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湛飞坐上车,车夫拉着他回侦探所。车夫问道:“先生事情办好了?”
“是呀,办好了。”
“那你明天是不是要回甘梓去了?”
“怎么,老兄你打听我回不回甘梓干啥?”
“你是在北臧做侦探的,现在在甘梓办案,是不是就是那个三家案?”
“是又怎么样?”
“不不,不怎么样,我只是好奇,我就是这么个缺点,受乱打听,请先生别见怪。”
洪湛飞笑了笑问,“你的好奇心这么重,为什么不去当侦探呢?”
“不瞒您先生,我小时确实有这个愿望,可是家里穷,连书都读不起,没文化怎么当得了侦探?”
“你还这么年轻,跟我差不多岁数,可以自学呀。”
“自学?谈何容易,到我这个年龄脑子笨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个人叫苏老泉的?”
“唔,你说的是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吧?苏老泉就是苏洵,苏东坡他爹。”
洪湛飞心里冷笑,你小子太会装了,居然装文盲,文盲懂得三字经?懂得苏东坡是什么人?
不过不要揭穿他了,假装鼓励:“对呀,当年苏洵是到了二十七岁才开始发愤读书的,后来不是照样成为学问家,青史留名吗?你同样可以从现在开始读书,读个十年八年说不定也成了个学问家,到时别说做侦探,可能北臧的学院里都请你去教国文了。”
车夫一阵笑,“洪先生你真幽默,太幽默了哈哈哈……”
居然连幽默这个新词都知道,这个词是林语堂先生从洋文里翻译过来的,还没有多少人了解这个词的用法,而这个车夫居然会用了。
说明什么,此人不是人力车夫那么单纯。
而且此人还脱口叫出洪先生,说明他早已经知道自已是谁。
当然也许自已在北臧开了侦探所,并且办了几个案子,认识他的人已经有一些,而他不可能认识别人。
说话间回到了侦探所。
洪湛飞进去,把门关上,毫无睡意,泡了一杯茶,点上一支烟,半躺在木椅里,一边吸烟一边将刚才听到看到的事情梳理起来。
但这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他一骨碌从床里跳下,蹑手蹑脚走近,没有急于开门,而是小心谛听着,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不是很急,也没什么规律,是一个人在乱敲,但用力很小。
这说明敲门人有点犹豫,不敢用力地敲,敲两下就间隔一下,等着开门。
“是谁呀?”洪湛飞问道。
外面有个声音在说:“洪先生,是我,大螺。”
大螺是一个卖报的小孩,经常在这一带卖报,洪湛飞经常向他买报,所以跟他是比较熟了。
但尽管听出来是大螺的声音,洪湛飞也没有贸然就把门打开,他隔着门问道:“大螺,这么晚了你还在街上干什么?”
“洪先生,这里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信?哪来的信?”
“我去报社领报纸,是报社的人给我的,让我交给你。”
洪湛飞这才把门打开,外面的确站着报童大螺。
大螺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洪湛飞。
这个时候洪湛飞才意识到不是半夜而是凌晨了,报童都起早去报社领报纸了,是自已搞混了时间,怀疑大螺三更半夜的还在街上是没好事,误会了大螺。
他接过信又买了一份当天的新报。
关上门,点亮灯,他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浏览,上面写着:
侦探洪湛飞先生,得悉先生日前前往甘梓城,受侦缉队马不蔫队长之邀,参与一桩两人死亡案的调查。
此案牵涉到史、成和王三家,他们均系甘梓富户,堪称三豪,目前来看,成太太和史少爷的死亡原因,显得相当扑朔,先生也已经协力侦缉队正式展开调查了。
出于对洪先生您的尊重之缘,今特上书一封,直言相劝,先生还是停止协助,撤回北臧,回归自已的正常业务为好。
先生接信一定颇为疑惑,暗忖写信者何许人,投信有何用意,本当确实应该与先生面对面谈,揭示内情,但目前不宜相见,迫不得已,投此一信,聊作告诤。
估摸先生可能不会因一封无署名之信而动摇,仍将继续与甘梓侦缉队合作的,只是先生一定要切记,为着您自身安危和名誉,宜迅速抽身,不至坠于深镬,枉受蒸炙。
良言在此,点到为止!慎之慎之!
嘿唷,这信写得,挺能叫人回味呀。
洪湛飞对着信左看右看,想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来。
韦忠篱接到过一封匿名信,现在连他也接到了一封。
不过韦忠篱的那封所谓匿名信是他自个炮制的,连那个所谓的准女婿邹正道都是韦忠篱自已虚构的,所以匿名信的事已经穿帮了。
那么自已接到的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呢?
从信中所叙言词上,感觉写信人不是在威胁,只是在规劝,而规劝往往说明写信者不揣恶意,可能是出于好心才写的。
细辨语气,显得很尊敬,一口一个先生,根本不像是凶悍者的口吻,似在协商呢。
洪湛飞心想会不会写信者是一位女土?
不过他是学过笔迹鉴定术的,从笔迹上看这笔字写得刚劲有力,既内敛又张扬,内敛过甚,张扬也很浓烈,说明这个人既坚韧又有力。
不像是女人写的,一大半的可能性是男人所写。
男人用这种语气,似乎客气,不友也不敌,有一种在苦口婆心劝告的意思在里面。
那么,这个写信人是什么身份呢?
洪湛飞心想,写信的目的是什么,是出于对我洪先生的爱护?觉得我参与甘梓的王家死人案是一种危险,让我不要跳到这锅沸水里去以免被煮熟?
如果此人真是出于好心,何必要写一封匿名信呢,直接上门说一下就行了,或者打个电话来,不一定直接见面,电话里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嘛。
好心?还是算了吧,无非是假装关心其实是在警告,叫我快点退出而已。
看起来成太太和史少爷死在王家这个事,真的不简单,当然本来就不简单嘛,三户人家都是大户,都是有不凡行动力的,也不难请到脑力强大的师爷来给他们出谋划策,可能这封信就是一个师爷的计策。
那么谁会忌讳我夹在这个案子里,希望把我赶走呢?
粗粗地分析,可能是王家?因为事情出在王家嘛,王家似乎不希望里面的内幕被完全揭示,到时会被坐实是王家设计害了成史两家两个人的。
不过换一面说,可能恰恰王家是想把真相揭开的,因为揭开了真相可以还他家以清白,这个前提就是此案不是王家搞的,王家本身是冤枉的,他们当然不会讨厌洪湛飞负责探案,反王家小姐不是已经找过他了吗?
王纤明确对他说了,她看不起马不蔫韩卓,将他们定义为无用货,认为靠他们就无法揭开此案真相,只会弄笔糊涂账,让三家都吃个闷亏,各不计较,平息事态。
但王家并不想息事宁人算了,即使史成两家不追究,他们也不想罢休,一定要弄清真相,彻底求个清白。
王纤认为有他洪湛飞参与,事情就有希望了,她是投他一票的,是代表王家鼎力推崇他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王家写匿名信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那么就是成家或史家的人?
洪湛飞倒觉得,其实不用刻意去分析三家中哪一家写的信,就算是成家或史家写的,又能怎样,不是他们写的又能怎样,反正他不会因一封匿名信而退出,这一点连写信人也料到的。
那就不去管他,好心也好提醒也好,变着法警告他也好,先扔一边吧,反正这件案子是管定了,揭示真相是侦探的本能,不把事件揭开决不罢休。
他又休息了一会天大亮了,就到街上去吃早点。
吃好早点回来,阿朝已经在了。
阿朝一见他就说道:“刚刚州警司有人打电话来,问金主验在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