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只有值班医生在，但这个医生不是负责抢救方四龙的那位，而是一位儿科大夫。
洪湛飞向他打听方四龙，儿科大夫翻翻登记本，竟然说，这个病人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洪湛飞脑子里嗡地一响。
这可不是好事呀，方四龙出院，只能是一种可能，就是死了。
死在医院里，医生联系不到家属，就把死尸送到停尸房去了。
这是医院的一种制度，对死亡的病人，不管有没有家属来接走，都会作出院处理，被接走的接走，没人来接走的就送到停尸间，而这个期限也只是两天，两天再无人来接尸，医院就要雇人将尸体拉到城外去埋掉。
毕竟医院停尸间的设备挺有限的，一个停尸间只能存放五六个死尸，而且要用到大量的冰，冬天好一些，夏天即使用了冰，也不能保证存放时间可以延长，所以规定两天的存放时间还是合理的。
洪湛飞听说方四龙已经“出院”，先是一阵失望涌上心来，进而感到悲哀，方四龙虽然是遭遇焦家父子殴打受伤，纯属意外，可是他总觉得是自已害了他。
现在他恐怕走不成了，要先给方四龙处理后事了。
但这是个十分难办的事情。
方四龙的死，属于什么性质呢？他本来是甘梓警署治安队的一名汽艇驾驶员，属于标准的警察编制，可是他却是不辞而跑，不仅属于旷工，还属于私逃，洪湛飞到北臧来跟他碰头，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只告诉了金巴狗，连治安队的宁队长也没告知，更别说对署长说了。
现在他死了，能作为殉职算吗，当然不可能，只能作为私人身份出事来算。
但他的身份又不是普通平民，是个警察，按正常程序，警员亡故，家属是需要到他所在的队里开具证明，领取规定的抚衅金，再注销身份。
方四龙的身份可以不去注销，反正死了也无所谓，那个抚衅金也可以不拿，关键是由谁来给他办丧事，这个丧事怎么办呢？
当然要先找到他的家人，但家人得知他是个逃兵，一定脸上无光，觉得是奇耻，可能反受到伤害。
最好的做法是默默地把他埋掉算了。
可是埋尸由他洪湛飞来做，又是否合适呢？
方四龙并不属于他的私交，两人原本不认识，是两天前借用了治安队的汽艇去寻尸才认识的，纯属工作方面的，汽艇失踪，方四龙不见，也属于工作上的事情，方四龙在芦苇荡里出现，跟他提到了所遇的危险，从这时开始公家身份就搭上私人关系了。
两人约定到北臧见面，洪湛飞也完全为了破案的需要，不是为了跟方四龙结交的，但因为出了个意外事件，方四龙被焦氏父子打伤昏迷，事情的性质就好像变了。
现在方四龙就成了一个包袱，落到了洪湛飞肩上。
活着时要筹钱给他看伤，死了还要给他埋尸。
唉，真是天晓得呀，我洪湛飞怎么这么命苦矣。
给方四龙埋尸纯属他讲义气了，跟破案一点关系也没有了，自已要花时间，费精力，至于钱嘛，倒可以从公费里支付，反正到时向金巴狗说明一下就行。
打定主意，洪湛飞就向儿科医生要求，见见死尸吧。
儿科医生被搞得莫名其妙，看着他不快地问：“什么见死尸，你要见谁的死尸？”
“当然是方四龙啊。”
“怎么，他死了？”倒是儿科医生惊讶了。
洪湛飞忙问：“不是你说的吗，他已经死掉了。”
儿科医生摊着两手，“我几时说他死掉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这么说了？”
“你不是说，他出院了吗？”
“对呀，是出院了，这跟死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死？”
“当然没有死。”
“可他那个样子，既然没有死，为什么要送他出院，是不是因为医生认定治不好了，他不可能醒来了，不愿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吧？”
儿科医生摇着头：“这种事在医院是不可能发生的，只要病人没有死，医院怎么会把病人推出去呢，即使病人的病真的治不好了，也是要征求家属和病人自已的意见，他们如果想出院回去，不用治了，医院才会同意。”
“那我就想不通了，方四龙明明陷于昏迷，他不可能自已要求出院的吧，他也没有家人在医院照顾，谁会提出来叫他出院？再说我昨天往医院交了银票，不存在不交医疗费或拖欠的问题，医院凭什么送他出院？现在送哪里去了？”
儿科医生有点搓手搓脚了，有点无奈地解释：“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是儿科医生，这个病人不是我经手治疗的，我值班只是手上有本登记本，你要查询哪位病人的状况，我只能按登记本上的记录来回答而已。”
“此事要向谁打听？院长吗？”
“那倒不需要，主治医生负责，只需向他打听就行了。”
可是主治医生今天不值班，要到明天早上来上班时才见得着。
摆在洪湛飞面前两个选择，是留下来处理方四龙的事呢，还是放一放，一心一意赶往大东沪？
北臧到大东沪，坐火车要两夜一天，到了大东沪也不知能不能在一天内把事办好，就算最顺利的速度，再回北臧也是要三天以后。
到那时事情是否起新的变化。
关键是目前方四龙到底死了还是没死？如果没死，为什么医院让他出院？
也许儿科医生根本不了解具体真相，仅从登记本上看，方四龙死了的可能性很大。
只能暂缓行程，不能撇开方四龙不管。
他回到侦探所，准备睡到天亮再去医院，找主治医生联系。
刚睡下，响起了敲门声。
他下床走到门边，先咳了一声问：“是哪位呀？”
外面有个瘪起嗓子的人在说：“是我，洪先生，请开开门吧。”
既然叫得出洪先生，那当然是熟人。
洪湛飞把门打开，一个人进来，立刻回身将门关上。
一股浓浓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洪湛飞没有开灯，借助从窗口透进来外面路灯的一点光，辨别出那人的身影。
如果不是侦探胆大，他几乎怀疑见到鬼了。
“方四龙，是你吗？”他问道。
“对，是我。”
“你是人是鬼呀？”
“你看我是人是鬼？”
“我从来不信世上有鬼的，但现在快要有点相信了。”
“怎么，你认为我已经变成鬼了？”
“对呀，我刚从医院回来，我去医院看望你，结果是值班医生说你已经出院了。”
“医生说得没错，我确实出院了。”
洪湛飞定了定神说：“可这个转折也太大了，我昨天离开医院时，你还像个半死的人，只剩一口气，怎么才过了一夜我再来看你，你都已经出院，我还以为你完结了，被送到停尸间去了，正在打算天亮后去停尸间接尸，给你处理后事呢。”
方四龙忽然叫了一声，有点吃力地说：“我头晕，你能不能扶我坐下？你明明知道我被打昏过，怎么见到我，一点照顾性也没有，只顾着质疑我是人是鬼呢？”
洪湛飞连忙开亮灯，这才认出方四龙穿着医院的病人服，头上还缠着好几圈白布，只是刚刚他进来时，头上戴着一顶灰礼帽遮盖而已。
洪湛飞扶他坐到自已的床上去，让他半躺半靠着。
方四龙把眼闭起来，喘了一阵，嘴里唠叨着：“真是老天无眼呀，我方四龙没有作过什么恶事，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呢？今天我是接了命来找你，虽然可能会影响你，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但也顾不得了，跟你说一说后，也许明天我真的就变鬼了。”
“为什么？”洪湛飞问。
“因为我不想活了。”
“你想怎样，自杀了？”
“对，死了算了。”
“别傻了，依我看，老天对你是有恨有爱，恨是让你吃了一顿打，而且是被冤枉的，受是不让你立刻死掉，你看看，你在医院躺了半天一夜，当时连医生也认为你是凶多吉少，但你现在居然出院了，来到我这儿，这不是老天还垂怜你的吗？”
方四龙有气无力地抬手摆了摆，“还有比我更命苦的人吗，那天夜里好好的把汽艇开回治安队的码头去，半路却遇上了一群鬼，不是倒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