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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到老远老远的一个从前的朋友家里去,和朋友谈论了一夜 《死魂灵》。他试图以此来摆脱手稿被人审阅所带来的惴惴不安。在照耀如 同白昼的彼得堡的白夜里,他回到家里已经四点多钟了。天气睛和,他睡不 着觉,就打开窗,坐在窗边。突然,门铃响了。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打扰。门 开了,涅克拉索夫和格利戈罗维奇猛地冲进来,狂热地拥抱起陀思妥耶夫斯 基。年轻的作家简直是惊呆了。 原来,涅克拉索夫和格利戈罗维奇是在昨晚开始读那些稿子的。“读10 来页就可以看出来了。”涅克拉索夫说道。可是,读完了10页,他们决定再 读10页,然后不间断地坐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有一个人念累了,就 由另一个人接替着念下去。他们读完了全部手稿之后,涅克拉索夫激动地大 叫起来:“我们去找他,睡了有什么关系!我们叫醒他,这可比睡觉重要!” 原来敏感多疑,不善交际的涅克拉索夫真的被这个年轻作家的处女作震 惊了,以至他竟然作出了不太附合其性格的举动。他们在一起大约待了半个 小时,却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们谈到诗歌,谈到小说, 谈到果戈理的 《死魂灵》和《钦差大臣》,也谈到了别林斯基。 “我今天就把您的小说拿去给他看,您就会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了 不起的人!您跟他认识了,您就会知道,他有着一个怎样的灵魂!”涅克拉 索夫热情地说着。 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他的处女作将要受到一次更为严格的检验。 别林斯基 (1811—1848),俄国文学批评家、哲学家、政论家,是俄国 现实主义美学和文艺批评的奠基人。他的 《艺术的观念》、《诗的分类和分 科》等文章阐述了艺术创作和文学批评的一般规律和特征,首次提出艺术是 “寓于形象的思维”的著名论断。在文学史观和文学评论方面,别林斯基着 重探索、总结了俄国文学发展的道路,系统论述了俄国文学中现实主义的形 成过程,把美学理论同文学批评有机地结合起来。他的文学批评以高度的原 则性、敏锐的洞察力和细致精确的艺术分析见长,把政治激情和哲理思考、 科学分析和富于诗意的相象力融为一体,在俄国和世界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 要地位。他的代表作有 《文学的幻想》、《亚历山大·普希金作品集》、《给 果戈理的一封信》等。 “新的果戈理出现了!”涅克拉索夫喊道,走进了别林斯基的书房。 “您以为果戈理长得像菌子一样快吗?”别林斯基揶揄道。但他还是把 手稿留了下来。 当涅哀拉索夫晚上再去找他的时侯,一向冷静的批评家“简直激动得不 得了”,他叫道: “请他来,快点请他来!” 第二天,年轻的作家与这位伟大的批评家相见了。别林斯基像是蹩闷了 许久的样子,睁着燃烧般的眼睛,连珠炮般地说着话。 “您自己知道不知道,您写了什么?您只能像艺术家那样,凭着直感写 出这种东西,可是您自己能够领会您给我们显示的这一切可怕的真实吗?您 只有20来岁,是不可能理解这些的。您写的这个官吏——他勤勤恳恳工作到 这种地步,甚至由于屈辱感,都不敢认为自己有权做一个不幸的人,当好心 肠的将军赏赐给他100卢布的时候,他神魂颠倒,受宠若惊,不懂 ‘大人’ 怎么能够怜惜像他这样一个人!还有掉落的钮扣,吻将军的手的一刹那,— —这简直不是对不幸的人的怜悯,而是悲惨,悲惨!他的这种感激中,包含 着悲惨!这是一出悲剧!您触到事物的本质,一下子就把最主要的东酉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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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人可以用手去触摸,让最不善于判断的读者也一下子就可以把一切都 明白过来!这便是艺术性的秘密,这便是艺术中的真理!这便是艺术家对真 实的服务!真理展示并宣告在艺术家的您的面前,像天禀一般落在您的身上, 您得珍视您的天禀,对它忠诚不渝,您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 从别林斯基家里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回想着批评家热情洋溢的评论, 仁立着,凝望着天空飘动的云朵,注视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整个心灵都感 觉到生活发出了庄严的一刻和永久性的转变。他甚至带着怀疑、怯懦和欢乐 的复杂心情问自已: “我真是这样伟大吗?” 1846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处女作 《穷人》在涅克拉索夫主编的 《彼得 堡文集》发表。 从童年时代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生活在“穷人”——城市贫民中间, 对于狭窄阴暗的贫民窟的状况,潮湿的地下室的生活,不仅耳闻目睹,而且 有切身的体验,所以,当他提起笔来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把 “穷人”的生 活引进文学的天地。 《穷人》是一部书信体的中篇小说。它通过穷公务员马卡尔·杰符什金 与孤女瓦莲卡·杜勃罗谢娃通信的形式,描述了他们及周围的穷人们悲惨的 生活境遇。作者以真实的笔触展示了彼得堡下层社会的生活环境;一幢幢被 烟熏黑的楼房,烟雾中弥漫着一股股瓦斯的气味;丰坦卡河滨平滑的大街以 及在大街上出售发潮的蜜糖饼和烂苹果的浑身肮脏的婆娘;龌龊不堪的楼梯 上堆放着各种破旧物品和洗衣盆,院内绳子上晾晒的内衣散发出一种糜烂的 甜腻腻的奇怪味道, “就连黄雀闻到这种气味也会被呛死的”。而在这恶劣 的环境中生存着的是一些在贫困的深渊中挣扎着的小人物:杰符什金穷困潦 倒,被人看得连擦脚的破布都不如;瓦莲卡无依无靠,沦为卖笑的女子;杰 符什金的邻居高尔希科夫,父亲失业,孩子挨饿,栖身的斗室时从没有过欢 乐,只有凄恻的寂静、呜咽和哭泣…… 小说既描绘了这些小人物们的贫困的经济生活,又以浓重的笔墨,挖掘 了他们屈辱的心理。陀思妥耶夫斯基怀着极大的同情描绘了杰符什金这一形 象。他是彼得堡的一个小公务员,平民出身,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旧传统 像锁链一样束缚着他的思想。他的人生哲学是安于天命,认为 “在人的命运 里各种地位都是全能的上帝派定的”。一般情况下,他勤于职守,安分守已, 过着孤寂、清贫的生活,只要稍有周折,便会落入贫穷的深渊。在贫穷中, 他几乎不可能有独立地意志,他谨小慎微,左顾右盼,唯恐遭人非议,受到 凌辱。他喝茶、穿外套与其说是为了生活的需要,还不如说是为了维持所谓 “好的名声”;他甚至不敢去探望自己所爱的姑娘瓦莲卡,只是因为害怕别 人 “造谣诽谤”。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对自己的主体人格有着强烈的意 识。他深深感到,他 “也有一颗与别人一样的心”,“我有良心和思想,我 是人。”他心地善良,对爱情纯洁无私,富于牺牲精神,对 “穷人”充满了 同情。然而,他又是那样的软弱,“只有一副绵羊心肠”。经不起任何打击, 一旦受到侮辱就会对自己失去信心,产生自卑感。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动地写 出了这一小人物在贫穷的境遇里所具有的复杂的心态,然而,这个年轻的文 学家却无力使他笔下的主人公逃出悲惨的命运,杰符什金最终只能在贫穷潦 倒中了此一生。 小说的现实主义描写,充满了对黑暗社会的控诉和抗议,也充满了人道 主义的力量。因此博得了别林斯基的高度赞誉,称之为 “社会小说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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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穷人》与果戈理的《外套》有着极深的渊源关系, 但他不仅继承了果戈理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而且还具有独创性和开拓性。 首先,他为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展示了一个新的题材领域,19世纪古典 作家中,他最早把被压迫的都市平民生活写进了作品。其次,比较果戈理, 他更深入地开掘了小人物的精神世界。 《穷人》中心理描写的细腻,人物刻 画的简练鲜明,新鲜的语言,都给当时的俄国文坛带来了新意。 《二重人格》 《穷人》使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举成名。从前那种忐 忑、怯懦的心情,现在早已无影无踪。他像是在阴霾许久之后重新见到了太 阳,而他发现,那太阳就是他自己。他开始重新估价自己了。在给哥哥的一 封信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 “所有的人,甚至别林斯基也发现我大大超 过了果戈理,他们在我的作品中发现了新的、独特的风格,这是因为我笔下 的人物是用分析的方法,而不是综合的方法写出来的,也就是说,我深入分 析每个因素,然后才描写整个现象。……” 应当说,他对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写作手法把握得非常准确,但他对 自己的评价却又有些忘乎所以。由极度的自卑到极度的自傲是许多天才作家 在刚刚显示自己的天才时的典型心态,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未能逃脱。 与别林斯相识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踏入了以别林斯基为中心的彼得堡 文学界的圈子。他经常参加各种文学沙龙,名流聚会。在这里他结识了俄国 当时的许多艺术家,诸如:屠格涅夫、维亚津姆斯基、丘特切夫等等。一开 始,人们对这个因写作 《穷人》而受到别林斯基青睐的年轻人,还十分尊重, 但时间一久,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他与这些名流们在政治思想、伦理主张、 宗教观念等许多方面都有着非常不同的见解,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他们 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1846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另一部中篇小说 《二重人格》出版了。这是 一部作家本人直到晚年都非常喜爱的小说,但在当时,却未能引起如《穷人》 一样的轰动,因为文学界的那些名流不喜欢这个作品,而别林斯基也只是在 描写方法方面对之予以了肯定。围绕着对这部小说的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 与别林斯基小组的人们一个个相继分手了,最终导致了他与别林斯基的决 裂。 《二重人格》仍然使用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独具的分析的描写方法,塑 造了另一类 “穷人”的典型——高略德金的形象,这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九品 官,具有勃勃的野心,他不甘于被屈辱的地位,竭力想爬到上层社会。他想 以娶上司的女儿做仕途捷径,贸然闯入上司的家庭舞会,结果闹了不少笑话。 在高略德金身上深刻地体现了欲望的膨胀与能力的懦弱之间的矛盾。而 这正是一系列 “小人物”身上所固有的矛盾属性。高略德金也是一个小公务 员,与其他 “小人物”相比,他的经济条件与社会地位略胜一筹,他是副股 长,有自己的宿舍、佣人,还有一些积蓄。不过他也有过一段辛酸的经历。 他曾在外省的法院当差,因为官场的腐败和倾轧丢了差事。他步行到彼得堡, 身无分文,几乎流落街头,只得寄人篱下,过着十分匮乏的生活。最后靠了 一个 “好人”的介绍才获得了一个职位。他的精神生活十分贫乏,毫无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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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言,以他的话来说: “眼前在我们工业时代,人是不爱温柔的;卢梭的时 代已经过去了。”他性格懦弱, “胆小得像母鸡”,一举一动都说明“请你 不要碰我,我是不会碰你的”。 过去的经历构成高略德金心理上的一大症结:恐惧。他唯恐人家把他当 成“抹布一样擦来擦去”,不甘心成为像“抹布”一样的人。由这种“恐惧”, 便生成了他试图摆脱贫困的 “欲望”,只是这欲望大得让他自不量力。他看 上了上司的女儿,梦想攀附一门有利的亲事,进一步改善自己的地位。结果 是可想而知的,等待他的只能是失败。于是,他愤愤然,开始觉得他有 “凶 恶的敌人”在要阴谋,搞诡计,要把他置于死地。事实上,此时他心理上无 法消除的症结——恐惧,正在使他的精神走向分裂。他声称: “虽然我不是 大人物,而是一个小人物,我却反而很自豪。不做阴谋家——这也是我可以 自豪的。我做亭不鬼鬼祟祟,向来光明磊落,不玩手段,虽然自己这边同样 也能做点坏事,而且很能做,也知道对怎样的人应该怎样做……但我不肯污 辱自己,所以在这方面的事是不干的。”但这不过是漂亮的言词,事实上, 他的经历告诉他,阿谀奉承,吹牛拍马的人才是生活中的 “幸运儿”;社会 上的个人主义思想,如 “待机进取、功到垂成”,“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任 何手段是适当的”等对他都有影响。在他的内心深处对那些不择手段的 “幸 运儿”真是一心向往。然而,能够做到 “不择手段”,是需要一种性格的, 是需要不择手段的能力的,像高略德金这样生性怯懦的人,只能对那些 “幸 运儿”从心底里羡慕,却无法在行动上实施他的欲望。对于他,只有绝望, 绝望之后便是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之后,高略德金的想象中出现了另一个 “自我”—一小高略德 金。小高德略金大胆、机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是投机 取巧、阿谀奉承、卑鄙无耻的化身。他指导老高略德金如何排挤同僚,巴结 上司,如何勾心斗角,如何贪婪残忍。这套权术,本来是老高略德金十分羡 慕而又苦于不擅此道,现在,对小高略德金的 “指导”,他却又感到恐惧战 栗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着力刻画了高略德金对待小高略德金的矛盾心理。一 方面小高略德金是高略德金实际上的理想;另一方面,高略德金对小高略德 金的出现又感到万分恐惧,他感到了小高略德金的卑劣与可怕,他认为小高 略德金是 “想排挤别人,取而代之,占有别人赖以活命的位置的人”,这是 一种 “奇怪的野心”和“卑劣的妄想”,不可能有好的结局。老高略德金与 小高略德金的矛盾,正是高略德金内心世界诚实善良与贪心钻营这二重意识 冲突的反映,是他由恐惧而生成欲望并进而对这种欲望产生恐惧的复杂心理 的表现。 产生高略德金这一文学形象,自有其广阔的社会背景。 “二重人格”真 实地反映了19世纪下半叶俄国城市贫民的精神状态。这一时期,正是沙皇俄 国从封建农奴制向资本主义制度转变的的过程。农奴制渐趋崩溃,资本主义 日益抬头,沙皇政府对人民的压迫更加残酷。城市贫民受到封建统治与资本 主义剥削的双重压迫,以高略德金为典型的小人物们承受着物质上的贫乏与 精神上的重压,无法保持精神上的平衡,在贫困的生活中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苦渡一生。 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高路德金是“是有社会意义的伟大典型,”并说: “我第一个发现了他,我是这种典型的预言者。” 《二重人格》充分显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人物的心理分析的深刻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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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具有的才华,尽管有许多现实主义的评论家认为作者太热衷于高略德金的 病理分析与描摹,从而忽略了这种病态的“二重人格”所以产生的社会根源, 但是,从今天看来,我们无法否认 《二重人格》作为一种陀思妥耶夫斯基式 的文体的独创性,在很大程度上,它既为陀思妥耶斯基日后的小说创作找到 了充分具备个人独创性的道路,也为十九二十世纪的无以胜数的心理分析小 说开了先河。 与别林斯基决裂 1846年冬至 1847年春,这是陀思妥耶斯基生平与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转 折时期。这时,他与将他领人文学界的导师别林斯基在政治主张、宗教倾向 以及文学创作目的等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决裂。 这一时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受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的思想影响,对社 会的发展充满了乌托邦式的梦幻。而别林斯基正在逐步转变成一个坚定的革 命民主主义者,他已在思想上领悟到未来的共产主义制度,认为要建立那样 的制度,不采取革命斗争的方法是不可思议的。显然,作为革命家的别林斯 基,与一个醉心于社会和谐的幻想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隔开了一道难 以逾跃的鸿沟——那就是是赞同社会革命,还是主张社会和谐。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小便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基督精神成为他全部道德标 准的核心。而别林斯基则是一个无神论者,他从根本上就否认上帝的存在。 在别林斯基看来,基督教正是那个反动社会的顽固的精神支柱,是 “麻醉人 民的鸦片”,要取得革命的胜利,推翻基督教是社会革命的重要步骤。 在文学创作上,陀思妥耶夫斯基主张艺术要有其自身的自由,反对功利 性地让文学承担起社会变革的使命。在他看来,他的全部人生目的在于解开 “人”这个斯芬克斯之谜,而他所使用的手段便是文学,他把文学的意义与 自己生命的意义完全纠合在一起。而在别林斯基看来,艺术应当反映人民的 生活,不仅要剖析现实生活,还要对现实生活作出批判。他认为,真正的艺 术作品都具有其革命性,它破坏旧的事物,着眼于未来,解放斗争的口号应 是贯穿其中的。 可以说年轻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他的导师别林斯基在思想意识的全 部领域都产生了剧烈的分歧。别林斯基对他提出了言辞苛刻的批评。陀思妥 耶夫斯基与别林斯基小组的人们的分手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事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离开别林斯基小组,还有其更为具体的原因。 《穷人》显露了这个作家的才华,但有很多人认为,别林斯基对其评价得太 高了。而 《二重人格》写完后,别林斯基小组的人们大多采取了冷淡的态度, 甚至有很多人采取冷嘲热讽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颇有些自鸣得意的年轻人。无 疑,从一开始几乎被人捧上了天,随后又被人过于仓促和缺乏根据地从高空 抛掷下来,这对于性格忧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内心无疑产生了巨大的伤 害。一位经常给陀思妥耶夫斯基治病的医生亚诺夫斯基在日后的回忆录中写 道: “……一开始是崇拜,几乎把《穷人》的作者吹捧为旷世奇才,后来又 断然否定他的文学才华——这种突然的转变,只会使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一 个十分敏感和自尊心很强的人完全绝望。于是,他开始躲避别林斯基小组的 人,不再与他们交往……。”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创作。此后他相继写出了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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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女房东》、《白夜》、《脆弱的心》等作品。 《女房东》中的主人公是一位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幻想家”。奥尔德 诺夫——一位茕茕孑立,由于离群索居而变得古里古怪的青年思想家。他性 情孤僻,悒郁寡欢。他那 “常常处在孤独的压抑下,只有从事紧张亢奋的工 作才会变得敏锐和情趣高尚的头脑”,总是萦注于一个方面:他正在制定一 种新科学体系,力图把创作与知识、诗歌与哲学统统融汇在这一体系之中。 他很想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的艺术家。由于全部身心贯注于这一意图,他常常 在彼得堡的街头巷尾踯躇徘徊,想要在那座住满穷人的、被烟熏黑的大楼里 为自己寻觅一个栖身之地。过往行人都认为他是疯子。 随后,他与女主人公卡捷琳娜相逢了。她是他的女房东。他们几乎是一 见钟情。然而,他隐隐地感觉到一个目光炯炯的老人穆林,与卡捷琳娜之间 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于是他开始了调查。 穆林曾是伏尔加河沿岸的一个强盗,是卡捷琳娜母亲的情夫。后来他对 自己的私生女、貌美出众的卡捷琳娜产生了强烈的爱慕,尽管她当时还完全 是一个少女。他焚烧了他们的工厂,杀害了她的父母,把她偷偷带走。他患 有一种老年虚弱症,变得老态龙钟、虚弱不堪,但他十分怜爱自己的女伴, 把她视为掌上明珠。为了使这个年轻女子永远不离开自己,他竭力要她相信, 她是他犯罪的同谋:他是为了她才杀死她的母亲的,因而她是肇事者,犯下 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他强迫她忏悔,以至将她逼疯。开始,卡捷琳娜以为只 有那个江洋大盗才能保护自己,自从奥尔德诺夫出现以后,她开始相信只有 这位年轻人才能真正拯救自己。 于是强烈的心理冲突在剧烈的情节变化中产生了。卡捷琳娜被这种折磨 人的双重感情弄得痛苦不堪。她爱他们俩,但又惧怕他们俩。 “你们两个我 都爱,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她曾这样向他们表白她那奇怪的双重感情。 她后来终于决定抛弃年轻的幻想家,宁肯毁掉自己,也要同那个主宰着自己 命运的可怕的统治者待在一起。 这篇小说故事情节曲折复杂,引人入胜,其中描写的刑事案件波澜起伏, 充满紧张的心理斗争。较之陀思妥耶夫斯基早期的风景素描式的小说,这篇 小说以神秘事件和恐怖事件为中心,在强烈的情节冲突中展示人物的心理冲 突,应该说,就写作技法与更为深刻的心理分析而言,这部小说标志着陀思 妥耶夫斯其的创作进入了成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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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苦役场 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 1847年春天,刚刚与别林斯基决裂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参加彼得拉舍 夫斯基小组的活动。 彼得拉舍夫斯基 (1821~1866),19世纪中叶俄国解放运动的著名活动 家,彼得堡革命知识分子小组的组织者,傅立叶学说的忠实信徒。他是个出 色的演说家和训练有素的宣传家。 彼得拉舍夫斯基当时住在彼得堡波克罗夫斯基广场附近一座陈设简陋的 小木房里,每逢星期五,他便把一些对近代社会经济问题感兴趣的青年召集 到自己家里,就大家所共同关心的社会政治问题进行自由平等的讨论。应当 说,这仅仅是一个由一群和平的自由思想者所组织的沙龙,他们没有明确的 革命纲领,组织也很散漫,也不与广大群众联系,他们共同信奉的是傅立叶 的空想社会主义,并以此来抨击现存制度。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彼得拉舍夫斯基的星期五聚会上接触到了傅立叶的学 说,他发现,对于这样一个社会理想,他与傅立叶竟是那样的不谋而合。 傅立叶 (1772~1837),法国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家。他强调社会要适合 人类的需要,主张以 “法郎吉”为名的生产者联合会为基础重建社会。这是 1825~1850年间产生的几种著名的乌托邦社会主义纲领之一。他把 “法郎 吉”设想为一种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农业合作团体,认为 “法郎吉”在财富 的占有与分配方面较之资本主义制度更为合理。他的代表作为 《四种运动和 人的命运》、 《关于家庭农业联合》、《新的工业世界》等。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眼里,傅立叶主义是一种和平的社会改造理论,它“以 其完备美好而令人入迷,以其对人类的博爱而令人神往”,而他最忠情于傅 立叶主义的,是因为 “这种体系中没有憎恨”。 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所以对傅立叶的学说一见如故,与他心底所具有的一 种根深蒂固的社会理想有着密切的关系。他有一个心爱的主题——黄金时代 的思想。这一思想渊源于古希腊罗马时代的史诗,认为人类历史上确曾存在 过一个淳朴自然、怡然自乐、充满正义与永久和平的时代。那时人类既不知 道什么是私有财产和战争,也不知道什么是恶习和犯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 看来,黄金时代固然是一个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幻想, “但有些人却为它贡献 出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和力量,先知们曾为它惨遭杀戮,英勇捐躯;如果没有 这种幻想,人类就不能生存,甚至也不能够死亡”。在那个时期,他坚信这 种 “难以量信的幻想”是能够实现的,并准备以自己的语言艺术为之服务。 无疑,傅立叶的 “没有憎恨”的法郎吉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理想中的充满 爱意的黄金时代,有着相当程度的一致性,因而,对于傅立叶主义,他便有 了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狂热。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星期五聚会上,人们经 常可以听到这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的热情洋溢的演讲,以至人们都认为,他 那火辣辣的性格最适于从事宣传鼓动。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仅仅是一个理 想主义者,一个诗人而已,他毕竟不是一个革命家。他所感兴趣的只是宣传 一种争取自由的思想,广泛传播一种宽宏大量的学说。他的激动乃至狂热并 不表明他对采取革命的行动充满着渴望。 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里,陀思妥耶夫斯基赢得了大家的尊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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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十分钦佩这些新朋友们的才华卓著和知识渊博。他曾试图写一部关于这些 人们的长篇小说。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着迷于傅立叶的“法郎吉”并随时准备着在星期五聚 会上做慷慨激昂的演讲时,他没有放弃自己更为痴迷的写作。1849年, 《祖 国纪事》开始刊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部头长篇小说 《涅托奇卡·涅兹瓦诺 娃》,它的副标题是:一个女人的身世。 这部长篇小说共分3个部分。第1部分 《童年》带有浓重的浪漫主义情 调,描写了一位优秀的音乐家的悲惨遭遇。小提琴家、作曲家和新乐理的创 造者叶戈尔·叶菲莫夫被贫困、寄人篱下的生活与屡遭不幸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那无比的自豪感和虚荣心更加深了他的沮丧情绪。他的继女涅托奇卡,在 充满艺术气氛的环境中渐渐长大成人。她因继父的才华未受到社会的承认而 格外崇拜他,同时,她也将父亲不幸的原因强加在生母身上,她甚至巴不得 那位同样受苦受难的生身母亲赶快死去。然而父亲并未在母亲死后摆脱不 幸,这个不走运的小提琴家最终在妻子的僵尸旁癫狂症发作,一命呜呼了。 第2部分 《新的生活》描写了孤儿涅托奇卡寄居在一个富裕人家,成为X公 爵那个高傲骄矜、爱发号施令的小女儿的女伴。涅托奇卡郁郁寡欢的童年与 小郡主无忧无虑的童年形成了鲜明对照。娴静文雅、喜欢遐想的涅托奇卡, 恭顺地接受着这位贵族小姐的狂热友情和乖俐性格的不断发作。在第3部分 《秘密》中,涅托奇卡的生活际遇是在一个上流社会家庭悲剧的背景下展开 的。X公爵前妻的女儿,一个上流社会的妇女,承担了保护捏托奇卡的责任。 这位感情细腻、情操高尚并富于同情心的女性,爱上了一个与她不般配的男 人,由于受到一些无知之辈的蔑视和她那冷酷无情的丈夫的嫉恨,她郁郁而 终。而涅托奇卡却渐成熟起来,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歌唱家,辉煌的成就与荣 誉指日可待。 这部小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青年时代创作的尾声,现在保留下来的只是 一部大部头长篇小说的片断。由于作者被剥夺公权,这部小说只写到一半就 猝然中断了。但从保留下来的这一 “片断”中仍可看出其艺术构思的博大精 深,结构原则的别出心裁,故事情节的曲折紧张和描写技巧的高超惊人。 最后的聚会 1848年的欧洲大地民主主义革命运动风起云涌。法国的 “二月革命”, 使新兴的资产阶级在推翻君主立宪制度的漫长斗争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同 时也激起了欧洲大陆顽固的封建统治的恐慌与岌岌可危。此时的俄国还处于 沙皇严密统治下的封建农奴制社会,民主主义与专制主义的斗争尤其激烈。 从来以 “欧洲宪兵”自居的沙皇在欧洲大地如火如荼的民主革命面前显得一 筹莫展,便将他的注意力放在如何镇压俄国国内的民主运动上。 还在1848年2月,正是法国二月革命的高潮中,由沙皇直接管辖的“第 三厅”就注意到: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家里,每逢星期五便会聚满了高等政治 学校的学生、法学院大学生以及其他院校的大学生。沙皇下令对 “他们的品 行和思想倾向”进行调查。 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最著名的一次聚会是在1849年4月27日举行 的,这一天成了俄国文学史和社会思想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这次聚会上, 陀思妥耶夫斯基朗读了别林斯基给果戈理的那封著名的通信,那封信以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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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的揭露和强有力的评击使与会者大为震惊。 这是一封怎样的信呢?还得从果戈理晚期复杂的精神状态说起。 1842年以后,果戈理基本上定居在国外,长期以来,一批斯拉夫派文人 包围在他的周围,宗教观点、神秘主义思想对他的思想产生了很大冲击。欧 洲社会的动荡,各种思想派别的兴起,使他一时无所适从,加以疾病缠身, 生活窘迫,使他产生了许多无法解脱的思想矛盾。他经常阅读各种宗教书籍, 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拨。1847年初,他出版了 《与友人书信选集》,在很大程 度上他否定了自己以前的创作,认为 《钦差大臣》是“我个人灵魂的历史”, 《死魂灵》是“不足月的婴儿”,“这一切都是我个人杜撰的漫画”。他对 自己的否定,实际上意味着他对曾经支持鼓舞过他的别林斯基等进步民主主 义者的否定,因而引起了革命的敌对阵营的连声喝采,也引起了别林斯基的 愤怒。 当时,别林斯基正在国外养病,他怀着强烈的愤慨,写长信严厉谴责了 果戈理的行为。《给果戈理的一封信》是别林斯基一生革命文学活动的总结, 在信中他提出了俄国革命民主派的战斗纲领。别林斯基指出,俄国当前的最 迫切的问题是废除农奴制度,推进文明和启蒙,在人民中间唤醒 “人类尊严 感”;他强调在当时沙皇统治的俄国,“只有文学能表现生命和进步的运动”, 作家的神圣职责乃是成为人民自觉和社会进步的喉舌。这封信在当时俄国进 步知识界秘密流传甚广,影响深远。列宁称它是 “一篇没有经过审查的民主 出版界的优秀作品。” 很快,这封信手抄搞也传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手里,并在那天的彼得拉 舍夫斯基小组的星期五例会上进行了宣读。出席小组会的有二十多人,其中 包括沙皇 “第三厅”的密探、正在大学读书的意大利人安托涅利。 这封信给小组会带来了热烈的气氛,按安托涅利的报告是 “所有的人欢 呼雀跃,兴高采烈……小组中每个人似乎都显得很激动”。 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待这封信的态度是比较复杂的。虽然他已与别 林斯基决袭,但在一些观点上他们还尚有一致之处,他是赞同别林斯基的最 低纲领的,即:取消农奴制,废除体罚,严格遵守纪律。不过,他也很崇拜 果戈理,因此,别林斯基对果戈理提出的那种愤怒的谴责,他也会感到十分 伤心,难于接受。他的的确确并不认为俄国官宦阶层都已彻底腐败,相反, 他认为那个阶层中也有一些他所喜爱的性情温和、心肠 “柔软”的人物。在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别林斯基对俄国农民的评论是不能接受的,别林斯基 认为他们都是一些 “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无神论者。”这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观点大相径庭。 一周后,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举行了历史上的最后一次聚会。 就在当天,沙皇尼古拉一世亲自下发了迷捕彼得拉舍夫斯基分子共 34 人的命令。 深夜,刚刚回家不久的陀思妥耶无斯基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一名宪兵少 较向他宣读了逮捕令,并命令将所有物品贴上封条。 翌日,惦思妥耶夫斯基被关进彼得保罗要塞。这是帝俄时代专门监禁革 命者的地方。 面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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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塞的围墙很厚。窗户被涂成乳白色,在惨淡的阳光照射下有如人的白 骨。隔窗可以望见棱堡的高墙。玻璃窗脏得令人作呕,但犯人们还是拼命把 脸贴在玻璃上,从那里,他们可以看到彼得堡上空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天空 中时而会飘过几片残云。 囚室里晦暗而潮湿,墙壁上长着一层毛茸茸的青苔。笨重的房门上有一 条几乎不易被人发现的细缝。这是监视孔,随时都有看守瞪着一双布满血丝 的眼睛向里观望。 这就是关押陀妥耶夫斯基的囚室。这是戒备森严的政治犯监狱中最阴森 可怕的去处,是专门用以囚禁最重要的国事犯的。许多十二月党人曾在这里 受过残酷的折磨。 沙俄政府打算利用彼得位舍夫斯基小组的这一案件进行广泛的反革命宣 传,因而组成了一个 “强大”的审讯机构。他们向陀思妥夫斯基提出了一系 列问题。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出了书面供词。在今天看来,这些供词仍以其深刻有 力的思想,独立真实的见解,光明磊落的襟怀而令人惊叹。他竭力为朋友们 开脱罪责,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在供词中,他不仅公开申明了自己的信念、 思想倾向和爱好,而且大胆揭露和控诉侦察人员和法官对他采取的强制手 段。他当面指控他们压制思想和言论,说他们常常把一些当代作家推向走投 无路的悲惨境地。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惧怕在沙皇的刽子手面前暴露自己作 为一位艺术家同沙皇专制制度之间存在的深刻矛盾。他仍在继续相信艺术作 品具有巨大威力,继续捍卫自己那热烈的、朝气勃勃的信念。他抗议书报检 查机关对他的创作意图所施加的种种压力,公开为自己在俄国文学中开创的 悲剧风格而斗争。站在政治监狱严酷拷问者面前的,是一位知道自己注定要 失败,但内心仍充满坚不可摧力量的作家。在供词中,他总结了自己3年来 所进行的政治探索与美学探索,阐述了时代的思想斗争,还提出了一些重大 的文学问题,因而他的狱中供词几乎成了一部出色的回忆录。 在狱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本来病弱的躯体受到进一步摧残。他经常失眠、 恶梦不断,常常感到体力不支。但是,精神的力量在鼓舞着他,他尽一切可 能地阅读文学作品,他相信这些文学作品足以鼓舞起他面对死亡的力量。他 被莎士比亚的 《奥塞罗》、《麦克白斯》而陶醉,也为夏洛特·勃朗蒂的 《简 爱》而激动不已。在这期间,他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文学创作,他 “构思了3 个中篇小说和两个长篇小说”,并动笔完成了一篇短篇小说 《小英雄》。 经过长达7个月的审讯,军事法庭结束了对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一案的 审理。一个月后,最高法院根据陆军刑法典宣判,将21名被告处以死刑。 1849年12月 22日,死刑期来到了。对于北半球的人类而言,这也是黑 夜最为漫长的一天。早晨,天还是完全漆黑,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其他20几位 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一起,被押上囚车,向谢苗诺夫校场驶去。他知道 自己的生命就要在几个小时之内结束了,但他还是很冷静,自入狱以来,一 直困扰着他的癫痫病一次也没有复发过,他以自己顽强的精神力量战胜了病 体的袭扰。囚车驶过谢苗诺夫校场,他从窗缝向外望了望,操场上挤满了看 客。 他一下车,便看到了那些已有好久不见的朋友们。经过数月孤独的囚禁 生活以后,这些虽然行将就土的犯人们相互见到时仍然显得格外高兴和朝气 勃勃。他们像亲兄弟一样一边呼喊着,一边热烈地互相拥抱。这种欢乐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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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地打破了最高军法惩罚仪式的肃杀气氛。 宪兵们将他们分开,使之排成散兵线,并把他们带上一座黑沉沉的断头 台。 检察长扯着嘶哑的嗓子开始宣布判决书,冷酷无情的判决词在寒风中传 遍整个校场。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到了他的名字,此时,他的头脑有点麻木,他突然想 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许许多多的亲人。他突然想到, “有多少时光都白白 地浪费掉了,有多少时光都在迷惘、谬误、无所事事和浑浑噩噩中虚废了; 我太不知道珍惜它们,我做过多少违心的事啊”。想到这时,他对生命涌动 起一种最真实的热爱, “生命是大自然的赐予,生活是一种幸福,每分钟都 会成为终生的幸福……”。 检察长的判词宣布完了。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击鼓声,几个身穿花衬衫 和黑色棉绒裤的刽子手走上断头台。一个神甫伸出一个很大的十字架让每个 囚犯去吻。 当那冰冷的十字架触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上时,他像是看到了那个被 钉在十字架上的瘦骨嶙峋的殉道者。基督精神贯注在他幼年教育的全部过 程,并在他成人后光大为充满慈爱与善良的人道主义精神。他热爱基督,并 对这个冰冷的十字架充满爱慕。他以为,那是一轮太阳。 “……附近有一座 教堂,金碧辉煌的教堂圆顶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记得,他当时不能 离开那些阳光;他似乎觉得,那些阳光是他的一个新天地,再过3分钟他就 要和那些阳光融合在一起了。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天地一无所知或者避开 它,都是极其可怕的。但他又说,当时最使他感到难受的还是这样一个不断 闪现出来的念头: “要是死不了怎么办?要是生命再回转过来怎么办,—— 人生是多么漫长啊!” 20年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 《白痴》中,通过梅什金公爵之口对自己被 判死刑时的情景作过这样的回忆。 最后,这些 “罪犯”们被换上了又宽又大的白色长袍,白色软帽拉到了 眼皮上。于是,断头台上站满了白色的 “幽灵”。突然,满脸胡须的彼得拉 舍夫斯基纵声大笑起来,他浑身颤抖着,故意抬高声音让笑声在寒风中传遍 广场每个角落。他以挑战的神气挥动着长袍的两只长得出奇的袖子: “先生 们!……”笑声使他透不过气来。 “我们穿上这又肥又大的长袍……一定会 显得十分滑稽!……”这个伟大的宣传家使得断头台上顿时充满了笑声。他 在最后一次表达他对当局的藐视,并使同志们振作起精神。 彼得拉舍夫斯基等3人被绑上了死刑柱。他们横眉冷对着已经抬起了的 枪口。 陀思妥耶夫斯基匆匆与几位好友拥抱,吻别,他知道接下去的就是他了。 但是,枪声并没有响。沙皇尼古拉一世的赦免令传到了刑场。所有的人被改 判为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 这一惊心动魄的一幕,使陀思妥耶夫斯基经受了常人无法体验到的生与 死的考验,在精神上他获得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 “要知道,我今天曾在 死神那儿呆了 45分钟,我就是怀着这个想法活过来的,我经历了最后的时 刻,现在又复活了!” 当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得到通知说,他将随第一批囚犯解往西伯利亚。 经过死亡的考验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对漫长的苦役生活内心充满了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