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哥和小于都没有说什么。
洪湛飞注意到,小于的表情十分怪异,跟三个比他年龄大的同事明显不同。
好像这小子有什么心事吧,抽着烟眼神就不由自主地放空,说明他在拼命地思考什么问题,以至于表情都弄得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是因为他还嫩,没见过这个世面,担心回答不好侦探的问题而使自已受到怀疑吗?
洪湛飞决定分步进行。
他扬扬手说:
各位,常言说,人命关天,煤仓里弄出个死人来,不是小事,这个案子已经惊动州司,可能还连州府都知晓了,所以我今天跟各位谈话,决不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也决不能太随意了,一定三思而言,考虑好了再说,更不要打诳语,那是十分危险的。
我洪湛飞跟你们没啥区别,都是靠自已的本事吃饭的,事情搞得顺,饭碗满一些,事情搞不顺就可能饿肚子,我的意思,我们是一样的命,所以在这件事上,大家要好好合作,都是为了自已。
我可以给大家交个底,如果按照侦缉科的意思,是先把诸位都揪去,关起来,再一个一个地审,被审的滋味你们大概没尝过,那是非常不好受的。
为什么没人来带你们走呢,因为是我向赵科长建议,还是要相信你们几位,不会说假话,不会搞花招,我愿意以诚相待,听听各位讲真话。
这样,赵科长就暂时不先动用程序了,就由我来找你们,面对面的谈一谈。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一个一个地来,既然钟叔年龄最大,就由钟叔开始吧,钟叔你说好不好?
钟叔连连点头说好。
哪敢说不好呢,洪侦探已经把话挑明了的,虽然这叫谈一谈,实际上就是审,只不过没有把人弄到侦缉队去而已。
真被弄到侦缉队去那等于被当成罪犯看待了,而在这里至少还能给烟抽,说话还是客气的。
洪湛飞叫三位在里面等,他就带着钟叔到外面去。
本来应该相反才对吧,把暂时不轮到谈话的留在外边,轮到谈话的叫进屋,这样就不怕谈到中间,这人恐惧了想跑,如果在外面撒腿就跑你还得去追?
不过在洪湛飞看来,外面总比在屋里好,外面空气好,视觉好,如果感觉紧张了,可以眺望一下河对面的那些远山,欣赏一下环城河里来来往往的船。
倒是可以放松一下,而如果闷在一个屋子里,会让受问者感到压抑,恐慌,反而容易产生反感,甚至做出突然的过激行为来。
那叫应激反应,不是没有过的事啊。
到了外面,洪湛飞就正式问起来。
“钟叔,煤仓里多出来一具死尸,你亲眼见到了没有?“
“没有见到,我们上午来上工,仓库那里不是已经叫执行给围了吗,不许我们进去了。”
“你有没有听别人提到死人是哪一个?”
“我们一同来的四个人,都没见着死人,也没听说这个死人是谁。”
“虽然没有见到是谁,你们四个人听说仓库里出了个死人,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钟叔很爽快地说:“最初听到了,马上就想到会不会是死不得跟油炸鬼打架了,哪个谁被打死了?”
“为什么马上想到是他们打架呢,是不是以前他们就打过架?”
“对,这两人还是有点杠的,一个礼拜前就动起手,不是很大,就是有点推推搡搡。”
洪湛飞问:“是什么矛盾呢?”
“其实也没多大矛盾,主要还是油炸鬼这人,说话比较冲,而死不得又是个倔脾气,所以一言不合就杠起来,杠上又谁都不让谁。”
“你认为,他们杠上,是谁挑起的呢?”
“那肯定是油炸鬼。”
“油炸鬼是不是说话不好听?”
钟叔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个人底子不坏,就是脾气有点古怪,爱摆个谱,从来只许他在你面前说啥,不许你在他面前说啥,他可以说啥话,但你不许朝他说啥话。”
“就是说,他比较霸吧,对你们说话挺随意,爱说啥就说啥,不怕你们听了生气,但你们要对他说几句,他听不中就会翻脸,是吧?”
“对对,就是这样,有点霸,不好听的话,他对你说就好像理直气壮,但你们对他说就不行,他听不得,要发脾气。”
看来这个人确实是个悍霸者,可惜没当官,不然就是只准自已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货色。
最厌恶这种人,搞得好像他就是天王老子似的,其实只是个运煤工,也就在一同干苦力的几个同事之中逞逞威。
当然他在侦缉科长面前还摆臭架子,似乎无所畏惧的。
正如死不得所说,这人有靠山。
洪湛飞就问钟叔,这个油炸鬼是不是有亲戚来头比较大?
钟叔有点吃不准地说:“常常听他是这么说的,也不知是不是吹牛。”
“他有没有说这个靠山在哪个系统,当什么样的官?”
“倒没有说清是哪个,只说靠山是隔壁的。”
“他家的邻居?”
“反正就是这样说的。”
“那他家住在哪里?”
“武土镇。”
“也是平桥县的,跟汤主管是一个地方的吧?”
“是的。”
洪湛飞记住了。又问钟叔是哪里人,钟叔说是北郊的。
“你们最初听到仓库里出了个死人,就马上怀疑是不是油炸鬼和死不得打架,是油炸鬼把死不得打死了?”洪湛飞又问。
钟叔反而晃晃手,“倒不是一定油炸鬼打死死不得,也有可能是死不得打死油炸鬼呀。”
“死不得这个人也不弱吧?”
“对,他们是势均力敌的,死不得平常不太爱说话,任着油炸鬼冷嘲热讽的,他们两人当班时,油炸鬼总自以为是领队,可以指挥死不得,可是死不得才当他是屁,真要是干起来,油炸鬼不一定是死不得的对手。”
“我有一点想不通,汤主管知道这两人之间不太和顺,总要磕磕碰碰的吗?”
“汤主管当然是知道的,他还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劝解过他俩。”
“既然知道这两人单独碰在一起会起冲突,为什么还要安排他俩做一班呢?”
“搭班不是固定的,是轮着来,今天我跟你了,明天你可能跟他了,轮来轮去,总会两人碰在一起的。”
“那么轮到你和油炸鬼同一班时,你会跟他怎么样,有矛盾吗?”
钟叔放心地摇摇头,“在我面前,油炸鬼不敢放肆的,他只会乖乖听我的。”
“他服你?”
“是的。”
“因为你年纪最大吗?”
“一来我年纪最大,二来,他也知道我以前是干啥的。”
“钟叔以前是干啥的?”
“在勋队干过的。”
洪湛飞夸道:“原来钟叔还是个老兵哪,难怪看上去那么威武,真是失敬失敬。”
钟叔却有点尴尬地苦笑笑,“有啥威武呀,都混到这地步,当个煤黑子,下工回到家,女儿都不认识,一身的煤粉,脸都像戏台上的包龙图,挣的钱却养个家都困难,惭愧呀。”
“钟叔既然是从勋队出来,为什么会到码头上来当运煤工呢,倒不是说这工作有多丢人,主要是收入确实不高,你有一身本领,何愁找不到收入更好的工作?”
“洪先生你一定清楚,勋队学到的本领,在外面是用不上的,除非是当保镖或当执行什么的,这样的工作也轮不上我,我从三十岁离开勋队,好几年里找了好几份工作,都是干不长,好工作难找,也是命吧。”
洪湛飞对这个问题也不往下问了,一个人混到什么程度,有时是自已本身的原因,有时不一定就是自身不够努力,而是一些不以自已能控制的外部因素决定的。
他又问油炸鬼和死不得的问题。
“后来你们才得知,油炸鬼和死不得都没死,那个死人是额外的,那个时候你们又是咋想的?”
钟叔就咂起嘴来,有点迟疑地说:“听说不是他们谁死了,是一个不知名的,我都糊涂起来,后来又听说这个死人是从煤堆里挖出来的,我们就想到,这事恐怕跟他俩没关系了。”
“为什么没关系?”
“我们猜想,是外面有人杀了人,把死人埋进煤堆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