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副司长连喝了几杯，虽然喝的也只是甜酒，但也有些微醉了，他摇头晃脑地说：“小洪啊，刚才我们讨论了当执行容易还是不容易，其实你说对了一半，虽然行与行有区别，职位与职位有区别，就是同一个职位，也面临着不同时期的难和易，就拿我们司长来说吧，平时他是挺舒服的，只抓大局就行，具体事务全由下面的助理分担，比如由我掌管刑侦方面，治安方面，戚副司长负责法规警纪，还有财务和宣传，宓司长可以安心睡大觉，他对我们完全信赖，我们也是忠心耿耿，所以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很舒服的。”
洪湛飞接上话头，“碰上像金队长这样的事情，就不太舒服了吧？”
敖副司长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对呀，碰上这件事，司长顿时头大如斗了，而我呢，司长过得不舒服了，我还能舒服得起来吗，你说对吧？”
洪湛飞点头表示理解，“那倒是啊，如果宓司长烦恼，你们下属看着也会担心的。”
“所以这才是我先请你喝酒的原因，你现在能体会到，你在司长甚至常叔眼里的份量了吧？”
话头拐来拐去，最终还是落到洪湛飞头上。
洪湛飞感觉肩头是沉沉的。
他些谨慎地说：“副司长，我也想说句实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就要听你说实话呀。”
“现在我们对金队长前途作出的评估，就是他被人绑走了，当然我们还是假设他是活着的，不管他处在何方，只要他还活着，事情当然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假如……我是说假如……”
敖副司长也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洪湛飞想说什么，赶紧把手一扬：“别别，不要往下说了，我们暂时不要往这个方向上推测，这个结果我们不要去想，想都别想。”
“虽然我知道这个结果是大家不希望看到的，可现在也不能先想到，我是个侦探，遇上点事，总是要从最坏的角度来看待的，而敖副长，还有宓司长，都是执行系统的上级，我是敢在你和司长面前提这个意思，如果常叔在这儿，我是不敢提的。”
“在司长面前也别提，在我面前也不提，这个事儿，想起来就胆儿颤的。”
“好吧我不提了，我们还是尽最大的力量来寻找金队长吧。”
“这才对，要找，要搜，要把声势搞起来，声势大了，才能证明，我们对一位侦缉队员失踪，是何等重视。”
洪湛飞嘴上说好好，心里想你们如果连普通干员失踪也这么重视那真是叫人钦佩了，可惜不会的，恐怕连马不蔫和韩卓失踪，你们也会无动于衷的。
有些东西只可会意不可言传。
酒喝好，已经到半夜，敖副司长开车走了，洪湛飞在酒店外则想叫一辆车。
那辆三轮车如期而至了。
洪湛飞坐进车里，小伙子一边踩车一边问：“洪先生今天喝的什么酒？”
“中原红。”
“哈唷，怎么只喝一点甜酒呀，不来白的？”
“听你的口气，你不喜欢甜酒，只喜欢白的吗？”
“是呀，甜酒多没劲，那是女人喝的酒，男人就该喝白的。”
“哪来这种说法，你又故弄玄虚了。”
“这是我们在队上时的说法，前勋谁也不会喝甜酒的，都是要喝白的。”
洪湛飞表示理解，“那是因为，你们的工作是在地底下进行，暗无天日，估计也挺阴冷吧，喝白酒才能取暖。”
小伙子却否认，“不是，你认为地底下仓库里阴冷吗，其实正相反，那是冬暖夏凉的，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冬天也不需要穿棉衣，夏天倒不能穿单衣，要加棉背心。”
“夏天穿棉背心，所以夏天要喝白酒嘛。”
“反正我们讨厌喝甜酒，大伙儿逢年过节，都是大块吃肉，大碗的筛酒，全部是白的，有的三碗就躺倒了，有的酒坛子，十杯都不会醉的。”
洪湛飞心想你不说别的，怎么一个劲地说起酒来，还在怀念当时大块吃肉大碗筛酒的美妙时期了吧？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你总是要跟我说些不该说的东西，说说酒，说说烟，说说菜，说说女人，都行，就是别再跟我说案子的事。不要劝我离开。
还好，这次小伙子好像挺识相，没有提到这个问题，顺利把洪湛飞送到侦探所外。
洪湛飞关上门就睡下了。
但是过了一会，分明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他起来，到了门后，轻声问：“外面是哪位？”
“洪先生是我。”
洪湛飞急忙开门，因为他听出来，声音是朱福的。
果然外面站着朱福。
洪湛飞把朱福让进门，并迅速向外观察一下，把门关上，问道：“你没有被人盯上吧？”
朱福小心地说没有。
其实朱福是化了装的，装成一个门童的样子，穿着小夹袄，腰里还扎了一根青色的绸带，头上戴一顶圆盘子帽，脚上穿一双松布鞋。
看上去有如前朝时期县太爷身边的书童。
他的脸上还涂了一些白色粉，所以又像戏曲里的丑角。
他本来矮墩墩胖乎乎的身材，这一装还真像个哪家看门的门子。
洪湛飞问：“你最近躲在哪里了？”
朱福说就躲在城北的那座破庙里。
“这座庙已经被废弃了，怎么还能住人呢？”
朱福垂头丧气的，说虽然破烂不堪，好歹还有个屋顶，下雨时有块不淋雨的地方，夜里可以蜷缩着睡睡，不然就只能去更远的山里住山洞了。
然后朱福试探地问洪湛飞，他可以回去了吗？
洪湛飞赶紧劝道：“不可能，千万别回去。
朱福有些迟疑地说：“可是我在外面晃荡，一是没有收入，二是没有人可以投靠，这样下去可能真的要饿死了。”
洪湛飞问：“你知道回去会是什么结果吗？”
“我还是执行吧，我要去拿上个月的工资，现在是这个月的月初了，我上个月工资还没拿到手呢。”
洪湛飞连连摇头：“就为了那点工资，你一旦回到侦缉队，工资可能真会拿到，无非是算作旷工被扣两三个大洋而已，其余的是拿得到的，但就算拿到工资，你也很危险，搞不好连小命都要搭上了。”
朱福问：“难道侦缉队把我当凶手了，要把我抓起来吗？”
“不，侦缉队怎么对待你，不是问题，现在是马不蔫回来当队长，只要有我在，我可以为你辩解的，他不会把你扣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另有人要对我不利？”
“怎么，你还假装在这两个案子中，你是完全无辜的？”
“两起案子？哪两起案子？”
“一起是井有财被杀和被埋尸，一起是金队长失踪。”
朱福吓得叫道：“洪先生，你还是怀疑我是凶手，是我害了井有财？你也怀疑金队长的失踪是我搞的鬼？”
洪湛飞劝道：“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由你自已说吧，我不会逼你的，反正你自已心中有数啊。”
朱福焦虑地喘了一会气，咬咬嘴唇说：“洪先生不要逼我了，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没说你有辜，你只是知情对吧？”
“知情？不不，我对什么都不知情。”
“那你说说，你对什么是知道的？”
“我知道的只有一点，井有财被人害了，被埋到了仓房后的天井里。”
“好，这一点你是承认过的，那么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认清那个埋尸者是谁？”
“不不，我没有认出来。”
洪湛飞停了一下，喃喃地自言自语：“是啊，也怪不得你，人家虽然穿着制服，但脸上戴着口罩，还戴了一副墨镜的，你根本就没能认得出是侦缉队的哪一个，对不对？”
朱福立刻附和，“对对，他的脸都蒙着，我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那你觉得，他穿着警服，会是真的呢，还是有人冒充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朱福摇着头。
“可如果这是侦缉队的人，你光从身形上就能看出个大概来吧，比如是高个还是矮个，是胖一点还是瘦一点，是喜欢左手上前还是右手上前，总之总有些特征让你可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