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正是洪湛飞已经料到的气息，甚至可以说是他盼望能闻到这种气味。
有浓浓的陈腐气息在里面，天井虽然上方没有遮蔽是通天的，但毕竟不大，阳光即使落下来也时间短促，一般不到一小时就照不到了，倒是下雨却能无遮无拦地落下来，把下面的植物给打湿。
由于天井的一面是围墙，围墙外有几棵大树，树冠早就高过围墙好几米，纷纷掉落的黄叶有一部分能进入天井，久无人打扫，堆积起来，雨水淋过，在这种已经比较温暖而潮的气候里就会发生腐烂。
所以气息里最多的是树叶腐烂的气味。
但洪湛飞迅速辨别出，不只是腐叶的气息，还有另外的气息，一时叫人是无法作正确判断的。
像是有泥土的气息。
天井的底本来就是泥面，即使好像与外界隔绝，但也有草籽随风飘来落在这里，所以也长了不少草，这些草在腐烂树叶里长得很好，但又被树叶给覆盖住，拼命从缝隙中钻出一点点芽头来，实则是在与树叶覆盖的速度进行竞争。
但现在，洪湛飞看到的天井里的状况，与正常状况肯定不一样。
正常情况会怎样呢？毫无疑问就是一幅原始状态，树叶像被子一样盖在泥面上，厚如棉被的腐烂树叶中伴生着一些草，有些可能还开着小花。
腐叶面和青草头上，还可能会有一些虫子，这些虫子当然是长翅膀的，否则就不可能从空中而来，降临这块方寸之地，一般会有蜻蜓，蝴蝶，黄蜂之类。
反正不管是树叶闷住了下面长上来的草，还是草露头比树叶快，已经成了草的领地，总是显得很原始，没有被人为干扰过的痕迹。
但现在看到的样子，很明显，是被人翻动过的。
初步一看，树叶摊得还是平展的，上面还有草的成份，但很明显这不是原始状，是树叶被翻动过后重新给摊平了的。
原始状和人为状还是有区别的，叫人一看就辨别得出，树叶中夹杂着一些草，可那不是草在树叶被子中顽强钻出来的样子，而是被搅和在里面。
有些草都被连根拔起，翻转在上面了。
所以这就是气味混杂的原因。
而这幅图景正是洪湛飞所预料的状态，也是他希望看到场面。
但同时，他的心情也格外沉重。
他在窗子里隔着窗台看了几下，然后走到外面，叫金巴狗去看看。
金巴狗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了树叶，闻到了气味，还是你再看看，是什么状况吧。”
金巴狗走到窗边往天井里一看，哎唷一声，情不自禁地用手捂着鼻子，“妈哎，好臭啊，简直是个垃圾场。”
“你看看这些树叶，再辨别一下气味。”
金巴狗看着天井里，却无法松开捂鼻子的手，看一阵后把头缩回来，才敢放开手，说道：“好像没啥问题吧？”
洪湛飞惊道：“这么明显的状况，你居然看不出来？”
“哪来的明显状况？我只感觉就像个几百年没见过天日的污泥潭，突然被搅动一下，积了多少年的臭气就冲出来了，简直要把人薰得要吐。”
金巴狗说着就给洪湛飞递烟。
洪湛飞摆摆手，“现在不要想着抽烟，烟一抽，气味被覆盖了，鼻子闻起来也有些不灵敏。”
金巴狗只好说：“到底你看出了什么，还是给我说说吧。”
洪湛飞指着天井里的树叶面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些树叶都不是原来的状态，是被翻过了的？”
金巴狗这才似乎有感悟了，并且是越看越像的样子，“咦，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些树叶有点攻蓬松了，本来应该是比较密的吧？”
“对，本来是应该像条棉被子一样，又厚又实的，现在看看，树叶都比较蓬松，而且里面有些草都是断了草根或者草根朝上，不可能原本就长成这样。”
金巴狗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搔着头皮问：“那这又是属于什么情况呢，你不是说朱福和井有财有可能在天井里睡觉吗，明显没有吧？你不会说他们钻到树叶下面去了吧？哈哈。”
洪湛飞却严肃地说：“说得对，他们可能钻到树叶下去了。”
金巴狗看出洪湛飞不是说笑，忙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天井里有个地道口，被树叶掩盖着，他们是曾经撩开树叶钻进地道去了？”
“你又说对了。”
“啊，那是我在说笑呀，你当真了？”
“你在说笑，但我确实当真的。”
金巴狗急忙摆手，“肯定不会的，天井里是没有地道口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洪湛飞问。
金巴狗略有点得意：“因为我也算是侦缉队的老人了，不是才刚来的新兵蛋，你原来在治安队蹲过五年，我在侦缉队都蹲了七年了，这儿的每个角落我都熟透了，还会不知道这下面有没有地道口吗？”
洪湛飞说：“有没有地道口，或者有没有地洞，需要验证一下，你凭经验来判断，有时候不一定完全准确的。”
金巴狗问：“那你认为，这个地道是啥时候开出来的？至少我是不知道啥时候这个地方被我们队里的人挖了个地道了。”
“看这些树叶的蓬松程度，我认为被翻过的时间不会在很久前，可能就在近期。”
“近期这个地方被挖出个地道来？”
“对。”
“是马不蔫和韩卓手里搞的吗？”
“不，应该是你当上队长后的事了。”
金巴狗更不相信了，“那不会吧，要在天井里挖个地道，这事谁能作主呢，只有我才可以，没有我的命令，谁会这么胡来？”
说来说去，金巴狗始终无法接受洪湛飞的说法，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洪湛飞说的朱福和井有财会在天井里睡觉的判断根本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那他说树叶下有可能被人挖了个地道的说法，肯定也是乱猜的。
洪湛飞问：“那你说，这个天井底部的树叶成这样，明显被人翻过的，是什么原因呢？”
金巴狗猜道：“可能发过一阵大风，将树叶卷了起来又撒下去的。”
“有这样的风吗？”
“当然有，本地叫鬼头风嘛。”
“也就是小型龙卷风吧，但在这么狭窄的天井里，怎么可能刮得起一股小龙卷呢。”
“本身不是在天井里刮起来，是围墙外刮的，正好路过这里，越过围墙进入天井，产生了一种叫什么效应来着？”
“虹吸效应？”
“对对，就是虹吸效应，哗地一下就将树叶全往上吸，不过并没有被吸到空中去撒散，吸到两三米高度，风就离开天井了，提起来的树叶又纷纷落下来，树叶一点没飞掉，还在天井里，只不过因为被卷起来过，就好像被抄了底似的，顺便将里面的草也连根拔，混在树叶中飞起，再落下，就形成这副样子了。”
洪湛飞哈哈一笑夸道：“巴狗啊，我的假设本来够大胆的了，而你远远超过我啊，你提出的理论，真的令我耳目一新哪。”
金巴狗得意地问：“怎么样，你还是认同我这个观点吧？”
“我是佩服你的想象力，但不认同这个说法。”
“不认同？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一定要验证一下，看看到底是我的判断有理，还是你的说法正确。”
“是不是挖一挖？”
“对，挖一挖。”
“那我去叫人来。”
“不用，还是我来吧。”
金巴狗劝道：“我知道你什么事都愿意亲手做，真正的事必躬亲，不过这里面又息又脏的，何必还要自已动手，外面那么多人员都无所事事，随便叫几个来，你就在一边指挥好了。”
洪湛飞笑道：“你是队长，也不太了解你的手下，他们当干员，不是当苦力，平时哪会干这种又臭又脏的活，都养尊处优的，不要为难他们了。”
“他们都闲得慌肯定巴不得有活干，养什么尊，处哪门子优，不就是个小干员吧，随便你支使。”
洪湛飞还是劝住了金巴狗，他跳上窗台，然后是轻轻地往天井里放落身子，显得挺谨慎，没有直接跳下去，因为看起来树叶的面上很平展，谁知下面有什么呢，即使藏着一块峥嵘的石头，跳下去万一踩着石头尖角，搞不好就将脚踝给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