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梓的火车到北臧起码四个小时。
这四小时对他来说挺宝贵,他可以美美地睡一睡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微微一晃一晃,简直像个大摇篮,乘客大多数都缩着脖子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洪湛飞到底是小伙子呀,容易睡着,很快就睡得沉沉了。
忽然间,他的第六感猛地一动,不由自主地跳醒,感觉身边有动静。
他没有立刻有明显反应,而是稍稍将眼皮睁开一条缝,居然发现身边换了人,那个畚箕头小伙子不见了,坐在旁边的是那个小卖姑娘。
这个情况正常吗?
小伙子去干啥了呢,有可能是上厕所了,也有可能是换了车厢,而姑娘呢可能已经在车厢里卖过货了,现在坐下来休息一下,准备下一轮的走卖。
列车上不许吆喝,只能提着篮子在走道里来回走,谁需要买就会示意的,所以洪湛飞没听到姑娘的叫卖声。
洪湛飞的两手还抱着工作包,但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头,低头瞅了一下,大吃一惊,包里的东西不在了。
他转头看着姑娘,姑娘又站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走卖。
洪湛飞随即也站起来,朝姑娘走的反方向走,进入另一节车厢,看到有一个双人座是空着的,便靠窗坐下来。
然后他把包抱在胸前依然闭眼打盹。
当然这会不是真打盹,是摆个姿态在假寐而已。
一会儿又感觉身边有人坐下,微微睁眼又是她,那个走卖女孩。
洪湛飞不理不睬继续打瞌睡。
车到了一个小站开始缓慢停下,洪湛飞发现女孩站起来走。
他在后面跟上去。
女孩跳下车。
他也跳下去。
女孩在前面走着走着,似乎意识到了被人跟着,连忙回头,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洪湛飞,当即吓了一大跳。
“你你……为什么跟着我?”女孩子长得还是挺俏的,紧张的样子挺惹人喜欢。
洪湛飞慢条斯理说:“你到底是到车上卖东西,还是要偷东西?”
女孩更惊愕了,皱着眉头质问:“你在胡说什么,我上车当然是卖东西的。”
“那你为什么要掏我的包?”洪湛飞拍拍手中的工作包。
“我……我没有掏你的包,你不要冤枉我。”女孩嘴上否认,但语气有些发虚了,眼神也在闪烁,小脸蛋上还滋出汗来。
洪湛飞拍拍手中的工作包说道:“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我不认字。”姑娘低下头说。
“那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字,甘梓警侦,我是甘梓警察署侦缉队的,你知道这个包里放的什么东西吗?那可不是值钱宝贝,而是死人的东西。”
姑娘一听大惊,抬起眼紧张地问:“什么死人的东西?”
“你是不是摸到了一个小方盒子?那里可不是什么珍珠宝贝,或者金银戒指,是两个玻璃瓶,里面放的是从死人肚肠上切下来的肉,是要拿到北臧警司实验室去化验的。”
“啊?是……死人肚肠?”姑娘差点要呕了,使劲用手捂着嘴。
洪湛飞指了指她手中的篮子,“所以,我劝你把那个东西还给我吧,就算你开了我一个玩笑,我也不会计较,虽然我为了追回这个盒子,不得不中途跟着你下了车,又得重新买张票去北臧,耽搁了时间又多花了冤枉钱。”
女孩惊愣了,顿时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嘴里连声念叨:“这可怎么好,这怎么好啊。”
洪湛飞问:“怎么啦,要把盒子还给我,有那么难吗?你不会真想要这两瓶死人肚肠吧?”
“不不,我才不要呢,可是……不在我这儿呀。”
“明明是你从我包里摸走的,怎么不在你这里?还要耍什么滑头?”
女孩几乎要哭了,颤着声央求:“大叔,我跟你说实话,真的不在我这儿……”
“呸,你长不长眼,叫我什么,大叔?看清楚,我才25岁半,有那么老吗?”这是最让他受打击的事情,即使遭了偷也没受这么大的刺激。
女孩改口:“那我叫你大哥,行不行?”
“你几岁?”
“23。”
“哦,一定结婚了,当了娘了吧?”
“啊?没有哇,我没有结婚。”
“那在车上的那个畚箕帽是你什么人?不是你男人吗?”
女孩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男人?”
“哼,不要在我面前表演了,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什么人,你们这对坏夫妻,女的装作小卖,男的装作乘客,专门对那些拎着包的,单独的乘客下手,掏人钱,偷人的行李,纯属车匪,如果再不说实话,我要不客气了。”
洪湛飞说着把右手伸进衣襟里去。
女孩吓得扬起一只手连连求饶:“大哥你别掏枪,我说,我说,车上那个人,不是我老公,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都不认得他。”
“什么,你还狡辩,不认识他?”
“真的不认识,我经常在车上小卖,可能他是认得我了,这次是他向我提出来,让我帮他一个忙,如果帮成了,他可以给我钱。”
“我来猜猜吧,他让你帮什么忙,是不是,他让你帮着从乘客包里偷摸出一个东西交给他,他给你报酬?”
姑娘依然摇手,“不是不是,是他说,要从一个人那里摸一个东西,到时要放在我的篮子里。”
洪湛飞指了指她手中的篮子,说出其中的奥妙:
他是想借你的篮子作个掩护吧,在小偷术语里,这叫人物分离,他在偷到东西后不是自已带着走,而是要放到别人那里,由别人带下车,他自已空着手下车。
这样即使被偷的人察觉了,报告了乘警,乘警在停车开门前将他截住,也找不到证据,他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被偷者是诬告,而被偷者就是一百张嘴,也难以证明东西就是被这个人偷去的。
因为捉贼捉赃,既然这人身上没有赃物,乘警也没法认定他就是小偷,只能放人。
然后是你仗着这个篮子有毛巾的遮盖,在下一站下车,那个贼子就在等着取货,你交给他,他会给你一到两个大洋,双方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洪湛飞说到这里,又手指着姑娘说:“你经常在火车上走卖,而火车上小偷众多,相信你们的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们结成了一个联盟,你虽没有直接参与偷盗,但利用走卖的身份替他们出力,也成了他们的帮凶,是盗窃者的一员,想想你该不该被抓起来,坐牢去?”
女孩吓得哭了,抹着眼泪说:“我没有跟他们合作过,这是第一次,本来我也不想干的,他对我说,是他妹妹的一个手镯被人偷走,他只想从那个贼的包里偷回来而已,因为当面向贼要,这个贼太厉害,怕弄不过他,反被贼伤了,所以只能偷回来,请我帮个忙,我就相信了。”
洪湛飞听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打了一个哈哈,说道:“那好吧,既然你承认东西在你这里,就还给我吧。”
女孩却急得直跺脚,“可是不在我这儿了,他已经拿走了呀。”
“什么时候拿走的?”
“就是你换个车厢的时候。”
“他拿走了,人呢?是不是也在这个小站下车了?”
“没有吧,他可能还在车上的。”
洪湛飞冷笑道:“果然不一般啊,玩得很溜啊,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人很坏,他明知道你成了我注意的目标了,他就不用下车,让你引着我下车,他坐着车跑了,他肯定知道你是跑不出我的手掌的,这叫金蝉脱壳,你呀,被一个高手给玩转了。”
女孩懊恼地说:“早知道这样,我才不愿帮他忙。”
“可你不是白帮他,是他给了你钱,你是见财眼开而已,现在明白了吧,不是所有的钱都是好挣的,有些财是脏的,甚至是危险的,这种钱千万别想挣,不然会吃大亏的。”
然后洪湛飞转身而去。
女孩在后面问:“大哥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车站,再等下一班车经过,再乘车去北臧。”
“可是……那个盒子,你追不到了呀,这可怎么办?”
“就让他拿去好了,他以为是盗到了什么宝物,可以发一笔了,就送给他当礼物吧。”
洪湛飞大笑了几声,迈着沉稳的步子回车站购票。
一会儿一列火车开来停下,他上了车。
坐在座位上,他的手伸进胸襟里,摸到那个小盒子,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