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仓库里就我们两个人，不过汤主管是在门口的那个磅房里，我们把装了煤的板车推到那里，由他看一下，是不是合格，才送往电厂去，因为向电厂送煤是讲车数的，一车多少钱，如果装得太满了，老板会不高兴，但装得太少，电厂会不满，所以到底一车要装到啥程度，要由汤主管把关。
我和尤柞贵看到尸体就六神无主了，还是尤柞贵机灵点，马上说去把汤主管叫来看看吧。我都吓得昏了头，听他这么一提才想对呀，这里出这个大事，必须马上叫汤主管过来。
尤柞贵就说他去叫，一会儿汤主管就跟着他来了。
汤主管进来时还在责备我们，说你们是不是见鬼了，煤里哪来啥死人，煤堆又不是坟堆，简直胡说八道嘛。
但当他看到那个死尸，吓得当场就坐到地上了。
他连声问我们是怎么挖出来的，我就说是在最下面的散煤里，我用铲子铲时铲到的。
汤主管也没多说啥，跑到外面抽烟去了，一会儿进来对我们说，这事只能报警。
史师傅说到这里，用力喘了几口气，平息一下起伏的心情。
赵绶佩看着洪湛飞说：“你怎么看的？”
洪湛飞已经听明白了。
他问史师傅，汤主管来了，看到尸体时很受惊？
史师傅说是呀，汤主管嘴里责怪着我们，猛然就看到死尸，哎呀一声叫，脚下一滑就砰地坐在地上，我估计当时他魂儿都吓得掉了。
“然后他说要报警？”
“是有。”
“他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尤柞贵问他，这事可怎么办？汤主管说，还能怎么办，这事可不是小事，瞒不得的，一定要报告执行。”
“码头这里有电话，是不是汤主管马上打电话报警的？”
史师傅毫不含糊地点点头：“是的，他马上就去打电话了。”
“这么说汤主管报警是在半夜，刚发现尸体的时候。”
赵绶佩却有些奇怪，茫然地说：“可是我接到电话，是我上班时了。”
“你上班时接到汤主管报警电话？”
“对，他说他是双雄码头的主管，码头的煤仓库里发现了一个死人。”
这时史师傅介绍道：“汤主管实际上在看到死尸后就去打电话了，不过他说电话打过去，那边没人接。”
赵绶佩问：“汤主管把电话打到哪儿了？”
“他说是打给执行总部吧。”
“执行哪来的总部？他是在撒谎吧。”
洪湛飞说，应该不是总部，是执行司，打到司办公室去了。
赵绶佩恍然大悟地说：
应该是了，这家伙不懂我们的流程，有案子及时报警却把电话打到州司去。
那里的办公室到了晚上是没人值班的，要打只能打下面的部门，实在是有紧急的事情，也是由部门头头按照事情的大小，临时决定是否直接找副司长。
只有十分紧争的事才可以往副司长家里打电话进行汇报和请示，副司长如果觉得需要向司长报告，会由他打司长家电话的。
史师傅听了傻傻地说：“难怪汤主管打电话说没人接，那他应该往哪里打呢？
赵绶佩说道：“当然是往我们侦缉科打。”
“你们夜里就在那里？”
“不一定是我们，但总有人值班，如果汤主管呼叫总机，说要侦缉队，总机会接到我们的值班室，他就可以把情况及时报告给我们的值班员，可他呼叫总机后要的是司里，电话能打过去可那里是不会有人接的。”
洪湛飞问：“你们三个人当时没有走，一直呆到天亮后，汤主管又打电话吗？”
史师傅说是的，三个人就在那里呆到天亮。
“汤主管有没有打电话给老板？”
“打了，他说两个老板都打了。”
“老板有没有过来？”
“没有。”
“一个老板都没过来？”
“是的，一个也没有。”
“有没有派个人过来查看？”
“也没有，反正这里有汤主管在，就由他作主了。”
赵绶佩愤愤不平地说：“出了这样大的事，萧老板，丰老板，都不当回事，他们连过来看一下都不屑，唉，真是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哦，换了别的小一点的老板，一听自家的哪个厂里或作坊里出现个死人，还不得吓坏，就算手上有再重要的事也要放下了来现场，他是老板必须要临场处理，要在执行到来时负责回答执行的提问。”
洪湛飞有点惊异地说：“原来这个双雄码头，是萧老板和丰老板合伙开的？”
“是的。”
“萧老板是不是萧哲？”
“正是。”
“那么丰老板，是不是丰刀铧？”
“咦，你对丰刀铧是蛮熟的吧？”
“不，我对这两位老板都不熟，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我连萧老板是胖是瘦都不知道，对丰老板同样如此。”
赵绶佩就介绍了一下两个老板的基本情况，总的来说，他们的资产在州城都排在十名左右，两家也不相上下，他们关系非常好，搞了好几个项目合作，这个码头只是其中之一。
洪湛飞说，那个萧丰机械厂应该就是他们合作的另一个项目吧。
真可谓强强联合。
既然是强强联合，怎么排名还那么靠后呢，来绩还排不上前去呀。
赵绶佩说，你也在州城干了一年了，对前三名的三家不是不知道，那才是赫赫有名哪。
洪湛飞对州城里哪家是首富，哪家是二富，哪家三富四富，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大富家没跟他有过什么来往，找他的人家，一般都是中富的，也就是有点家产但算不得大户的那些老板，才会给他送业务来。
不是他目中无人，而是作为侦探，是不需要去跟大富豪们扯上关系，他们也不会主动把你当成贵客，富贵人家反倒把侦探看成不怎么吉利的人，因为如果找侦探了，家里肯定不太平了，不找侦探才显得平稳。
洪湛飞又问史师傅：“你们自从发现尸体以后，就一直呆到天亮，但为什么在汤主管天亮后报告了，你们却又跑掉了呢？”
史师傅苦恼地说：“这不是我的主意，我不是又跑回来了吗？我就知道这样跑是不行的，搞不好执行就把我们给怀疑上了。”
“是谁提出来要走的？”
“尤柞贵提出来的。”
“他是对汤主管说的还是对你说的？”
“当着我和汤主管的面说的。”
“汤主管当时听了是什么态度？”
“他说不要走，你们俩夜里在这里干活，突然挖出一个死人来，现在我都报警了，执行马上要来，你们却这个时候跑掉，那不是自已找危险吧？”
赵绶佩脱口说道：“不愧是主管，主意拎得清，知道利害，不能不说汤主管在这件事上做得相当好，见到尸体，不是先想办法掩盖，而是马上就想到要报警，然后是他跟你们两个一起呆在码头，由于半夜打电话到州司没人接听，他又等到天亮再打电话到我们科来，报警后又叫你们不要离开，真是明智之举。”
洪湛飞也觉得在这方面，汤主管确实做得相当准确。
他问赵绶佩，你早就认识这个汤主管吗？赵绶佩说认得，汤主管是丰刀犁的外甥，以前是在丰家开的斗鸡馆里负责的，两个月前调来码头当主管。
洪湛飞豁然开朗，难怪这厮一身绸衣，手里转两个铁球，一副玩家派头，是从斗鸡馆里把这个腔调带过来的。
斗鸡馆就是那些无聊阔少，游手好闲之徒消谴的地方，那里除了斗鸡，还有斗蛐蛐，斗狗，斗羊，最有声势的是斗羊，两头公山羊斗起来十分卖力，而最好却不会受伤。最惨的是斗狗，有种洋狗子貌不惊人却十分凶暴，本地的狗往往经不起它一口。
不过洪湛飞是不玩这些行当，如果他要玩，一定会占上风，因为他懂得到哪里去寻找最凶的狗，懂得怎么加以训练。
当地人总以为是臧獒最厉害，实际对洋犬不了解，洋狗子里有种糙皮狗，它的皮肤上没有痛感神经，就是被别的狗咬中了也毫无痛觉，继续疯狂进攻，而本地狗就算是臧獒，只要被咬一口就会疼痛，斗志就会瞬间垮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