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突然发起呆来,嘴里喃喃地像说着什么,却不知说些什么,浑身在微微哆嗦。
洪湛飞问:“你又想到什么问题了,这么紧张?”
朱福抬起眼皮看着洪湛飞,嘴唇颤动几下,忽然又摆摆手:“不不,我不能说。”
“什么话不能说?”
“我不确定这事能不能说。”
朱福问道:“洪湛飞,我问你,如果那个凶手是你认识的人,你会怎么样?”
洪湛飞心里一动,看来朱福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那就一定要套出他的真话来。他拍拍自已的胸口:“当然是秉公办事,不徇私情。”
“你能做得到这一点吗?不会是嘴上发发誓吧?”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你得相信我才对,我洪湛飞从来不徇私枉法,不会只讲交情不计法度的。”
“唉,如果我跟你说了,恐怕对你也没啥好处,还是不说为好。”朱福把头靠在树干,显得有气无力的。
洪湛飞问:“你怎么就认为不说为好,说了反而对我不利呢?既然你知道那个凶手是谁,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提防?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已经杀掉井有财,下一个会杀谁?会不会就是你?”
朱福哆嗦一下,离开那棵树,“是的,我就想到了,他下一个可能就要对付我了。”
“万一哪天你被他碰上了,给害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那就连个给你伸冤报仇的人也没有啊。你告诉了我,我才会想办法保护你不被他杀。”
朱福明显被这话打动了,振作了一下精神问:“你要是知道了谁是凶手,而你跟这个人关系不错,你会怎么办,会将他抓起来吗?”
“没说的,肯定要抓起来。”
“抓起来你又能咋样,送给谁?”
“送给署长,由署长来处理。”
“为什么要送给署长呢?”
“你不懂吗,这是规矩呀,侦缉队的一切行动,不仅是侦缉队,警署下面所有队的行动,都要听从署长的指挥,侦缉队查案破案,抓到坏人,都最终要向署长汇报,怎么处理就是署长的事了。”
“署长又会怎么处理?”
“如果只是一般的小犯人,偷个鸡摸个狗,或者打个架什么的,只要不是大罪,署长可以下令关几天禁闭,罪行稍大一点,关禁闭都不足以惩处的,就送到拘所去,关个一月两月,或者发配去干苦力。而抓到罪大的,那就要押解到州司去,由州司去处理了。”
朱福进一步问:“押到州警司去,他们又会怎么样?”
“交给法院啊,让法庭审判。”
“法庭,由谁说了算?”
“当然是法官,你一个警察怎么连这些流程都不懂?”
朱福顿时很泄气,“那就肯定没戏了。”
“怎么没戏了,谁没戏了?是罪犯吗?”
“不,我是说,假如你抓到了杀死井有财的凶手,交给了蒋署长,蒋署长派人送到州司,司长就派人送给了法院,而法院由法官说了算,正好这个法官认得这个凶手,那那……咱们要替井有财讨公道,哪还有戏?根本就不会有戏了。”
洪湛飞极力想从朱福的话里判别出有哪些意思,他试探地问:“你是担心,这个罪犯被送进法院,负责审判他的法官正好是他的熟人,或者有点沾亲带故的,法官就不会审这个犯人,直接就放了?”
朱福毫不隐讳他有这种担心,“对,就怕是这种情况,那么井有财不是白白被害了吗,咱们也可能危险了,凶手没被判刑,没有坐牢,连关起来都没有,他肯定更嚣张了,更凶猛了,还有啥可怕的,他杀一个没事,杀两个三个不也会没事吗?他肯定会杀更多的人的。”
洪湛飞抽着烟,似乎被朱福这个说法给惊到了,引起了重视,沉思地说:“你有这种担心,也不是全无道理,确实有可能碰上这种巧事,罪人被送到法院,跟法官却沾亲带故,法官当然有可能网开一面,进行轻判,至于会不会直接放了,倒不太好说,因为法庭不只有法官,还有律师的,律师会同意吗?”
“律师有个刁用,法庭就是法官说了算的,律师敢不听法官的吗?”
“所以说,轻判一点倒可能,直接放了就太过分了,法官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吧。他上面还有更大的法官呢。”
“但假如更大的法官也认识他呢?”
洪湛飞被噎住了,他心想你怎么拼死设想凶手会认识那么多法官呢?
但随即他悟到,恐怕不是朱福在无理取闹,不是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提着不成熟的问题,看似问题挺奇葩,可能正是他真心的写照。
他的担心不只是空穴来风,也许就有某种现象作支撑的。
洪湛飞警惕起来,但为了套出朱福的绝对真话来,还要装得不以为然,挺随意的样子说:“你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吧,你以为法院都是凶手家开的,法官不是他的家里人就是亲朋好友?要是这样那不天下乱套了?”
朱福却梗一梗脖子,跺一跺说:“这个问题,我说我的,你说你的,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真相。唉,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最好不往下说了,就到这里吧。”
洪湛飞忙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逃命去了。”
“怎么,说了半天,你就根本不想替死去的井有财伸冤了?是不是你们平时关系不咋的,你对他死不死无所谓吧?”
“才不,我们关系很好的,井有财给过我很多帮助,我来到侦缉队,一开始总是受人欺负,是他站出来保护我的,我对他十分佩服,他就像我的大哥……”
“你们俩年龄一样大吗?”
“他比我大两岁。”
“那就真算得了大哥,你现在想想,他曾经保护过你,可算对你有恩啊,男子汉活在世上,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应当泾滑分明,这样才活得有名堂,对你来说,井大哥被人害了,你跟凶手应该不共戴天,怎么反倒还要替他遮遮掩掩,你到底在想替井大哥报仇呢,还是只想保住凶手?”
“保住凶手?呸,我才不会去保护这个王八蛋呢。”
朱福说到激愤处,对着树干一阵拳头。
洪湛飞阻止道:“哎呀,你光打一棵树有屁用,还是把仇恨的目标指向那个凶手吧,你要把他揭发出来,让他受到法律的惩罚。”
可是朱福迟疑一下还是不肯进一步吐露实情,只是垂头丧气说,没有用的,就算你洪湛飞有这个心想帮我,但你也只是个私人侦探,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跟凶手对抗的。
然后他掉头匆匆离去。
洪湛飞知道不用追上去。
此时此刻你就算拿把武器顶住他脑门,逼着他说,他也不会说的,何况自已也没有武器。
其实洪湛飞已经从朱福的言行中,辨别出一点信息来。
至少有两点,应该是有苗头的。
一是,朱福应该看清凶手的真面目,他不仅看到了凶手的长相,而且还认得这个凶手,或者至少知道这个凶手的一点信息。
二是,朱福反复强调是怕凶手就算被逮着了,却过不了审判这一关,法官会网开一面进行轻判,甚至可能当庭释放,朱福严重的迟疑说明,他知道这个凶手不简单,有后台。
结合这两点,洪湛飞要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
洪湛飞连忙否定自已揣测。
“不不,怎么可能呢,朱福的说法未必是真的,也许他在故布疑阵吧?”
可是,真把朱福的说法当成假,又不行,朱福话语里的内容其实很丰富,他差不多已经告诉你了,那个凶手可能是谁。
为什么朱福见到井有财死了,那个凶手在天井里挖坑,他吓得掉头而遁呢?
如果他对凶手的手段不那么了解,会怕成这样吗?至少他是干员,是侦缉警,而值班员是带武器的,他为什么不掏出武器逼住凶手喝令投降,或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朝凶手开一下,把凶手打残了再说?
何况凶手当时只顾挖坑,全无警戒心,他在明处你在暗处。
他身带武器不掏出来使用,反而选择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为什么?值得好好玩味呀。
洪湛飞迅速作出一些判断,认为有两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