都是不能翻案的,那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残酷的浩劫,任何怀念那段历史的人,都是反人类的。您是回城之后跟您爱人谈恋爱的吗?

赵利国:没有,我回城之后一边照顾瘫痪在床的我母亲,一边复习参加高考,考上了北大。然后在家里人的撮合之下和我爱人走到了一起。谈不上是包办婚姻,我和我爱人确实是彼此看对了眼。我老丈人不太爱说话,他在家里很少谈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很少听他谈论大事。

高晓松:您父亲最后去世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讲过他对自己这一生的感慨?

赵利国:没有讲过。

高晓松:他将一切都憋在自己的心里,带走了。

赵利国:他临终前最后交代我们的一件事,是把他的遗体捐献给国家,他也是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机关系统捐献遗体的第一人。

高晓松:捐了遗体,这是彻底地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党,献给了人民。以上就是赵大哥的父亲赵和民同志的一生,可歌可泣。

5.性格决定命运

高晓松:我本人出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比赵大哥要小十几岁,您是近距离观察过那个满是灾难、浩劫和黑暗的时代。有的人很坚强,即便在夹边沟那种残酷的地方,都熬了下来,而有的人其实只是被骂了几句,就无法承受屈辱,上吊自杀了,比如秦怡就熬过来了,上官云珠就跳楼自杀了。性格还是很重要的,赵大哥您认为什么样性格的人,能够熬过那残酷又黑暗的十年?

赵利国: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大家都很好奇,我父亲过去一直在做革命工作,为这个国家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却受到这么大的屈辱,他怎么能够想得开呢?其实我父亲心里也是有想不开的时候的,但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露出他内心的悲观,更从来没有愁眉苦脸和唉声叹气过。相反,我们看到的永远是我父亲乐观和开朗的那一面。

高晓松:可见性格决定命运。

赵利国:我父亲确实是一个天生性格开朗的人,他一直都很坚持自己,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他,他始终我行我素,用老北京话说,他身上有一股“横不吝”的劲头。我父亲一直都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找谁就找谁,他不顾忌自己的身份,更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会英语了,还在日本留过学,后来又自学了俄文,他只要上街遇到外国人,一定要上前去跟对方攀谈,非常喜欢聊天。

高晓松:这个行为真是太勇敢了,今天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那个残酷的时代,可能不了解,在大街上跟外国人说两句话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语法和发音不对呗。在当时那个年代,你只要在街上跟外国人说两句话,马上就会被抓起来,因为别人会说你是特务。那时候我们整天接受的就是这样极端的教育,当时我在街上要是看见外国人,都会偷偷跟踪他们,因为我们觉得外国人都是间谍,都是坏人,但我每次跟踪到东直门附近都会跟丢。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自己在沙发上跳着玩的时候喊了一句“架着马车给苏联送情报”,我们家里人差点没把我打死,因为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这句话,我们家立刻就会被扣上特务和通敌的帽子,我们家因为有海外留学的背景,本来就被人诟病成特务。所以在那个年代,别说是像赵和民同志这样被划成极右派的人,就连普通老百姓,也不敢在街上跟外国人说话。

赵利国:我父亲不仅敢在大街上跟外国人聊天,还经常把外国友人带回家里。当时我们家里的条件也是惨极了,只能用粗茶淡饭招待外国友人,不过外国人都还挺有兴趣的,我父亲也非常享受跟人神聊的快乐。

高晓松:您父亲真是天生一副“横不吝”的性格。

赵利国:真的是“横不吝”,我们都觉得,我父亲能熬过那些年,多亏了他的这个性格。除了精神方面的原因之外,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对生活的要求都是低得不能再低了,衣可遮体即可,食能果腹足矣,他不讲究吃穿,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得让他把觉睡好了,如果他睡不好觉,那整个情绪就垮了。

高晓松:这听起来就是小孩子的脾气嘛,小孩子才会有起床气。

赵利国:当年国民党把我父亲抓起来,要判他死刑的时候,我家里人来看他,问他死后想要什么样的棺材,我父亲回答,你们先别说这些,你们先走,让我睡一觉。睡醒了之后,我父亲才给南汉宸写信求救。

高晓松:真是天生的乐观性格。

赵利国:所以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我父亲的精神不但没垮,身体还特别棒。

高晓松:您父亲一直活到了1991年。

赵利国:是的,他常年坚持锻炼,跑步、打拳、游泳,都是他最喜欢的。我父亲80多岁的时候还参加了国家机关组织的游泳比赛,得了第三名。所以我们常常说我父亲,您给我们家里闯了这么大的祸,全家人里头反而就是您最高兴,每天都乐呵呵的。

高晓松:您父亲的性格真是太令人羡慕了。接下来我们聊一聊您岳父钟师统老先生的事吧。您父亲以积极乐观的态度走完一生,和您父亲同乡的钟师统,早年二人同在家乡参加革命,一起经历了渭华起义,后来又结为亲家,钟师统成了您的岳父。钟师统1927年入党,1937年参加红二方面军,在贺龙元帅直接领导下,从事军队干部教育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授命任中央体育学院院长,是新中国体育教育事业的开拓者,并担任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席,和中国奥委会主席,1984年率领中国代表团参加洛杉矶奥运会,获得过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颁发的奥林匹克银质勋章。钟师统还曾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常委。

赵利国:我岳父一直是在贺龙手下工作的。

高晓松:您岳父是在红区做革命工作的,所以后来的境遇要比您父亲好得多。

赵利国:对,我岳父是红二方面军的。

高晓松:红二方面军其实也不是待遇最好的,但是要比白区的工作者待遇好得多。

赵利国:总之我岳父一直在贺龙手底下工作,一直到1953年。

高晓松:那时候贺龙担任了体委主任。

赵利国:是的,过去我岳父是西北军大的,贺龙是校长,我岳父是副校长,算是搞教育出身的,也比较有文化。所以贺龙就直接点将,把我岳父调到北京,做体院的院长。

高晓松:最后大军解放四川的时候,北线是由贺龙指挥,南线是刘邓大军,所以您岳父就留在了西南局,之后直接被贺龙调回来做体育学院的院长。其实等于是您岳父创建了体育学院,您岳父是首任院长,也是创始院长。中央体育学院也就是现在的北京体育大学。您岳父还是第一任中国奥委会主席。

赵利国:1984年他还出席了洛杉矶的奥运会,他还是中国举重协会的会长。

高晓松:那绝对是高干级别了。

赵利国:对,他是七级了。

高晓松:七级,那已经是很高很高的级别了。我外公和外婆当时在清华,都是六级,因为他们是清华的副校长,后来又创建了北航,是知识分子能做到的最高级别了。而七级干部就是很高级的高级干部了,等于是副部级。然后您岳父和您父亲的再次相聚,是在陕西吗?

赵利国:他们后来就是在北京重聚的,陕西人来往北京的还是很多的。

高晓松:后来您去插队了,您太太也去了?

赵利国:她是上干校去了。

高晓松:哦,您在乡下九年,在北大荒种地,怎么能一回到北京就考上北大了呢?那时候多少人参加高考?十届都集中到一次考去了,您也太厉害了,您考北大的时候多大年纪?

赵利国:我是1979年上大学的,当时是26岁。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要上大学?我都回答是为生活所迫。确实是为生活所迫,1978年我从乡下插队回来,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在家啃老,同时期回来的人太多了,很难分配到一个让你满意的工作,所以考大学就是势在必行的事了,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有满意的工作了。

高晓松:可以理解,因为当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但您怎么能一考就考到北大去了呢?

赵利国:下点功夫吧,那时候我母亲已经半身不遂了,我每天在家照顾我母亲,推着她出去看病,顺便复习功课。

高晓松:78级和79级的高考是最难考的。

赵利国:反正就抓紧一切时间看书呗。

高晓松:因为78级和79级有几个特点,一个是人才辈出,因为是被耽误了十年的考生同时参加考试。再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一个班的学生能相差十多岁。艺谋和凯歌他们分别是28岁、26岁上的大学,但跟他们同届的顾长卫才21岁,同班同学的年龄相差了七岁。

赵利国:我比我们班最小的同学大11岁,但我还不是岁数最大的,还有一位老大姐比我还大两岁。

高晓松:你们班最小的同学就是海子吧?

赵利国:对,就是海子,他当时才15岁。

高晓松:给我们讲讲海子吧,可能对你们来说,他就是一位睡在上铺的兄弟,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海子就是我们的灯塔。

赵利国:我对海子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的年龄特别小,我们都问他,你为什么要考法律系啊?他跟我们说,那不是他自己报的,是老师给他报的。

高晓松:海子的老家是安徽农村的。

赵利国:安徽怀宁的,他们那座县城里出了三个名人,一个是陈独秀,再一个是邓稼先,第三个就是海子,那里现在还有海子文化园。

高晓松:海子和陈独秀有一个共同点,这两个人的骨头都特别硬,是硬骨头。

赵利国:海子家里也很贫困,那时候我在我们班上还算比较富裕的,因为我有助学金。

高晓松:在你们那个时候上大学,一个月有多少钱的生活费算是富裕?

赵利国:有30多块钱的生活费就算富裕了。

高晓松:你有30块吗?

赵利国:我有30多块呢,助学金一个月就有30多块。

高晓松:那海子一个月有多少钱的生活费啊?

赵利国:海子应该没有我这么多,而且我每个月都可以回家。

高晓松:对,您家就在北京。

赵利国:我每个月能回四次家,家里有吃有喝还能洗澡,我上大学的时候,吃饭是能吃得起猪蹄的——三毛多钱一个呢。

高晓松:那您真是太富裕了,海子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赵利国:他过得应该是比较拮据的,我记得他经常跟我借钱,有一段时间,他每个月都向我借十块钱。

高晓松:那已经是你三分之一的生活费了。

赵利国:反正我也不缺钱,而且他到了下个月的同样的时间肯定会还我,即使还完了第二天又要向我借。但说句心里话,我对他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是我们班上最小的小老弟,我们跟他没有很深的交流,顶多见面的时候拍拍他的头,跟他开开玩笑。他那时候写的诗你们看过吗?

赵利国:等到快毕业的时候,他送给我们班上的同学每人一本诗集,那是他自己刻的书。油印的,在蜡纸上用铁笔写的。我们班上有几个书法比较好的同学,还帮他写了书名,叫《小站》,我至今还珍藏着这本海子赠送的《小站》。

高晓松:这真是太珍贵了,我请求您一定要把这本《小站》拿来,让我们放在杂书馆里摆一摆,让海子的诗迷们前来朝圣,因为那可是海子当年亲手油印的,只送给同班同学的毕业诗集。

赵利国:海子印出来这本诗集,他自己也挺高兴的。那个年代我们都很附庸风雅,班上的同学有玩刻章的,也有治印的,我也会治印。海子还到我们宿舍里来问,有没有人能帮他治个印,我赶紧举手毛遂自荐,当时有好几个人都愿意给海子治印,最后他选了一个书法最漂亮的。

高晓松:您也给海子刻了印?

赵利国:没有,海子的印不是我刻的,是我上铺的同学刻的,是一个“赠”字,海子在每一本《小站》的封面上都印了一个“赠”字。

高晓松:海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海子的?

赵利国:我们上学的时候,他还不叫海子。他本名叫査海生,姓查,我们都管他叫小查。当时我们宿舍里除了复员大兵,就是我这个老知青,还有两个应届生,年纪也都比海子大,我们在一起聊天的范围可广了,有时候我们聊得正起劲,海子进来了,在一旁想要听,我们都轰他,让他滚滚滚,小屁孩儿别来掺和我们的聊天。

高晓松:哈哈,海子只好悻悻地离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劈柴喂马,环游世界去了。

赵利国:海子还是有点故事的,1982年海子被分配到石家庄,在河北省检察院实习,天天都去监狱里听犯人申诉,我不记得是新华区还是桥西区了,有一次我去找他玩,正遇上海子给一对闹离婚的年轻夫妻调解,结果没调解一会儿,小夫妻就把海子轰出来了,因为人家觉得海子年龄太小了,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不信任他。海子1979年上大学的时候才15岁,1982年实习时也才18岁。

高晓松:身为调解员,18岁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海子上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赵利国:在北大期间,我没听说他谈过恋爱。

高晓松:那时候谈恋爱的人也不多吧?

赵利国:不多。

高晓松:您在上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赵利国: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我太太了。

高晓松:也就是钟师统的女儿。

赵利国:对。

高晓松:您和您太太是怎么认识的呢?

赵利国:我们两家本来就都认识。

高晓松:对,您父亲当年第一次起义的时候,被国军围剿,最后躲到了您岳父家里。几十年后,两位老革命的儿女就结婚了。那您在插队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赵利国:没有,那时候大家根本都不打算留在乡下,都觉得如果在那里谈恋爱和结婚了,以后就回不去城里了。

高晓松:不跟乡下的姑娘谈,但男女知青之间可以谈啊。

赵利国:知青之间也很危险,每个人都一门心思想回城,谁都没有谈情说爱心情。

高晓松:那是因为感情还不够炽烈吧?爱情这东西如果来了,人们是会奋不顾身的,只想着先爱了再说。

赵利国:那时候我们对这方面的事还是很朦胧的,不会轻易跟人谈情说爱。我在兵团待了九年,没有一个我认识的知青在当时结婚生孩子的,也没有人留在那里。

高晓松:可能是因为陈凯歌和阿城他们插队的地方是云南,那里山清水秀,适合谈情说爱,而您是在北大荒插队,天寒地冻的,没有适合爱情萌芽的土壤。

赵利国:嗯,北大荒那边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确实比较少,兵团管得也比较严。

高晓松:所以你们比较倒霉,人家去云南插队的知青过得比较浪漫。阿城写的《棋王》和《孩子王》,我觉得都挺美好的。云南吃的东西也多,树上有很多果子,北大荒什么都没有,知青们除了干活和挣工分之外,就没其他地方可去了。

赵利国:是的,到了北大荒后没几年,所有人唯一的希望就是如何才能回城,这已经成了我们当时的中心任务了,根本没心情想其他的了。

高晓松:海子后来出名了,这件事你们是怎么感觉到的?

赵利国:慢慢地社会上就开始有了关于海子的消息,说这个人的诗歌写得很厉害。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都觉得中文系的那帮人写诗很厉害,海子就说要去跟中文系的人切磋切磋。

高晓松:碴诗吗?我们当年都流行碴琴,海子是碴诗。

赵利国:我们都鼓励海子,让他去找中文系的人切磋,我们对海子说,你写的诗大家都看不懂,这就说明你写的诗高深,赶紧去让中文系的人也见识见识。其实说句心里话,我们都不知道海子写的诗是什么意思,我们真的看不懂。

高晓松:海子去中文系找人碴诗,不会遇到刘震云了吧?

赵利国:没准儿。

高晓松:刘震云是78级的,比你们大一级,但是刘震云的夫人是你们班上的对吧?

赵利国:不是我们班上的,我们是二班,刘震云的夫人在三班。

高晓松:她是你们系的系花吗?

赵利国:不仅是系花,在我们这一级里,她都能排进前三名。

高晓松:那当时惦记她的人肯定挺多的,最后她怎么就看上刘震云了呢?

赵利国:她和刘震云是河南老乡。

高晓松:我听说刘震云用四个梨就把他夫人骗到手了?

赵利国:这个我没听说过。

高晓松:这个故事是这样的,说当年的刘震云特别简朴,他自己在北大读书的时候从来舍不得吃肉。终于有一天,他攒钱买了四个梨,但这四个梨的质量其实也不好,上面都有虫子眼儿了,最后刘震云的夫人郭建梅女士收到了这四个梨,吃起来觉得特别感动,觉得这么简朴的人居然能给自己买四个梨。

赵利国:哈哈哈,太夸张了,还带虫子眼儿。

高晓松:省吃俭用买了四个梨,这对刘震云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刘震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非常简朴的人。当年他接到自己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通知时,正在菜市场里买菜,本来他那天是想买茄子的,因为茄子比西红柿便宜,突然接到电话,说他获得了茅盾文学奖,还有一笔不错的奖金,刘震云立即放弃了买茄子,买了西红柿。他们家当天本来是要吃茄子面的,因为得知自己即将拿到一大笔奖金,才破天荒地吃了一顿西红柿鸡蛋面。各位读者朋友对刘震云应该都很熟悉,但是大家对刘震云的夫人郭女士一定不太熟悉,其实我觉得郭女士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不比刘震云小。

赵利国:没错,她做的事情非常独特,也非常辛苦。

高晓松:郭建梅女士是公益律师,专门帮助穷人打官司,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幸亏刘震云拿到了茅盾文学奖,平时还能有点书籍的版税。

赵利国:她这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挫折。

高晓松:那当然了,我感觉做公益律师有点像调查记者,他们看到的都是社会最黑暗的那一面,非常残酷。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网友们围攻那些公益律师,说他们不爱国,说他们是汉奸,很多网友只是“键盘侠”而已,只会在网上批斗别人。殊不知很多像郭女士这样的人,他们都是放弃了高薪,无偿地去为穷人们打官司和维权,去帮助穷人争取到应得的权利。

赵利国:郭建梅如果去当一般律师的话,现在早就发达了。

高晓松:是啊,她为了这个国家的正义和自由而奋斗,在网上却被一群“键盘侠”辱骂,我感觉非常气愤,也非常非常敬佩像她这样的人。

赵利国:还是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是理解她、支持她的,相信未来也会有更多的人明白她的付出和不容易。

6.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海子

高晓松:海子去世的时候,你们班上的同学都是什么反应?

赵利国:海子去世的时候,我刚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得到消息后,我立即就去政法大学帮忙处理相关的事宜了,因为在北大的时候,我算是班上的老大哥,还当过班长。海子去世前留下了两封遗书,一封是他临死前留下的,不知道交给谁了;另一封是从他遗体的兜里掏出来的。这两封遗书当时我都看到了。

高晓松:两封遗书您都看了?

赵利国:嗯,我看的都是原件。后来书上把这两封遗书也都披露出来了,我个人觉得,海子还是精神上出了一点问题。很快他的父母也都来了,我还张罗着让大家都给海子的父母捐点钱。

高晓松:因为海子家里太穷了。

赵利国:太穷了,真是太穷了。海子的父母来到学校后,学校只管饭,其他的一概不管,我感觉学校对他家人的态度不是很好。

高晓松:这件事要是放在现在,海子的父母绝对要起诉学校,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送到学校里来了,在你们学校里当教师的时候自杀了,学校理所当然要负责任,可学校只管饭,别的都不管,后来学校有对海子的家人做赔偿吗?

赵利国:我没听说。

高晓松:学校居然没有善后,那么善后的钱都是由谁出的呢?

赵利国:海子的后事是怎么办的我不太清楚,我当时只是对我们班上的同学说,大家都尽自己所能地捐点钱吧。那时候我们的工资都低,普遍都是一个月一百多块钱,我觉得像我这样从国外回来的同学,每个人怎么也得捐一两百块钱吧,其他人随意,最后我们全班一共凑了三千多块钱。

高晓松:三千多块钱,那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了。

赵利国:这些钱都给海子他们家了。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些小小的争论,有些人说海子愤世嫉俗,对这个社会不满,还扯出了很多政治因素,我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高晓松:绝对是无稽之谈,海子哪里有什么政治因素?他的诗里从来都没有政治。

赵利国:在海子的两封遗书里,包括他的所有作品和跟人聊天的内容中,都从来没牵扯过政治。

高晓松:他的诗歌里只有远方,只有一无所有,他只是一个诗人,跟政治有什么关系?后来您去帮忙处理海子的后事的时候,听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赵利国:没听说,他的性格也不适合交女朋友,我从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高晓松:你们再见面就已经是处理他的后事了。

赵利国: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去了山海关,到现场去收殓了。

高晓松:是你们班上的同学去负责收殓的?

赵利国:嗯,去了两个。

高晓松:我知道那现场很惨,我不想问那些细节了。因为我们心中对这位伟大的诗人只有敬仰。

赵利国:海子是他们家的老大,他家里贫困极了,儿子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的父母悲痛欲绝。

高晓松:他的父母肯定会发疯的,在怀宁农村那么贫苦的地方,父母培养出一个北大的法律系学生,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赵利国:海子上大学的时候才15岁,我记得他高考分数相当高,数学好像考了99分。

高晓松:海子的高考数学成绩差一分就满分了!

赵利国:应该是99分。我还问过他,你这么爱写诗,怎么不报考北大中文系?海子告诉我,因为他的语文没达到中文系的标准。

高晓松:这件事太逗了,海子的数学考了99分,语文居然没达到北大中文系的标准。

赵利国:是的,海子特别羡慕我,因为我的语文分数挺好的。海子说,如果他能考到我这个语文成绩,肯定要去中文系。当时北大中文系有一个硬性指标,其他科目的分数无所谓,但语文成绩一定要在80分以上。我语文考了80多分,海子肯定没考到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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