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论点当然具有广泛的启蒙运动的乐观精神。然而,今天已经不是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时代。人们甚至对德拉·波尔塔并不关心的巫术也怀有广泛的兴趣。首先是在巫术的召唤下出现的神秘的力量。要证实那些为“巫医”辩解、置事实真相于不顾的人们的谬论也非易事。这些“巫医”仅仅泼撒一些鸡血就声称已从痊愈的骨折病人体内取出了接合断骨的不锈钢针;其实在X光透视下这些钢针仍然清楚地留在病人体内。他们辩解说,植入的钢针令人产生痛觉的“实质”确已消除,留下的不过是它们有形的阴影罢了。放射学家也很难同这样的理论进行争辩。如果有人想要驳斥这样的假定,必须依仗缓慢、代价高昂的怀疑论推理—对照和统计学了。
治愈疾病的迫切性是使治疗本身成为有害的理论的根源。因为大部分的治疗无论是最科学的医疗实践,还是毫无隐讳的巫术疗法,实际上都是不需要的,因为疾病迟早会自然痊愈的。或许,最重要的正是这样一种信念:即使预后不良,病情并不令人过分忧虑。然而,应该记住,病人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科学是根本无法了解其每一细部的。年前当可的松在多方面的医疗效用渐闻于世的时候,一些科学会议便摆出了一副手到病除的姿态。目击者在会议厅里,到处宣扬药物的神奇的疗效;拐子、跛子一瞬间恢复了自由行走的能力。我们于是了解到,内分泌系统能够在许多器官和组织里产生重大的变化。同样,自律神经系统也能够有效地调节正常情况下的不随意的身体机能。目前,我们对精神和肉体之间的关系了解得实在太少,因此对于有关的各种假说,都可以持宽容的态度。然而我们坚信,这些机理终将被揭示。
人体有一套非常敏感的放大系统,能够传递肉眼看不见的抗原侵入人体时所引起的一系列生理变化。哪怕仅仅是象征性的信号也能发生作用,只要这些信号能够通过光和声刺激眼和耳。安慰疗法具有强大的力量,治愈疾病的意志能够大大缓解病人的痛苦。
这本书里讨论的超出科学可知范围的许多问题,与其说是对应用科学(医学当然是该领域中重要的一门),还不如说是对现实世界的可疑的报道。不明飞行物问题就是一个恰当的例子。在这里,中心人物不是病人,而是那个变化无常的病人的近亲:目击者。目击者也是非常复杂的系统,他们的叙述同感觉的输入信号相联系,信号通过异常复杂和不可预知的一套环节引导目击者提供证言,而这些环节又必定会把今天的证言同目击者遥远的童年经历结合起来。因为语言是通常的作证形式(当然也伴有手势和图画),而语言范畴在目击者的头脑中是根深蒂固的。但是关于目击者以及他们的价值,律师要比物理学家知道的多得多。
第一个问题是能力是否胜任的问题。假定目击者诚实可信,他是否就具有足够的学识和经验使他的作证确凿可信呢?飞行人员看见火球在一、二英里的近处,而实际上却远在二百英里之外。他们不是不诚实甚至也不糊涂,而是只能根据大小、速度、亮度等对夜空里发光体的距离作一些目测判断罢了。然而,实际上对一个看起来象是着了火的飞机的火球,是无法准确测定它的距离的。
至于严格要求目击者公正无私,明辨第三者提供确证时会出现的微妙,即受敏感的社会性的影响,自然科学家是不胜其任的。在这里,阅历广、涉世深的人就是里手了,一个机警、老练的魔术师就胜过十几个苦思竭虑的核理论学家。
对每一个新结论,我们都有充分的理由提出这样和那样的问题——因为大部分的新结论都会包含有错误的成份。新的领域是一步一步(通常又是一步比一步更艰难)地通向科学的。对那些经过长期探索但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建树的经验领域提出新见解的人们,采取较少的质疑;相反,对那些在相当发达的学科领域中仅仅提出一条新创见的人,却提出较多的疑问,这是一种天真的做法。
本文对叫做“动机”的那种内在特性谈的很少。当然,诡计、骗局、贪婪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现象,在重大的名利角逐场中尤其如此。在我们的时代,通讯和出版手段的普及使角逐变得更趋激烈。畅销书的销售量可高达几千万册,给少数真正成功的作家带来巨大的财富。自然,应当对动机表示怀疑,并且应就动机对说老实话和材料完整性的影响作出判断。但是不应该把这些判断看作是决定性的结论。平时靠不住的作证者或编者有时能提供真实的证词,而诚实可靠的人也会做出不真实的声明。真实的检验标准不是言者的诚实,而是确凿可靠的证据。有时,证据可以表现为没有外界影响的事物的重复。实验科学家异常重视事物的再现过程。然而,这不是一种随时都能做到的检验形式。重要的是,充分的客观证据,虽然这个“充分”的标准并不简单,也不明确。
当然,光靠同结局有利害关系的人所提供的未经证实的声明是不够的。在正规的科学领域中,这种偏见的存在是在意料之中的;其他研究人员应该能够自由地用不同的方法对证据进行批判性的检验。或迟或早,事情总会或者作为错误被摒弃,或者被普遍接受。但是,只有经过一段长期、成功的检验,才能取得真正坚实的基础,而只有数学才能提供确证。我们总是带着某种程度的坚定态度提倡一种观点的:观点经受的检验越细致,表明取得的成效越丰富,经过鉴定的特征越完善,它也就越牢靠。
对于这一条信念掌握的尺度或许就是超科学的热心家们和科学家之间的主要差别。后者甚至对于能量守恒这个问题也乐于提出怀疑,哪怕只怀疑一点点;而在超科学领域,判断的标准就宽松多了,动不动就宣布取得了成功。热心家们恣意规避取证的义务,他们重视少数几个证人和生计拮据的编辑提供的证词,而淇视同多种科学规律性之间的明显的矛盾。所以,他们的整体结构是软弱无力的。
这个奇妙的结构象座金字塔,没有根据的断言或仅仅一个联想就是宽广的塔基,上面堆建起各种宏伟的主张。起主导作用的是:人们愿意相信而不愿意怀疑。这本书里提到的大部分著作的结论,我对它们都持普遍的怀疑态度,这不是出于我的自身利益,而是因为这些结论的证据软弱无力。
科学进步的必要条件无须是动机的纯洁,而是方法的公开,接受时的质疑态度、全部内容公诸于世,以及经过反复试验的资料数据。惟有取得全面清晰的理解以后,才能做出全面的判断。老是指望取得重大的发现是不对头的,真理到来的步伐是很有节制的,一次前进一点,其内涵会慢慢地丰富、明朗起来。在关于灵魂出壳(“论双重标准”)那篇文章里,我们看到,随着那个唯一的实验对象离开以后实验者被迫中止了试验。照理说,实验者的态度应该少超然一些,更执拗一些才是。如果发现了这样一个人,他的感觉竟能洞悉离他躯体几英尺的远处(即阅读置于睡者上方天花板上的纸条),让他中止接受更多的试验自然是不合理的做法。这个已经着手研究的实验者,应该跟随这个实验对象“去桑给巴尔或更远的地方”。这里,很难使人否认,实验者本人就是一个灵魂离体说的热烈信徒。由于担心可能出现的差池,他让这次发现停留在有节制的试验阶段。如他所取得的结果果真属实的话,足以动摇整个物理学!
同千百万读者一样,我对那些精心炮制、宣扬不可靠的奇迹的图书也抱着一种小心谨慎的心理。相信的人并不是真地相信:他们把这种可能的事情当作排解严酷的日常生活的消遣。不知怎地,超自然事物偏偏能招来大量的读者,这些读者也总是在相信和容忍之间游移不定。处在尖端领域中的科学就颇有这种体验。科学成长的历史就是观察“真实”在广袤的“怀疑”平原上渗沥聚积的过程。原子最初只是一种推测,后来发展为假设,接着成为实用的事物,目前则已是铁一般的真实。迄今,超自然现象还没有经历这样的成长过程。我们所知道的最古老的书籍,同最新出版的专家著作一样都是关于神秘事物的汇集。的确,过去的怀疑论批判家也同我们今天一样,在许多这类问题上争辩不休。
毕竟,信念是社会性的。独自占有数据资料的人是不可能使科学工作者信服的。实验者本人的偏见并不重要。社会将检验他的结果直到满意为止,或者在找到能够确证的方法以前干脆不予理睬。
信念不应当是钦佩的产物,怀疑也不应当是指责实验别有居心的结果,问题要摆到桌面上来公开解决。
我们时代的“奇迹”大部分都是某种时髦的自然魔术。这样说并不奇怪,倒是对科学的礼赞,是确认现代科学内容之丰富和科学的伙伴——技术——能力之强大。诚然,以人格化力量为依托的巫术至今犹存,但是这本书所分析的著名观点,大部分都紧密遵循科学的模式。能分析原子运动具有微妙而惊人极限能力的量子力学,竟被用来证明心灵感应和凭空挪移远处物体是可能的。把这个纷扰奇妙的脑电图和心电图也被当作生物节律这个十分可疑的学说的基石。还有人由于笃信某一个学者对非常古老而又晦涩费解的文句所作的诠释,就胡乱推断牛顿天体力学中未经觉察的可能现象。维利考夫斯基最早的论文对科学的细节过分掉以轻心,竟把碳氢化合物和碳水化合物的分子混为一谈,虽然在事实上,它们之间就象牛油同面包,汽油同木材一样迥然不同。
真正的科学和它的真正的奇迹拖带着一条由次要物质构成的缥缈虚幻的彗星尾。这一事实对科学来说自有其警诫的含义。我们公布奇迹的方式过于简略,竟简约到对奇迹本身有害的程度。我们需要进行严肃、负责的普及工作,从而树立一种接近人类体验科学的最佳方式。在这本书里提出评论是必要的,但是仍不能满足全部,甚至大部分的需要。积极的评论终将超过消极的评论。业余爱好者的科学活动,供游人娱乐的工程技术和举办引人入胜的展览对科学的健康发展以及本文试图阐明的严肃、清晰的思想同样都是必要的。
科学和技术需要它们自己的多才多艺的展览家。旅客在离开奥尔兰多机场时,会迎面看见两块令人瞩目的路牌:一个指向充满幻想的迪斯尼乐园,另一个指向肯尼迪角的太空中心。“这条路,”第二块牌子上写道,“通往真实”。你会在那里看见土星的模型,巨大的圆柱建筑。
当然,我们的科学也有它的缺点和不足之处。我们可以肯定,目前我们接受的科学结构中某些有价值的组成部分将被未来的科学家们看作是幼稚的、错误的见解。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哪一部分。但依我看,这一部分不大可能出现在本书所讨论的“超自然”领域之内。承认我们必然会在某个地方犯错误,这绝不是对科学的背叛。需要我们做的是指出这一部分在什么地方,而不是把长生不老和无所不知的愿望变成一种伪科学。如果要我做一次猜测,我想,有一天我们会更重视古人(或许会远至我们的穴居祖先)迈向科学的步伐。他们知道的东西很可能比我们现在认为他们知道的要多得多,像书写、计算等,至于目视天文学自不用说。但是象我们一样,他们也都是通过勤奋的思考和敏锐的观察取得所有这些知识的,没有什么天外来客的指导。岩穴壁画是人类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命体画的。
这些岩洞里的壁画令人赞叹不已,但是象我们所认识的任何一件事物一样,它们并没有奇妙到不真实的地步。恰是真实赋予他们以神奇。人们的求知欲是永无止境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中间的幸运儿总是能够等到看见更多的实质性发现的。我们珍视阿尔塔米拉的岩穴。一个世纪以前,一个小姑娘在那里第一次发现了巨大的美洲野牛的画像。我们将年复一年地发现新的洞穴。这才是真正科学的前途。真正的科学不允许愿望支配思想,然而它将不断地查明奇妙的事物。
作者简介
菲力浦·莫里森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1915年生于新泽西州萨莫维尔。曾就读于卡尔尼奇理工学院(1936年获理学士学位)和伯克利加州大学(1940年获博士学位)。1985年赴麻省理工学院前,曾先后任教于旧金山州立大学,伊利诺斯州大学,芝加哥大学和康乃尔大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实验室物理专家兼小组领导人,多次获得奖金与勋章,其中包括鄂尔斯德奖(1965年)和普里斯特利奖(1980年),并被选入国家科学院。近年来对现代天体物理学中引起争论的问题日益发生兴趣,并以巨大精力从事类星体、脉冲星,以及特异星系的理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