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光是戴高乐不讲理,战争到了最后审判的阶段,很多时候都是没有理可讲的,包括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大量的法学家坐在一起,现场重新立法。因为按照现有的法统,大量的战犯根本没法审判,比如法国和日本,大家都叫嚣,我只是听从了合法政府的命令,我只是听从了天皇的命令,你为什么要审判我?没有理由,就是要审判你,所以当场发明了两个罪名,反人类罪和战争罪。其实在国际大审判前,很多英美的法学家都提出,最好不要审判,直接都枪毙,因为这是战时,枪毙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为了寻求一个合适的法条而拖延审判时间,对方也能趁机脱罪,这些细节太冗长了,这里就不多写了。
总而言之,没有国王的法国,在战后审判的时候,产生了很大的矛盾和争议。维希政府和“自由法国”到底谁是法国的合法政府?按理说应该是前者,但审判的时候认可了后者。大量听从维希政府命令的人被判处了死刑,甚至贝当元帅本人也被判了死刑。大家知道,“一战”时贝当元帅在凡尔登指挥战役,挽救了整个法国,是法国人民心中最大的英雄,如今要判他死刑,法国人民内心接受不了,所以后来把死刑改成了流放,贝当最后就跟拿破仑一样,被流放到一个小岛上,不过他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很快就死在了岛上。
贝当逃过了死罪,但维希政府的总理和部长都被枪毙了,这些人临死前都高呼着“法国万岁”。仔细想想,他们犯什么罪了?败仗是军人打的,也不是他们打的,维希政府主要是贝当元帅在主持,他们只是协助维持,而且毕竟也守住了法国一半的土地。中国也有相似的情况,战后中国在南京审判的时候,陈公博和陈璧君争辩,败仗不是我们打的,最后我们还从日本人手里争取到了一点权利,为什么要判我们的罪?当然了,维希政府后来做了一些可耻的事。
盟军在北非登陆以后,大量的法属殖民地就跟了“自由法国”政府,德国觉得维希政府没有用了,所以1943年以后,德国进入了法国南部,将法国全境都占领了。法国舰队可是比德国舰队强大多了,就算维希政府投降了,舰队也没有投降,而是停在法国南部最大的军港——土伦港。结果1943年德军占领了法国南部,强大的法国海军再也无法忍受了,坚决不肯向德国缴械,愤慨地全部自沉了,只有一两艘正在地中海航行的军舰,投奔了英国海军。
以上是维希政府的复杂情况。再看戴高乐的“自由法国”政府,他这边问题也很多。最困扰戴高乐的就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少将,地位是不够的,所以他的政府的合法性也不够,而且他还面临着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在抵抗德国的战斗中,戴高乐和他的“自由法国”政府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当时抵抗德国的法国地下游击队,基本都是共产党领导的,而戴高乐是个极右的反共分子,他就相当于公子重耳,被秦军护驾回了晋国。共产党当然不拥护戴高乐了,这么多年的苦战,都是我们共产党在组织法国游击队,现在战争胜利了,你要以合法政府的身份自居,还要统治整个法国?那可不行。
所以战后清算的时候,戴高乐始终坚持不懈地声称,每一名法国人民都是抵抗德军的,只是采取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是加入了游击队,有的人选择了流亡,等等。总之,戴高乐希望团结整个法国,但他本人在军事上没什么建树,根本控制不住国内的混乱局面。当时法国全境都展开了疯狂的报复行动,不仅法国,整个欧洲都是如此,意大利、荷兰、丹麦,到处都在报复内奸,歌颂英雄。大家想想,荷兰有什么抗德英雄?我们中国的抗日战争中,有一个叫王二小的小英雄,把日军引到地雷阵里同归于尽,可歌可泣,荷兰歌颂的英雄就太可笑了,德国人跟荷兰人问路,荷兰人指错路了,于是这个人就成了抗德英雄。
然而到了最后,法国共产党却被苏联出卖了。法国、意大利、希腊等国的游击队都是共产党领导的,1945年战争胜利后,希腊爆发了内战,意大利和法国政府与共产党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欧洲各国都面临着内乱的危机。但在举行雅尔塔会议的时候,丘吉尔跟斯大林划分了势力范围,英国出卖了在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同意波兰的一部分归苏联所有,斯大林也出卖了法国和意大利的共产党,不再支持他们。于是,法共在斯大林的压力下,不得不向戴高乐缴械了,否则以戴高乐的力量,根本不是武装强大的共产党游击队的对手。希腊的内乱,则是英美联军用枪炮,把希腊流亡政府和国王弄回来了,镇压了共产党的起义。
写到这里,我想再跟各位读者分享一个西方人的有趣观点——哲学家和作家对待战争的态度,也可以说是大知识分子和小知识分子的区别。
首先是哲学家,大家都知道,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特别高,永远是俯视全人类的视角,所以哲学家最讨厌民族主义。当德国占领军入侵的时候,哲学家都没有逃跑,他们还是按照以前的方式生活。比如萨特写的《占领下的巴黎》,就是以俯视人类的角度切入的,他在书中幽默地写道:你看德国人来了,他们也会听歌剧,听到激动的时候也会鼓掌,而且德国人也很有绅士风度,会给女性开门,在地铁里也知道给人让座,而且德国人长得也很漂亮……于是,有一天,当一位英俊的德国军官给法国女士开门的时候,女士情不自禁地对军官笑了一下,回过头立马感觉到不对劲,她竟然对敌人微笑,心中不禁充满了负罪感,回家赶紧听英国的BBC电台,培养一下民族仇恨。对于萨特和大多数哲学家来说,战争是一件无所谓的事,甚至好多哲学家还支持纳粹,比如海德格尔,因为他们是站在上帝的视角在俯瞰人类的。
作家和哲学家截然不同,德国占领军一进入法国,法国的作家们纷纷放下笔杆,拿起枪杆,参加游击队,上了战场。包括得过诺贝尔奖的加缪,他不但参加了游击队,还当上了一支队伍的领导者;还有大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中国读者一定太熟悉她写的《情人》了,后来拍成了一部非常棒的电影,是我们的金马影帝梁家辉演的,还有《印度之歌》,以及我最喜欢的《长别离》。杜拉斯是一名女性,她竟然也参加了游击队,这说明作家的思想都是比较偏激的,相对虚无缥缈的“全人类观”,作家更倾向于相对狭窄的“民族主义”,大多数作家都充满了热血,义愤填膺地弃笔从戎,比如匈牙利的著名诗人裴多菲,直接战死在匈牙利独立战争中。
通过作家和哲学家的对比,可以充分看出,像作家、律师、大学教授等,这些小知识分子,他们通常痛恨强权,痛恨专制,警惕权力,经常充满了愤怒,经常对当权者表达不满和抗议;而像哲学家这种大知识分子,比如萨特、海德格尔、福柯等,他们只警惕民众。大知识分子觉得民众才是最危险的,不论是强权者还是独裁者,那都是人类,不是外星人,任何一个政府存在的目的都不是反人类,不是迫害民众。
所以,“二战”期间的法国,作家都去参加游击队,英勇抵抗侵略者了,哲学家们就留在巴黎,每天悠闲地喝着咖啡,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人类。
以上就是“胜利的阴影下”的法国。
6.团结与被遗忘
英国是“二战”的战胜国,英军衣锦还乡,然而不久之后,英国也出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的开端本来是非常美好的,战后,英国军人凯旋,和美国军人一样,英国人回到英国,脱下了军装,也重新变回了农民、牧民、铁匠等,不管他们在战场上多么威风荣耀,战争一结束,他们依然还得过普通人民的生活。但战争产生了一个好处,那就是让人们变得更加平等了。
战前,英国的贵族永远都是贵族,比如祖上世世代代都是贵族的丘吉尔。你要想当将军,必须你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将军,底层的普通士兵永远当不上将军。这种情况在英国是最明显的,英军的军官中,我估计只有1%不是贵族,士兵当军官就像中500万元的彩票一样,概率非常小。底层人民不仅没有上升渠道,更没有物质实力做后盾。英国的军队传承了一个特别可笑的贵族传统——你必须自己出钱准备上战场的装备,比如你现在是一名上尉军官,那你就得自己做一身上尉军官的衣服,马匹和武器等也得自己配。所以如果你是一名无比英勇的平民士兵,就算给了你一个军衔,你都不敢接受,因为你家里没有钱买那么多东西。当然这个制度后来被废除了,但这种风气在英军中还是存在的。
战争给了大家一个平等的机会,不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国难当头,我们都要共赴国难,千千万万的英国军人上了前线,和敌人浴血奋战,千千万万的英国老百姓在海岸上观望着德国的轰炸机,举着探照灯,点着热气球,架着高射炮,在后方抵御德国的轰炸。而在战场上,大家都穿上了一样的英国军装,大家都一样冲锋陷阵。这种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大家是平等的了。胜利后阅兵的时候,所有人也都走在一个方阵里,甭管你以前是贵族大老爷,还是光着膀子打铁的铁匠,都一样接受人民的欢呼。
于是,英国人民终于有了当家做主的意识,他们觉得自己和贵族是平等的了,这就直接导致了一个令全世界人民都没想到的后果——战争五月刚胜利,七月丘吉尔就被迫下台了,工党上台了,工党的领袖是一个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的人,叫艾德礼。
等到波茨坦会议的时候,斯大林都傻眼了,因为当年开雅尔塔会议的时候,参加的都是世界级的大腕和大师,比如丘吉尔、罗斯福等,但现在英国来了个艾德礼,美国来了个杜鲁门,这些人斯大林连听都没听说过。
杜鲁门于1945年成为美国第33任总统,他本身是密苏里州的农场主,说白了就是一个农民,既不懂外语,也不了解世界,只是因为罗斯福病逝了,身为副总统的他就当上了总统。杜鲁门当总统期间闹出了无数的笑话,比如他读人名只会用英文读,会见犹太领袖哈伊姆·魏茨曼的时候,他管Chaim叫“柴姆”,把对方都听糊涂了。在犹太和阿拉伯人的名字里,Chaim的发音为“哈伊姆”,这是典型的犹太人名字,只要受过点教育的人都知道这个常识,但杜鲁门不知道。
丘吉尔的下台太令人吃惊了,因为那正是他的威望最高的时候。1945年5月8日德国投降,成千上万的伦敦市民围住首相府,高唱胜利歌曲,比着“V”的手势。当时,丘吉尔站在首相府的阳台上,冲着伦敦市民比着这个手势,高呼:“胜利属于人民!”然后伦敦人民齐声朝丘吉尔喊:“胜利属于你!”可见丘吉尔多么受英国人拥戴,结果两个月后,丘吉尔居然被人民选下台了。全世界人民大跌眼镜,英美记者跑到前线去采访英国官兵,发现百万英军没有一人投票给丘吉尔,或者应该说,没有一个人投票给保守党。
欧洲大陆的主要国家,包括英国在内,选举都不是选人,而是选党。这和美国不一样,美国是选人,不选党。因为美国的建国先贤们非常反感“党”这个东西,在美国,“党”是用来辅助个人进行选举的,所以美国人民投票选的是奥巴马,是希拉里,而不是民主党和共和党。选举议员也一样,选的是议员本人,而不是他所在的党。但以英国为首的欧洲代议制只选党,如果党派的议席过半,党魁就当首相,如果没有过半,但还是第一名,那就再加上几个小党一起,反正必须有超过半数的议席,日本也是同样的选举制度。
在这样的选举制度下,丘吉尔个人的威望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因为大家并不是选丘吉尔,而是要选保守党和工党。大家不妨看一下这两个党的名字,顾名思义,保守党当然代表的是大英帝国的贵族和等级制度等,而工党则是代表了工人的党,是能给人民带来平等的党。前线的士兵都投了工党。因为士兵觉得,战争结束了,我们回到英国,脱了军装,我们恢复成了农民、工人的身份,当我摘棉花的时候,当我操作机器的时候,我不想再受你们那些当权者的压迫和剥削了,我们要有平等的医疗机会,要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最后,工党以超过保守党一倍的议席上台,党魁艾德礼成为英国首相,这样的大胜在英国历史上都是极其少见的。
丘吉尔自嘲地说,他理解英国人民,其实英国人民最想选的是一个有丘吉尔的工党。整个战争期间,大英帝国领导英国人民抵抗了那么长时间,尤其是在最危急的时刻,整个欧洲大陆都投降或流亡了,美国也还没有参战,苏联不仅没有参战,还跟德国是同盟,通过《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一起瓜分过波兰,在那种情况下,全世界只有丘吉尔领导的英国在顽强地抵抗着纳粹德国。丘吉尔曾发表过一段可以永载英国史册的伟大演讲:“用我们的血,用我们的汗水,用我们的泪水、辛劳,在沙滩上抵抗敌人,在山岛上抵抗敌人,在乡村抵抗敌人,在城市抵抗敌人。我们要战斗,我们是光荣的英国……”
这样一位带领着大英帝国战胜了法西斯的丘吉尔,就这样黯然下台了,整个胜利的果实,就这样被工党下山摘桃子一般摘走了。美国记者用了一种特别耐人寻味的方式来记录丘吉尔的下台:不感恩戴德,这就是一个强大民族的性格。只有弱小的民族才感恩戴德,弱小的民族才皇恩浩荡;强大民族的逻辑是,你丘吉尔领导英国抵抗纳粹,那是你应该做的,因为你是英国人民选出来的首相,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要平等和自由,要没有等级制度的崭新的英国,我们决不让历史重演,所以你就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每一个人、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都在喊同一句口号,就是“不要让历史重演”,但这句口号的含义是不一样的。在欧洲,它指的是绝对不能让德国和日本再发动战争了,欧洲一定要团结,再也不能分裂成两大阵营,古往今来,欧洲只要分裂成两大阵营,就一定会爆发大战争。之后,欧洲人民高唱《国际歌》,坚持欧洲要实现英特纳雄耐尔,也就是International,法语念英特纳雄耐尔,也就是团结国际联盟的意思。
但在战后的英国军人的心里,所谓的“不让历史重演”,其实就是他们不想在回到英国之后,再做一个低三下四的底层平民了。他们觉得,战争给了我们平等的机会,给了我们改造自己命运的机会,战败国将被改造成民主的现代国家,战胜国也一样,因为我们千百万人共赴国难,对于国家的未来,每个人都有权利参与。
后来,欧洲走了一条中间道路,既不是共产党宣言时代、巴黎公社时代的残酷贵族和资产阶级道路,也不是后来的极左道路,而是走了一条由社会党国际引领的道路,既汲取了左派的社会福利、国有等东西,又汲取了资本主义的很多优秀的东西,就是马克思预见到一定会战斗到底的那些东西,总之,是将这两种本来水火不容的东西结合到了一起。如今欧洲执政的基本都是社会党,英国的工党,其实就是社会党,在社会党联盟的引领下,欧洲没有国与国的边界,统一了车牌,统一了货币,有欧洲议会等,英特纳雄耐尔真的在欧洲实现了。
战争在客观上诞生了一些有利的副产品,比如重新勾画了世界地图,让人们有了平等的机会,让殖民地更快地独立了(因为殖民地看到昔日对我们不可一世的帝国主义大老爷们,竟然被小日本打得一塌糊涂,人们心中对帝国主义的敬畏彻底没有了),让欧洲实现了团结,等等。但我从来不倡导战争,因为战争带来的伤害和毁灭是无法估量的,比如七千万人的生命失去了,无数的人流离失所,巨大的经济损失,这也是“胜利的阴影”这个主题要讲述的主要内容。所以,不管这些副产品多么美好,还是不要发生战争。
以上是“胜利的阴影下”的英国,接下来该轮到朝鲜半岛了,我个人觉得,朝鲜半岛真的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地方。
战后的欧洲,为了一点点土地,大家都在拼命地争夺,荷兰、德国、比利时和丹麦为了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争得不可开交,为了半个村子归谁所有而绞尽脑汁;中国爆发了内战,国共相互争夺,苏联要争夺中国东北;东南亚在跟欧洲的殖民者争;只有朝鲜半岛风平浪静,静得有点伤感。
这世界上很少有一块土地像朝鲜半岛这么悲哀,所有的国家都不想要它。苏联连在罗马尼亚都要占一块地,波兰也要占一大半,占了德国的东普鲁士,占了芬兰的卡累利阿地峡,惦记着中国的旅顺和大连,可连贪婪至此的苏联,也不想要朝鲜半岛。
当时,日军不光是从中国撤军,也要从占领了几十年的朝鲜半岛撤军。从甲午战争之后,朝鲜半岛就被日本占领了;1910年之后,朝鲜半岛就彻底沦为日本的殖民地,朝鲜半岛的人民都要学日语,也不许再穿朝鲜的民族服装;到了1945年的时候,天皇发表了投降宣言。当然,天皇说的那种日语不是很容易理解,他用的是一种非常典雅而复杂的日语,我估计连文化水平不高的日本人都不一定听得懂,就有点像中国的文言文吧。但不管怎么说,8月15日这一天,全体日本人民和中国人民,包括朝鲜半岛的人民,都听到了日本天皇发表的投降宣言,听不懂也没关系,肯定有能听懂的给你做翻译。
总之,朝鲜人民激动极了,他们兴奋地冲上街头,从汉城到平壤,所有的人几十年来第一次重新穿回了朝鲜的民族服装。人们高兴的时候总要唱歌,解放的时候当然要唱自己民族的歌曲,但当时的朝鲜半岛人民,基本上都已经不会唱朝鲜歌曲了,他们被日本占领了半个世纪,严禁唱朝鲜歌曲,只能唱日语歌曲,现在能想起来的朝鲜民族歌曲,也就剩下了《阿里郎》这种极其具有代表性的。总之,唱了两首之后,就没歌可唱了。这可怎么办呢?那就唱全世界人民都会唱的《友谊地久天长》吧。躲在军营里准备投降和撤退的日军,突然听到满大街的朝鲜人都在唱《友谊地久天长》,居然还挺感动,他们还以为朝鲜人民在跟他们告别呢。
接下来,朝鲜人民派出最有威望和地位的人,比如乡绅等,每天都到火车站去等,还做了很多的苏联旗子,去迎接前来解放他们的苏联占领军,日军也在那儿等,等着向苏联投降,一天天过去了,苏联军队就是不来。
苏联当然不会去朝鲜半岛,因为苏军正在中国东北的伪满洲国忙得不亦乐乎。在1945年的时候,伪满洲国的工业规模排在亚洲第一名,比日本本土还要高,长春这座城市建设得比东京还要棒,因为长春是完全按照现代化的格局打造的,所有的房屋都有抽水马桶。
长春原本就是一座小小的火车站,但九一八之后,日本真的把东北的殖民地当成了自己的国家,大兴土木搞建设。日本的那些建筑师,在日本狭小的本土上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天赋,到了长春,看到这么广袤的平原和土地,内心的小魔鬼简直都被释放出来了。就像现在无法在西方盖大房子的那些人,都跑到北京三环路上大盖特盖一样,盖了好多奇形怪状的房子。总之,当时日本按照霍华德的“田园城市”理念,设计和打造了一个崭新的长春城,大家现在去长春,还能看到那些大石头造的房子,超宽的街道等,而且建筑水平和质量也都是非常精湛和精良的。
日本投降后,苏联接手了中国东北,就像饥饿的人扑向面包一样,搬日本人留下的东西,扒日本人修建的铁路,拆日本人的工厂,把百万的日本战俘运到苏联去做苦力。那么富裕而辽阔的东北,苏联足足忙活了三个月,压根就把朝鲜半岛的事忘了,其他国家也没想起来要去给朝鲜半岛的人发个通知。
雅尔塔会议明确地划分了战后的世界格局,规定了这块地方归苏联势力范围,那块地方归英国和美国。我记得在一本德国战俘写的回忆录里看过,当时在战俘营里,大家都在相互询问,哪块地方是美占区,哪块地方是苏占区,哪块地方是法占区,我回到祖国之后实际上是归哪个国家管理。也就是说,连战俘都知道最新的政策和新闻,只有朝鲜半岛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雅尔塔会议上,各国的领袖分来分去,也完全没想起朝鲜半岛来。最后是美苏两军的高级将领在一起开会的时候,才随便地说了一句,三八线以南归美军,三八线以北归苏军,但美军也就是去准备接受一下日本的投降,没有要占领的意思。
于是美军和苏军终于来到了朝鲜半岛,苏军在北边,也就是如今的朝鲜,美军在南边,也就是现在的韩国,但美苏两国都没想占领朝鲜半岛,因为觉得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占领的价值。苏联办完受降等事宜马上就离开了,随后美军也离开了。所以朝鲜半岛的人民太悲哀了。其实朝鲜是有大韩民国流亡政府的,就在上海的租界里,还刺杀过日本的大将,发动过各种各样的反抗行动,流亡政府的领袖名叫金九,后来租界被占领了,大韩民国流亡政府又转移到陪都重庆,但就连中国也根本没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政府,美国和苏联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美国和苏联觉得朝鲜半岛很麻烦,我们俩都不想管它,但也不能就那么把它扔在那儿啊,让谁来管一下呢?于是最可笑的事情就发生了,美国的五角大楼给国务院打电话说,我们的军队已经在南朝鲜受降完毕了,日军也都遣送回日本了,我们的军队占领日本就可以了,朝鲜半岛不归我们管,你赶紧派人把这地方接手了。国务院也不知道该让谁去接手南朝鲜。这时,居然是一名负责签证的级别特别低的女签证官,主动跟国务院说,她认识一个韩国人,这个人取得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学位,是个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的知识分子,对美国文化很了解,很适合派回南朝鲜去推行美国的民主和自由,这个人名叫李承晚。国务院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可想的,因为完全没有第二个人选,于是,李承晚就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变成了南朝鲜的总统。那个在海外流亡了多年、坚持团结海外的朝鲜人一起战斗、还接受海外朝鲜人纳税的大韩民国流亡政府,就这么完全被遗忘和抛弃了。
苏联在北朝鲜也一样犯难,在国内到处寻觅朝鲜人,终于在黑龙江口附近的伯力的一个苏联训练营里,找到了一个名叫金日成的朝鲜人,于是北朝鲜就归金日成同志了。这位金日成同志的大半辈子都是在中国的吉林度过的,生在平壤,长在吉林,操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当然也会朝鲜话,就相当于生活在中国的朝鲜族,甚至还参加了抗日战争,当过东北抗联的营长,后来跟着失败的抗联退到了苏联,在伯力的训练营里接受训练。没想到天降祥瑞,突然有一天,苏联人问他,你是朝鲜人吗?金日成说,我是啊。苏联人就说,那好吧,北朝鲜归你管了。就这样,苏联给金日成包装了一番,将他打造成白头山的英雄,能够用手枪击落敌人的飞机等。
总而言之,对于朝鲜半岛,美苏两国都采取了极为不负责任的态度,随随便便就选了两个人,反正这也是临时的,接下来你们可以自己选举,可以享受自由了。结果美苏都没想到,李承晚和金日成的野心都挺大,都不满足仅仅管理二分之一的朝鲜半岛,都想把另一半也统一了,一来二去,两边竟然打起来了,爆发了朝鲜战争,还险些酿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更悲哀的是,直到朝鲜战争爆发,全世界人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地方还有这么一个半岛,里面还有两个政府。关于朝鲜战争,这里就不多谈了。
这就是谁都不想要的朝鲜半岛的悲怆故事。
7.何处是故乡
关于“胜利的阴影下”,我主要分成了三大类人来写,第一类要回家的人,已经介绍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开始介绍第二类人——要被驱逐出家园的人。
其实第二类人和第一类人有很多重叠,很多被驱逐的人中,其实就包括要回家的人。比如伪满洲国的100多万日本侨民,其中也有大量来中国殖民的开拓团,也可以叫他们拓殖团,反正就是原本生活在日本的最贫困的日本人。就像中国最贫苦的人下南洋一样,日本最穷苦的人除了下南洋,还有去巴西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来了中国东北,东北其实比南洋还要艰苦。日本政府当然是鼓励国民去拓殖的,毕竟日军好不容易才打下这片土地,但有钱的日本人肯定不愿意来这么艰苦的地方,所以来的肯定都是被生活所迫的穷人,前前后后一共有100多万日本人跑到中国的东北,最后被遣返了。
大家想想,从1905年日俄战争中日本胜利以后,就开始有大量的日本人移民到中国东北,甚至移民到库页岛等地。到了1945年,这些人都已经在海外生活了四十来年了。如果一个人来的时候是30岁,带着一个8岁的儿子,或者直接就是到了海外之后才成家生了孩子,那40年时间也都繁衍到第三代人了。
著名的交响乐指挥大师小泽征尔就是在沈阳出生的,是日本海外殖民的第二代,像他一样在东北和库页岛出生的第二代、第三代日本人不计其数,这些人的家到底是哪里?日本本土上根本就没有他们的家了,他们只能说,我爷爷曾经是日本哪个县的人。那中国东北或俄国的库页岛是他们的家吗?中国人和俄国人不答应,因为他们是殖民者。所以这些人是被送回日本老家,还是被轰回日本老家,其实是说不清楚的。但是没有人在意这些人的想法,日本战败了,所有的日本侨民,不论是第一代、第二代,还是第三代,都得马上被遣返回日本,至于你在日本有没有家,该怎么重新讨生活,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
当然,发动战争的日军是罪恶的,日本帝国主义受到惩罚是应该的,战俘被抓去西伯利亚做苦工是罪有应得,但除了被苏联抓走的约100万的关东军、朝鲜军和伪满洲国的日本公务员之外,留下来的约150万日本人,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了,其中有70%是女性,20%是儿童,还有5%是老人,余者是青壮年男人,因为绝大多数日本男性都被征到关东军里去了。而1945年时的关东军,也不是昔日日本最精锐的那支部队,最精锐的那支关东军了。由于南洋战事不绝,美军向太平洋上各个岛屿发起进攻,精锐的关东军都被调遣到南洋去了,尤其是菲律宾、硫黄岛、太平洋前线,最后留在东北的关东军几乎只剩下空架子,为了防范苏联,不得不在东北的日本侨民中强制性征兵。
最后苏联打败了关东军,还觉得很得意,我们也替苏联鼓吹,说苏联红军歼灭了日本最精锐的关东军。其实那支关东军就是由刚刚服役不到一年的日本侨民组成的,基本上就是乌合之众,全都被苏联运到西伯利亚做苦工去了。剩下的100多万老弱妇孺,没有人管他们。有一些很邪恶的关东军就跟这些妇孺说,日本政府和盟国政府都没法处置你们,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我们一起自杀。于是,在关东军的许多筑垒地域里,许多妇孺跟着关东军一起拉响手榴弹、点燃弹药库自杀了。因为大家觉得,落到苏联红军手里也是死路一条,左右都是死,那就自杀吧,免得被苏联人侮辱。
剩下的大量没自杀的日本侨民,就开始逃亡,一边逃亡一边打听,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最新的政策?大家想想,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得到真正准确的消息?全是谣言。比如黑龙江就有消息说,所有日本侨民都集中到一个火车站去,日本政府会派火车来把我们接走,结果大家全都疯了似的往那座火车站跑,行李也不要了,一路上还要躲避东北的土匪,以及憎恶日本人的中国百姓,费了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火车站,等了半天也没有火车来,根本就是一条假消息,于是大家只能继续逃亡。
日本投降后就没有政府了,国内外一片混乱,所有日本人都在等待被审判。美军到了日本,首先考虑的是要不要抓天皇,以东条英机为首的那些战犯在什么地方。日本本土也被美军的原子弹和燃烧弹炸得一塌糊涂,有900多万日本国民无家可归,已经快要饿死了。美军光想着解决这900万人的吃饭问题就很头疼了,还有各种各样的人道主义灾难,各种各样的军国主义罪犯,怎么解决问题,抓住战犯,改造日本?美军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功夫去想流亡在海外的日本侨民的事。除了中国东北和库页岛之外,日本在中国关内还有200多万人,菲律宾和东南亚还有很多,加起来差不多共有650万日侨,这些人没有政府保护,也没有占领军处置,处境可想而知,他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相互抱团取暖。
分散在东北各地的日本侨民,都往几个大城市集中,东北的日侨主要集中在农村。这些侨民虽然是高高在上的殖民者,但他们来中国前都是日本最底层的人民,到了这里虽然抢到了土地和森林,但他们毕竟不是地主,田地还是要自己开垦和耕耘,如今都拼命往城市里聚集。其中伪满洲国的首都新京,也就是现在的长春,聚集了大量的日本侨民,他们苟且地集中在几个区,完全不敢跟中国人发生冲突。有部分日侨干脆就全家自杀了,有些日本女人的丈夫被关东军抓走了,在西伯利亚生死不明,她们为了活下去,有一个家来保护她,当场嫁给了东北的农民,以此避免被遣返,避免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根据不完全的数据统计,至少有11万日本妇女嫁给了中国农民。这就是后来遗留的所谓日本遗孤和遗属的问题。后来中日建交以后,这些遗孤和遗属都被陆续地找到,他们的后代也渐渐地回到了日本。实际上这些人已经从骨子里都是中国人了,他们的孩子连日语都不会说,满嘴都是东北话。如果大家现在去日本的北海道玩,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日本人。
严歌苓写过一部非常优秀的小说,叫《小姨多鹤》,后来还拍成了电视剧,由孙俪饰演女主角多鹤,这位多鹤就是那11万嫁给东北男人的日本女人之一,而且她嫁的这个东北男人还是有大房老婆的,但是这位大房因为被日本人追得跳了崖,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多鹤就去给人家当二房。为了感恩,她还生了三个孩子,但是这三个孩子都不能管她叫妈妈,而是认大房当母亲,只能管多鹤叫小姨,是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
除了自杀和嫁人的,剩下的日侨继续无家可归、颠沛流离。幸运的是,中国政府是世界上最仁慈、最以德报怨的政府,中国政府没有忘记这些日侨,积极地想办法遣送这些人。再加上东北是苏联的势力范围,大连和旅顺也归了苏联,所以苏联也希望赶紧把这些人轰走。当时在东北的中国政府有两个,一个是国统区的中国政府,也就是南京政府,另一个是共产党占领的松花江以北的北满根据地。所以,东北的100多万日侨分成以下三个部分:一是在苏占区,也就是关东州、大连和旅顺等地,有大约27万人;二是在国统区里,这里是最多的,大概有90万人,就在长春、沈阳这些地方;三是在共产党控制的根据地里,还有30多万人。
为了这100多万的日本侨民,国共双方、美国和苏联,还专门开了好几次会议。这件事也很有意思,战后美国和苏联相互看不顺眼,国共也即将爆发内战,可这四方居然为安排日侨的事,坐下来讨论了好几次,最终签订了一个政策,将日侨的遣返问题做了如下划分:
苏占区的日侨由苏联负责,这约27万日侨的运气是最好的,因为坐船从大连回日本,路程最近。国统区的约90万日侨全部集中到葫芦岛,其实东北有大连、旅顺、营口等更好的港口,为什么非要选葫芦岛呢?因为大连和旅顺都被苏联占了,苏联红军一直控制着营口港,就是为了防止国军通过营口大规模登陆,强占共产党的地盘。苏联是共产党的老大哥,他们占了东北的地盘,就希望更多地移交给东北民主联军来管理,万一国军运完了日本侨民,再直接把国民党的军队运上来怎么办?所以一看,离日本还算近的港口只剩葫芦岛了。共产党根据地里的30多万日侨怎么遣送呢?正处于内战中的国共双方达成了一条停战通道,由共产党的军队护送,把这些日侨送到国统区,交给国军,然后再送到葫芦岛去。
之前提过,在关内,南京国民政府为了遣送百万日侨,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这么多人每天的口粮就是一笔惊人的支出,关外的遣返工作也是一样,国军、共产党的根据地、苏联和美国,一共调集了一亿多斤粮食来救济这些日侨。这在物资严重匮乏的内战期间,已经算是做到仁至义尽了。所以说中国对外真是一个以德报怨的民族。咱们国共双方打内战的时候,真是毫不留情,大家都对各种战役耳熟能详,比如辽沈战役等,还有刚刚上映不久的《智取威虎山》,讲的是剿匪的故事。总之,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时候都狠极了,但对外却特别仁慈,连日本这种对中华民族犯下滔天罪行的民族,我们都如此善待他们的侨民。
除了以上被分别遣返的百万关外日侨外,还有一小拨日侨,被苏美国共通过四方协议,以很人性化的方式送走了。这些日侨滞留在当时的安东,也就是现在的鸭绿江边的丹东地区,最后让他们通过朝鲜就近回日本了。我和我的同事偶然间发现了一本日语小书,书名叫《满洲安宁饭店》,这本书特别有意思,讲的就是群集在安东地区的日侨发生的故事。
书里讲的其实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事,这是日本人做了大量的调查之后写出来的。目前这本书还没有中文译本,我有点不希望有人引进这本书,因为书里讲的故事太精彩了,我已经派人去联系这位日本作家了,希望能买下电影改编权,这本书要是拍成电影,那就是中国版的《卡萨布兰卡》。
日本战败后,所有的日侨都在盲目地乱逃,往哪儿跑的都有,大约有七万人,一门心思地往朝鲜的方向跑,虽然朝鲜人也恨日本人,但日本毕竟统治了朝鲜那么长时间,总归能有点感情。但是,苏联红军也怕日本人逃跑,所以就从三个方向进攻东北,北边的黑龙江一支,朝鲜边境一支,外蒙古那边还有一支,所以,这七万人除了拼命逃亡,还得跟苏联红军赛跑,生怕被抓到。结果,大家终于逃到了安东,差一步就要跨过鸭绿江了,苏联红军追上来了,直接把这七万多日侨截在安东了。
这些日侨当场几乎就要跳鸭绿江了,因为苏联红军来到中国东北后,其奸淫劫掠的恶行震惊了世界。伪满洲国实在是太有钱了,到1945年,东北工业规模居亚洲第一。苏联红军到了东北,就跟恶狼进了羊窝一样,拆工厂和挖铁路就算了,还到处强奸妇女,不管是日本妇女,还是满洲妇女,全都不放过。满洲妇女其实就是中国妇女,但是苏联人认为,伪满洲国是日本的占领地,我们跟它们宣过战的,中国是苏联的盟国,但伪满洲国是苏联的敌对国,伪满洲国的一切都是战利品,包括妇女。苏联人一贯的逻辑就是如此,他们在德国和意大利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当时的东北大地上,所有的日侨妇女几乎全剃了光头,还用锅底灰涂脸,甚至东北的妇女也都得这样,把自己搞得特别难看,生怕被苏联人看上,但这样也没用,苏联红军打了一路的仗,都已经如狼似虎了,甭管你是秃头还是难看,是个女的就行。
就在逃到安东的七万多日侨走投无路,准备跳江的时候,一个名叫大町的日本妇女站出来了,我姑且就叫她英雄妇女吧。这位大町曾经当过日本艺伎,她对日侨中的妇女们说,我们不要跳江自杀,组织一个“安东女子神风队”吧!“神风队”大家都知道,那是日本最有名的敢死队,那么这个“女子神风队”是干吗的呢?就是为了保住七万多名同胞的生命,把自己献给苏联红军。于是,一些日本妇女自愿站出来,组织了一个歌舞团。这个歌舞团就在安东饭店演出,所谓的演出,其实就是给苏联红军当慰安妇。
当然,苏联红军其实自己先提出来过,组织17~25岁的妇女,成立护理团,接待苏联红军。挺身而出也好,顺水推舟也好,总之,大町率领了大批年轻的日本妇女,成为苏军的慰安妇。当然了,日俄战争以后,从1905年开始,就有很多日本妇女来中国的东北卖淫,安东和南洋地区都有这样的日本妓女。有一部叫《望乡》的著名电影,讲的就是日本人下南洋当性工作者的故事。反正在日本,大家号召女人去海外做这个。但大町组织的这支“女子神风队”中,大多数的妇女都是没有从事过性工作的,大家都是怀着日本人常有的那种“玉碎”情感,为了祖国,为了同胞,我就玉碎了。
于是,安宁饭店就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苏联人、日本人、共产党和国民党,三国四方都在这里你来我往,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首先是苏联人。苏联人有一个特点,他们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种叫“红军票”的东西,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张废纸,没有任何硬通币做背景,但凡是被苏联红军占领的地方,这种“红军票”就是钱。我军后来长征的时候也发行过这种东西,上面写着“革命胜利后兑换”,应该就是跟苏联老大哥学的。上个月我看到一个特别搞笑的新闻,有个人从他爷爷住的老宅的墙缝里抠出一张“红军票”,上面写着“革命胜利后兑换”,这个人就问,现在革命都胜利这么多年了,这钱什么时候能给我兑换啊?当然,我们八路军还是挺讲道理的,他们拿“红军票”跟老百姓换伪满洲国的货币,后来1元“红军票”可兑换30元的东北地方流通券,其实这也挺夸张的,但跟苏联比起来就很温柔了。苏军到了中国东北,直接用这种自己印的“红军票”到处买东西,其实跟抢劫没什么区别。
在安宁饭店里,大町率领的日本妇女,每天陪着苏联红军的时候,就趁机打听,现在又有什么新政策了没有?苏联红军打算枪毙哪些日本人?一得到确切的情报,她们马上就去通知日侨,让他们在被苏联人枪毙之前赶紧逃跑。除此之外,日本人也在安宁饭店积极地跟国军的间谍做交涉,因为日本人已经听说,国军开始在葫芦岛遣送日本侨民了。这种交涉得在暗中进行,不能被苏联红军发现。为了得到国军的帮助,日本人主动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报,比如关东军走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埋了多少大炮,炮弹藏在什么地方,国军得到了这些武器,就能抵抗八路军了。这么重要的安宁饭店,共产党当然也派了大量的特工来这里暗访,一来跟苏联红军联络,二来摸清当地的情况,想办法破获日本人跟国军之间暗中交换的情报。
最后,日本人的美梦落空了,没等国军赶来帮助他们,八路军先到了,苏联红军把安东地区移交给了八路军,也就是后来的东北民主联军。既然八路军先来了,国军就放弃这里了。大町率领的日本歌舞团为了生存,又开始将目标锁定在八路军身上,主动邀请八路军到安宁饭店来喝酒、看表演。然而,八路军军纪严明,当时我们共产党的军队里没有任何贪腐现象,是一支无比清廉而有战斗力的人民军队。八路军不仅不接受大町和日本美女的邀请,还把这些跟国民党勾结过的日本女人都抓了起来,最后大町和歌舞团的主要领导者,全都被枪毙在河滩上。
大町虽然死了,她的事迹却被死里逃生的日本侨民们带回了日本,到处宣扬。如今在大町故乡的县里,还有一块她的纪念碑,纪念这位挺身而出、保护了七万同胞生命的“女子神风队员”。总而言之,就在这个小小的美女歌舞团里,三国四方明争暗斗,各种利益错综复杂,最终融合成了一个香艳、悲怆而精彩绝伦的故事。
安宁饭店的故事告一段落,回到葫芦岛。在整个葫芦岛遣返过程中,日侨的死亡率是极低的。中国还专门在锦西设立了医院,用于收治重病的日本人,全力救治日本的伤兵和病人,然后让他们迅速而有效地撤离,这样的人道主义救援,在当时的整个世界都是绝无仅有的。但人道归人道,规矩还是必须要讲的,中国明文规定,所有日本侨民的配备都是30公斤行李,随身带1000块钱,从上海,到青岛,到葫芦岛,一直北到库页岛,都是一样的标准。这样的标准对于垦殖团和开拓团的穷人是无所谓的,逃难的路上本来就一无所有的,把所有家当都盘算一遍,估计也就这么点东西。
但中国军队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规定,在上海海关、青岛海关、葫芦岛码头,乃至台北,在每一个遣返点都严查所有日侨的随身物品。我们当然是以德报怨的泱泱大国,你侵略我们,抢掠我们,现在战败了,我们还供你吃喝,给你治病,送你回家,但你不能带走中国的一根草,不能带走中国的一块石头,每一个人离开中国的时候,都被检查得非常仔细,不论男女,都得脱下衣服和裤子,木屐也得脱下来,看看鞋底里有没有藏东西,每一个日侨上船前都恨不得把衣服脱光了检查。关于中国军队核查日本侨民的过程,留下了大量的珍贵历史照片。虽然检查的过程稍微有点屈辱,但能回到日本,他们也算很幸运了,毕竟还有无数的日本人被掳到西伯利亚做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