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绶佩说:“此人皮肤也不白,晒得很黑,我倒认为他就是运煤的。你认为呢?”
“我认为不是,道理很简单,如果是运煤的,至少有两个地方是很能体现出来的。”
“哪两个地方?”
“一个就是指甲缝里,如果他是铲煤运煤的,指甲缝里难免会嵌入一些煤粉,变得乌黑,就像农民种田,指甲缝里总难免会带有点泥质一样,虽然平时在干活之余会清理一下,但因为天长日久,指甲缝里的泥屑不能完全清理掉,就算能清理,指甲也显得有点泥颜色。”
赵绶佩惊奇地说:“这方面我倒是没留意,这么说,那个史波德也好,油炸鬼也好,他们指甲缝会乌的?”
“对,你没有注意到吧?”
“我才没去注意他们的指甲缝,你注意到了?”
“是的,我都看到了,不管是死不得也好,油炸鬼也好,他们的指甲缝里都有乌乌的一层,当然这是在干活的现场,他们下工后会进行洗涤,不过就算把指甲缝清理一下,也不可能显得跟你一样的白,他们的指甲缝是受到经常性的煤粉污染,已经变得发乌,如果要完全变正常颜色,至少要两三月不干活,等里面的新指甲长出来,才恢复到正常颜色。”
赵绶佩顿时很佩服,“难怪你能做神探,而别人不能,你对细节的注意力那么强,我跟你一起在现场,面对面询问死不得和油炸鬼的,可我只注意他们的回答,不关心他们身上的特征,而你却去注意他们的指甲缝了,于细微处入手哇。”
洪湛飞谦虚地说:“这是我的习惯,也不知好习惯还是坏习惯,跟人打交道,只要是个生人,就会从头看到脚,从各个方面来揣摩这个人的职业,生活状态,脾性,甚至运势状况。”
“那么,另一个地方是从哪里看的?”
“另一个地方就是鼻腔。”
赵绶佩恍然大悟。
“哎,你一说,我就明白了,如果是正宗的运煤工,鼻子里一定吸入了煤尘吧,而这个人的鼻孔里没有吧?”
洪湛飞夸道:“你也挺厉害嘛,一听就听出来了,正是如此,在验尸时,我们特意检查了死者的鼻腔,里面有煤粉,但那是在鼻孔浅处,不是在深处,很显然,鼻孔浅处的这些煤粉是死者被埋进煤堆中后,自然灌入的,属于散煤,有些颗粒还是比较粗,有米粒那么大,不可能是吸入的。”
赵绶佩问:“从这两点上,能排除是个运煤工吗?”
“基本可以排除的。”
“那这个人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呢?”
洪湛飞说道: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死者是一个运煤工,那就简单得多,是本来就在煤仓里的工人,可能是跟人发生争执,被同事给打了一下打死了。
或许打他的那个人,并不是真要杀掉他,无非是在发生争执时一时气恼失手打死的。
但打死了人,事情就不小了,打他的人就吓得发晕,他没有选择报告,而是自作主张,将死尸埋进了煤堆。
最后的结果是死尸被挖了出来,暴露了。
赵绶佩说:“这个问题,我们其实已经找过汤主管询问过了,可是汤主管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是什么人,不知汤主管说的是真话假话。“
“在仓库里时,我们吃不准汤主管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经过验尸后,我认为汤主管没有说假话,因为证明死者不是运煤工,可能汤主管真不知道是什么人。”
“那么码头仓库里运煤的工人,到底有几个呢?”
“汤主管不是说了嘛,一共有六个人。”
“我们是不是把这六人都找全了,认一认?”
“当然要这么做,不仅要把六人全见到,还要对每个人进行必要的调查,因为这些运煤工都是有嫌疑的。”
“好,我派人把这六人都找来吧。”
“不用,我们吃过饭再去码头,我觉得这事不只是发生在煤仓里那么简单,外围的环境也得了解一下。”
赵绶佩又有些惊异,“明明事情出在煤仓里,你还要看什么外围环境?”
“反正看一看也没什么坏处,我想多作一些扩展,有些案子并不局限在发案现场,就比如甘梓的515案,发案现场是在王老板家,但现在看来这个案子的外沿还是挺大的。”
赵绶佩同意了,反正他是不会反对洪湛飞的计划,只会全力配合,他只是想一路跟上洪湛飞的思维,从中窥到洪湛飞办案的轨迹,但好像挺不容易。
吃完饭,洪湛飞和赵绶佩打算再去双雄码头,正好电话来了,是敖副司长打来的,通知赵科长去司里开会,有重要指示要传达。
赵绶佩也不好请假,就对洪湛飞说,抱歉呀,我不能陪你一块去了,你要带什么人尽管说,我会命令手下一切听你指挥。
洪湛飞觉得这样正好,他一个人去那里逛一逛,静静地观察,静静地思索,有时反而被身边有个人不停的唠叨要好。
赵绶佩开着车去司里了,洪湛飞则要叫车前往。
到了侦缉科大院外面,就见一辆三轮车过来,向他打招呼:“洪侦探,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洪湛飞差点以为是毕大醉,其实不是,是那个少年车夫。
他坐进车厢,叫少年车夫拉到双雄码头去。
路上少年车夫问:“洪先生,双雄码头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你听谁说的?”洪湛飞问。
“外面都传开了。”
“都怎么说的?”
“煤里藏了好多的死尸,是不是这样?”
洪湛飞鼻子里嗯了一声,“不要去听别人乱嚼舌根,哪来好多死尸,只有一个。”
少年很惊奇,“到底是有啊,这么说别人的话是真的。”
其实洪湛飞也不需要搞清这种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因为仓房运煤工就有六个,虽然发现死尸的事发生在史波德和尤柞贵两人当班时,不过他们到天亮应该要下班了,会有另两个人来接吧,甚至可能其他四个都要来做白班,他们到过仓房,一看有死人就吓得不敢做工,赶紧就溜掉。
人是溜了,消息就传出去了,四张嘴巴随便哪张一吐,外面就马上一传十,十传百,以几何级数的方式迅速扩散。
当然还有汤主管,他的嘴也不一定就那么紧,万一是他传出去的也未可知。
洪湛飞问:“你有没有听得别人是怎么议论的?”
“七嘴八舌的,说啥的都有。”
“一般是怎么认为的?”
“我听到两种说法,一是煤场里发生打架了,打死了好几个,然后把死尸埋到了煤里。”
“还有呢?”
“还有,这可能是老板在杀人。”
洪湛飞把身子坐直了些,问道:“有人这么说的吗?”
“是的。”
“这个老板是指哪一个?你知道双雄码头的老板是谁吗?”
“老板有两家吧,一家就是萧老板,另一家是丰老板嘛。”
“那么说老板杀人,是指两个老板都是?”
“应该是吧。”
“老板为什么要杀人呢?杀的又是什么人呢?”
少年车夫有些奇怪,反问洪湛飞,“洪先生你怎么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得最清楚吧?”
洪湛飞说道:“我目前知道的,就是仓库煤场只发现一具尸体,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夸张,什么好多尸体,完全是无稽之谈,但我也没听人说是老板杀人,你既然听到了,还是说详细点。”
“可人家说的不一定是有道理,可能真是在乱嚼舌根吧。”少年倒有些犹豫。
洪湛飞鼓励道:“有些是乱嚼舌根,比如说挖出好多尸体,但他们讲到有可能是老板在杀人,也许他们真的知道什么,你不妨讲讲,如果真有道理,那你帮了我的大忙了,等事情查清了,我会给你奖励的。”
一听有奖励,少年车夫就很高兴了,连忙说:“我听到的说法是,萧老板和丰老板合伙搞了这个码头,那些运煤的人,有一半是萧老板招来的,另一半是丰老板招的,但这两伙人在一起干活,经常闹掰子,谁都认为自已那方面的老板大,谁也不服谁,常常会打架。”
“打架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