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掌柜却叹息一下摇摇头,“发什么洋财,这方面供货不只是他一个,要是全归他做,那才会发洋财,其实警署后勤需要进的东西很多,光是衣服鞋帽这一块,每年多达上千套,以一百大洋一套,价值就是一万大洋啊,这块肉还是比较大的,各路人马都想来切一块,哪轮得到我侄子全占呢,他只不过得个零头。”
“那也不错了,你侄子肯定是用钱铺路,打通了后勤处的关节,但他不是应当请后勤处的人吃饭吗,怎么反倒光请财务室的杨主管呢。”
“他请客不是只请一个,后勤的人肯定是请的,财务的人也要请啊,因为杨主管是负责发放货款的,不跟他套点近乎,钱总握住不发,也会叫人干着急的。”
洪湛飞心里叹一口气,这就是警署这些部门的弊端,后勤和财务是肥缺部门,坐着这些位置的都是有来头的,一般的小警员辛苦工作,一个月就是那十几个死工资,而那些坐着要害部门的有各种渠道捞油水。
他当年也因为看出问题的实质,感觉不平才辞职的,当了侦探就眼不见心不烦了,自已做老板,直接跟客户打交道,凭本事挣钱,对那些蝇营狗苟之事不去关注了。
无奈现在阴差阳错又回到警察系统,虽然是暂时协助,但又碰见那些阴头鬼脑的事,还是挺叫人不爽。
但他表面不表示出来,跟这个钱庄掌柜有什么好讨论的,本身今天到这里来是打抱不平,要替伍家争回那五千大洋的,这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成功的,一定是一块硬骨头要啃,刚才跟这个关掌柜说那么多,才不是为了闲得瞎聊,而是在向他表明,我有多牛。
洪湛飞随即说道:“你说了半天什么白咸阳,难怪我说不认识,那不是我不认识,而是你连他的名字都搞颠倒,到头来,还是我来澄清的吧,怎么样,现在不会再怀疑我的侦探身份了吧,也不怀疑我是在甘梓警署当特派员了吧?”
“哎是是,不怀疑了,原来洪先生真是警署出来的人,又回到警署在公干,鄙人深表失敬。”
“那好,关掌柜,现在言归正传吧,关于伍鹄当年存在你们钱庄的五千大洋,你们到底有没有登记?”
一提到这五千大洋的存款,关掌柜的脸就拉长起来,瞥一眼旁边不吭声的伍树真,干咳几下,摇头晃脑对洪湛飞说:“洪先生,既然你是侦探,又是蒋署长的持派员,那最好了,伍家跟我们钱庄,发生了一场纠纷,就请你来查实查实吧。”
“好,我就是来给你们查实的,现在说啥都是废话,没用的,只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伍鹄先生当年是不是有五千大洋存在你们这里。这是其一。”
“其一?还有其二?”
“其二,如果伍鹄已经将这笔存款取走了,你们有没有登记呢?按常规,存取款,都应该有登记吧,先要查有无存款记录,因为如果伍鹄没有存过这笔钱,那当然就不需要查取款记录,他没款可取,也就没这事了。”
此时的关掌柜说话的态度不像开始那么蛮横,但口气还是比较强硬,他慢慢地在账桌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烟竿,滋滋的抽了几口,慢条斯理说道:“洪先生,洪探长,洪特派,我跟你再说一遍,伍鹄根本没有在咱们钱庄存过钱。”
“如果真的没有存过,那么伍太太和伍树真来你钱庄讨钱,就是无凭无据喽?”
“对,就是无凭无据,他们完全是胡搅蛮缠。”
洪湛飞问伍树真,“伍树真先生,现在请你说说,你爹伍鹄先生当年是不是真在老鹗钱庄存下五千大洋?”
“当然是存了的。”
“那么,你知不知你爹是什么时候存这笔钱的?”
“去年三月。”
“你能确定吗?”
“确定。”
洪湛飞又面对关掌柜,“他说他爹是去年三月在你们这里存下的,说得这么确定,那么关掌柜,你是不是要否认呢?”
关掌柜半冷半热地说:“啊呀洪探长,洪特派员哪,不管说什么,都要有证明吧,他说他爹在我们这里存了钱,那不管是三月四月,你拿来银票呀,银票拿来,要是我们不肯兑付,那就是我们的不对,但他拿不出银票来,却硬说他爹在我们这里存了钱,非要索讨,那不是无理强要吗,对这种行为,你洪探长不管吗?”
“管,我现在就在管呢。”
“那你肯定也是懂法条的,你说说,像他这种行为,算不算敲诈?”
“算。”
“敲诈勒索,是不是我可以报警。”
“可以。”
“那好,你自称是警署的特派员,探长,也是可以代表警察的对吧?”
“对,可以代表。”
“那我现在就报警,告这个伍……伍什么?”
“伍树真。”
“对,告这个伍树真来我们钱庄敲诈。”
洪湛飞点点头,“好,你这个报案我接了,不过,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是他伍树真先报的案,我现在要先替他查一查你们,等查清了,再替你们查他,好不好?”
“可以,你想查我们什么?”
“伍树真控告你们赖账,意图吞掉他爹伍鹄存在你们钱庄的五千大洋,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你们就犯了侵占别人钱财罪。”
关掌柜的眼神稍稍打了一撇,就是往旁闪一下,虽然是电光火石一瞬,普通人是察觉不到的,却无法躲过洪湛飞的眼睛。
眼神发撇,就意味着这个人内心有点虚,在迅速构想对策,哪怕再老奸巨滑之人,也难免会有内心不自然的流露。
但他很快就是老样子,漫不经心地说:“可以呀,如果我们真的有吃没储客钱款的事发生,那你给我们安什么样的罪名都行,但你得讲证据吧,不会仅仅听着他的一面之辞,就真给我们定罪吧?再说,你也知道我的东家是谁,你给我们东家定罪,是不是有点……”
话说半句,留一半给洪湛飞掂量。
洪湛飞接上话头,“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吧?因为你们东家何添粱的本部在州城,是超出我的管辖范围的对吧?”
“嘿嘿,我也不清楚你洪大探长的管辖范围有多少,是不是管得了州城里的那些老板。”关掌柜微笑着说。
明摆着是质疑,是旁敲侧击,甚至是挑衅。
洪湛飞点点头说,“我其实什么管辖权也没有,但我可以寻找证据,再向各级警察部门报告,这事发生在遥泉,受蒋署长管辖,我可以向蒋署长报告,而何老板在州城,我可以向州警司报告,由他们来进行处置。”
“他们会听你的吗?”
“侦探的执照是州司发的,他们既然同意我当侦探,就是承认我的职业,只要有执照,任何一个警察部门都不会轻视侦探的报告,在侦探求助时也不会置之不理,否则侦探是有权投诉的。”
“听你的意思,你是到我们钱庄来找证据的?”
“对,来找证据。”
关掌柜放下烟竿,摊摊两手,“请问我们这里有什么证据可以供你找呢?伍鹄没在我们这里存过钱,那就等于什么痕迹也没留过,反倒是我们钱庄可以控告伍氏母子企图讹诈钱庄,我们的证据就是他们到钱庄来闹过,要求我们给他们五千大洋,现在证据更充分了,他把你叫来了,他是要求你来查证据吧,那就更说明他们有讹钱的企图了。”
“我说了我接受你对他们母子的控告了,但现在先让我完成他对你们的控告吧,他先报的案,我得把他的案子给破了,再回头帮你们来查他,好不好?”
“好,那你说,你要找证据,要怎么找?”
“把登记本拿出来,我要查一查。”
“只查登记本就可以了吗?”
“可以了。”
关掌柜立刻吩咐柜台里站着的一位办事员:“小七,把登记本拿来,给洪大探长查账。”
小七答应一声就进内去拿登记本了。
关掌柜有点得意地对伍树真说:“上次你和你娘不是来查过登记本了吗,我们可是全力提供的,不要说我们不肯拿出来啊,你们一条一条查了几遍,是不是没找到你爹存款的记录?怎么还不死心,还叫洪大探长一块来帮你们查,难道洪大探长的眼神比你们强一百倍,可以在没有你爹名字的登记本上看出你爹的名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