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没什么联系,怎么想都无法将两者扯上关系,但作为一名出色的侦探,洪湛飞是善于从毫无联系的事情中找到内在联系,有一些蛛丝马迹就藏在不相干的事务中。
不相干只是表象,里面可能就相干的。
倒是个不容轻视的环节呀。
他进城,感觉肚子有点饿,其实早过了中午,上午到侦缉队碰上失尸事件,马不蔫在大发雷霆,又被蒋署长叫去警署谈了一阵,回到侦缉队又作了些布置,再到东郊找成蔼晶谈话,不知不觉都错过了中饭。
他决定找家小酒馆,抿上两杯。
侦缉队那帮人先不去管他们,他们有食堂,当然不会饿着肚子等他回去一起吃的。
城门进去有家小酒馆,设施比较简陋,店堂里只有两个桌子,有些过路的直接站在柜台外,买一碗零酒,站着当茶喝了就走路,进店坐着喝的还是不多。
洪湛飞进去,要是一盆烧包,再来四两老酒。
刚想坐下来喝酒吃包子,从外面进来一人,伸出右手就端起盆子,将一盆包子倒进左手提的一个布袋里,又伸手端起酒碗把酒往地上一泼。
洪湛飞之所以没有出手制止,是因为想看看这人要干啥。
此人明显是个乡下人,穿一身粗布衣,都有点褴褛,打着补丁,身上全是灰土,头上戴一顶破斗笠,遮着半个脸,腰系一根稻草绳子,连条像样的腰布带也没有,腰绳里插一个一尺来长的烟管。
那人提着布袋就往外走,一声不吭。
店家目瞪口呆,对着那人背影喊:“喂,老乡,你这是干啥呀,人家还没付钱,你拿走了,难道算你的吗?那你给钱呀。”
洪湛飞站起来劝道:“不要叫了,钱我付。”
给了钱,店家仍有点不平,“你瞧瞧那人,要是开口讨饭,我也不会不给一个包子吃吧,可他却跑进来,把你的包子给倒走,还把你的酒给泼了,太欺负人了吧?”
洪湛飞点点头说:“确实有些蛮不讲理,我要跟上去,跟他理论理论。”然后就跟上去了。
两人相隔着一段距离,洪湛飞并没有加快步子追上去堵截,而是就这么跟着。
那人就往一条比较小的街道拐进去,走了一阵,到了一家饭馆前,走了进去。
洪湛飞跟进去,这家饭馆比刚才那家店自然大多了,店堂里坐着不少人吃喝,当然也都是些短衣者,乡下人居多,今天是乡下人进城赶集的日子,一般乡下人来城里,不会去大街的酒馆吃饭的,最喜欢小街中的这种酒馆,便宜,实惠。
但它也是有楼上雅间的,如果乡下来的土绅有点钱的,可以上楼包个雅间,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个破斗笠也沿着楼梯上去。
洪湛飞也跟着往楼上走。
到了楼上有个小二就问那人有几位客?那人说两位,而且要靠西窗的那个包间。小二有点迟疑的说,那里是八位间,是不是浪费了?那人说不要管,我付八位间的钱。
小二这才引着那人进西边的八位间。
洪湛飞也跟进去。
只见那人在对小二报菜名,肘子,烧鸡,牛尾,烧三丝,叫子鱼。
小二惊道:“大叔你们两个人,叫这么多啊,你知道这要多少钱了?”
“多少钱了?”
“起码八十文了。”
只见破斗笠从容不迫,从破衣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这个,够了吧?”
小二连忙说:“不用不用,您这可是值一千文,哪用得上一块呀。”
“那就先把大洋收走,一会儿算账可以把余钱找来,吃多少算多少吧。”
小二很是欢喜,没想到这个破衣烂笠的家伙出手这么大方,扔出一个大洋来,这足够六个人吃一顿大餐了,两个人撑死也吃不下的。
等小二去下面准备菜了,那人就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招呼洪湛飞:“来,坐下,咱们等酒菜吧。”
洪湛飞坐到那个位置上,那人的脸始终藏在斗笠下,很难让他看到全貌。
他也没多说,正要掏烟,但那人把一盒烟放在桌上示意他自已拿。
点上一支烟后,那人又说道:“刚才先生有没有注意到,你长了尾巴?”
“很正常。”
“怎么,你不以为然吗?”
“作为侦探,习以为常了。”
“那你知道是哪一类尾巴?凶还是善?”
“有的凶,有的不凶,也有的可能是善的,不过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没有意识到吗?”
“早就注意到了。”
“说说看,是怎么一个人,怎么跟你的?”
“一个老头,在扒老城门上的砖。”
“咦,你怎么会看出来了?”
那人确实有点惊异。
洪湛飞淡淡地一笑说:“老城门两边原本是连着一点老城墙的,后来那些老城墙上的砖头不断地被人扒走,一些从乡下来赶集的,有拉车来的,有赶着驴车或牛车来的,离城的时候,就会在老城墙上扒些砖头带回去,用来砌个灶头什么的。”
“那个老头也在扒砖,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个尾巴呢?”
“因为他扒砖的方式不正常,别人扒砖是要用个工具先敲下一块来,因为砖头都是层层砌起来的,从上往下扒容易,从横截面往里扒就不容易,没有工具连一块都扒不下。
他在那里用脚踢几下,用手掌拍几下,再用手扒一扒,当然是纹丝不动,半块也扒不到,其实他只在做做样子,让人觉得他是在扒砖,他身边没有车,扒下的砖怎么带走?
其实他的任务是盯我的梢,装作在那里扒砖的样子,可是很不专业,搞得好像小孩玩耍一样。“
那人向他竖竖大拇指:“果然是大侦探,眼神太犀利了,被你看破了。”
洪湛飞摇摇头,“但朋友你也不俗呀,你做我尾巴,我倒没看出来,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那人摆摆手:“一会酒菜上来,咱们边吃边聊吧。”
一会儿酒菜上来了,小二出去把门带上。
那人却站起来跑到门后,轻轻将门拉开一点往外窥视一番,再把门合上才回到桌边,坐下来,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对,我知道了。”
“那你说我是谁?”
“金。”
那人咦了一声,赞叹道:“真的让你看出来了,我以为自已伪装得挺好的呢。你给我说说,哪个地方没有装好,被你识破了?”
“你的伪装其实是相当全面的,不只是破衣烂笠,衣服其实是最不管用的,人与人相互看的是脸,还有身形,步伐等,还有一个重要的特征是声音,不过我猜你是喝过药汁,所以你的声音不是原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奶声奶气,明显是沙参和地骨皮玉竹等配方的药汁作用。”
金先生惊道:“这个药方你都知道?”
“岂止知道,我自已就使用过,我喝过以后说话的声音,连我娘恐怕都听不出来,隔着门听的人以为说话的肯定是幼童。”
“哎哎,洪湛飞,果真不是浪得虚名,我都被你折服了。”
那人把斗笠拿下来扔在地上,是一张布满皱纹十分黝黑的脸,跟六七十岁的老山民没什么区别。
洪湛飞说道:“当然我不止从这些方面辨别出来,主要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是你的严重疏忽。”
“哦?是哪一方面?”金先生格外注意了。
洪湛飞指了指他的手,“老兄,你装头装脸,装衣装裤装鞋,唯独把你这双手给忽略了吧?”
金先生恍然大悟,“是我的手显得有些软吧?”
“对呀,不仅白,软,而且你看,你手上有些小条痕,还有手背上这些斑斑点点,这可不是干农活或者打渔留下来的呀,这些是化学品烧蚀出来的,因为你的工作是在化验室,化验员就与各种化学品打交道,有那么多的溶液,多种的酸,多种的碱,各种的化合剂,粉酞,都有腐蚀性,即使你工作时戴着橡胶手套,皮肤也难免会有所沾染,有些气体都有腐蚀性的。”
“好好好,洪老弟,还是不用再多说了,我承认,在你面前,真是没什么好伪装的,我处心积虑,自以为无懈可击,保险连你也难识我真面目,没想到啊,到了你面前,你三下两下就把我看透了,你才叫真正的专业呀。”
洪湛飞却有点紧张,他站起来,走到门后,仔细谛听一下,再把门忽地拉开,迅速把头探出去,然后再缩回头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