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作抬头向上望望,作了一个估测,他说两人掉下,应该距地面不是很高,不是在半山间的,如果方秀才也能掉在登青树冠面上,也不至于当场死去。
曾老爷认同杵作的估测,说根据绳索断头来看,他们当时距地面只有十来米了,但就算四五米掉下来,也是有生命危险的,因为下面是石头,只有掉在树冠上才不会死。
都头疑惑地问:“可当时既然只剩下十来米高了,这棵登青树的盖盘也不小,方生完全可以掉在树冠上面,为什么他却会掉在树冠外面了,只有门生掉在树冠上呢?”
曾老爷分析道:“这只能来作参考了,我猜可能是门生觉得掉在树冠上反而危险,因为下面的小枝很多,他怕人掉在上面,会让小枝折断,然后小枝折断的断面可能会尖锐,如果扎进人的腰间那不惨了?倒是地面看上去挺干净,挺可靠,所以他在往下掉时,有意不往树冠上掉,错开了。”
“可是绳子断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怎么还能作出移位的动作来呢?”都头仍有些难以置信。
杵作也认为是方秀才有意改变了下坠的方向,他指着上面的崖壁说:“看看,这崖壁不是全光的,斜里还长出一棵棵的小树来,方秀才在往下掉时可能曾抓住过一棵小树的枝,只是那棵树也受不住他的重量,在将断未断时他就趁势利用抓着树可以用一点力的机会,将身子往右荡了一下,树枝断的一瞬间他正好往右荡过去,这样再垂直掉时就离开树冠面的方向了。”
都头也看出崖壁上确实有被扯得垂下但没完全折断掉落的伤枝。
这个结论也能成立。
曾老爷作出结论:方氏父母怀疑儿子被门儿阴谋害死,这个诉理不成立。
都头问:“老爷是否要驳回方氏夫妻的诉状?”
“是的,驳回。”
回到县衙,曾老爷即命人先将两家人召集到县衙后堂中。
然后曾老爷让门生当着方氏父母的面,讲述一下那天他和方秀才前往山挖野参的起因和过程,以及结果。
出人意外的是,门生说,去山中挖野参,并不是他提出的主意,而是方秀才提出来的。
方父当即反驳:“尔乱说,明明是咱儿到你家看望,无非是要跟你谈诗论文的,他怎么会提出到山中挖野参呢?”
门生双目垂泪,对着方父拜了一拜,这才吐出一个秘密。
原来那天方生来找他,一脸难过,见面就默默啜泣,在门生再三询问下,才道出,他的父亲已经得了恶疾,挺危险的。
门生惊问你怎么得知的?方生说他家有个亲戚在省城的大医院当医生,前些天见到方父,认为他面色不佳,就约方父到医院做了一些检查,结果查出了恶病。
亲戚要劝方父留下接受治疗,但方父一方面拿不出钱来,另一方面也觉得家中正处农忙,地里的活离不开,如果他留下治病,家中田畔中成熟的庄稼叫谁收割,一家子恐怕要饿肚子,所以就回了家。
方父自然向家人瞒起病情,但方生无意间见到了医院的检查单,这才知道父亲的病况。
然后方生对门生说,他听说山中有一种野参是大补的,就算人得了病,只要吃得到野参,可以祛病延年的。
所以他很想去山中挖采野参,送给父亲吃,希望能靠这个东西治好父亲的病。
门生被方生这番孝心所感动,鼓励他去山中采挖,门生表示如果这事让家人知道一定阻拦,他想自已悄悄地去采挖,但他出门时不能带着绳索等工具,不然会被家人怀疑的,所以想跟门家借一借。
正好家中只有门生一人,他不仅答应借给方生所需要的工具,还愿意陪方生去山中走一趟。
就这样两人去了山中。
门生的讲述,让方父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如同傻了一样。
曾老爷看出端倪,问方父道:“你是否真有一个亲戚在省城大医院当医生?”
方父点点头说有。
“他是否真的看出你气色不佳,动员你去他们医院里作了检查?”
“是的。”
“你真去检查了,查出得了不太好的病吗?”
“对,他说我肝上有病,有硬化的趋势。”
曾老爷又问道:“你有没有对家人提过你的病情?”
方父叹息一声摇摇头,说他不敢向家人提及,怕妻儿担惊受怕。
“那么你那份从医院带回家的检查书,又是放在哪里的?”曾老爷又问。
“就放在枕头底下了。”
“你儿子有没有看到的可能性?”
“本来以为他是不会看到的,那天他不知什么事进了我们的卧房,可能翻了我的枕头吧,我也搞不清楚。”
这时方母难过地解释:“其实不是儿子翻了你的枕头,是我翻的,当时只是想把枕头洗一洗,发现枕头下压着几张纸,我就叫儿子看看这上面是啥内容,儿子这才看出来了,但他当时没直接跟我说,只说这是你在郎中那里拿的,介绍某种药的,我不识字,哪知道是什么呢。”
方父惊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会知道我的病情了。”
曾老爷又叫门生继续往下说。
门生接下来的讲述,跟曾老爷在现场推测的完全一致。
等门生讲完后,方父方母已是泣不成声了。
曾老爷对方氏父母说道:“你们的儿子是个好儿子,只是他救父心切,草莽行事,结果出了事,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事故,现在你们明白了缘由,应该不要再冤枉门生了,门生虽然也不够成熟,明知两人都不懂挖野山参的技巧,却附和方秀才的鲁莽举措,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也是需要给与批评的。”
门生就朝方氏父母跪下来磕头认错。
至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洪湛飞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门祥的讲述,“既然这事已经过去了,怎么还会发生后来的恩怨呢?”
门祥一声叹息说:“树欲静,风不止啊。”
“怎么,难道方家父母不服曾老爷的评判,还要兴风作浪吗?”
“倒不是方家父母兴风作浪,而是事情还有新发展,属于节外生枝。”
“哦,什么样的节外生枝呢?”洪湛飞开动脑筋作了一些判断,但都觉得不太合理。
门祥说道:“方秀才是死了,方家父母就好像膝下无儿了,这个时候,方父的哥哥,也就是方大伯,决定将自已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送给弟弟弟媳当儿子。”
“就是侄子来做儿子了?”
“对。”
“这个过继儿子,就是方四龙的父亲吗?”
“正是,严格来说,方四龙的父亲,跟方秀才不是亲兄弟,是堂兄弟。但他做了方父方母的儿子,也就填补了方秀才留下的这个空位置。”
洪湛飞问:“那又怎么节外生枝了?”
“我们把方四龙的爹叫作方侄吧,方侄也是个读书人,他也想考取功名,三年以后,本来按前约,方家要给我们门家一点钱,凑够我爹的报名费,但因为方秀才已死,我家也不向他家要了,正好我舅舅做生意赚了点钱,就借了十五两银子给我家,让我爹报上名。”
“你爹考上了吗?”
“考上了,而方侄也报名参考,也考上了。”
“那不是皆大欢喜了吗?两家有没有重归旧好?”
门祥苦笑道:“就像一个碗被打碎了,就算叫修碗匠补好,还是留下缝了。方秀才死后,两家不来往了,也不吵,就像从来没来往过一样。又过了三年,方侄和我爹都娶妻生子,方侄生下的是方四龙,我爹生下了我。”
“不是仍平静吗,节外生枝在哪里?”
“你听我说嘛,三年过后,两人都报省考,结果出了一个意外。”
“什么意外?”
“按最初公布的榜上看,方侄和我爹都考中了举人。”
“哎唷,可喜可贺呀,看来都是人才呀。”
门祥摆着手,“先别说可喜可贺,可悲的事就来了,方侄明明中了举,但突然间就被拉下来了。”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