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国会选举完成后,全国上下都非常振奋,虽然各省都选出了不少军人出身的议员,由督军去担任每一个行省的选举监督委员会的头儿,但这种情况并不是人为干涉的结果,而且当时十几个省的督军都是北洋军头,居然能选出国民党为国会两院的第一个大党,这说明袁世凯确实没有干涉这次选举,各省的军头也没有干涉选举,大家都是一心一意地在办共和。所以,最后选出的国会两院的人员比例,我认为算得上非常合理的。国民党虽然被选为参众两院的第一大党,但它的选票并没有超过半数,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办共和的国家来说,这个票数还是非常不错的,要比今天普京的选票强多了,普京所在的党,选票超过了全部选票的90%,这样的绝对优势基本上已经和所谓的民主背道而驰了。
在民初国会里,国民党虽然是第一大党,但是由于它的选票在参众两院都没有超过半数,所以它必须要联合其他小党才能超过半数,然后才能组阁,这正好给全国人民表演了一遍办共和的过程。可就在一切都形势大好的时候,宋教仁领导的国民党和袁世凯之间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分歧。在当时那个时代,中国并没有做过特别科学的人口普查,所以在选众议员的时候,每80万人分配一个名额,事实上很难准确地核查出每一个名额之后到底有没有80万人。好在清末的时候,各个行省已经办了咨议局,咨议局的人员也是按照人口来选的,所以,众议员的数量就在咨议局的数额基础上再除以三,最终全国选出了几百位众议员。
而且,我自己还独创出了一个很有智慧的选举法,用于解决因人口数量不明而导致的不公平问题:整个第一轮的4000多万选民投票的时候,先朝着总获选人数量的30~50倍那么多的人去选,就是大家都可以去参加竞选,我可以选我爸爸,你可以选你爷爷,张家村的人可以选姓张的人,李家村可以选姓李的,总之,最后选出来的候选人,要是实际需要的数量的30~50倍;第二轮投票,由初选上来的候选人进行相互投票,只要是进入了第二轮的候选人,手中都有一票,大家可以选别人,也可以选自己。这个方法很有儒家的风范,也很符合中国的国情。大家都本着中庸之道,初选的时候范围可以大一点,多选一些人上来,别让那么多人为了去争稀少的几个名额而去搞相互暗杀。随后的第二轮投票,就不让老百姓参与了,免得大家陷入混乱和械斗,通过初选的人都到省城来,咱们坐在一起相互选,接着再让选上来的人到国会里去继续选。
以上这套办法,有效地避免了自由选举可能会引发的混乱,听起来是非常有智慧的,执行起来也是非常完美的。可惜到了中央之后问题就来了,由宋教仁领导的国会第一大党国民党认为,责任内阁的权力应该高于总统。直到这个时候,袁世凯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共和是这么玩的,大家玩来玩去,最后这个国家要跟他袁世凯没关系了。他袁世凯为了能把国家办好,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中国的警署是袁世凯办的,中国的铁路是袁世凯督办的,中国的新军大多是袁世凯办的,还有他对北洋大学的重视,等等。为了办共和,袁世凯还逼着清帝退位。他有着北洋六镇的赫赫军威,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完全有能力权倾朝野,但他为了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而妥协了,接受了南北议和,也接受了国会的各种共和举措,连孙中山先生都说他袁世凯是共和的最大功臣,结果国会搞来搞去,要把内阁的权力凌驾在总统之上,袁世凯终于被激怒了。
袁世凯一开始还试图跟宋教仁商量,希望大家能各退一步,起码内阁和总统能各自拥有一半的权力,没想到宋教仁领导的革命党非常幼稚,幼稚到毫不妥协,不仅不妥协,他们还在报纸上公然挑衅。袁世凯担任总统的时候,舆论还是非常自由的,既没有控制媒体,也没有限制报纸,所有的媒体都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于是宋教仁就到处接受采访,在报纸和媒体上发表各种各样的言论,今天说他马上就要组阁,明天又去谈谈他打算要怎么组阁,后天又激情澎湃地说,他准备让谁来担任部长,甚至连各行省的省长他也要染指。总之,宋教仁每天都在报纸上畅谈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政策。袁世凯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当然极度郁闷,他好歹也是大总统,坐了这个国家的第一把交椅,你宋教仁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但你好歹也跟大总统商量一下再去到处公开宣扬吧?大总统虽然不太懂怎么办共和,但他至少比宋教仁有治国经验,因为袁世凯当过许多行省的巡抚,当过直隶总督,还在朝鲜当过外交官,当年孙中山先生到了北京之后,曾经跟袁世凯两人促膝长谈了一天,最后连孙中山都在日记里盛赞袁世凯非常有治国之才,还说袁世凯非常了解中国。而宋教仁呢?他除了在日本闹腾过之外,在国会中具体做出过什么功绩呢?并没有。
如果大家今天回头看看,在张勋复辟之前的六年里,真正在支撑着这个国家、把这个国家不断往前推进的第一流人才,其实只有袁世凯一个人。而且他对于外交、内政、军事和经济等方面都非常有经验,袁世凯在很多方面甚至比孙中山都要厉害,比如孙中山曾经在跟袁世凯聊天的时候说,你去当大总统,我来当铁路督办。袁世凯说,我完全支持你,不过你打算修多少铁路呢?孙中山说,我打算几年内修出十万英里的铁路。袁世凯一听孙中山这么说,心都凉了一大半,为什么呢?因为袁世凯是真正修过铁路的人,孙中山一说出“十万英里”这个数字,袁世凯就知道他对修铁路这件事完全是一窍不通。十万英里铁路是什么概念?中国至今都没能修出十万英里的铁路。
结果,就是这样一群完全没有治国经验,也不懂经济的人,现在天天在报纸上畅谈政治理想,还想将自己的权力凌驾在袁世凯之上。宋教仁太激进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开袁世凯,因为他觉得大总统只要负责盖章就可以了,别的事情都由责任内阁来管就行了。其实南北议和就是一个妥协的结果,袁世凯一路妥协,支持办共和,想好好地搞三权分立,结果他现在被宋教仁逼到了墙角,已经无法继续妥协下去了。袁世凯的心情肯定是非常气愤的,在他眼里,要解决越来越猖狂的宋教仁,连小手指头都不用动,眼睫毛眨两下就可以了,于是就发生了刺杀宋教仁的血案。
宋教仁一死,情况就急转直下了,国会开始闹,国民党的议员也闹,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历史课本里都讲了。袁世凯确实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事,很多事情,一旦动了第一次手,就再也没有办法停下来了,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公民请愿团。这些请愿团包围国会,要求改变国体,强烈要求袁世凯称帝,导致袁世凯最终走上了不归路,因为他觉得,与其让这些没有治国经验的人去管理这个国家,去办所谓的共和,不如把权力收回到他自己手里算了。其实袁世凯称帝这件事,并不能算是复辟,因为袁世凯没有像张勋一样把清朝皇帝抬出来,他不想让中国回到黑暗的明清时代,也不想把大家都变回奴才,他只是想在中国搞君主立宪,他也依然需要国会,但要把国家的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方只有共和与君主立宪两条路,中国既然学美国搞共和没能学好,那么就去学英国。当时“一战”还没有爆发,包括英国、日本和德国在内,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是君主立宪国家,真正的共和国只有美国和法国等少数几个国家,我们中华民国是全亚洲第一大共和国,而且我们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以和平的方式让皇帝退位的,没有血流成河,真的是非常光荣,如果继续这么办下去,全世界的共和国都会以中国为标杆,结果我们却放弃了共和,走向了君主立宪,而且也没能走下去。因为经过六年的努力,办共和在中国已经是大势所趋,就算袁世凯基本能控制住国家和军队,还有善后的借款在手,经济实力也很强,但他想要完全推翻六年的共和心血,倒行逆施,让自己当上皇帝,还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后来各方面实力都远远不如袁世凯的张勋也想要复辟,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
5.黎元洪的发迹史
不论是从个人的能力还是实力来看,袁世凯都是一个很厉害的妄人,跟袁世凯相比,张勋只是个奇葩。
袁世凯的皇帝之路之所以会失败,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过于自信了,他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以至于忽略了去把控媒体,也没有完全控制住国会,最终导致了四面楚歌,成为舆论的众矢之的。张勋先是跟着众人一起劝进袁世凯,因为劝进有功,而被封了个爵位,但张勋并不是袁世凯最宠信的人,袁世凯担任大总统的时候,只封了一位“亲王”,那就是副总统黎元洪,张勋之所以能进北京,主要就是受到黎元洪的邀请。
黎元洪是北洋水师学堂毕业的,北洋水师学堂都是由英国的海军军官来教课,所以黎元洪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为民国的历史翻案,说在甲午海战中,黎元洪所在的“广甲”号其实没有逃跑,而是在海战中被击沉的,还说黎元洪是沉船之后自己游泳回来的。事实上是这样的,在甲午海战中,黎元洪所在的“广甲”号被编在一役,而且还是一役里唯一的一艘国产军舰,其他的“济远”号、“镇远”号、“定远”号、“经远”号等,都是欧洲产的军舰。当时,“广甲”号只是跟在“济远”号之后的一艘小军舰,结果方伯谦带领的“济远”号率先逃跑了,“广甲”号不知道“济远”号是逃跑了,还以为它是加速前进呢,于是就跟上去了,一路跟到了大连,撞到礁石上沉没了。幸运的是,黎元洪在上船前自己买了一身救生衣,“广甲”号虽然沉没了,但黎元洪游出来了,由此也能看出,黎元洪的性格还是很谨慎的。不过,黎元洪虽然活下来了,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了,他无处可去,就投奔到了张之洞帐下。
张之洞当时是署理两江总督,权倾长江,坐镇在南京,是中国南方的中流砥柱,号称“北方李鸿章,南方张之洞”,中国如果没有这个人,估计早就变成土耳其了。黎元洪到了张之洞手下能干什么呢?黎元洪毛遂自荐,说自己当过海军,也当过陆军,还懂英文。张之洞刚好在南方办新军,就让黎元洪去当了翻译。实际上在后来的北洋政府里,不论是总理级别的人,还是总统级别的人,真正懂点外语的人只有黎元洪。就这样,黎元洪在张之洞手下从翻译开始做起,他确实非常能干和好学,他的海军知识是跟英国人学的,陆军知识是在日本学习的,也出访过很多次,深得张之洞的赏识。
黎元洪在武汉亲力亲为地办新军,一办就是十几年,所以当时的新军除了北洋六镇以外,最精锐的就是黎元洪在武昌训练的这一支。民间也有人管黎元洪训练的新军叫“南洋军”,因为黎元洪在武昌把新军训练得风生水起,还兴办小军校,这些小军校虽然没有北洋的军校那么正规,但也吸引了从南方过来的大量学生。通过军校,黎元洪在南方各地的新军里都培植出自己的势力,而且他对革命党采取了非常容忍的姿态。当然了,那时候革命党的势力确实是太大了,连清朝都感觉到自己快要不行了。
张学良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过这么一段,民国的时候,肃亲王善耆在天津私邸去世,汪精卫跑去悼念,张学良就问汪精卫,当年你刺杀摄政王的时候,肃亲王不就是审问你的人吗?你怎么现在还跑去给他送葬?汪精卫回答,虽然肃亲王曾经审问过我,但他这个人还是挺好的。当年,他说凌迟我就能凌迟我,说处死我就能处死我,却没有那么做。肃亲王本人没有那么顽固不化,他颇有点洋人思想,在法庭上还跟汪精卫聊了起来,他说,他很理解革命党人,我们清政府确实没把这个国家管理好,但是即便革命党人当了政,也是管理不好这个国家的。等到肃亲王去世的时候,汪精卫也正好失势,不禁觉得肃亲王当年说的话真有前瞻性,如今革命党真的胜利,也办了共和,果然没能把国家办好。
其实当时大多数人的想法都跟肃亲王一样,黎元洪也是如此,如果他发现自己的部队里出现了革命党,解决方案基本上就是找来谈谈心,礼送出境,所以,革命党人对黎元洪的好感度是很高的。而且在武汉的新军里,除了第八镇的统制之外,黎元洪的级别是最高的,不过那位统制大字不识一个,所有的实权都掌控在黎元洪的手里,他在新军中的地位是众望所归的。在这里,我一定要纠正一个讹传,在很多的历史书里,把黎元洪写成了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人,只是因为起义军里的最大官职是一个连长,革命军的领导者都不在,孙中山先生在外国,黄兴同志也不在,实在找不到人了,才把黎元洪从床底下揪出来,把抖成筛糠的黎元洪推上了湖北都督的位置,事实当然不是这样,黎元洪不是草包,他也没有躲到床底下,更没有抖成筛糠。
关于要不要当湖北都督这件事,黎元洪是深思熟虑地想了很久的。当然了,他确实不是自己主动去当都督的。起义发生后,黎元洪就躲到了他的一个哥们家里,结果革命军在大街上发现了黎元洪家的管家,那管家扛着一大堆东西在街上乱跑,就逮住他询问,是不是偷了公家的财产要逃跑。管家被逼无奈,只好如实回答,他没有偷东西,是黎旅长在前面的那栋屋子里住,让我给他送点吃的过去,革命军这才找到了黎元洪,去请他出来当都督。黎元洪是自己从一个帐子后面走出来的,而且非常镇定地说,既然找到我了,我就跟你们去吧。
可能有人忍不住要问了,既然大家都公推黎元洪当都督了,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三天两夜呢?黎元洪连上“广甲”号都自备一身救生衣,像他这么谨慎的人,面对这么大的事,当然需要仔细思考一番才能下决定。这三天两夜,黎元洪不吃饭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想,自己能不能当都督,如果当了都督,他该怎么做。黎元洪不是革命党人,他不能单凭一时冲动就“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直到第三天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就代表他终于想清楚该怎么做了,所以他跟革命党人说,我可以当都督,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都得听我的。
那么黎元洪究竟想要怎么当都督呢?其实他每天就做两件事——发电报和汇款。黎元洪想得很清楚,他只有鼓动更多的省马上独立,才能形成巨大的势力,因为他太知道北洋六镇有多厉害了。于是,黎元洪每天上午就给各个省的巡抚、布政使和提督发电报,只要这些人愿意宣布自己所在的省独立,黎元洪立即下午就给他们汇钱。当时,在武汉的武昌城内的湖北省藩库有存款,总计四千万余元,结果这些钱就都变成黎元洪的活动经费了,只要接到电报的行省宣布独立,独立所需的军饷等开支黎元洪下午就汇款过去。在黎元洪的大力鼓动下,还真的有几个行省宣布独立了,所以说,如果没有黎元洪在武昌主持,接下来的共和能办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连孙中山先生都夸奖黎元洪,说他是民国的首功,以至于后来在南京选临时政府的第一个临时大总统的时候,一共有17个行省的代表参加投票,孙中山以16票当选了临时大总统,当选临时副总统的黎元洪居然得到了全票。随后在北京交完权以后,国会在北方重新选举,大总统从孙中山换成了袁世凯,而副总统依然是黎元洪。
以上种种都说明了黎元洪这个人并不像历史书里写的那么无能,至于说他像小丑一样被革命军从床底下拎出来,被逼着当上都督,那就更荒唐了。黎元洪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人,而且一开始的时候,黎元洪是拒绝去北京当副总统的,他希望能继续留在武昌,因为武昌是他的根据地,最后是段祺瑞到武昌把黎元洪“绑”到了北京。而最有意思的是,孙中山先生和黎元洪虽然身为南京临时政府选出来的正副总统,但这两个人一生只见过两次面。
孙中山跟黎元洪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清朝的时候,当时黎元洪从北洋水师学堂毕业,到了广东水师,在“广甲”号上当副轮机长。有一次,黎元洪手下的一个士兵生病了,他下船去请医生,结果请来了一位名叫孙逸仙的医生,也就是孙中山先生。这就是黎元洪和孙中山的第一次见面,非常富有戏剧性,他们一个是“广甲”号的副轮机长,一个是医生,谁也想不到,这两个人将来会成为正副总统。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两人再未见过面。后来两人被选为中华民国第一届临时正副总统,因为孙先生在南京,而黎元洪在武昌,两个人也没有见过面。后来袁世凯在北京就任大总统后,黎元洪也去了北京,不过孙中山只去了一次北京,跟袁世凯见了一面之后就又回到了南方,一会儿护国,一会儿又护法、二次革命,等等。总之,孙中山和黎元洪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北洋政府最后的时候,当时已经是张作霖和冯玉祥控制北京政府了,才又致电邀请孙先生北上。于是一九二几年的时候,孙中山去北京,路过天津的时候,跟黎元洪见了第二次面。孙中山先生在北京去世后,黎元洪还在天津的家里设了灵堂,来祭奠孙先生,不过那时候黎元洪已经失势了。
黎元洪刚被选为副总统的时候,勉为其难地离开了他辛勤耕耘了十几年的武汉,结果他到了北京一看,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虽然美其名曰副总统,但其实就是光绪帝,而袁世凯则是慈禧太后。为什么这么说呢?戊戌变法失败之后,慈禧太后一直把光绪帝囚禁在南海瀛台。黎元洪在北京见到袁世凯之后,袁世凯也安排他住到了瀛台。黎元洪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非常善于审时度势,一看自己被安排到了瀛台,立即什么都明白了,所有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了,他就乖乖地在瀛台待着就行了。
于是,黎元洪就老老实实地在瀛台待着,什么事也不干,什么事也不管。结果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人,对黎元洪说,洪宪帝制马上就要实行了,袁世凯要称帝了,他在全国只封了一位亲王,那就是你黎元洪,除了黎元洪之外,他人顶多就被封了个公,比如张勋等人。以袁世凯的立场来看,他封黎元洪为唯一的亲王,那是对黎元洪莫大的器重,但黎元洪可不这么认为。黎元洪的心思是相当缜密的,为人也是极为谨慎的,袁世凯把他弄到北京来,让他待在瀛台当摆设,他就毫无怨言地乖乖当摆设,但现在袁世凯要称帝了,让他去当亲王,这可就不行了。黎元洪很清楚,袁世凯称帝这件事是肯定要失败的,他可不想把自己跟袁世凯卷在一起,所以黎元洪坚决不肯接受这个亲王的头衔,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来敲门也不开,袁世凯派来的人已经把亲王的袍子和王冠都拿来了,黎元洪就是死活不开门。
为了让黎元洪就范,袁世凯派出了大量的说客,包括跟黎元洪一起参加武昌起义的孙武,也被派去游说黎元洪,都没用,黎元洪谁都不见,也不肯开门,坚决不肯成为袁世凯称帝的同谋。这样一来,黎元洪在全国人民心中博得了极好的印象。而且,黎元洪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像他一样以消极的态度反对袁世凯称帝的人太多了。段祺瑞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北京,冯国璋也待在南京不表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大大超出了袁世凯的预料,他没想到连段祺瑞和冯国璋都不支持自己。
然而就在袁世凯众叛亲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还傻乎乎地支持袁世凯称帝,那个人就是奇葩张勋。张勋像跳梁小丑一样在徐州发通电,支持袁世凯称帝,最终,袁世凯大势已去,灰溜溜地下台了,不久之后一命呜呼。袁世凯死得是非常郁闷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北洋系居然会背叛自己,一直被自己视为亲信的段祺瑞和冯国璋居然会不支持自己。袁世凯临死前拿出了一个匣子,匣子里面是他的遗嘱,遗嘱的主要内容就是在他死后接替他的人选。大家打开了匣子,发现袁世凯在遗嘱中列了三位继承人人选,排第一的是黎元洪,排第二的是徐世昌,排第三的是段祺瑞。
这份遗嘱真的太耐人寻味了,因为袁世凯最后还是想把自己的基业留给这些背叛了自己的人,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儿子。当然了,袁世凯的几个儿子也的确太不争气了。在袁世凯打算称帝的时候,全国的报纸每天都在抨击袁世凯,结果袁世凯的儿子为了将来能当太子,居然自己编了一份报纸,在上面讴歌袁世凯,然后把这报纸拿给袁世凯看,说父亲你看,大家都在劝进。袁世凯完全对这份假报纸信以为真,以为全国人民都热切拥护自己称帝。直到后来有一天,袁世凯的女儿的女仆上街去买油炸蚕豆,袁世凯的女儿一看包蚕豆的报纸,才发现全国都在骂袁世凯,袁世凯这才知道,自己居然被自己的儿子给骗了。总之,袁世凯一世英名全都毁于一旦。但在最后,这位一生雄才大略的政治家还是良心发现,没有把这个国家留给自己的儿子,而是留给了黎元洪和段祺瑞等人,因为袁世凯相信这些人能把这个国家管理好。
在当时的北洋整个系统里,除了袁世凯之外,地位第二高的人就是徐世昌,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徐世昌的地位比袁世凯还要高。徐世昌曾经是翰林,后来投笔从戎,到小站去投奔了袁世凯。大家都知道,小站里都是一群草莽出身的丘八,连袁世凯自己也不是科举出身,所以是翰林出身的徐世昌一手帮助袁世凯,一起把持整个北洋系统,袁世凯管武,徐世昌管文。后来清朝倒行逆施的时候,袁世凯失势了,被贬回了河南彰德(安阳)渲上村,而徐世昌依然稳坐副大学士的位置,相当于副宰相,是汉人里面最高的官阶,比袁世凯的官位还要高。
除了徐世昌,北洋系里地位最高的人就是段祺瑞了。段祺瑞担任北洋武备学堂的教育长,北洋后来的所有军校的校长和教务长也都是段祺瑞,他在北洋系里门生满天下,非常有威望。所以,在袁世凯死后,最有资格和能力接手北洋系的人就是段祺瑞,冯国璋和王士珍都接不了。但袁世凯既没有把自己的儿子排在继承人名单里,也没有优先在北洋系里选择继承人,而是把一直跟他作对的黎元洪排在了第一位,因为黎元洪确实是很有才干的,所以袁世凯的这份遗嘱还是非常理性和靠谱的。
就这样,黎元洪当上了大总统。黎元洪一上任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他根本没法召开国会,袁世凯当政的时候已经把国会解散了。其实准确来说,袁世凯并不是解散了国会,而是从法理上把国会的第一大党国民党定为了非法党派。因为在南方发生军事行动以后,有四个身为国民党人的行省都督拥兵反抗袁世凯,发动了二次革命,于是,袁世凯依据法理说,国民党现在已经是叛乱党了。这个法理在全世界都说得通,一个党派在国会里搞议会斗争,那是合法合理的,但如果你兴兵抗议,那就是叛乱了,如今国民党四个行省的都督在南方兴兵,那就代表国民党是叛乱党,是非法的党派了。国民党是第一大党,它在国会中拥有最多的席位,它被定为非法党之后,国会肯定就开不下去了,因为没有那么多合法的议员了。
这样一来,民初国会在袁世凯当上大总统之后就基本瘫痪了,议员一部分跑到了广东,另一部分跑去了上海等地。没有国会了怎么办呢?袁世凯又自己弄了一个参议院,重新制定了一部宪法,叫作《中华民国约法》,毫无疑问,这是一部总统极端集权的宪法。听起来非常可笑,不过才办了短短几年的共和,居然就已经出台了三部宪法了,第一部是“总统权力最大”法,紧接着孙先生把总统的位置交接给袁世凯,又起草了一部“总统没权力”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最后袁世凯上台,又自己搞出来一部“总统权力更大”的《中华民国约法》。
现在袁世凯死了,黎元洪上台了,段祺瑞也回来了。段祺瑞因为反对袁世凯称帝,得到了一众北洋都督的支持,现在成为最重要的一支力量,打算再造共和,而黎元洪也有着拒绝接受亲王封号的功劳,还是副总统,也成了重要的力量。
6.复辟舞台的搭建
黎元洪和段祺瑞坐在了一起,开始讨论该如何继续管理这个国家的问题。两人要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到底该采用哪部宪法。最后,两个人都同意用孙先生后来起草的那部《临时约法》,但两个人的理由却是不同的。
黎元洪是要继续当大总统的,因为他是袁世凯的副总统,按照法理,如果大总统死了,副总统要继任的。但在袁世凯自己搞的那部宪法里,有关副总统的继任是这么规定的——副总统只能继任33天,33天后要进行全国大选,重新选举总统;而在《临时约法》里,孙先生规定,如果总统死了,副总统继任,并且一直继任到下一届国会开会,再选举新的总统。所以,身为副总统的黎元洪当然希望能采用孙先生的《临时约法》了,这样他就能多当几年总统,虽然《民国约法》中的总统权力更大,但毕竟只能当33天。
段祺瑞也想要采用《临时约法》,因为《临时约法》就是为了限制袁世凯而制定的宪法,它规定了责任内阁的权力很大。袁世凯死后,总统的位置固然是要归黎元洪的,但总理的位置就非段祺瑞莫属了,其实早在袁世凯还在位的时候,段祺瑞就已经当过总理了,只是因为后来袁世凯要称帝,段祺瑞跑了。
总之,在宪法的采用问题上,黎元洪和段祺瑞一拍即合,采用了《临时约法》,不过,《临时约法》虽然对两人都有利,但也埋下了府院之争的祸根,因为它毕竟没有写清楚总统跟责任内阁的权力和权限,新的大总统黎元洪和总理段祺瑞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没想到这两个人相互摸索和合作得还不错。因为段祺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亲眼看到他大哥袁世凯因为不想办共和而违背了民意,最后众叛亲离一命呜呼,段祺瑞绝不能让自己重蹈袁世凯的覆辙,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尊重人民的意愿,而且段祺瑞也很想名留千古,于是他提出了再造共和,黎元洪也没什么意见。于是,民初国会重新开张了,议员也都回到了北京,开始选举。
重新开张的民初国会选举,其实就是由段祺瑞的责任内阁负责提名,黎元洪负责盖章,看起来有点像法国的二元制政府,责任内阁的权力虽然很大,但因为章在总统手里,所以总统还是有点权力的。对于责任内阁的提议,黎元洪基本上都能同意一半,或者一大半,然后他也发言几句,体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如果责任内阁提名的都是北洋系的人,黎元洪就会说,不行,我也得提名几个革命党的人,因为我们得跟南方保持团结,否则在南方的孙先生不会同意的。对于黎元洪的意见,段祺瑞也都表示同意,因为段祺瑞觉得,可能人家先进的西方国家也是这么玩的,大家各退一步,各自做一点妥协,提名一些国民党人,再提名一些革命党人,让各方势力都维系平衡。
值得一提的是,黎元洪和段祺瑞虽然在大问题上合作得非常不错,表现得都非常大度,却在一件小事上发生了一次争执,而且还闹得不可开交。段祺瑞手下有一个特别亲信的幕僚,名叫徐树铮,徐树铮是一个极其傲慢的人,他只相信枪杆子的力量,对于共和相当不屑。段祺瑞本人当然是极力想要办共和的,但他手下的人不一定都能理解共和,而且段祺瑞确实离不开徐树铮,大事小情都得问问徐树铮的意见。后来,段祺瑞想任命徐树铮,按照程序,需要黎元洪来盖章,没想到黎元洪死活不肯盖章,因为徐树铮曾经在公开场合辱骂过黎元洪。黎元洪虽然一直小心地维系着和段祺瑞的关系,但在徐树铮这件事上,却史无前例地摆出了强硬的姿态。段祺瑞也很坚持,因为徐树铮是他手下最重要的幕僚。就这样,两个人各持己见,谁也不愿意妥协,一时间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后来是如何解决徐树铮这个烫手山芋的呢?说来也巧。因为徐树铮这个人实在是太傲慢了,他连大总统黎元洪都敢骂,更别提国会里的其他人了。就在黎元洪和段祺瑞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树铮居然又跟国民党的内务部长打起来了,因为徐树铮老是在国务院里指手画脚,导致国民党的内务部长无法忍受了,站起来对他说,你还不是国务委员呢,充其量也就是总理的秘书,国务院的事情由我们这些国务委员来管理,你给我闭嘴。徐树铮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两个人当场就掐起来了,闹到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最后段祺瑞没办法,只好去找黎元洪说,反正我也受不了你们家这位内务部长,你也受不了徐树铮,咱们府院之间也不能老这么闹下去,不然这样吧,还是各自退让一步,让他们两个人全都辞职吧。最后,府院还是各退一步,打了个平手。
类似的事情在今天的民主国家里也时有发生,执政党和在野党之间,或是执政党和国会之间,经常要做双方的妥协,这是办共和的过程中经常会发生的事,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府院双方都想继续彼此合作,把共和办下去。但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件真正的大事——第一次世界大战。
其实“一战”早就爆发了,日本也早已经占据了青岛,但那都跟我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我们只不过就是在一旁看着列强相互打架而已,因为人家没有来欺负我们,我们也不敢得罪列强,更何况战局也非常不明朗,看不出来谁会输谁能赢。说起来,第一次世界大战一直打到最后半年,都看不出输赢。“一战”是一次极其奇怪的战争,它爆发的时候没有人看得出来,它结束的时候也没有人看得出来,所以大家都没把“一战”当回事,更没有人想到要去参战。
结果到了1917年的时候,美国突然参战了。美国人爱热闹,它一参战,就想拉着大家都去参战,于是美国跑来跟段祺瑞说,你们中国来参战吧,如果你们参战,美国就可以给你们好处,比如取消“庚子赔款”,放弃治外法权,修改海关税则,提高进口关税。段祺瑞一想,外争国权,内修内政,这不是天大的双重好事吗?第一,中国去宣战,美国就不管我们要“庚子赔款”的钱了,治外法权也不要了。第二,还有一件隐秘的好事,那就是日本把青岛给占领了,法理依据是日本向德国宣战了,日本跟德国处于战争状态了,所以原本归德国占据的青岛就归日本了,可德国根据什么法理拥有的青岛呢?那就是我们跟德国签的条约,把青岛租借给了德国。那么,如果我们向德国宣战的话,我们和德国签订过的一切条约就都作废了,青岛也就不是德国的了,日本接收青岛也就不合法理了。
这么看来,宣战对我们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于是段祺瑞就找到黎元洪说,咱们加入协约国,向德奥宣战吧。黎元洪当场大惊失色,坚决不同意宣战,因为中国当时所有的陆军,尤其是从小站练兵训练出来的北洋军队,都是在德国军官的指导下成长起来的,连装备都是德国的毛瑟枪和克虏伯炮,可以说,中国的北洋军就是德国人训练出来的军队,他们对于德国和普鲁士军人有着无限的崇拜,他们都相信德国绝对输不了。所以黎元洪坚决不同意向德国宣战,在黎元洪的鼓动下,国会也反对宣战,一大堆的知识分子也不同意宣战,比如梁启超等,大家都说,如果段祺瑞向德国宣战,中国肯定会亡国。
各省的督军也都开始鼓噪起来,反对宣战,但督军的想法和知识分子又有所不同。段祺瑞虽然是北洋系的大佬,但他长期身居高位,已经不直接带兵了,手上其实一个兵也没有,兵都在各省的督军手上,而且每一名督军还都兼着至少一个师的师长,所以督军们觉得,段祺瑞口口声声要宣战,但他手上却没有兵,一旦宣战了,那不就得让督军们去打仗吗?难道要让这些由德国军官亲手训练出来的军队,去欧洲战场上和德国人打吗?这事绝对不行。
于是,段祺瑞就在北京召开了一个督军大会,把各省的督军都召集来,跟大家说了一件很机密的事情,那就是日本许给段祺瑞的好处。日本当然是很早就向德国宣战了,而且也在战争中损失巨大,不过现在美国也参战了,整个战局由美国来带头了。日本本来是不希望中国宣战的,因为宣战是有红利的,日本想要独吞亚洲的宣战利益,结果现在美国一直鼓动中国宣战,日本也就听从美国的意见,希望中国参战,而且日本给中国开出的条件比美国的还好,美国只承诺取消“庚子赔款”和放弃治外法权等,日本则直接提出,如果中国参战,日本就帮中国训练参战军队,还无偿给中国提供贷款和武器。段祺瑞还进一步向各省的督军承诺,一旦宣战,他不光提供军饷和武器,还给每个省扩充一个师的兵力。
既给钱,还给武器,又帮忙练兵,还给扩充兵力,在这么大的好处的诱惑下,各省的督军顿时不再反对宣战了,他们回到各省,纷纷向全国发表通电,支持宣战,民国时代是一个通电政治的时代,大家有事没事都爱用通电来表明自己的立场。督军们这一通电,府院之争也就越发地僵持不下了。其实早在这之前,黎元洪就已经被迫让了步,跟德国断交了,但断交归断交,直接向德国宣战就是另一回事了。宣战是总统的特权,只要总统不开口,宣战就不合法理,美国的宪法也是这么规定的,只有总统才有权力代表国家对外宣战。总之,黎元洪坚持不肯宣战,段祺瑞说你不宣战拉倒,我直接越过你,由国会来代表国家宣战,而且国会已经被说服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我们的《临时约法》里,对宣战权力这件事写得也不是很清楚,可以钻这个空子。
如果国会单方面向德国宣了战,总统也就没法阻拦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段祺瑞的手下办坏了一件事。段祺瑞本身是个很有道德的人,他是信佛的,常年吃素,不抽烟,不喝酒,不贪不腐,两袖清风,相当高风亮节,后来日本人侵华的时候,段祺瑞宁可到天津去当寓公,也不肯向日本人妥协,日本人想让他组成华北汉奸政府,他就跑到上海去。可就是这么有道德的一个人,却不懂文明。有道德没文明,这也是几乎所有北洋军头的最大特点,段祺瑞手下的人也跟他一样,基本上是些大老粗,根本不懂得“文明”二字对议会的重要性,要搞定议会,让议会同意宣战,不能靠耍流氓和蛮力,而应该去耐心游说。
结果到了议会要投票决定是否宣战的那一天,段祺瑞手下又把袁世凯称帝那一套伎俩拿出来了,搞了好多公民请愿团,来表达渴望宣战的心情。段祺瑞还不知道这是自己手下的人组织的,他还挺高兴,以为真的有公民请愿团来支持自己。要知道,这些所谓的“请愿团”,其实就是花钱买来的便衣警察、地痞和流氓,这些人一时没控制住,就把前去维持秩序的国会议员给打了,而且还冲进了国会,闹得一塌糊涂,导致国会的议员们震怒,他们本来已经差不多接受了宣战的提议,这回坚决反对宣战了,段祺瑞又没有袁世凯那么强势,不敢把国会议员囚禁起来强迫他们支持自己。最后,段祺瑞弄巧成拙,碰了一鼻子灰,不仅没能得到国会的支持,反倒因为组织地痞和流氓殴打国会议员,而被黎元洪抓到了小辫子。
府院之争达到了高潮,段祺瑞和黎元洪之间的合作彻底破裂,两人形同水火。黎元洪以大总统的身份下令,解除了段祺瑞的总理职务,段祺瑞一怒之下跑回了天津,也发了一个通电,表示总统若要按照《临时约法》来解除他的总理职务,需要有总理的副署的签字,因为段祺瑞没有副署,所以黎元洪没有资格解除他的总理职务,是非法操作。段祺瑞这边的通电一发出来,国务委员们立即纷纷辞职,结果导致整个内阁里一个国务委员都没有了,黎元洪成了光杆总统,赶紧拉着国会一起呼吁全国团结,等等。
直到这个时候黎元洪才意识到段祺瑞的厉害。段祺瑞和黎元洪一样,手底下并没有兵,但段祺瑞毕竟是北洋系的一把手,全国有11个行省的督军都是北洋军头,段祺瑞一声令下,这11个行省立马都宣布独立了。这可比孙中山先生的二次革命厉害多了,二次革命的时候,是由四位国民党的督军宣布独立,这回居然有11个之多,而且这些行省不光是独立,还在天津成立了总参谋部,直接出兵了,打先锋的就是张勋的拜把子兄弟倪嗣冲,倪嗣冲从安徽发兵,部队很快就到了天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黎元洪是彻底傻了,情急之下,他想出了一个下下策——电召张勋率部进京调停。
7.复辟闹剧
接到黎元洪的电报,张勋也吓了一跳,像张勋这样的小人物,居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被大总统想起来了,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当时张勋手底下的兵,全部加起来也就6000多人,而段祺瑞手下有11个省的督军,每个督军手里都有至少一两个师。黎元洪在这个时候把张勋拉上了历史的舞台,虽然是被逼无奈,但也并非病急乱投医,因为张勋的人缘确实是挺好的。之前讲张勋的生平的时候提到过,他是个豪爽、仗义、忠诚又极富道德的人,大家都很喜欢张勋。
张勋的忠诚,体现在他坚持不剪辫子,吸引了很多对清朝不死心的遗老遗少的拥戴。张勋的豪爽,体现在他出手大方,既给家乡出资盖房子,又资助江西的大学生进京读书,而且只要是张勋老家奉新县的人,只要是手头拮据了,就可以到徐州去管张勋要钱。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开往徐州的火车上,恨不得有半火车的人都来自奉新县,这些人全都是去管张勋要钱回家过年的,而且到了徐州之后,衣食住行全部由张勋招待,张勋不仅请大家吃喝,还把北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和大师都请到徐州来表演,杨小楼、梅兰芳都受到过张勋的邀请。
所以北洋的这十几个省的军头,都很喜欢去徐州开会,因为他们只要到了徐州,就能受到张勋的盛情款待,每次的招待开销都高达几万两银子。军头们受到了张勋的热情招待,自然也感受得到张勋为人的仗义,所以大家都管张勋叫老大哥。老大哥张勋和这些军头把酒言欢的时候,也不忘了跟大家聊聊自己的抱负。张勋觉得现在这个民国办得不好,共和也办得不好,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三纲五常都没有了,这都是因为中国没有皇帝造成的,我们中华民族早已经习惯了有皇帝,习惯了皇权之下的忠孝礼义,如今没了皇帝,大家都乱来,国会根本不干正事,每天都在吵架,不好好管理国家,只知道搞府院之争,再这么下去,中国就完了,只有复辟才能救中国。
关于复辟这件事,张勋还举了很多有意思的例子,他跟那些北洋的军头说,你们看,有皇帝的时候,老百姓虽然也有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可是也有上百年的好日子,也有过几十年的中兴期,现在办了六年的共和,却把中国办得民不聊生。北洋的那些军头在酒酣耳热的情况下,很自然地就被张勋牵着走了,一个个醉醺醺地说,老大哥说得对,我们都愿意听老大哥的指挥。这期间还有一个悬案,据张勋自己说,他有一条黄绸子,有13个省的督军在这条黄绸子上签了字,共同推举张勋当盟主,不过至今为止也没有人见过这条黄绸子。不管这条黄绸子是不是真的存在,各省的军头确实是在徐州先后开过三四次会,而且这会的规模也越开越大,一开始是7个省的军头来参加,后来增加到13个省,连徐树铮都代表段祺瑞来列席会议了,因为段祺瑞也很好奇,这些军头都跑到徐州来干吗。
张勋还问徐树铮,对于自己想要复辟这件事,段祺瑞总理是什么态度,徐树铮未置可否。徐树铮虽然很傲慢,却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凡事都能想到三四步以后,甚至比段祺瑞更聪明。其实徐树铮就是到徐州来给张勋下套的,他心说,张勋你最好去复辟,只要你一复辟,我们就来打倒你,这样我们就是三造共和的功臣了,谁还能跟我们比?所以,徐树铮对于张勋复辟的想法,给予了一种很暧昧的态度,有时候鼓励两句,有时候并不表态,给张勋造成一种默许他复辟的错觉。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来到了徐州,这个人就是田中义一。著名的“田中奏折”也是历史上的一大悬案,“田中奏折”的主要内容就是如何解决满蒙和灭亡中国。然而到现在为止,关于历史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奏折,却始终是个谜。我看过好几个和“田中奏折”有关的剧本,但在真实的历史上,好像并没有人亲眼见证过这本奏折的存在。
总之,不管“田中奏折”是否真的存在,田中义一这位日本的高级将领来到了中国,并且跑到了徐州。田中义一的到来也给了张勋一个错误的感觉,那就是日本也是支持他复辟的,于是张勋的复辟之心就更强烈了。而且这个时候张勋整个人都已经飘飘然起来了,在他看来,徐树铮也默许他复辟,日本也支持他复辟,尤其是德国,更是强烈希望张勋赶紧复辟。因为当时德国已经陷在“一战”的泥沼中,它巴不得张勋在中国折腾起来,让中国没有精力去向德国宣战。虽然中国的军队实力不强,但架不住中国人多,一旦中国参战,就算派20万民工去前线挖战壕,也会给德国军队带来巨大的压力。所以德国特意派了人来找张勋,极力撺掇他复辟,还许诺给张勋600万的现大洋和1000多万的债券票据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