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喜出望外,复辟是他一直的夙愿,结果现在不仅国内外都有人支持他,甚至还有人给他钱,全国人民看起来也都对共和十分不满意,似乎全世界都在呼吁他张勋赶紧复辟,张勋简直有种众望所归的感觉。这个时候,天降一封公开的电报,黎元洪邀请13省盟主张勋率兵去北京调停。
其实那13个省的军头管张勋叫一声老大哥,完全就是在逗张勋玩,但是张勋自己很在意这个称呼,到处去宣扬自己是13省督军的盟主。他有什么资格给13个省的督军当盟主?人家每一个督军都坐拥一个行省,他张勋手底下只有一个徐州,外加一个连云港。但张勋此时已经被复辟的野心冲昏了头脑,偏巧黎元洪也没搞清楚状况。黎元洪一看11个行省都宣布独立了,还发兵了,只有号称“13省督军盟主”的张勋没表态,再加上张勋本身又是北洋军里年纪最大的、最德高望重的老大哥,所以黎元洪向张勋发出了公开邀请的通电。
张勋接到黎元洪的电报,不禁大喜过望,顿时有一种挽救国家的使命感,当即率领“辫子军”出师,从徐州出发前往北京,不过张勋此行带的不是“辫子军”的主力,而只是一部分人马,有人说有3000人,也有人说有2000人,还有人说有6000人,总之具体人数不详。张勋临走的时候,把他手下最亲信的将领张文生叫到身边,叮嘱道,我先去北京看看情况,你留在徐州见机行事,如果我觉得可以复辟,就给你发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就说“请送四十盆花到北京来”,你就立即派四十营的主力到北京,支持我复辟。四十个营听起来人挺多,其实一个营也就几百人而已。
张文生是张勋手下唯一的大将,是马夫出身,本身没有什么才干,不过张勋本身也就草莽行伍出身,也没在军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行伍的人最器重的人也只能是行伍的,张文生是张勋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于是,张勋放心地出发了,一到北京,张勋就听说张作霖也支持他复辟,那就说明他得到了整个中国东北的支持。说了这么多人“支持”张勋复辟,其实只有张作霖的是真心的,因为张作霖是土匪出身,也属于有道德没文明、满肚子都是忠孝节义的人,而且他觉得自己深受清朝的恩惠,对清朝有很深的感情,更重要的一点是,张作霖和张勋还是亲家。
张作霖和张勋结为亲家这件事非常有意思。张作霖一直认为自己是北洋系的人,但论起身份,他只能算是北洋系的非嫡系的非嫡系,比非嫡系的张勋地位还低。张勋虽然不是北洋的军校出身,但他好歹从小站时期开始就在北洋系统当营长了,而张作霖只是个被北洋军收编了的胡子。张作霖对北洋系内部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他只是听到江湖上的传闻,得知张勋号称“北洋十三省”的督军盟主,是北洋系的老大哥,所以张作霖就想要巴结张勋,主动把自己女儿的照片全都拿给张勋,让张勋挑选一个。张勋也不客气,还真挑了一个,而且还挑了一个只有六岁还是八岁的女儿,许配给了自己的大儿子。这是1917年结成的姻亲,张勋1923年就死了,1928年张作霖也被日本人炸死了。所以等到张勋的大儿子和张作霖的女儿成年完婚的时候,张勋和张作霖都已经死了。政治上的联姻向来不会考虑定亲双方的年龄。黎元洪当年刚到北京的时候,袁世凯也极力想要跟他结为亲家,当时袁世凯的女儿才八岁,定完亲之后要过很多年之后才能出嫁。
总之,张勋去北京的一路上,不断感受到全国人民对自己的支持,还有亲家张作霖的撑腰。不过,张勋进北京之前,先到天津见了一下段祺瑞,打听一下,如果自己复辟,段祺瑞会是什么态度。段祺瑞跟徐树铮不一样,段祺瑞是个很直来直去的人,他懒得跟张勋绕弯子,直接说,你要让我表态,我就告诉你,如果你敢复辟,我是肯定会打你的。可惜到了这个时候,张勋已经听不进去劝告了,他虽然没当面反驳段祺瑞,但心里肯定暗暗在想,我还不了解你段祺瑞?你这个人常年信佛吃素,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人,你也就是跟我一逞口舌之快,你才不会真的来打我呢,况且你段祺瑞手里也没有兵,连一个连的力量都没有,拿什么打我啊?我好歹还有好几千的“辫子军”,以及十几个省的督军兄弟的支持。
所以,张勋根本没把段祺瑞的话放在心上,他在天津就给北京的黎元洪打了一封电报,控诉民国的种种不好,办共和的种种不好,这一切不好都是因为国会太讨厌了,如果想让我张勋进京调停,第一件事,必须先把国会给我解散了。收到张勋的这封电报,黎元洪完全傻眼了,黎元洪之所以敢免除段祺瑞的总理职务,就是因为有国会的支持,现在他想要请张勋来调停,张勋居然让他解散国会,这不是断了黎元洪的后路吗?而且此时张勋的人和军队都已经到天津了,让他半路返回徐州也不可能了,这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于是,黎元洪跟张勋说,你能不能自己一个人先到北京来,咱们俩商量商量,你的军队暂时就留在天津。张勋当然不同意,他跟黎元洪说,我的军队你不用管,我也不去北京,你赶紧先把国会解散了,否则一切免谈。
张勋的军队就停驻在天津,兵临北京城,黎元洪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郁闷地着手解散国会。关于解散国会的流程,《临时约法》上还真写了,总统有权解散国会,但是需要国务院总理来副署签字,如今段祺瑞不在北京,黎元洪打算再任命一个总理来做这件事,但是该任命谁呢?现在北洋军正如狼似虎地盯着北京的动静,黎元洪手底下一个兵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得找一个北洋军的长辈来当总理,才能压得住局面。想来想去,黎元洪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北洋系就是李鸿章创办的,如今让李鸿章的侄子来坐镇,绝对可以服众,而且李经羲自身也很厉害,他在前清的时候坐上过云贵总督的高位,算是个前清遗老。于是黎元洪给李经羲发电报说,你来北京当总理吧!
李经羲接到消息后特别高兴,立马动身前往北京,可当他抵达了天津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形势不对,原来黎元洪抛给他的这个“橄榄枝”有诈,他这个时候去北京当总理,上任后第一件要干的事就是签字解散国会,国会都没了,总理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所以李经羲果断地决定不去北京了,先待在天津观望形势。李经羲不肯来北京就任总理,黎元洪只好另寻他人,黎元洪找到的第二个人选是伍廷芳,黎元洪希望伍廷芳来出任总理。在段祺瑞被免职了之后,伍廷芳一直在担任临时代总理的职位,由他来出任总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黎元洪还承诺,只要伍廷芳出任总理,他就让伍廷芳的儿子当财政部长,没想到伍廷芳也坚决拒绝,因为伍廷芳是革命元老,坚决不能接受国会解散,更别提副署签字了,于是,伍廷芳干脆直接辞职了。
没办法,黎元洪只能继续找人,还能找谁呢?北洋系最大的元老徐世昌。黎元洪卑躬屈膝地央求徐世昌,你来当总理吧,咱俩一起签字把国会解散了。徐世昌比李经羲和伍廷芳还生硬,他压根就不搭理黎元洪。黎元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想到了江朝宗。虽然这个总理实际上的职业生涯只有一天,工作内容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签字解散国会,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接这个苦差事,但江朝宗却喜出望外,因为江朝宗只是一个小提督,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当总理,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的事啊,所以江朝宗欣然出任了中华民国的总理一职,上任后大笔一挥签了个字,国会被强行解散了。最搞笑的是,江朝宗的儿子还无比得意地到处说,我爸爸是中华民国的总理,居然还真有不懂历史的人吃这套,觉得江朝宗真厉害。
国会解散了之后,张勋就带着同在天津的李经羲到了北京,去北京之前,张勋还跟人说,李经羲是我们淮军的大佬、北洋的创始人李鸿章的侄子,我把他带到北京去当中华民国的总理,至于我张勋能当上什么官,我不在乎,他们随便封都可以。其实张勋心里的真正想法是,不管他们封我当什么官都没用了,因为我马上就要复辟了。
1917年6月14日,张勋到了北京之后,马不停蹄地独揽各种大权,通电密谋,网络党羽,忙得不亦乐乎。忙归忙,张勋的个人娱乐也没耽误,到了6月30日的晚上,张勋到江西会馆看戏。张勋的人缘是极好的,跟梅兰芳和谭鑫培的关系都非常好,这些名角每次来给张勋唱戏,张勋都出手阔绰,至少给600大洋的包银。大家应该知道,梅兰芳到了戏剧生涯最高潮的时候,唱一场戏也就800大洋。6月30日晚上的戏,原本定的是梅兰芳来唱大轴,但张勋却突然说,今天晚上让梅兰芳来唱压轴,压轴就是大轴之前的一场戏,也就是倒数第二场戏。对此张勋的解释是,他今天晚上有急事要先走,但他很想听梅先生唱一出,所以要把梅先生的戏提到前面来。
关于梅兰芳这次的大轴戏,民国时期的报纸上刊载了各种各样的小段子,当然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的演绎,目的就是挤对复辟失败的张勋,但其中有一个小段子,我觉得颇为耐人寻味。这则小段子里写到,在听梅兰芳唱大轴戏的时候,张勋坐在台下对李经羲说,我决定今天晚上就复辟,听完这场戏你就跟我进宫去。李经羲当场拒绝了张勋,他说,我是民国总理,怎么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复辟你自己去吧,我不去。张勋生气地对李经羲说,不行,你必须得跟我去。李经羲推托道,我随身没有官服和官帽,去不了。张勋说,没关系,我有,咱俩分着穿,我头上的冠分给你戴。不过,张勋虽然强行拉上了李经羲,但走到半路的时候,李经羲还是趁机跑了,所以复辟这件事,李经羲最后没有背任何责任。
就这样,张勋带着王士珍和江朝宗等人,连夜闯进了北京的皇宫,对年仅十来岁的溥仪说,我们复辟了,皇帝您赶紧出来吧。溥仪事先就已经听说这件事了,但他觉得这事太不靠谱了,甚至连溥仪身边的几个太妃都不相信复辟能成功。张勋拍着胸脯说,放心,一切都包在我老张身上,不论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我都已经沟通好了,走吧,咱们这就复辟去!于是,张勋这伙人直接把小皇帝弄上了大轿子,抬到了朝堂上。随后,张勋等人连发了八九道上谕,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最夸张的是张勋还想让全国人民重新留辫子,最后连溥仪和几个太妃都急了,提醒张勋说,你忘了吗?早在清朝还没有灭亡的时候,我们就下过诏书,允许老百姓剪辫子了。
所以,重新留辫子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了,这毕竟还不算是大事,等到开始封官的时候,张勋就不断闹出更大的笑话了。
8.讨逆之战
以当时张勋的实力和社会地位,以及他的威望,如果要封赏的话,他估计连前二十位都排不进去,因为各省的督军和大佬都能排到张勋前头。
就算张勋复辟有功,也得采取点怀柔政策。就像辛亥革命时黎元洪那样,在武昌给各省发电报、汇钱、封官,不管是复辟还是革命,收买人心才是最重要的事。就连袁世凯称帝的时候,都知道给所有人封官,这个封为亲王,那个封为公,张勋自己也曾被袁世凯封了一个公的爵位。张勋没有什么文化,历史上的经验和教训他不知道就算了,黎元洪和袁世凯的例子都摆在他眼前,他居然什么也没学会,把小皇帝溥仪抬上朝堂后,张勋立马封自己为首席辅政大臣,他眼睛里根本就装不下别人了,除了皇帝之外,他张勋就是最大的了,然后,他又迫不及待地封自己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个职位对于张勋的意义太大了,因为他心中最大的偶像李鸿章就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也是,现在,终于轮到张勋自己也坐上这个位置了。
封完了自己,张勋才开始封别人。手握重兵的直隶督军曹锟,被张勋封为直隶巡抚,直隶从来就没有过巡抚,如果直隶有巡抚的话,那这个巡抚其实就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现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是张勋,所以曹锟这个直隶巡抚就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曹锟是什么人?是北洋的悍将,听说了张勋要复辟的消息后,曹锟二话不说就带着自己的精锐部队来支持张勋。虽然全国的知识分子都跳出来骂张勋,但各省督军都没有表态,大家都坐拥着自己的地盘,持观望的态度,等到张勋复辟完成了,全国至少有六七个省的政府,都自觉地把象征复辟的龙旗挂了出来,表达对复辟的支持。
北京城的老百姓是最高兴的,到处都挂起了龙旗,城内的龙旗都卖脱销了,最后干脆挂起了纸做的龙旗。其实老百姓对复辟这件事也说不上有多支持,但老百姓就是喜欢看热闹,大家一边挂龙旗一边起哄,高呼皇帝万岁。前门外头的瑞蚨祥里,清朝的官服和帽子原本就卖20块钱一套,结果复辟之后,所有的清朝官服一夜间涨价,一套卖到150块或200块。老百姓都穿上清朝的衣服,非常兴奋。
在这样表面上一片大好的局势下,如果张勋能够稳住阵脚,积极收买人心,大方地分封授爵,其实复辟这件事也不是完全行不通的。只要张勋马上把被解散的国会重新召集起来,跟大家说,我不是要复辟清朝,也不是要重新把所有人都变成奴才,我只是觉得共和在中国行不通,所以我要办君主立宪,他立马就能得到国会的支持。但张勋哪儿懂得这些,他就是个大老粗,他脑袋里装的都是极其落后腐朽的那一套,恨不得比慈禧太后晚年的那些政策还要倒退。
政策和思想落后也就算了,最可笑的就是封官这件事,中国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包括黎元洪和袁世凯都知道封官的重要性,偏偏张勋就是没学会。曹锟这么骁勇彪悍的人物,被张勋封了一个虚位,曹锟当场震怒,什么意思?你张勋当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我曹锟当你的下属也就算了,还是个摆设一般的下属。不光曹锟震怒,全国各地被封为巡抚的督军全都震怒了,大家挂出龙旗支持复辟,家里都准备好了顶戴花翎,就等着张勋来封官授爵呢,比如湖北的督军,就等着张勋封自己为湖广总督,结果就得了个湖北巡抚的虚职,这哪里是封官,简直就是公然的侮辱。
南京那儿的冯国璋也大怒,连张勋的亲家张作霖都傻眼了。张作霖一开始还挺高兴的,心说自己的亲家得势了,东三省的总督肯定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结果张勋封张作霖为奉天巡抚。奉天本来就是张作霖的,这还用张勋来封吗?历朝历代的开国大封,如果不给每个人官升两级,谁愿意改弦更张地跟着你干?这么简单的道理,张勋难道不懂吗?张勋虽然是个奇葩,但他既然能跳上历史的舞台,肯定不会完全是个草包。他当然知道封赏的重要性,但他就是舍不得分权,他熬了这么大一把年纪才有了今天的成绩,对于自己的地位无比珍惜,他要当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其他人绝对不能跟他平起平坐,只能当小小的巡抚,否则他就觉得不爽。
不光如此,张勋本身没什么文化,起草诏书这种事他干不了,于是那些之前跑到徐州去投奔张勋的前清遗老遗少,全都拖着小辫子跟到北京来了,帮张勋起草这种诏书和上谕。小皇帝溥仪也听话,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那些遗老遗少全都是些脑筋守旧到极致的老顽固,他们极力游说张勋,汉人只当巡抚就行了,要封大官,咱们得把恭亲王和肃亲王请回来,还有溥仪的父亲也在世呢,太上皇也得请回来。在这些遗老遗少的鼓捣下,复辟被搞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所有的汉人军头都震怒到极点,这复的是什么辟?大家把龙旗都挂出来了,结果一没钱,二没权,连官位也只给到形同虚设的巡抚。这还不如洪宪复辟呢,袁世凯封给大家的好歹还都是实官。总之,张勋的好人缘一扫而空,各省的军头全都翻脸了,没有人愿意继续跟着张勋了。
看到复辟复成这个样子,段祺瑞拍手叫好,立即开始行动起来。段祺瑞手里虽然没有一兵一卒,但他还有威望在,他在天津一召唤,立即有一大堆人跑到天津来投奔他,比如梁启超和林长民等重量级的人物。梁启超当过民国的司法总长和财政总长,林长民也当过司法部长。这些人彼此之间原本并没有什么关系,正是因为张勋的复辟,才让他们自动站成了一队,组成了“研究系”,“研究系”围绕和团结在段祺瑞周围,开始商量对策。段祺瑞主动地表明自己的想法,他说,我只要能凑到160万块钱,就能誓师对抗张勋。
大家积极地给段祺瑞出谋划策,其实凑齐160万块钱并不难,只要我们向德国宣战,日本立马就能借钱给我们。于是,天津的日本银行和商社等,迅速为段祺瑞凑齐了160万块钱。段祺瑞拿着钱出山的消息一传出,京津一带的好几个师马上就投靠过来了,比如曹锟的第六师,李长泰的第八师,段祺瑞出钱,这些被张勋气炸了的人立马行动,发动了马厂誓师,所有督军一起发出通电,摘下龙旗,反对复辟,支持共和。张勋吓坏了,他没想到自己亲自封的“巡抚们”会背叛自己,更没想到日本也欺骗了自己,去支持了段祺瑞,甚至日本还发了一个声明,痛斥张勋复辟。一夜间,张勋众叛亲离,连他在京城的第十二师和第十三师也收了段祺瑞的钱,叛变了。
一向豪爽的张勋,连请人唱戏都一掷千金的张勋,在这个时候居然彻底没辙了,他手下的师,只要一出城去讨伐马厂誓师,就全被段祺瑞收买了。最搞笑的就是第八师的李长泰,李长泰的岁数比较大,又怕老婆,段祺瑞要收买他,他还挺谨慎,表示想要跟段祺瑞聊一聊。段祺瑞就跑到了第八师的师部,结果李长泰居然不敢见段祺瑞,最后是他老婆出面来和段祺瑞谈。他老婆特别厉害,直言不讳地对段祺瑞说,老段啊,我们家老李的为人你也知道,他不会争什么官位,所以熬到这把岁数才混上了师长,如果我们现在跟了你,事成之后,你是不是应该封个九门提督给我们家老李?
段祺瑞比张勋大方多了,当场就跟李长泰的老婆拍板说,没问题,九门提督就归李长泰了。九门提督是晚清时的称号,其实就是北京卫戍司令,段祺瑞心想,李长泰不就是想要个官吗?多大点事,不管是要钱还是要官,段祺瑞都给得起,因为段祺瑞知道该怎么玩政治游戏。而张勋不会玩,张勋四面楚歌,居然还挺硬气,不愿意逃跑,要死守所谓的忠孝节义,跟段祺瑞战斗到底。于是,张勋就率领着“辫子军”开打了。
张勋复辟已经闹出了很多的笑话,这一开打就更可笑了。其实从挂五色旗时代的中华民国开始,我们就压根没打过什么特别血腥的内战。大家别看各种内战的名目很多,什么讨逆、护国、护法、二次革命、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战争、第二次直奉战争等,实际上每场战斗都打不死多少人。为什么呢?因为北洋军头都是“有道德没文明”的人,他们虽然不懂文明,但道德感都是极强的,大家打归打,但不能打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毕竟大家都是从小站练兵出来的,何必打得你死我活呢?所以这些北洋军头之间打的战斗,基本上就是双方一起朝天放枪。
当然,除了道德因素之外,我们的军事实力确实也不够好,不光内战打得不激烈,对外的战争也打得很敷衍,英法联军来了也是一样,一场战役就打死了7个英军。我们打的最大的一场战役,就是英法联军进攻北京时发生的八里桥战役,僧格林沁率领最精锐的蒙古骑兵冲锋在前,一通乱打,结果才打死了12个英法联军。八里桥战役在法国也非常有名,因为法军统帅回到法国以后,被拿破仑三世封为八里桥伯爵。总之,从晚清开始,我们的军队的战斗力就是这样,甭管打多大的战役,都打不死几个人。到了张勋跟段祺瑞开打的时候,军事实力差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一点是,段祺瑞完全没有要跟张勋死磕的想法。
段祺瑞对手下的军队下令说,如果“辫子军”投降,大家就不要打了,而且一定要保护好张勋的家眷,毕竟大家都是北洋的袍泽,不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所以这场战斗,双方就是朝天放枪。当时的美国驻中国公使芮恩施在回忆录里详细地记录了这场“战斗”,从早上开始,机枪、步枪和大炮的声音就像雨点一样,一整天下来,芮恩施估计至少发射了五千万发子弹,密集的枪炮全都朝着天上打。这么密集的炮弹,也不能完全盲目地朝天打,还是有一个大致的目标的。目标是什么呢?就是张勋在南河沿的一座宅子。
张勋的这座宅子跟讨逆军的阵地之间隔了一堵大概两米厚的墙,滑稽的是,轰炸了一整天,这堵墙上都没留下几个弹孔,因为密集的炮弹全都瞄准了宅子的上空,莫里斯在回忆录里不无讽刺地说,今天最倒霉的就是飞过南河沿上空的飞鸟,它们一个都跑不了,两方的军队不停地朝天放枪。除了张勋的宅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战场,在先农坛,由冯玉祥率领他的第十六混成旅,从丰台赶到右安门,在右安门上借了四五十道绳梯爬上去,包围了先农坛,然后双方还是朝天放枪,两处战场都一直放枪,放到张勋这边没有子弹了,才出来投降。
鲁迅和周作人当时都在北京城内,他们两个人也用日记的方式记录了这场“战斗”,跟莫里斯记录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放了十几个小时的枪。根据莫里斯的估计,这场“大战”打下来,讨逆军一共发动了六万人的部队,“辫子军”几千人,双方一共发射了几千万发子弹,最后的伤亡人数在25人左右。如果这真是一场激烈的战斗的话,老百姓早就吓跑了,结果全北京城的老百姓都跑出门来看热闹。著名的杨绛先生也出来看热闹了,当时她只有六岁,在他们家的一个阿姨的带领下,和一个外国友人一起跑出去看打仗,两边朝天放枪,就像放礼花似的,还挺好看的。
后来的直皖战争,是北洋的“二虎”打起来了,双方共计派出了20多万大军,结果也是一样,一共就打死了几百个人,直奉战争也是一样,光开枪不打仗。中国的内战是到了什么时候才开始双方真正拼命打的呢?就是有了所谓的“主义”之后,从北伐开始,国民党的党代表就开始宣讲要打倒军阀,打倒列强,唤起了所有人心中的热血,热血一旦上来了,就要真正跟对方拼命了,于是在北伐到武昌城下的时候,才会有血染着我们的旗帜,包括黄埔三杰之一的共产党员蒋先云等,也光荣地战死在北伐中。
总之,一直到我们有了“主义”,有了党代表,才开始有了流血和牺牲的内战。在那之前的五色旗时代,我们从来没真的打起来过,双方放完枪就算打完了,从来没有打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张勋被打败后,就带着财产和一众家眷回天津当寓公去了。张勋复辟的时候,黎元洪表现得还是很铁骨铮铮的,坚决不向张勋妥协,逃进了日本使馆里,以至于张勋还觉得日本人背叛了他,因为日本使馆收容了黎元洪。在过去的种种关键时刻,黎元洪其实都是不含糊的,一直到了张勋复辟,他才明白自己真的大势已去了,因为张勋是他黎元洪亲自召来的,还要靠被黎元洪免除职务的段祺瑞站出来力挽狂澜,所以黎元洪也跑到天津去当寓公了。
最后,“辫子军”全部投降,溥仪也自己走了,只有张勋本人还不甘心,还在闹,扬言要以身殉了清朝,结果是两个德国人拽住了张勋,劝说他不要闹了,让他去荷兰的使馆避难,并好心地拉张勋上车。据说张勋还不肯上车,在地上打滚,居然还咬伤了一个德国人,最后被硬拖到汽车上,送到了荷兰使馆。从复辟到7月12日张勋逃进荷兰使馆,再到段祺瑞进北京城,复辟的闹剧一共演了12天。最滑稽的是,一直到了11日,整个大局都已经定了的时候,大势已去的张勋突然发了一封电报,任命他的亲家张作霖为东三省总督,令人啼笑皆非。
接下来,讨逆军热烈欢迎三造共和的大英雄段祺瑞重返北京城,没想到段祺瑞拒不进城,他说,我的总理职务已经被黎元洪公开免除了,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北京,得让黎元洪亲自来请我。其实早在这之前,黎元洪就已经把段祺瑞官复原职了,只是没公开通电而已。黎元洪在逃进日本使馆以后,曾经发了一封电报,说让南京的副总统冯国璋来代理总统,并让段祺瑞官复原职,并委任段祺瑞讨伐张勋。估计发这封电报的时候,黎元洪心里一定万分懊恼,是他把段祺瑞解职的,也是他把张勋请进北京调停的,现在他居然又要去请段祺瑞讨伐张勋。现在张勋被赶走了,段祺瑞又拿起架子,非得让黎元洪亲自去请他不可。没办法,黎元洪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日本使馆,去大营里见了段祺瑞,跟段祺瑞道歉,请段祺瑞回京。
段祺瑞这才回到北京,开始了所谓的“三造共和”。黎元洪辞职去了天津当寓公,张勋则藏在了荷兰使馆里。然而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人真心地想要好好办共和了。从1917年起,不论大事小情,大家都用兵戎相见的方式来解决,之前六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段祺瑞后来在北京办的国会,我根本就不想讲了,实在是不值一提。
总之,中国的共和之路就这么结束了,断送在张勋这个奇葩和小丑手中,张勋这个小人物,居然扭转了中国的整个宪政进程。
9.张勋的晚年生活
1918年,也就是张勋复辟失败后的第二年,中国对两种人进行了大赦。
第一种人,是洪宪帝制的时候跟着袁世凯的人,比如杨度等;第二种人,就是跟着张勋搞复辟的人。张勋复辟时,梁启超和林长民等人都去了天津,加入了讨逆军,却有一个小丑心急火燎地跑到了北京,前去支持张勋,这个人就是康有为。康有为是一个坚定的保皇党,多年来流亡海外,如今终于等到了张勋复辟,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大清帝国要复辟了,他康有为肯定是当仁不让的宰相人选。所以,康有为千里迢迢地找到张勋,毛遂自荐地说,张勋你是个军人,你来负责打天下,管理天下的事还得由我康有为来干,结果张勋都懒得搭理他。
康有为做的最不要脸的一件事,就是在张勋复辟失败后,他居然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说自己曾经给张勋出了六个主意,但张勋都不听,所以才导致了复辟的失败。这六个主意写得简直可笑极了,每一个主意都挑张勋做错的地方说,这些话如果是在张勋复辟之前说,那就太厉害了,但事后说就跟马后炮一样。康有为还跑到海外,拿着一张假照片招摇撞骗,照片上是他和光绪皇帝的合影,自称光绪皇帝曾经给他写过一个血书衣带诏。张勋根本不屑搭理康有为这种没有廉耻的人,康有为还自我感觉良好,做梦都想着当宰相。最后连太妃都看不下去了,对康有为说,我们大清一朝从来就没有过没有胡子的宰相,你康有为没有胡子,所以你不能当宰相。最后,康有为连个辅政大臣都没混上,张勋给他安排了一个弼德院的副院长的位子,弼德院相当于中顾委,由徐世昌担任院长,康有为当副院长,一点实权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到了1918年,洪宪帝制和张勋复辟的参与者都得到了赦免,因为大家毕竟都是北洋系的袍泽。大赦之后,张勋离开了荷兰使馆,携带着家眷和财产到了天津当寓公,一直到了这个时候,张勋才发现自己的原配夫人曹氏有多厉害。曹氏虽然不识字,但非常擅长理财,她投资了很多家银行和矿产,甚至还投资了电影公司,而且凡是她投资的产业,全都能赚很多钱,所以张勋后来在天津也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张勋一生都将曹氏当作母亲一般尊敬,大事小情都跟曹氏商量,可能张勋这辈子唯一一件没有听从曹氏意见的事,就是复辟。曹氏是坚决反对张勋复辟的,而且她还专门从徐州跑到北京来劝阻过张勋。
除了曹氏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极力劝阻过张勋复辟,这个人就是张勋最亲信的手下张文生。之前提过,张勋离开徐州前,曾叮嘱过张文生,一旦他决定要在北京复辟,就给张文生发电报,让他送四十盆花到北京,所谓的“四十盆花”其实就是暗号,真正的意思是让张文生带领四十个营的“辫子军”进京支持复辟。后来,张勋要复辟的时候,给张文生发了电报,让他送给四十盆花去北京,结果,张文生居然真的就在徐州买了四十盆花送到了北京给张勋,这是千真万确的真事,不是民国报纸道听途说编的段子,因为张文生思前想后,觉得复辟这件事太不靠谱了,他送四十个营的军队进京根本就是去陪葬。后来,张文生因为讨逆有功,当上了安徽督军。张文生是张勋一手提拔起来的,做事的风格也跟张勋一样彪悍,他把张勋留下来的那四十个营的军队,扩充成了好几百个营,扩充军队需要大量的军饷,张文生管财政厅要钱,财政厅不给,张文生就直接把财政厅长绑架了,逼省长拿钱来赎人。所以,张文生的政治生涯也很短暂,很快就被找个机会撤职了。
张勋是在1923年去世的,曹氏一直活到1944年才过世。曹氏对张勋自然是从一而终的,但张勋后来娶的唱戏的小妾就不是很忠诚了。他的一个小妾后来跟着马弁跑了,这事在民国的报纸上闹得非常轰动,因为这个小妾跑出去之后到处乱说话,说张勋有一个坏毛病,一定要躺在女人身上才能睡觉,而且女人还不能动,一动张勋就发怒,要把女人踢到床下去。张勋的个性是比较暴戾的,他所表现出来的道德,其实只是儒家宣扬的伪道德而已。张勋经常动手打人,张勋复辟后,恭亲王来找他,半高兴半嗔怪地对张勋说,复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事先不跟我请示一下?他觉得在复辟这件事上,张勋这种小角色应该听自己的领导。没想到恭亲王话刚说完,张勋抬手就给了他三个耳光,怒气冲冲地说,我帮你们家干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来斥责我。
张勋的儿女也很不省心。北洋系的军头之间经常联姻,张勋的大儿子娶了张作霖的女儿,但这个大儿子吃喝嫖赌样样沾,曾经一个晚上就输掉了一座天津租界里的大洋房;张勋的大女儿嫁给了民国时期的总理潘复的儿子,结婚之后也不守妇道,经常出入各种舞场,还养面首,搞得声名狼藉;张勋大女儿生了两个儿子,结果这两个儿子长大后全都被舆论逼疯了,因为他们受不了所有人都在说他们的母亲的风流韵事。好在张勋有一妻十妾,这些老婆一共给他生了九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张勋的复辟虽然失败了,但他本人还是实现了子孙满堂的人生梦想。
而且因为有了理财有方的曹氏,张勋在天津有100多处的物业,他在天津当寓公的时候,依然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每天都把燕窝熬成膏,切成小块,当零食吃,燕窝剔得非常干净,以至于他们家负责剔燕窝的保姆把眼睛都累瞎了。而且张家的厨房还发明了好多道菜,每天吃饭都开流水席,家里每天都包戏班子唱大戏。虽然张勋失势下野了,但他的排场依然很大,人缘也依然极好,张勋在天津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全北京城的名伶都争着抢着去给他祝寿。
张勋去世之后,他的葬礼堪称整个民国历史上最盛大的一场葬礼,比袁世凯的葬礼还要隆重。因为张勋这样的人实在是太罕见了,一直到他1923年去世,依然留着辫子,他虽然奇葩,虽然干了很多愚蠢可笑的事,但这个人一生都对清朝从一而终。张勋为什么那么喜欢看戏?因为他所固守的一切,都是从戏文里学来的,戏里的人物全都是盖世英雄,从一而终,忠孝节义。在越来越道德沦丧的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越来越没有廉耻,世风日下,像张勋这样一生都没有改变过意志的人,的确挺难得的。张勋的送葬队伍是民国史上最盛大的,光挽联就排出两里地,连孙中山先生都送出了挽联,称颂张勋的道德高尚。总体来说,张勋这一生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也算值得了。
黎元洪也出席了张勋的葬礼,还献上了一副他亲手书写的挽联。黎元洪后来又当了一次大总统,但又被下野了,最后也跑到天津来当寓公。而且黎元洪也很善于理财,还成了大书法家,写了无数的书法作品,在天津过着很富绰的生活。黎元洪的书法作品至今都非常值钱。其实北洋系统是很有意思的,它从来不会把一个人逼到绝路,叛逆也好,反革命也好,北洋系的人从来不会去搞斩草除根的事,甚至连枪毙和刺杀的事都没干过,所以张勋和黎元洪都能在天津安度晚年。最有趣的是,最后段祺瑞也去了天津当寓公,吴佩孚也去了天津当寓公。在天津当寓公,似乎就是北洋系统里失势的人安度晚年的共同选择。
我们如今的电视剧里,把张勋描述成一个毛头小伙子,我觉得这种描述方式是不准确的。张勋是北洋系里年纪最大的,比他的主子袁世凯还年长,其实张勋的形象,应该就是他本人最爱看的戏里的盖世英雄的形象,或者说,张勋一生都在追求、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最终,在他的葬礼上,他应该是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吧。
复辟失败之后,很多晚清的遗老痛斥张勋。对于他们来说,虽然清朝没有了,但他们依然可以生活在宫里;另外,清帝退位的时候,国民政府跟他签订了优待条款,每年都给清宫400万大洋的优待费。虽然这个钱国民政府从来没有兑现过,毕竟那时候连年打仗,要养活国民政府,还要出钱搞选举等,但他们也没进宫去抢夺清帝的财产。大家想想,清宫里得有多少价值连城的宝贝?所以清朝的遗老压根不在意有没有一年400万大洋的生活费,他们需要钱的时候,只要把宫里的宝贝拿出去卖就可以了,全国人民也对被袁世凯逼迫退位的清帝颇为同情。结果现在张勋搞了复辟,清宫背负了好多骂名。
段祺瑞还是很聪明的,他在讨逆的通电中,想方设法地把清朝的遗老都洗干净了,把一切罪名都扣到了张勋一个人头上,是张勋逼迫清帝复辟的。即便这样,复辟失败后清宫还是受到了损失,而且不光是名誉上的损失,金钱上也损失巨大。清朝的皇族遗老气愤地说,他们还以为大清朝真的复辟了呢,所以他们沿着后海,沿着南池子,沿着金水河,就像开粥厂一样地到处发钱。人家开粥厂是每一个人都发一碗粥,清朝的遗老们是遇到当兵的就给十两银子。因为他们觉得天下又都是自己的了,所以要拉拢人心,到处散钱。结果复辟从头到尾就持续了12天,天下又跟清朝没关系了,遗老们发出去的钱全都白花了,亏大了。
最后,我想以稍微高一点的层次来总结一下张勋复辟。历史学家总结出一个规律,每个历史事件到了最后的时候,都不是一下子就能终结,而通常是要在一个悲剧后面再加上一场闹剧,才能彻底结束。比如明朝,如果以崇祯皇帝在煤山殉国结束,那它就是一个悲壮的结局,但崇祯殉国并不是明朝的完结,后来还出了一场闹剧——弘光小朝廷,瞎闹一通才收场。
帝制也是一样,中国几千年的帝制,如果就在袁世凯手里结束,其实也算是一个悲剧,因为袁世凯这个人真的是雄才大略。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当时整个中国都找不到第二个像袁世凯一样的人,能真正地把中国办好。可惜袁世凯最后没办成帝制,自己殉了自己的小小野心。但帝制并没有在袁世凯手中终结,历史永远是这样,在袁世凯之后,又出现了一位不自量力的张勋,瞎折腾一通,这才让帝制在中国彻底结束。
历史总是会重演。
四 禅让
1.禅让的全套“礼节”
汉文化里有一些十分独特的东西,我认为其中最独特的,应该就是“禅让”,你可以称它为政治制度,也可以把它当作政治谋略。
拉丁文我不知道,但英文里肯定没有“禅让”这个词,除了罗马时期有过一两次类似的事情,整个西方世界里好像都没有禅让这个传统,英语中与其最接近的词应该是“abdicate”,翻译成中文是“退位”的意思。
“退位”跟“禅让”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比如英王娶了一个寡妇,大家不让他当英王了,他退位了,但是王位传给他的弟弟了,所以大英帝国是这样延续的,国王退位了,王位传给侄子、外甥等,虽然都是皇家的亲戚,但姓氏不一定是相同的。
经常有人想把西方和中国的历史放在一起,对比着来聊一聊,为什么西方的一个帝国能持续那么长的时间?比如罗马帝国、大英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等,中国的王朝就更替得这么频繁呢?我们频繁地改朝换代,几千年里换了十几个朝代。不过,西方的“帝国”和我们的“朝代”,其实也有很大的差异。马克思的观点是最简单的,就是全人类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奴隶社会过渡到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最后到共产主义社会。事实上好像没那么简单。钱穆先生说过,我们中国的封建社会一直到清朝才结束,但大量的历史学家都不同意,认为我们从科举制度诞生开始,就不应该算是封建社会了。
那到底应该怎么来对比呢?今天我来提一个自己的小小观点,那就是从法理上来对比。
西方的所谓“帝国”,整个帝国持续期间,也有弑君的、搞政变的、把女王囚禁到伦敦塔里的,罗马甚至把恺撒杀了,可是恺撒死了,罗马还是罗马,只是统治者改成了别人,改成屋大维。之后的罗马帝国有十几个姓氏的皇帝,按照这个角度来看,那其实就算是有很多个王朝了。可这些王朝都统称为“罗马帝国”。
大英帝国的国王在最近的一百年里,也改过两回姓,一会儿姓了德国姓,一会儿又姓了英国姓。现在叫温莎,但马上又要改了,因为这位女王的老公带进来一个姓——蒙巴顿。从温莎王朝变成了蒙巴顿-温莎王朝,你能说大英帝国就不是大英帝国了吗?当然不能,因为它是法理上传承下来的。
西方有这么几个法理:一个是上帝的法理,不管我怎么篡位,我是弑君也好,我是政变也好,就算我被囚禁了,只要最后教皇来在我头上戴上一顶皇冠,那就是毫无争议的王者,因为这是上帝给你的皇冠,是上帝给你的权杖。比如拿破仑时代,拿破仑最后都已经不太尊重教皇了,当教皇往他头上戴皇冠的时候,拿破仑直接抢过来就自己戴上了,但他还是得举办加冕仪式,因为这是法理。一个是选举,西方的选举其实充满了各种权谋,几个大公国加上几个大主教,一起来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但这也符合法理。
而中国始终没有西方这样的法理,没有玉皇大帝来派一个人给你加冕,或者是道观里出来一个老道士给你戴顶皇冠,释迦牟尼也没法派一个人来给你把权杖。但是中国人自己想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法理”——你让位给我。玉玺还是那方玉玺,乐舞还是那些乐舞,仪仗也还是那些仪仗,一切都不变,只要安排一个神圣的地方,通过祭天的方式,说你把王位让给我了,那我就在法理上继承了王位,这就是“禅让”,比起西方的法理,禅让制度更符合中国的情况。
第一,中国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国度。在中国这么大的土地上,你想要做什么大事,别说老百姓不认可你,他们都不一定认得你。欧洲的情况就简单得多,欧洲有那么多的小国,这个国家的公爵,那个国家的伯爵,大家相互之间都认识,我跟着你一起打,你赢了,我们大家都拥护你。但中国太大了,就算你在北边打到了长安,登上王座登基了,往南几千公里之外,一切都没什么改变,对于南方人民来说,就是突然来了一个新县官,说北方改朝换代了,皇帝易主了,但以后我们还得照常交税,只是缴纳的多少有了一些变化。所以老百姓肯定要问了,新皇帝是哪位啊?他是什么来历啊?凭什么当上皇帝了?
第二,中国的广大老百姓普遍都没有读过书。你想通过咬文嚼字的法理来上位,比如你说自己是依据《易经》的理论来得到王位的,老百姓根本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其实中国曾经试图用《易经》来建立一个合法性的体系,但这就像是你发明了一个软件,等你想去给人家安装的时候,发现根本安装不上,因为系统不兼容,发明软件的人,没有考虑到老百姓的电脑配置没那么高。
禅让制恰好解决了这两个问题,老百姓能理解这个制度,也认同这个制度。前朝皇帝老百姓肯定都认得了,他开个大坛祭天,公开宣布我把王位让给某某某了,从此以后这个国家就由某某某来管理了。这个意思非常简单明了,从岭南到漠北的老百姓都能理解。然后再把仪式搞得复杂一点,就跟宗教一样,因为越是宗教化和复杂化的仪式,老百姓就越觉得它很神圣。所以禅让制有两个最主要的特点,第一是规则简单,第二是程序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