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起了禅让制的法理之后,也就可以说,我们中国也不再是一个又一个的朝代了,而是由很多个朝代共同形成一个帝国,因为我们有法理传承,是合法地继承下来的。最终,根据禅让的法理,中国也可以算是形成了几个大帝国。
中国的第一个大帝国,也可以叫作“华夏第一帝国”,是从汉朝开始的。因为汉朝并没有得到秦朝的禅让,秦朝也没有得到周的禅让,周是被灭亡的。秦统一了六国没十几年,秦朝就被大家灭了,然后公推刘邦为王,建立了汉朝。所以说,汉朝是靠革命的方式建立的。中国历史如果要按法理来算,实际上建立一个王朝或者帝国,只有两种方式,一种叫禅让,另一种就是革命。汉朝是靠革了秦朝的命建立起来的,秦朝的建立则是革了周朝的命。
从汉朝往下,一直到南北朝的南朝陈朝结束,加起来有将近800年的时间,按照法理来说,这应该就是一个帝国。因为汉朝的汉献帝是禅让给了魏的曹丕,之后魏又禅让给了晋,晋最后到了东晋南渡的时候,又禅让给了宋,宋禅让给了齐,齐禅让给了梁,梁禅让给了陈,这些都是有严格的法律程序的,都有登坛祭天的仪式,有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有诏、表等文书。按照今天的法理来看,这个帝国始终没有改变,只是国王的姓氏变了而已,就像罗马帝国变过十几个姓,大英帝国变过更多。变没变过姓不要紧,总之从法理上来讲,从汉朝一直到南朝陈朝的800年,就是我们的“华夏第一帝国”,是一个完全以法理传承下来的长达800年的大帝国。
最后这个大帝国被隋所灭,彻底结束。
然后是“华夏第二帝国”,从北朝的北魏开始,一直延续到宋朝灭亡。北魏统一了北方之后,北魏禅让给了北周,北周禅让给了隋,隋禅让给了唐,唐禅让给了五代的后梁,梁、唐、晋、汉、周,汉禅让给了周,这是另外一个周,叫后周,北朝前面的周叫北周。为什么取一样的名字?因为大家为了证明自己合法合理,都要试图仿古。最后后周又禅让给了宋,宋最终被蒙古人的元朝消灭。
华夏第一帝国和华夏第二帝国,都是靠禅让制传承的,是我们中国自己发明的最独特的政治制度。这两个帝国时期,其实中国人并没有“中华”这两个字的概念,这两个字形成得比较晚。所谓的“中华民族”,实际上是梁启超发明的。中国自古以来是没有“中华民族”的概念的,中国的古代只有“帝国”的概念,有“皇帝”的概念,有“忠君”的概念。而且从第一和第二两个帝国之后,禅让制也就没有了,元、明、清实际上都跟禅让没有关系,它们都是靠革命或是异族和汉人之间此消彼长的方式建立的,民国时期稍微禅让了一下,从此以后就没有了。
在这个主题里,我先交代一下禅让制的基本脉络,然后谈一谈禅让这个游戏具体怎么玩。
首先,中国自古以来,永远都是三皇五帝最强最牛,一切都要向先贤学习。最早的禅让是从传说中的尧舜禹开始的,三皇五帝有没有禅让过,别说我们不知道,孔子和孟子也不知道,孔孟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祖宗叫黄帝和炎帝,这都是后来的人发明的。大家看史书的时候会发现,春秋时期,人们只知道尧舜禹,并不知道尧舜禹之前还有什么人,后来汉朝制作了一个“家谱”,记录了黄帝的孙子是怎么传承的,尧帝的孙子又是怎么继位的,等等,总之都是完全没有历史考证的,所谓的“炎黄子孙”,其实就是汉朝人发明的。
我们有历史资料可考的历史中,最早的禅让就是从尧舜禹开始的,大家对这段历史都耳熟能详,尧如何伟大,禅让给了舜,舜又让贤给了禹。实际上很早以前人们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司马迁就怀疑过这事,到了唐朝的时候,基本上所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其实,尧还是想传给自己的儿子的,但是他的女婿舜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所以舜把尧关起来了。唐朝的大诗人李白在一首著名的诗中写道“尧幽囚,舜野死”,写的就是这段故事。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都嫁给了舜,结果舜最后把尧囚禁起来,假装自己被禅让了,并且说这都是因为我的德行好。后来大禹治水有了功,大家都夸奖大禹,禹的呼声日渐高涨,舜其实也不是真心想要禅让给禹,禹也不啰唆,直接把舜流放了。大家都听说过“湘妃竹”和“潇湘泪”的故事,在尧舜禹和夏商周时代,湘江还是一片荒蛮之地呢,甚至都到了东周和春秋时期,那里也只是楚国很南的边境。舜没事跑到湘江去干吗?当然是被禹流放了,所以舜死后,他的两个老婆,也就是尧的两个女儿都在湘江殉了情,这才有了“湘妃竹”的故事,因为竹子上的斑点就像眼泪。
只是因为春秋时期的人们还不知道这些事,所以大家口耳相传说,尧舜禹的品格多高尚,让有德行的人继位。其实我猜孔子可能也怀疑了,但是他必须要坚持说尧舜禹品格高尚,因为春秋时期就出现过36次弑君,也就是自己的公国、侯国的大臣等,把自己的君主杀了,所有的有识之士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们得有礼,有德,有仁。所以,人们开始拼命地宣扬,我们不能再弑君了,我们要像尧舜禹一样禅让,所以春秋时曾经试过一次禅让。
应该这么说,禅让这个制度从诞生开始,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真正心甘情愿禅让的人,大概不会超过一两回。其他少数民族不算,在我们中原地区,自愿行使禅让制的人,就是燕王哙。这位燕王哙很有意思,他听了很多圣贤的故事之后,自己也特别想当圣贤,所以他手下的人就开始撺掇他,对他说,丞相子之不错,肯定能把燕国治理得更强大,您当圣贤,把王位禅让给他吧?燕王哙一听,太棒了,既然丞相有治国之才,让位给他又能成全我的圣贤梦想,这岂不是双赢吗?于是燕王哙高高兴兴地就把王位禅让给丞相子之了。
没想到子之一登基,立马就把燕王哙囚禁起来了,因为太子对此有意见,所以子之把太子也囚禁了。子之的想法是,反正我现在当上燕王了,燕国全都由我说了算,我绝对不能给你们反悔的机会。禅让一完成,子之的真面目就彻底暴露出来了,什么德啊仁啊,全都是阴谋,他也根本没有什么治国之才,最终导致天下大乱,齐国趁机伐燕,子之被杀,燕王哙早就死了,燕国几乎灭国。最后燕国人民忍受不了,国不能一日无君,咱们赶紧找一个姓姬的出来继承王位,因为燕王哙的直系就是姓姬的。哪儿还有姓姬的呢?赵国说,有一个姓姬的王子在我们这儿当人质呢,让他回国当燕王吧,于是赵国出兵,帮燕国赶走了齐国。
以上就是中原历史上唯一的一次有记录的高高兴兴的自愿禅让,结局是非常可悲可叹的。通过燕王哙禅让这件事,人们感觉禅让这件事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美好。孟子就在齐国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文章,痛斥了燕王哙禅让的事做得不对。按照春秋时期诸子百家的思想,禅让最早是属于墨家的,叫作“贤者居之”,而孟子所在的儒家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弑君就是大罪。可以这么说,燕王哙的这次禅让是以失败收场的。从此以后,秦朝和汉朝都没有再进行禅让,直到西汉末年,王莽横空出世,才建立了一全套的禅让礼节,规定后世都得按照他制定的这套规矩来。
王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今天大家经常说有一些古代的人,实际上是从未来穿越回去的,因为他们做了很多十分超前的事情,比如无所不能的达·芬奇,还有中国的王莽,因为他们想出了很多在当时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拿禅让来说,燕王哙的禅让其实并不是燕王把天下禅让给子之,只是把燕国禅让了,燕国只是河北省的一角,到了王莽禅让的时候,就是真正的禅让天下了,将整个汉朝这么大的一个天下都禅让给你。王莽真正当上了皇帝以后,居然想出了一套社会主义的改革办法,比如均田等。后来从汉朝出土了一把卡尺,就是王莽曾经使用的东西。现代的人一看到这把卡尺就惊呆了,因为这玩意就跟我爸爸从小用的尺子一模一样,早在汉代的时候王莽就已经发明出这样的尺子了。
而且王莽还确立了几件事情。如果要禅让成功,咱们首先得当亲戚,因为有亲戚关系比较能说服老百姓,就算我们不是同一个姓,但至少我们是一家人,普通老百姓是不能妄想登上王位的。王莽的亲戚都是些什么人呢?第一个就是他的姑姑王政君。王莽这个人从小就被乡里的人夸奖,说他为人的道德如何之好,非常高风亮节,到处拾金不昧,天天都做捡到钱交给警察叔叔、扶老太太过马路这种事。到了西汉末年的时候,皇帝昏庸,外戚干政,政局非常混乱,到了王莽的姑姑王政君当上皇后,王政君的七八个兄弟全都鸡犬升天,当上了各种各样的大司马,唯独王莽特别倒霉,什么都没捞着,因为他爸爸死得早。不过王莽不求官,也不求职,更不去暴露自己的任何野心,他继续本本分分地当着圣人,赢取乡亲们的夸奖。
王莽真是把“圣人”二字做到了极致。在汉朝的法律里,官宦人家打死了家里的一个奴隶或下人,罚点钱就了事了,根本不用偿命。然而王莽的儿子打死了一个奴隶,王莽居然逼着他的儿子自杀谢罪。王莽说,德行对我们家来说是最重要的,你做了这么缺德的事,必须自杀。于是,他活生生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王莽也因此更加声名大振,几乎全国都知道了有一个叫王莽的圣人,这个人的姑姑不仅当过皇后,后来还成了皇太后,而王莽却不争名夺利,甘当布衣,还不仗势欺人,儿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甚至连王莽的叔叔和伯伯们都无法无视王莽了,我们家出了一个名声这么好的人,怎么能放在家里不出来当官?
于是,在叔叔伯伯们的提拔下,王莽平步升云。最后,他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小皇帝。王莽坐上了“皇帝的老丈人”的宝座后,终于展露出压抑已久的野心,开始权倾朝野。西汉的时候还没有科举制度,没有大量通过考试上来的官僚,也没有所谓的朝廷关联体制,世家豪门要掌握朝政非常容易,如果再和皇家有点亲戚,有外戚的身份,满门都是公卿,那就更厉害了。
王莽很容易就掌握了军队、财政等的大权,开启了后世数十次禅让都要遵循的一整套禅让程序:先把女儿嫁给皇帝,然后让皇帝封自己为某某公的职位,受到这样的殊荣,你却不能一口答应,要三辞,不行不行不行,我王莽不能忝居高位,于是文武百官齐齐上书,说求求你了王莽,你有这么好的品德,这么好的名声,你不居高位谁居高位?在众人几次三番的请求之下,王莽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职位,然后乘坐御赐车马、佩戴剑履上殿,直接溜达到皇帝面前,跟皇帝聊天了,不用跑步,也不用下跪。当然了,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太流行下跪,但佩带着剑见皇帝的待遇,别人就没有了。
再过一阵子,皇帝又下诏封王莽为安汉公,在你得到的王国里,你可以采邑多少万户,真正地行使王的权力,可以任命官员,享受和皇家一样级别的礼乐,一样级别的车马。当然了,王莽还得继续推辞,不敢承受这样的皇恩浩荡。但就在他推辞的时候,天降了各种祥瑞,预兆着王莽非得接受这样的恩赐不可。这一整套的“禅让”流程,如果用电子游戏来比喻的话,王莽要闯过每一关,都要捡到与之对应的武器和装备,比如突然从南边飞来一只红鸟,那就意味着南方要跟王莽进贡了。于是,全国各地的地方官都来跟皇上报告,说他们那里出现了祥瑞之兆,反正那时候也没有照片,更没有网络,无图无真相,地方官只需要写一封竹简,说我这里出现了祥瑞,预兆着王莽要如何如何。一时间,各种祥瑞铺天盖地般降临,王莽只好再次“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皇恩。
众人一看王莽成了王,立马加倍努力地奉承,天下有德者居之,反正现在这位小皇帝也执不了政,干脆您来当皇帝算了。王莽当即勃然大怒,我是多么德高望重、品格高尚的人,怎么能干篡位这种事呢?王莽嘴上说着坚决不行,各位官员当然心领神会,于是,各种预兆着王莽要当皇帝的祥瑞之兆如雪片般降临,最后连王莽的大儿子都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晚上,王莽正在睡觉,突然听见门外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紧接着一阵恶臭扑进屋子里,王莽被熏醒了,出门一看,他的门上被人泼了一堆狗屎和猪血。王莽气坏了,现在整个天下都在下祥瑞,怎么突然来了凶兆?王莽虽然不断推托当皇帝,但他当时实际上已经掌控了全国的军政大权,最后派人一调查这件事,发现居然是他自己的大儿子干的。面对王莽的斥责,这位大儿子也敢作敢当,直言不讳地说,父亲,你真是太虚伪了,你从小教导我们学习儒家经典,我们王家更是以德居之,你现在摆明了就是要篡位,我就是想警醒你一下,不要做这种有悖家风的事情。王莽气坏了,他费了这么大的劲想要让自己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帝的宝座,别人不支持我也就算了,我的亲儿子竟敢给我添乱,真是岂有此理,于是,王莽把自己的大儿子也逼死了。
为了给自己换取一个美名,不让天下人骂自己,王莽活活逼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连自己将来没有太子继位都无所谓。到了这个时候,王莽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连他的姑姑王政君都跟他急了。在这之前,王政君多次提携和帮助过王莽,原本她觉得这个失去了父亲的侄子挺可怜的,现在终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小皇帝也受不了王莽了,王莽不仅费尽心机地把自己的女儿扶上皇后的位置,还极力剪除小皇帝母族的力量,因为小皇帝不是王政君所生,王莽不允许小皇帝的亲生母亲入京,不让人家母子相见,所以小皇帝对王莽非常不满意。王莽发现小皇帝不听自己的话,也不啰唆,直接把小皇帝弄死了,又立了一个名叫刘婴的人当了太子,因为王莽管刘婴叫“孺子”,所以这位太子又称孺子婴。
众所周知,西汉的高惠文景武昭宣,都是不错的皇帝,但到了元成哀平孺子婴,就一个不如一个了。其中孺子婴是最为倒霉的,当王莽立孺子婴为太子的时候,汉平帝其实都已经死了,所以天下其实是没有皇帝的了。王莽也不是真心要栽培孺子婴当皇帝,只是扶持了一个傀儡,为自己的登基做进一步的缓冲。最有意思的是,明明已经天下无君了,王莽却不让孺子婴登基,而是自称假皇帝,代替皇帝行使一切事务。“明事理”的文武百官就继续每天上书,强烈要求王莽登基当皇帝,因为他现在除了名义上不是皇帝之外,实际上已经拥有皇帝的一切权力了。
王莽继续玩弄他的那一套“程序”,任凭天下人翘首以待,他就是一推二诿三拒绝,不肯登基当皇帝。但事实上,王莽要是不当皇帝,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当皇帝的人了,而且王莽每天都已经待在皇宫里办公了。最后闹到什么程度,西汉末年全国据估计一共也就有80万识字的人,居然有40多万人联名上书,要求王莽登基当皇帝。可王莽还是摆谱,拒绝。闹到这种地步,我估计连最高明的编剧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编了,群臣百官各种招数和伎俩都用遍了,因为王莽是开创了“禅让流程”的人,在他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先例,所以大家都黔驴技穷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其实,文武百官着急,坐在皇宫里的王莽本人也挺着急,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吗,因为自古以来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条文可以借鉴。就在事情陷入僵持和尴尬中的时候,突然横空冒出来一个妄人,用一个无比神奇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后来有人怀疑这个人是王莽暗中指示的,但根据调查,这个人还真的不是王莽派的,就是一个街头的泼皮混混。
说起来简直可笑,因为就连一个街头的混混都看出王莽的野心,也知道王莽现在极其需要一个台阶下。于是,这个混混想了一个办法,他在一个铜柜里放了一个纸卷,身上穿着像僵尸一样的衣服,当天长安城刚好起了雾霾,这哥们就顶着风沙,像僵尸一样飘进了太庙,太庙的守门人不让他进门,他就高呼道,我是奉汉高祖刘邦之命前来传话的。那时候的人都迷信,赶紧毕恭毕敬地把这个混混放进了太庙,这哥们把铜柜放到汉高祖的神像下,临走前嘱咐太庙的守门,必须由王莽亲自来开启铜柜。王莽接到消息,赶紧约集文武百官前往太庙,隆重地打开了铜柜中汉高祖的口谕。
这混混不像知识分子一样说话文绉绉的,他塞在铜柜里的字条写得特别简单明了,就是以汉高祖的口吻说,我们刘家的气数已尽,现在应该把皇帝的位置让给王莽来坐,而且,我觉得以下11个人可以被封侯。王莽自然就不用说了,这11个被亲指为可以封侯的又是什么人呢?前八位刚好就是协助王莽掌控朝政的八名重臣,但后三位大家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什么人。事实上,第九位就是这个混混自己的名字,不过,他写完了自己的名字之后,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八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加上自己一个无名小卒,这名单岂不是太明显了?不如再添两个无名小卒上去吧,于是他就随笔瞎编了两个名字,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我们权且称呼那二位被杜撰出来的人叫王甲和王乙吧。
总之,众位大臣一看,既然汉高祖刘邦都发话了,他们刘家当皇帝当够了,咱们就顺从了他老人家的意思,让王莽登基当皇帝吧。这回王莽终于也不再推托了,估计他自己也知道,要是错过了这个村,下一个店就不知道在哪儿了。于是在长安城的南郊设了一个祭坛,直到现在北京的天坛也在京城南郊,王莽正式登坛,一通鬼哭神号,对着苍天赌咒发誓,我是一个有德行的人,我打心眼里不想当皇帝,但大家非得让我当,连汉高祖都显灵逼我登基,等等。坛下的文武百官估计听得直翻白眼,大家心里肯定都在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别装模作样的了,赶紧走完流程我们好回家吃饭。
遗憾的是,王莽手里拿的传国玉玺缺了一角。因为他要登基的时候,这块玉玺还在他的姑姑——太后王政君手里,王政君早已看出王莽的狼子野心,王莽派人去要玉玺,王政君死活不肯交,还痛斥王莽是乱臣贼子。她虽然是王家的女儿,但那时候的女人讲究三从四德,嫁人了就要一生忠于夫家,王政君是刘家的媳妇,无法忍受王莽篡夺了刘家的皇位,坚决不肯交出玉玺。这时候王莽已经是众望所归,早已不把他这位姑姑放在眼里了,你不交就逼你交,王政君被逼无奈,只能交出玉玺,但她实在心有不甘,所以愤怒地把玉玺摔到了地上,摔掉了一个角。
这块传国玉玺在中国历史上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是用传说中的和氏璧打造的,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完璧归赵》中的那块和氏璧。为了这块价值连城的玉石,无数人付出了鲜血的代价。从秦朝开始,和氏璧就被打造成传国玉玺,一代代地一直传到汉朝。王莽要想成为一个合法的皇帝,必须拿到这块传国玉玺。现在这块无比珍贵的玉玺被王政君摔掉了一角,王莽没办法,只能找人用一块金子镶到了玉玺上。后来大家所谓的“金镶玉”,它的来历就是这块传国玉玺。
像王政君一样嫁了人便不肯认娘家人、胳膊肘往外拐的女性,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比如曹丕的妹妹,嫁给了汉献帝的曹皇后。说起来,曹操也是下足了血本,据记载,他至少有七个女儿,其中的三个都许配给了汉献帝,就是为了跟汉朝皇帝拉上点亲戚,将来篡权的时候能更具有合法性。他还特意把汉献帝的皇后弄死,扶持自己的一个女儿当上了皇后。不过曹操这个人很有意思,虽然天下实际上都已经归他了,但他自己不当皇帝,而是让他的儿子曹丕当皇帝。曹丕让汉献帝禅让帝位给自己的时候,也发生了和王政君一模一样的一幕。连汉献帝本人都同意让位给曹丕了,可他的妹妹曹皇后却抵死不肯交出传国玉玺,还厉声痛斥道:你们曹家大逆不道,天不祚尔。这样恶毒的话汉献帝都不敢说。最后曹丕只能把玉玺硬抢过来。
总而言之,王莽终于篡位成功,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并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新朝,可惜新朝是中国历史上很短命的朝代之一,一共只存续了15年。王莽统治末期,天下大乱,王莽死于乱军之中,新朝随之灭亡,只有王莽创立的这一套繁复而伪君子般的禅让制度,一直延续了下去。
2.华夏第一帝国的覆灭
新朝被绿林军推翻之后,有着汉朝血统的刘秀在家乡乘势起兵,建立了东汉。
到了东汉末年,汉献帝禅让给曹丕的故事,《三国演义》里写得很清楚,不过汉献帝应该没有那么傻,当然了,不能用雄才伟略才形容他,但他肯定不是一个昏庸的君主,所以才能活到禅让的那一天。大家想一想,有多少人在盯着汉献帝,他只要稍微走错一步,或是稍微折腾点事出来,根本连命都保不住,就别提保不保得住皇位了。
其实汉献帝也不是一次都没折腾过,当他被曹操控制的时候,曾经搞了一出“衣带诏”的戏码。他用鲜血写了一封诏书,秘密传给董承,让董承张罗人来谋杀曹操,最后被曹操识破的时候,他居然能很好地把这件事圆回来,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命,还娶了曹操的三个女儿。
汉献帝让位给曹丕的过程,几乎是完全拷贝了王莽的那一套流程,只是没像王莽那样一连退让了几十次,惹得大家心烦,曹丕退让三次就都接受了。先是御赐九锡、车马,着剑履上殿,见到汉献帝了也不用下跪等,接着就是天降祥瑞。每次到了这种环节,南方总能冒出一个小国家来,神奇地发现了一对朱雀,预兆着曹丕应该如何如何。所以曹丕退让三次,又被继承了魏王之位,有了自己的封地,在自己的封地里行使皇帝的权力,然而祥瑞还是没完没了,最后汉献帝说,我求你了,反正你们曹家养了我这么多年,你就别这么麻烦地折腾了,我赶紧禅让给你得了。虽然曹皇后因为交玉玺的事骂了曹丕一顿,但最后汉献帝还是禅让给了曹丕。
包括王莽在内,最开始禅让成功的这两朝,虽然是用了很虚伪的方式登上皇位,但还是继承了大量的礼义仁德的美德的,再加上禅让之前,整个天下的实权其实就已经掌控在王莽和曹家人手里多年了,禅让之后他们完全能控制住局势。曹丕登基成为皇帝后,对汉献帝还是不错的,封他为山阳公,在今天的河南焦作那块地方,汉献帝依然享受着皇帝的待遇,还继续给你行天子礼,你可以继续使用天子的马车,享受天子的乐舞,甚至可以把汉朝的宗庙都移到山阳去,每年祭祀的时候也可以使用天子礼,上书给皇帝的也不用称表。在古代,臣对君上书是必须称表的,比如《出师表》,皇帝给山阳公回信也不称诏,意思就是,咱俩都是皇帝,彼此之间不使用君臣礼。汉献帝在山阳正儿八经地生活了十三四年,最后得到了善终。这就跟近代的时候民国给清皇室的待遇是一模一样的,溥仪最后在紫禁城里继续当他的皇帝。
魏朝之后的禅让,就没有这么多美德了。有一句著名的俗语叫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讲的就是接下来的禅让。曹魏的四代托孤辅政大臣司马懿掌握了天下的实权,但他觉得自己不能篡位,因为曹家有恩于他,他的大儿子司马师也没有篡,想把皇位留给弟弟司马昭,结果司马昭想了想说,反正全天下的权力都掌握在咱们家,也不急着篡位,慢慢玩,于是司马昭就一点点把司马家往上封,先封晋公,然后封晋王。
曹家已经延续到第四代皇帝,香火日衰,根本无力跟司马家斗了,没想到这时居然出了一个挺带劲的皇帝,叫曹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的关系,这位曹髦皇帝19岁那年,突然在皇宫就奓毛了,义愤填膺地说,我这一辈子与其给司马家当傀儡,不如豁出去跟他们拼了,就算我变成曹家的英烈,也不能让他们从我手里把传国玉玺夺走。总之,曹髦抵死不肯在自己手里把曹家的天下禅让出去,于是他亲自穿上了盔甲,大呼小叫召集了贴身的所有太监和侍卫,一共也就几百号人吧,开始讨伐司马家。
大家想想,当时满天下都已经是司马家的耳目了,曹髦的行动司马昭很快就知晓了。不过曹髦毕竟是一朝天子,就算他只带着几百号人,也没人敢杀他,而且司马家经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不背上弑君的罪名。司马昭心想,我的爸爸,我的哥哥,拼了一生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得到天下吗?谋划了两代人的大业不能断送在我手里啊。不过,虽然我不能弑君,但不代表别人不可以啊。于是,司马昭让手下人暗中找了个武士,当场杀了曹髦。
皇帝曹髦被杀了,第一个扑到尸体上哭的居然也是司马家的人,是司马昭的叔叔司马孚。这位司马孚也很有意思,他从司马懿开始,就坚决反对司马家篡权,轮到两个侄子的时候,他依然坚决反对,如今看到君真的被弑了,司马孚号啕大哭,边哭还边指向司马昭,言辞凿凿地说,你必须把弑君的人杀了,否则我们司马家的名节就要毁在你的手上!司马昭被他叔叔逼得没办法,只有亲手把他自己安排的弑君者给杀了。其实全天下人都知道真相,但表面上司马昭还成了诛杀凶手的功臣。
一直到了司马家的第三代掌权的时候,剧情才有了大进展。这位第三代名叫司马炎,他说我的爷爷、大伯和爸爸都太客气了,磨蹭了两代人还没搞定这件事,我直接把一套礼节操办完了登基吧!于是曹魏的最后一任小皇帝——曹奂,乖乖地协助司马炎办了禅让的一切手续,封公封王,推辞三次,天降祥瑞。最搞笑的是,还没等司马炎推辞完三次呢,曹奂都已经搬出京城了,去了封给他的陈留,当他的陈留王去了。曹奂心里想,我还是早点走吧,万一走晚了,再闹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司马家对曹家也还是不错的,陈留王在自己的封地上享受的待遇和汉献帝一模一样,好好地活了37年。总之,魏晋这两朝的禅让还是充满了名士之风,篡位者本身都出身自世家大族,受过很好的教育,即使登上了皇位,也不诛杀前朝的皇帝,而且自己承诺给前朝皇帝的封赏和待遇,也都能兑现得挺好。
但从魏晋之后,后世的禅让就做不到这么好了,曹奂应该就是中国禅让史上最后一个得到善终的前朝皇帝。在我的记忆里,中原地区的王朝从魏晋之后就没有得到善终的前朝皇帝了。除此之外,魏晋篡权后还能做到十分难得的一点,就是在自己的国史上承认和尊重前朝。
新王朝建立起来以后,总要写写国史。中国的皇帝无比重视自己在后人心目中的形象,他们之所以善待前朝皇帝,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让自己给后人留下一个美名。晋朝建立后,皇帝召集群臣,准备记录一下晋的国史,皇帝问大家,咱们晋是从哪天开始的?有些溜须拍马的人就回答,当然得从司马懿开始,因为您司马炎当了皇帝,从您往上,您的爷爷和爸爸也都得追封为皇帝,比如武帝、太祖、太宗、高祖、高宗等谥号。
皇帝听完后微微颔首,心想是这么个道理,因为我爷爷司马懿就已经奠定晋朝根基了,晋朝理所当然应是从我爷爷开始的。没想到晋朝的史官相当铁骨铮铮,毫不畏惧地跟皇帝谏言说,如果从您爷爷开始算,那咱们这个王朝就相当于篡权得来的了,因为您爷爷那时候,曹魏还有年号呢,您是用曹魏的年号,还是自己创立一套年号?如果您自己发明一套年号,不就是否定了前朝的存在吗?身为一名史官,我不能这么记录历史,我必须记录当时的真正年号,这样的国史才有价值。我建议将您登坛接受禅让的那一天,作为晋朝的纪元元年,您是晋朝的第一个皇帝,我们的历史也从元年开始记录,从那之前的依然还是曹魏。
听完史官的话,其他官员都吓傻了,心说这为史官的胆子太大了,居然让皇帝把自己的爷爷和爸爸的存在都否定了。没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说史官说得很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办,我们晋朝就从我禅让登基的那一天开始,我爷爷、爸爸和叔叔他们,只给他们追封一个帝号就可以了,就不用给他们年号了。
所以大家现在回头看魏晋的国史,都是按皇帝禅让的那一天开始的,当然这些国史的正本都失传了,但能找到大量抄录的片段。然而,这两朝也就是禅让史上最后的名士之风了。
魏晋之后是南北朝。南朝这边,由于整个天下不都是它的,而且还一直处于弱势,虽然偶尔出现个祖逖北伐、淝水之战、萧道成、梁武帝等,但其实都没有形成太大的气候,在禅让这件事上也做得越来越恶劣了,甚至开始在一整套的禅让流程里,加了最极端的一项——杀前朝皇帝,这个先例一开,禅让制度就慢慢走向了不归路。因为一旦你开始杀前朝皇帝,以后所有的禅让,就再没有谦谦礼让了,所有人面临的都是你死我活,为了保住王位,所有人都要赴死一搏,因为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但南朝也有南朝的苦衷,它不杀前朝的皇帝也不行,之前的曹家和司马家,在篡位前就几乎掌握了天下所有的权力,根本不用杀前朝皇帝,好好养着还能让后人传诵自己的美名。而到了宋、齐、梁、陈的时候,一是北方有强敌,二是自己不稳固,所以只要禅让结束,多则几个月,少的一天都不到,就把前朝皇帝杀了。而且禅让制有一个很明显的漏洞,当你是皇帝的时候,我杀了你,我就是弑君,但现在我是皇帝,你只是我封的一个臣子,我杀你就是天经地义了。当然并没有人公开杀前朝皇帝的,都是暗中动手,比如投毒,或者活活饿死,等等。
除了杀前朝皇帝,第二个恶劣的先例也开始了,那就是书写本朝国史的时候,不再以禅让这一天作为本朝的开端,也不再使用前朝的年号了。如果继续沿用前朝的年号,那么整个帝国就有了延续性,一个个的朝代顺次传承下来,大英帝国和罗马帝国都是如此。可到了宋齐梁陈的时候,不再从禅让开始记录国史,而是从皇帝的爸爸开始算,既然已经追封了皇帝的爸爸为什么帝、什么祖、什么宗。总而言之,从此之后的新王朝就越来越不像话。
其实所有的大帝国到了晚期,都是如此,越衰落越不像话,越不像话越胡来,越胡来就越衰落。等到了陈的时候,所谓的礼义道德已经荡然无存,直接拿自己家的姓当朝代名字了。在中国历史上,从夏商周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来没有像陈这么没有廉耻的,因为中国自古以来都要遵守古理,比如前面的朝代叫宋、齐、梁,那是因为以前就有。到了陈,开国皇帝名叫陈霸先,这名字听起来就带有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他先当了政,自立为帝,也不用费心思想什么名字,干脆直接就用自己的姓,将新朝代命名为大陈。延续了800多年的华夏第一帝国,就在陈朝彻底灭亡了。
华夏第一帝国跟罗马帝国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其实最像的就是都没有科举制度,普通老百姓没有上升的阶梯,所以权力都掌握在贵族和皇帝手中,皇帝没有绝对的权力,叫作“皇帝跟贵族共治”。整个华夏第一帝国从汉朝开始到大陈灭亡,只有极少数的皇帝拥有绝对的权力,比如汉武帝。而且这期间的皇帝也没有拿手下的大臣当奴才,因为他是皇帝,不是奴隶主,甚至也没有把三公和卿相们当作雇员,一切都还是非常清楚的,田亩税由贵族和大臣们来支配,而盐铁山林渔工商的税收归朝廷和皇帝支配。所以整个第一帝国的皇权还不是那么专制,而是跟贵族共治。
汉朝的时候封了王,后来闹出了“七王之乱”,后来就不搞这种封建分封了,而是氏族大家共治。为什么呢?因为汉朝开始用察举制来选拔官员。察举是什么意思?“察”就是上边派下来一个巡视组,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挑选出一个人,说这个人不错,让他当官吧;“举”就是从下往上进行推举,比如有人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大德之人王莽,这个人因为有德行,把自己的儿子都逼死了,我们推举他来当官。听起来,察举制是一种非常公平的选拔方式,事实上并非如此。首先,由谁来举?普通的农民和老百姓肯定不行,他们连字都不会写。其次,被挑选出来的人又是谁?肯定主要是从选官家的亲戚和朋友里先挑。
一来二去,被选拔为官的人都是那几个大家族的亲戚和朋友,逐渐就出现了世家豪门,虽然选拔上去的官爵不能世袭,但事实上基本就是世袭的性质。因为到了我儿子那一辈,还是要实行察举制,所有当官的都是我家的亲戚和朋友,选来选去还是会选我儿子。大家耳熟能详的三国时期的袁绍家,四世三公,意思就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三公。
从法理上来讲,察举制追求的是“世家及身而终,贵族世袭亡替”,然而实际操作中,世家大族说,虽然我及身而终,但我儿子还是可以通过合法的选拔接替我的位置,我孙子也是如此。来来回回,实际掌权的都还是这些大家族的子孙。
这样一来,整个国家就会越来越腐败,因为老百姓没有上升的阶梯。春秋战国时期就相对好很多,“布衣立谈成卿相”,还有“士”这个阶层,但到了华夏第一帝国就没有了。所谓的“华夏第一帝国”,其实是可以称为封建帝国的,贵族与皇帝共治。罗马也差不多,皇帝跟元老院共同掌权,跟各种各样的将领和封疆大吏共同掌权。没办法,罗马实在是太大了。但它也有过一段美好的时期,皇权的轮替很接近我们的禅让制,但罗马的皇帝不是活着的时候让位给别人,而是许诺说,虽然你不是我的亲儿子,但你有才华、名声或军功,所以我认你当干儿子,等我死后把皇位让给你。罗马的这段黄金时代叫作“五贤王时代”或者“五贤帝时代”。
罗马的禅让,是皇帝得先认你当干儿子。但中国人不喜欢把皇位传给异姓,中国的皇帝得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最后把皇位禅让给你这个女婿。但不管怎么禅让,华夏第一帝国和罗马帝国最终都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人民没有上升阶梯,世家豪门把控权力,越来越腐朽,最后走入灭亡。而且这两个帝国还有一个更像的地方,那就是罗马帝国到了后期,差不多是公元零年的时候,差不多也是王莽篡权的时候,耶稣诞生了,基督教开始在罗马帝国内汹涌地传播。罗马帝国最后的灭亡,其实跟这个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跟天气有关,当时刚好是全球变冷的一个小冰河时期。我们这边明朝灭亡的时候也有人说是因为气候变冷造成的。因为全球天气变冷,北方的民族没法生活了,快要冻死了,只能被迫南下,于是蛮族南下灭了罗马,中国北方的少数民族南下灭了明朝,建立了清朝。
但我觉得天气不是最重要的,气候变冷的时候多了,这只是一种外因,而导致一个帝国的灭亡,最重要的原因是其内部的腐朽,贵族的极权加速了腐朽。两种宗教的传播也极大地伤害了这两个帝国,罗马是受到基督教的冲击,而中国的南北朝时期,正是中国历史上佛教的最高峰。宗教一来,大家不再膜拜皇权和贵族了,人民心中最神圣的存在变成了上帝和释迦牟尼。
南北朝时期,有好几个皇帝自己都出家信佛了,最著名的有梁武帝,最后居然让政府来赎自己。因为他出家了,想要让他还俗,必须让国家捐助寺庙一亿钱,政府没办法,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硬着头皮拿出了一亿钱给寺庙,结果寺庙的产业越来越大,建造了更多的寺庙。华夏第二帝国时期的唐朝人杜牧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见到了唐朝的时候,南朝留下来的寺庙还有那么多。信奉佛教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接踵而至,那么多人都出家当和尚去了,谁去打仗?谁去种地?谁去纳粮?所有的社会资源都被调去建造佛堂和寺庙了,日常生活怎么维持?南北朝和罗马帝国都面临着这些严重的问题。
总而言之,不管是气候原因,还是宗教的冲击,华夏第一帝国和罗马帝国都走向了灭亡。而灭亡之后,两个帝国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在罗马帝国灭亡后,基督教统治了欧洲1000多年。这1000多年有很多名字,有人说叫“欧洲的黑暗时代”,有人说叫“中世纪”,也有人说叫“中古时代”。不管叫什么名字,从罗马灭亡开始,到文艺复兴之间的漫长时间里,欧洲并没有走向科举制,而是分散成许多小的王国和公国,但这些王国和公国都共同信奉一个上帝。
在欧洲所有的小国家里,不管你是篡权也好,禅让也好,只要得到了教皇的承认,那你就是合法的皇帝。其实很多时候,教皇明明知道你是篡权者,但他依然出于某种目的而给你戴上皇冠。于是欧洲开启了真正的封建制度,有了选举,神圣罗马帝国开始选帝,英国有了《大宪章》,大宪章就是贵族开始限制国王的权力。2015年正好是大宪章产生800周年。
实际上,南朝和罗马帝国的灭亡,最本质的原因就是世家贵族的权力太大,而皇家的权力太小。所以,不能说限制皇家权力就一定是好事。现在有一种奇怪的思潮,很多人觉得只要限制王权、限制皇权、限制专制权力,这个时代就是进步的,这种思潮是片面的。英国用《大宪章》来限制王权,包括中国南朝的世族大家限制皇权,并不等于人民限制王权,不是为了让人民当家做主,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宪政”,它的目的是让人民当世家大族的奴隶,让人民到我的领地上来当我的私产,所以人民被剥削得更厉害了。到了南朝的时候,世家大族的征税已经到了十征六,在汉朝的时候,税是很低的,文景之治期间是三十税一,到了三国时期,连年战乱,国库紧缺,但也只是十五税一,或者十税一,因为中国地大物博嘛,政府十税一就能维持下去了。
到了世家大族掌控权力的时候,他们将大量土地和人民都变成了自己的私产,雇农的纳税已经到了十纳六的地步,而且这还是在农民有牛的情况下。在南北朝时期,牛是政府最大的利器,就像今天的房子一样,你今天买了一套房子,但这房子下面的土地是国家的,这房子你也只能住70年,70年后就要收回去。南北朝时期的牛也是一样,雇农要耕地,当然自己有一头牛最好了,若自己没有牛,国家就借给你一头,帮助你耕种,但到了该归还牛的时候,如果你还不出,那就要加倍罚款,而且如果你用了国家的牛,你的税就不是十纳六了,而是十纳八。所以,世家豪门限制了皇权,对人民没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皇帝和豪门之间相互争夺由谁来剥削人民。
皇权或王权要求的是更多的人民给我纳税,更多的人民给我服役;而豪门或贵族要求的是更多的人民给我当农奴、家奴,更多的人民给我当私产。在南朝,人民都被世家豪门征去当家丁了,国家征兵都征不到人,国家的税收也收不上来,官员也委任不了。有一首诗里写“旧时王谢堂前燕”,这里面提到的王谢两家,就是南渡到南朝的最大的两个大世家。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大姓,有七八家,统称为“侨族”,都是从北方跟着皇帝一起南渡过来的,皇帝必须重赏他们,否则他们就向北朝投降。怎么重赏呢?首先得给我土地,这些人到了南朝就迫不及待地一通抢地、抢人民,然后就是把持住朝廷中的大部分官员。
当时的这几家侨族和南方的大氏族之间呈现出严重的不平等局面,特别像国民党败退到台湾以后,跟着蒋介石一起去的大陆军公教人员,都严重歧视台湾本地人,台湾本地人不能当官,不能参加选举,土地也被掠夺,大陆的军公教人员,退休以后把钱存入银行,能得到18%的利息,台湾本地人的利息只有1%。东晋南渡到南朝之后,情况基本就是这样,所有侨族家的孩子,“二十弱冠秘书郎起步”。什么意思呢?就是世家大家的孩子,二十岁就能入朝当官,而且直接从部长秘书开始做起。而南方氏族家的孩子,“扬州无仆射,荆湘无京官”,仆射就是宰相的意思,也就是说,南方氏族家的后人,永远不能当上最高的官职,而且从湖南和湖北来的人,压根就不能进京来中央政府当官。
南方的大氏族推举有才华的人来面见皇帝,希望能得到官职,皇帝完全没有办法,只能两手一摊说,对不起,选官员这事我说了不算,您去王家和谢家问问,问问他们同不同意。南方的大氏族只能硬着头皮去王家和谢家,结果人家根本不让他进门,就算皇帝给你批条了我们也不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