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湛飞就不客气了,一脚跨进金家门槛。
金家的屋子还是挺宽敞,州警司化验室的主验么,月薪会在百个大洋以上,虽然算不上富户,也足够让一家大小过上好日子,住不起别墅至少在平民住宅区是最好的了。
木结构的屋子,就是一个大屋框,三间房都是架空的,中间都有柱子撑起二楼的楼板,三间房的前半部分,左右各是厢房,中间隔一个天井,东厢房是仓库,放粮食和柴,西厢房就是厨房了。
厨房和厅屋是相通的,厅屋里放着一个八仙桌,围着桌子是四条板凳,从桌子和条凳的新旧程度来看,添置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三年吧。
别人家的饭桌可能是上几代传下来,他家的饭桌都是全新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屋后墙边放着一辆自行车。
金主验在州司的地位属于中层,他没有资格配备公车,所以自行车是他上班的交通工具。
在州司,骑自行车的中层还是比较多的,而在下面各个县级警署里,只有副队长以上级别才拥有,比如韩卓就有一辆,而马不蔫就算有权使用队里的警车,但上下班也不开,因为开回去也没地方停,他是每天叫三轮车或黄包车上下班,自已懒得踩车。
洪湛飞先走近自行车,打量着。
梁副验也看到了,走过来问:“车子都放在家,金主验怎么没有骑走呢?”
女佣忙说道:“这车好像有什么毛病吧,前几天金先生说有个零件坏了,找修理摊修过,但修理摊说暂时没有新零件可以换,要等一段时间,等新零件可以买到了再给他换上,所以金先生就搁在家里了,没法用。”
洪湛飞用脚踩了自行车的踏脚,发现了链条掉了。
不过他没有再试,继续在屋子里看来看去。
一边看一边有意无意地跟女佣闲聊,“金先生每天下了班回家,会玩些什么呢,吃过晚饭是出去逛逛街呢,还是坐在家里听听收音机?”
之所以这样问是发现柜子面上放着一架收音机,那可是个稀罕物,普通人家是没有的,这台收音机有一尺多长,尺把宽,应该是个进口货,可能要二三十个大洋吧。
女佣脱口说道:“金先生下了班,吃晚饭前会出去一下,回来吃过晚饭就不出去了,就跟太太和女儿说说话,或者听听收音机,然后洗洗脚就上楼去了。”
“他吃晚饭之前出去干什么呢,是不是去散散步?或者去街上买东西的?”
“散步,好像他不太喜欢,买东西的日子也有,他外出最多的是去照相。”
“照相?金先生有一个照相机吗?”
“是的有一个的,他说是洋货,好像花了三百大洋买的。”
梁副验也证实,金主验确实花重金买了一部照相机,是东洼产品。
洪湛飞开玩笑:“那你和杜副验想拍照就方便了,不用去照相馆了吧,直接就请金主验给拍,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梁副验苦笑地说:“千万别这样说,要是让金主验听到了,会觉得我们想揩他的油,其实他买来这部照相机后,一直放在家中,我和杜副验都没有亲眼见过,只听他提了提而已,毕竟要拍照,是需要胶卷的,胶卷挺贵,拍好后还要送到照相馆让人家帮着洗出来,挺麻烦的。”
洪湛飞说:“你们化验室不是有照相机的吗?你和杜副验也会拍照吧?”
梁副验却摇摇头,说化验室并没有照相机,只有法医科才有,而且是专人负责的,有时化验室需要拍什么材料照片,就让法医科的人来拍一下。
这样看来,金主验是公私分明,虽然自已有一部照相机,却从不带到单位去,毕竟这是个烧钱的家伙,拍一张照就得好几个大洋,关键是麻烦,自已家里没有洗印室得请照相馆帮忙,实在是头疼。
当然,这不是洪湛飞想知道的重点,他的重点在另一方面,没有说出来。
他又问女佣,金主验的女儿,已经不吃奶了吧,平时吃饭由谁喂呀?
女佣好像有点好笑,觉得这个小伙子没结婚没当爹,不知道四岁的孩子其实不用喂了,他自已会吃饭了,于是作了解释,说太太的女儿都会自已吃了,不用大人喂,还挺乖的,吃得很认真。
洪湛飞故作惊讶地问:“四岁的小孩就能自已拿筷子了?”
女佣说:“拿筷子还要学,她现在是用瓢羹吃。”
“瓢羹用哪种,就是陶瓷那种吗?”
“不,小孩的碗和瓢羹都得用铁的,不然一不小心就掉地上摔碎。”
就是洋铁饭碗,洋铁瓢羹,你以为洪湛飞这么大个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他其实也是在寻找一些细节。
当然他的问话用意,不是女佣能感觉出来的,连梁副验也搞不懂的。
在下面走了几圈,洪湛飞又说,能不能上楼,看看他们的房间?
女佣先是迟疑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楼上可能挺乱的,我也忘了去帮他们收拾一下,我这就去给他们收拾,你们一会儿上来行吗?”
好像女佣觉得她失职了似的。
洪湛飞说不用,就要看没经过收拾的。
女佣就领着他们走上楼梯。
洪湛飞跟在女佣身后,一边走上去一边问:“平时他们起了床后,会叫你帮他们收拾房间的吗?”
“不不,他们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都是太太自已收拾的,太太也从不叫我上楼,我的活都在下面,扫扫地,做做饭,洗洗衣服。”
“小孩的衣服也是你洗的吗?”
“是的,也是我洗的。”
“女孩一定长得很可爱吧?”
“是呀是呀,很可爱,很乖的。”
“金太太平时一定给女儿穿得漂漂亮亮,依你看,小孩有哪一件衣服穿着最好看了?”
“太太给女儿买了一件裙子,穿着真不错,还有一顶小的太阳帽。”
洪湛飞猜测道:“会不会金先生给女儿拍过好多照片,有一张就是女儿穿着漂亮裙子的吧?你有没有见过?”
果然被他说中了,女佣惊讶地说:“你真神了,真让你说中了,金先生确实给女儿拍过好多照片,穿裙子拍过四张呢。”
“在他们房间里放着吧,不知能不能看得到,我也挺想欣赏欣赏。”
“有,有,你们肯定可以看到的。”
到了楼上,房间内有一个大床,一个小孩床,有四斗桌,大衣柜,两个红漆木箱子,靠南边窗边放着一个长方桌,应该是金主验写字的地方。
这就是小康人家的家什,一般的人家能两个箱子就不错了,再加一个四斗桌就算优越了,而他们家还有大衣柜,箱子都有两个,而且是全新的,算是挺洋气了。
洪湛飞对女佣说道:“我们要在这里呆一会,你可以去忙。”意思是你忙你的,不要在这里监督咱们。
女佣立刻说好,转身下楼去了。
洪湛飞先注意一下写字桌上的东西。
桌角上放着砚子,笔筒里有三支笔,都是毛笔,还有几张白纸,是用来写字的吧。
他拉开写字桌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书。
把书拿出来朝梁副验扬了扬:“看,都是有关化验知识方面的专著吧。”
梁副验看着说:“对,这种书,我也有,那是我们的专业,必须要看的。”
洪湛飞又在抽屉里翻来翻去的。
梁副验问他还要找什么,他说找一找有没有钢笔或自来水笔。
“你想写字吗?”梁副验问。
洪湛飞说,“我想知道,金主验读专著时会不会作笔记,我想看看他的笔记写得怎么样。”
梁副验指着抽屉里一个小本子说道:“这不是吗,应该就是他的读书笔记。”
洪湛飞拿起小本本翻了翻,说果然,金主验的笔记写得挺好的。
然后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又在里面翻来翻去,抽屉里有很多小杂物,找了半天,找到一支自来水笔,但写了写没有墨水。
洪湛飞离开写字桌,来到那个四斗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