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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桥风月是知音》作者:周弯弯【完结】
文案:
他总比别人多一份心思,说白了,就是少年老成。他也很少笑,笑起来反而让人更觉得生分。他甚至不曾在人前落泪。他总以为没有人能明白他,而今才知道,原来她明白,一直都明白。只是风月犹在,而那知音,只怕穷尽一生,也再不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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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桥风月是知音(1)
杜知音在辞职信上打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袁江飞刚好出来冲咖啡,远远就看见那三个刺眼的大字,张口就问:“大晚上的,我的大秘书回到办公室就为了预谋辞职?”
杜知音吓了一跳,起身回头看着袁江飞,好半天才说:“你怎么还在?不是有饭局么?”
他半倚着门,仿佛不大高兴的口气:“你是不是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有些心虚,说起话来格外的轻浅:“这份工作还是不大适合我。”
他却提出反对意见:“你比我之前那几个秘书可强多了。至少,你是正儿八经来当秘书的。”
她哭笑不得,只好说:“我不会和人打交道,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他更是没把这个放在心上:“那是公关的业务。如果你能在完成我每天派给你的工作之后还有精力去应付那些,我想我得考虑给你发双份的工资。”
她又找来理由:“别人的秘书都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我跟她们站一块儿很不协调。”
他立马说:“她们都太咋呼,做事没一个上心的,浮的很!”
她从来都缺乏辩才,尤其是在他面前,于是干脆放弃了说服,重拾多年前的口气,半笑着称他:“师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微微上扬的嘴角,未被时光打磨去任何一点点的光彩。
他仿佛是愣了一下,而后缓过神,又是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叫我什么都没用。当初进公司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至少要干三个月。这才一个月零三天,你就想脱逃了?”
说起这件事情,杜知音就觉得头疼。
刚入秋的时候,杜明儒突发脑溢血,当晚就去了。
丧事办得十分的简单,因为在这世上,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亲人,杜知音只通知了杜明儒身前几个得意门生,谁知道袁江飞也来了。
正儿八经来说,袁江飞也算不得杜明儒的门生,当初他读的是理工科,杜明儒交的是语文,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课上打瞌睡打到连脾气一贯温和的杜明儒都没办法忍耐,也许还没等他毕业,就已经忘了给自己上大学语文的老师姓甚名谁。
可巧的是他那时年少轻狂,被杜明儒用文绉绉的文言文教导了几句之后竟然下了决定钻研古代文学,并立志要一雪此耻。奈何在教授面前,他只能屡战屡败,屡败再屡战。后来竟这样慢慢成了杜家的座上客,见到杜知音便跟着杜明儒的几个得意门生一道称她为小师妹。
其实他也就比她大两岁,可在她面前总爱装成一副老成的模样,偏偏又装不像,一席话从开始的严肃说到最后往往是透着一股轻逸洒脱的味道。
她喃喃着说他像一个人,然后傻愣愣的站在窗前开始认真的思考到底像谁。
那时也是刚刚入秋,窗台上放置的几盆白茶花开的极好,老房子里写满了温情。
他一瞬间闪了神,等她猛地回过头说想起来是谁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滚烫的水差点洒落在身上。
他觉得自己从未这样狼狈过,好在她没有发觉,只高兴的说:“是像令狐冲。”
后来毕业,他又读研,却是去了大洋彼岸。
学成归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参加她的婚礼。
再后来,他就留在了美国,创业,结婚,生子,又离婚,十年光阴,全部洒在了异乡的土壤上。
半年前回国,已经是外企驻华的CEO。
杜明儒的丧事结束没几天,他就给她打电话,请她吃饭。
她那会儿没有心情,胃口也不好,不想出门。
他十分好脾气的买了菜来给她煮砂锅粥。
她几乎都快要忘了他是潮汕人,煮砂锅粥的手艺比一般的小店还正宗,读书的时候,嘴馋了,就跑到他们宿舍楼下等他,然后缠着他给煮上一锅。那个时候通讯哪里有现在这么方便,常常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最后连看门的老大爷都认识她了,总是称她为,袁江飞的小师妹。渐渐和他的同学熟起来之后,也有人开玩笑的和她说,要注意防火防盗防师兄。她总是笑,反而是袁江飞急着解释,好像真的很怕和她扯上别的什么关系。
煮的是咸骨粥,出锅前散了一些葱花和麻油,香气四溢,也吊起了她的味蕾。
她慢慢细细竟吃了一锅,胃里果然暖和了很多。
他这才笑眯眯的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吃了我一锅粥,是不是应该帮我做点什么?”
她觉得惊奇,问:“做什么?”
他便提了当他秘书的要求。
其实这哪里是要求,更像是帮她谋了一份好工作,顺便打发掉生命中大把的时光。可她还是犹豫了,他又说先做三个月试试,不想干就不干了。
再没有理由再推辞,她只能堂而皇之的在一众人疑问的目光中成为了大老板的秘书。
好在读书的时候学的是外语专业,处理文件和日常事务都还难不倒她,同事之间挺和谐,袁江飞又是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所以工作月余,还算适应。
如果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干下去,也挺好的,唯一让人觉得不好的是前两天的饭局。
其实袁江飞很少带她出去应酬,一是公司有专门的部门来担当这些任务,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压根不需要她。二是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场合,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而前两天是袁江飞在美国的一个律师朋友回北京了,私人聚会,少不得带上自己亲近的人,而他又是个彻彻底底的王老五,只得请她充一下数。
她想起平日里他对她也很好,就答应了。
结果遇上了傅昊。
她真是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见过傅昊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电视上,两年多前,奥运会快开幕的时候,电视台采访他。那样热的天气,他穿着西装,眉眼之间还生出一分冷气来。也难怪有人说他太铁腕了,不够近人情,若不是出身好,早就被排挤出局了,可是他又能把每样工作都做的那样好,说到底也还是为了大众。
应该是比以前消瘦了很多,眉骨越发凸显出来,可能是工作真的太辛苦了。
其实从他们认识,她就知道他的工作很忙。他是长子嫡孙,家里纵是有再多的风云人物,最终的目光还是聚焦在他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身上,他足够优秀,也足够努力,只不过不够快乐。
他们是在西湖认识的。
她毕业旅行,他参观践学。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们至多只是两个擦肩而过的人,永永远远不相干。
可老天爷做了一回白娘子,施了咒,降了雨。她与同学走散,他慌忙寻地避雨。
也是赶巧。
偌大的亭台之中竟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穿了白色的连衣裙,这会儿淋了一身湿,说不尽的尴尬。
他见了这情形,连忙转身背对着她。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僵硬了,她忍不住笑了一阵,然后又夸他:“这位先生,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吱吱唔唔说:“非礼勿视。”
她笑的更开心了,又说:“你怎么比我爸爸还像古人?”
后来想想,初遇的那次,她似乎要更主动一些。可能是因为人在异乡,总有种干什么都不会被戳穿的快意,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有种干净的味道,也可能是雨后那无穷碧的莲叶和别样红的荷花让人太容易情迷。
他们约好第二天去灵隐寺品茶。
可他放了她的鸽子。
她又觉得自己挺傻的,这样的约定也会当真。
回到北京之后,她开始找工作,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又是学的外语专业,还十分的吃香。有几家企业联系她,她都没看在眼里,非要去一家香港公司。前边都挺顺利的,最后面试的时候被打了下来。十个人里边只挑一个,自然是挑那个有关系的。
为这事,她不大高兴,大晚上的还一个人在街上瞎逛。
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看到她的,突地就出现在她面前,然后解释说上次爽约是因为有急事先回北京了。
她觉得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小到随便在大街上都能遇上只见过一面的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个人能听她倒倒苦水。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年夏天,那个晚上,他和她坐在路边,说着各自烦恼的事情。那个时候,城市的夜景还没有这么辉煌,也没有这么喧嚣,路灯的光线恰到好处的映照在彼此的脸上,仿佛要照出一个天长地久。
☆、六桥风月是知音(2)
最后傅昊提前离席了。
杜知音想,也许他是真的忙,并不是有意要回避她。
回去的路上,袁江飞一个关于傅昊的字眼都没提。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不过那些都是旧事了,再提也只是徒增烦恼。
其实在座的也没有第四个知情的人了,杜知音大可以照着往日的生活继续往下熬。可她的心神明显开始不集中了,不是弄错开会的资料,就是播错电话号码,再不然就是呆呆坐上很久,直到袁江飞催她下班。
真是太不争气了,过了这么久,才只打了个照面,竟然还会站不住阵脚。
她觉得沮丧,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一个晚上,然后决定上来打辞职信。
结果遇上加班的袁江飞。
辞职信是打不成了,至少今天晚上打不成。
袁江飞拖着她去喝夜茶。
广式茶点摆了一大桌。
她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也是真的饿了,眼下什么都丢开了,只埋头苦吃。
袁江飞给她满上茶水,然后拦了她要拿叉烧包的手:“你是打算把自己撑死?”
要是能撑死倒也就好了,至此,再也没有那么多牵挂,也省去了没完没了的伤春悲秋。
可她终于还是放慢了动作,然后连筷子也搁下了。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傅昊跟她表白的情景。
他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人,时间也有限的很。那次在大街上偶遇之后没过两天,她就接到那家香港公司的电话,通知她被录取了。她高兴的不得了,还专程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自然是为她高兴,又说遇上了这样的好事,应该请吃饭。
她那时还是学生,身上没多少钱,也并不知道他的家世,就约在学校外边的饺子馆。
又赶上下雨,他迟到了一小会儿,没打伞,却也没被淋着,西装笔挺的走进来,引得不少侧目。
她咯咯笑,指着他的西装,说:“你穿成这样真像是来见什么大人物。”
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然后将外套脱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把领带也一并解下。
她很自然的注意到了他的袖扣,金色的小圈上印着类似W的标志,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做工那样精细,显然价格不菲。
她一下子变得有些拘谨起来,拿了还沾着未洗尽油渍的餐牌递到他面前,说:“我还是个穷学生,只能请你吃这个,千万别介意。”
结果是,他一点都不介意,扎扎实实吃了两大盘饺子,直夸味道好。
可要命的是,她带了钱包,钱包里却没装钱。
真是尴尬到了极点。到头来,还是他请她。
她只好说,等领了薪水,再请回他,请他吃顿好的,到像样的饭店。
他却摇头,说,吃的香就是好的。
他们一直在饺子馆坐到雨停才离开。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再见,他却问她能不能带他到学校里边转转。
她这才了解到他是在上海读的大学,之后又回到北京工作。她顺势问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他只说是在政府部门。那个时候的公务员哪里像现在这般热门,她也就没有多想。
在学校里边转了大半圈,竟转到了她宿舍楼下。
他便说,夜了,不转了,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她说好,跟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他却突地叫她。
知音。
她的心莫名的漏跳了好几拍,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比绵长的路灯还要柔和:“这个东西,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所以送给你,因为我也很喜欢你。”
回到宿舍,打开来看,才知道是一条项链,白金的链子上有一颗孔雀色的珍珠吊坠。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睡上铺的张佳佳起来上厕所,见她拿了条链子发傻,问她怎么了。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的给张佳佳说了一遍。
张佳佳激动的差点没把全宿舍的人都吵醒,一个劲的说她交了好运了,得好好把握。
其实她也挺高兴的,虽然他们一共只见过三次面,她对他的了解更是少的可怜,可她也动心了,并不是因为他送的这份礼物,而是他带给她的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只不过这种感觉背后好像还隐隐约约藏着另一点别的说不清的隐忧。
那条项链她一直留到现在,也是离开傅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那么小小的一条,戴在脖子上,稍稍多穿了一件衣服都不会有人去注意。后来傅昊再婚,她才把它取下来放在抽屉里好生收着。并不是因为恨他所以才产生眼不见为净的想法,只不过想把那些过往的美好通通锁起来,仿佛这样,它们就不会消失殆尽了。
最后袁江飞给她放一个星期的假。倒也不算是放假,只不过不用去公司上班,而是帮他照顾从波士顿回北京过年的小袁筝。
她从来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尤其是四五岁的小姑娘,去机场的路上还在推诿。
袁江飞一是说到了年终,工作实在忙,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他姑娘,二是说小姑娘的妈妈是美国人,从小在美国长大,中文会听不会说,还不能随便交给别人,然后又把小袁筝着实夸奖了一番,并保证不会给她添太多的麻烦。
她想着杜明儒的后事,袁江飞着实帮了不少忙,这会儿人家遇到了事情,能使上力的又非她莫属,也就抱着横竖一试的心态了。
倒还真是袁江飞说的那样,小袁筝不但长得十分可爱,还很有礼貌。
杜知音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吃过晚饭便说明天早上再过来带袁筝四处去玩一玩。
结果第二天两人才在外边转了一小会儿,袁筝就开始不停的溜鼻涕了,然后说头疼。
她哪里处理过这样的情况,急急忙忙给袁江飞打电话。他正在开会,但显然比他镇定的多,让她到医院去找医生,先看看是什么情况,大概也就普通的发烧感冒。
她直接告诉司机去附近最好的医院,一下车却又后悔了,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换一家,却见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朝她走了过来。有些面熟,她想了想,记起是海家的小女儿,叫海一,有次她得了急性肺炎住在这家医院,海一还来看过她几次。
杜知音没想到她还能记得自己,只是在称呼这个问题上,她应该是犹豫了两秒的,然后才笑盈盈地问:“杜小姐,还记得我么?”
她并不大自然,简单说:“海医生。”
海一看了看杜知音怀里抱着的袁筝,红彤彤的小脸,昏昏欲睡的靠在杜知音的肩上,她身上摸了摸袁筝的额头,烫的吓人,便问:“这是发烧了吧?怎么还不进来?”
自然是免不了要在这家医院看医生了。
好在也没有大碍,就是平常的感冒发烧。
海一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还给专门开了单间,又亲自给杜知音泡了热茶。
竟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傅家惯用的茶。
杜知音端着茶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海一和傅家那位新媳妇似乎还是不错的朋友,那次她住院,那位康小姐也来看过她。其实来看她的人,大多数都不相识,而他们来看的,也并不是她,只不过是来看傅家的儿媳妇。
海一像是很随意的问她:“这是谁家的小孩?是混血吧?长的真可爱。”
她摸了摸袁筝的额头,说:“一个朋友的。”
有小护士在外边敲门,进来之后伏在海一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兴许是有什么领导过来了,海一跟她说要先离开一会儿,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她的心跟着慌乱了一阵,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袁江飞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这边一切都还好,让他开完会过来接她们。
没想到袁江飞很快就过来了。
护士正在给袁筝拔针头。小姑娘一见袁江飞就开始撒娇,嚷嚷着要他抱。
袁江飞亲了亲袁筝的额头,问她:“打针疼吗?”
袁筝笑呵呵的摇头:“not a bit .”
可杜知音还是觉得抱歉,说:“看吧,都说我带不好小孩的,明天还是你带着她一块儿去公司吧。”
袁筝却抢话,说:“I enjoy the feeling of staying together with you .”
袁江飞朝杜知音耸肩,笑着说:“看来你还逃不掉了。”
逃不掉的东西,太多。
一出门,又遇到傅昊。
☆、六桥风月是知音(3)
作者有话要说:这故事真是写得我,整个人都悲伤起来。。。
到底还是会尴尬。
当模糊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杜知音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仿佛永远落不了地。
傅昊也是一怔,目光轻轻扫过抱着袁筝的袁江飞。
走廊里再没有别的人,嘈杂的医院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而他和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其实也没有什么,多少离了婚的夫妻照样还能继续做朋友,老死不相往来,那是极少数。
他跟她打招呼,声音流畅,既没有发颤,也没有结巴,就像那天在饭店遇见她一样,彬彬有礼,他说:“孩子生病了?这种天气是容易感冒,要多注意点。”
她嗯了一声,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还是隔壁房间有人在问,“是傅昊来了吗?”声音娇俏有力,想必是他的现任妻子,康肃丽。
他杵着没做声,隔了一会儿才解释:“也是孩子发烧。”
她终于点了点头,说:“那不耽误你了。”然后和袁江飞一道走过他身边。
以前她的性子总是很急,后来嫁了人,凡事都得规行矩步,慢慢的把性子也给磨平了,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一步、轻轻的、踩得稳稳当当的。所以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更像是缓缓的流过了一阵清风。其实她不大喜欢喷香水,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可他觉得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萦绕在他周围,大约是刺鼻的,才会迷了他的眼。
层层叠叠的高楼,在永不明灭的霓虹灯照射下,像是支撑起了整个夜空。车如流水,在大街小巷之间涌动,生生不息。
袁筝靠在杜知音怀里,睡得十分安稳。
杜知音想,做妈妈,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孩子累了,徜徉在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靠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同呼同吸,美好的那么不现实。
最后她和傅昊离婚,导火线也是因为没有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然早就不是封建社会,可无论从普通的百姓之家到显赫的官宦世家,传宗接代似乎是女人毕生非去完成不可的一个任务。她也不是没有怀过孕,只是嫁进傅家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三岁,什么都还朦朦不懂的年纪,自然是不容易察觉身体的异常。睡到半夜说小腹疼,还以为是阑尾炎吗,急急送到医院,才知误了事。误事的只不过是一碟冰糖芦荟,她第一次吃,贪了嘴,流了产。
医生跟她说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了。
傅昊在外省出差,一时赶不回来。
婆婆赵云翎在医院陪了她两天,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说还这么年轻,养好身体,很容易再怀上的。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未知。
傅老太太得知这件事情之后,隔三岔五的差人给她送一些滋补的药品。
她当然知道哪些好东西不是给她,而是给傅老太太未来的曾孙。
人就是这样,活蹦乱跳的时候不太会在意这些,等到遇上了什么事情,再把两者一联系起来,就免不得多想了。
连十四、五岁的傅小影都扬着脖子问她,好端端的怎么变得伤春悲秋起来了?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笑,但显然比哭起来还要难看。傅昊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安慰她。
她无端端的第一次朝他发火,也第一次直白的质问他,明明他的家人都不赞同她进门,为什么还要娶她?把她困在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他怔怔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因为我爱你。”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开始懊恼自己,不该朝他发火,他那样的忙碌,还得平衡各种关系,她明明也是爱他的,却还在给他出难题。
可是现实的问题并不是光靠爱就可以解决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不停的交替,而她的肚子却再也没有一点音讯。
去看了无数的医生,诊断的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糟糕。
她渐渐变得安静,有时候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天,偌大的家,能说上话得也就只有赵云翎和傅小影,有不知情的同学夸她有福气,嫁进了这般显赫的家庭,又遇上了这样好的婆婆和小姑子。她但笑不语,慢慢的也不和同学联系了。
最害怕的是家庭聚会。一大堆不相熟的人坐在一起谈天,总有不识趣的人有意提到她的肚子,然后她就能察觉到傅老太太的脸明显拉了下来。
她渐渐变得不快乐,而傅昊总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她尽量不去打扰他,半夜从噩梦中惊醒也只是默默的流泪。
离婚也是她先提出来的。
那夜傅昊刚从重庆回来,洗完澡出来依旧是满脸的倦容。
她站在床边,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们离婚吧。”
这样的话,就算是感情破裂到再也无法挽救,说出来的时候总该是带着一丝伤感的,可她说的那样轻巧,仿佛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傅昊却不理她,只说累了,想休息,然后倒床大睡。
她也没有非拉着他起来,只是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趁着傅远好不容易在家的机会,向大家宣布,她要和傅昊离婚。
毕竟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家庭,门楣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抹黑的。
傅远让他们俩考虑清楚,末了又说,如果真的过不下去了,离了也可以。
门楣到底还是比不上传承来的重要。
她是铁了心要离,傅昊却一直躲着她。
最后她去办公室找他。等他开完会,已经六点了。
才刚踏入春天,天色已经暗下了一大半,几点路灯照在她身上,孤寂的不得了。
他推门,看见她。
她终于说:“傅昊,你放了我吧。”
离婚的事情,异常的顺利。
杜家并没有因为失去这样的亲家而捶胸顿足,反而为了自己的女儿摆脱枷锁而感到高兴,傅家上上下下也没有多大的动荡,最高兴的是傅老太太,最不高兴的是傅小影。这位小姑子陪着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杜知音还笑着安慰她,说只是离开这里,又不是永永远远离开她 。
什么都表现的很好,连最后傅昊送她回杜家,她还可以很平静的跟他说话。最后上楼,他要帮她提行李,她拒绝了,摇了摇空空荡荡的行李箱,说,这么轻,自己可以。然后就转身,一步一个台阶。
以前上楼,她总是蹦蹦跳跳的,而今,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却明白自己永永远远的失去了什么。
☆、六桥风月是知音(4)
袁江飞后来想,如果当初没有去美国留学,现今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也许回到潮汕,接管了家里的钢材生意,娶了隔壁市的姑娘,生上三五七个儿子,然后日日夜夜为了钱财操劳,只为了养活一家十几口。也许在北京谋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朝九晚五,然后日夜面对永远需要协调的上下级关系和永远爬不完的通向权力的阶梯。也许,会早早的结婚,和杜知音,然后到某个公司上班,不赚太多的钱,把生活的主旨定为幸福。
真是无用而又不着边际的幻想。
每每这个时候,连他自己都开始发笑,笑容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渐渐成了嘲笑,嘲笑自己。
有次喝高了,和薛翌坐在查尔斯河边聊天,淡淡的水汽迷离了河对岸中心城区的重重灯火,也迷离了他的眼。那个时候他刚刚离婚,又摆出一副那样的神情,薛翌以为他是一时走不出婚姻的困扰,大肆安慰他。
他却摇头笑,指着prudential大厦,说:“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自己要去的方向,可迷路的如果是心,就算明明知道坐标在哪里,也并一定能找的回来。”
真是够文艺的了,说起来哀怨情长的,听起来更是不尽的伤怀。
明明知道她就在哪里,明明知道她经历了人生种种残酷的磨练,却还是没有勇气把她找回来。
后来回北京,还是因为顶头上司向大老板力荐他。说来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他的根本来就在大洋彼岸,混得不错的同学也不少,搬办事来比那些老外总要得心应手得多。而这样的回归,因为镶上了一层公事的外边,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可回来四个月,他依旧没有去找杜知音。
倘若有知情的人,必定会骂他一声,矫情。只可惜没有这样一个人。唯一看穿过他心思的人是杜知音的母亲,郁晴,也过世好一些年了。仿佛这就真的成了一个注定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最后是因为从朋友口中得知杜明儒去世的消息,他才重新出现在杜知音面前。
她倒有些生疏了,看了他好久,才认出来,却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只笑了笑,苍白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觉得心疼,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记忆中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师妹的影子?她是真的过得不好,至少不快乐,传闻中如此,现实中亦如此。
他请了几天假,帮她料理杜明儒的后事,逢人就说,杜明儒是他的老师,最尊敬的老师。其实他读的是理工科,而杜明儒教的是语文,并不会有太多的交集,他是不服气杜明儒当着百来名同学的面批评他,所以才下狠心学习绕口的文言文,想着一雪前耻。结果耻是没洗成,反而成了杜家的座上客。
仔细想想,他和杜知音的缘分挺浅的。其他人偶尔去一次杜家就见到了杜知音,只有他隔三差五的往杜家跑,也没有见到众人口中的小师妹。
后来是冬至那天,他在图书馆看书,一时误了吃饭的时间。九点跑到学校附近的饺子馆,也是他运气好,还剩半斤猪肉馅儿的。他一点没打算留给别人,全要了,付钱的时候却来了个和他抢饺子的姑娘。
倒不是他发什么善心,也就是突然觉得一个人吃半斤饺子有点多了,就让了二两给那姑娘。
小姑娘一高兴,就解释说,是自己的爸爸刚给他的学生改了论文回家,没吃晚饭,想吃饺子,所以她才出来买的,谁知道又遇上冬至,别家的饺子都卖完了,就剩这家,要多谢他让了二两给她。
他没有旁的感觉,只看着那小姑娘说得眉飞色舞的,像极了一个人,然后猛地问:“你认识杜明儒吗?”
她一脸的惊讶:“他是我爸爸啊。你是他的学生么?”
他朝她作了个揖,说:“小师妹,久仰你的大名了。”
其实他也并不是常唤她小师妹,大多数时候他不叫她,有时她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比如替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给他送情书,他就会直呼她的大名,杜--知--音。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来念,那感觉还挺像是做大师兄的要教训小辈。
他也并不觉得她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俏皮可爱,反而觉得她大多数时候总是很烦人。每次来找他,不是缠着他展露厨艺,就是逼着他陪她去参加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他本来就是个懒人,有了休息的时间,就只想着宿舍的床。
然后就开始找各种理由躲着她,可她竟然有超乎寻常的毅力,为了一碗砂锅粥,可以在宿舍楼下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连看门的大爷都认得她了,亲热的称她为‘袁江飞的小师妹’。
有关系好的同学开他的玩笑,说遇上这种相貌和性格都不错的女孩子,而且还这么主动,干吗还把自己整的这么高高在上的,万一有一天她转身走了,肠子悔断了都不管用。
他却急着解释,仿佛她是个烫手的山芋,恨不得丢的远远的才好。
快毕业的时候,他去杜家找杜明儒谈自己对未来的打算,波士顿有很好的大学向他抛了橄榄枝,他没理由不牢牢抓住。
杜明儒和郁晴去朋友家了,只有杜知音在。
她从冰箱里拿了冻水给他,得知他的来意之后,顿了几秒,才想起来恭喜他,然后没头没脑的和他谈论起波士顿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
他听着她不停的说,偶尔给出一两句的回应,这感觉倒像是要离开的人是她。
等到六点多,她才想起晚饭这个问题。
他想着临走前再给她做顿潮汕菜。
她却先他一步,说,也让他尝尝她的手艺。
水平趋于一般的一般化。
但她做起事来的样子格外的认真,切洋葱的时候,眼泪一个劲儿的往外流。
他要帮忙,她还不许,只让他在外边等着。
他就真的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着,床边的几盆茶花已经开尽了,只有叶子郁郁葱葱的。
他想去去年的秋天,也是坐在这个沙发上,杜知音站在窗边,喃喃说着他像一个人。那时茶花开得正好的时节,人与花相互交映,说不完的温情。他手里端着茶,怔怔看着她,却被她一个猛地转身吓得端不稳茶杯。
她却还笑呵呵的说:“是像令狐冲。”
后来日子慢慢的过,他倒是真觉得自己像令狐冲。而她就是他的小师妹,结局不甚好。
只是那个时候并没有预料到以后。
他是喜欢她,可他不但不善于表达,而且害怕表达,他总想着等学成归来,等他变得更加成熟,再告诉她这个他一直固守的秘密。
可是终归是迟了。
前些日子,小秘书们在茶水室看杂志,正好翻到分析十二星座喜欢一个人的十种表现。有胆子大的姑娘见他亲自来冲咖啡,就问他是什么星座的。
他想了想,说是水瓶座。
小秘书们全都笑作一团,告诉他。
水瓶座喜欢一个人的十种表现是: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没表现。
三个字,重复了十遍。
他小小怔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秘书们一致认定他是不高兴了,因为整个下午放在桌上的文件,他都没有心思去处理。
☆、六桥风月是知音(5)
杜知音要结婚的消息,还是是易鹏程告诉袁江飞的。
他从美国学成归来,易鹏程作为混得最好且关系最铁的哥们去机场接他。
两人在车上聊天,易鹏程突然就提起了杜知音,问他赶在今天回来,是不是为了参加杜知音明天的婚礼。
他没太听清,问:“谁的婚礼?”
易鹏程说:“杜知音啊。就是你那个小师妹,以前经常来找你的那个。怎么?你们没联系过?我说你出国也没几年啊?就把人家给忘了?洋妞儿的魅力有那么大么?”
他有些恍惚,重复着问:“结婚?杜知音要结婚?”
易鹏程说:“我还能骗你不成?但凡认识的人,都知道这事了。那男的我见过,有次和我们局长吃饭,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可往哪儿一坐吧,气场比我们局长都大。最重要的是,他爸是。”
易鹏程说了一个名字。
这回,他是彻底怔住了。
易鹏程于是感叹:“你小师妹还真挺会找的,那么多名媛淑女想求都求不来,她才花了半年时间就把人家驯的服服帖帖的,连婚都要结了,敢情以前是真低估她了。”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望着贴着的水墨风墙纸的天花板,袁江飞还是不敢相信刚才易鹏程说的话。
他拿了床头的电话,拨通了杜家的号码。
已经是深夜了,可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人回应,显然是还没有睡觉。
是女声,可不是杜知音.
他感觉那边有些吵杂,说:“我想找一下杜知音。”
他的心一紧,直到已经接上电话的杜知音连着喂了好几声,他才说:“我是袁江飞。”
杜知音声音雀跃:“师兄?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
他说:“我刚回北京。”
她迫不及待告诉他:“我明天结婚,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再没有半点好怀疑的了。
而他,也真的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宾客实在太多,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和她正面打招呼。
最后是轮桌进酒,她才看到他,也没说上两句话,只是相互笑了笑。
他这才猛地发觉她已经长大了,眉眼之间蕴藏了更多的妩媚和娇柔,再不是那个整天缠着他嘻嘻笑笑的小师妹了。
而她的小师妹一定不知道,那一年,在她说过他像令狐冲之后,他特意去找了《笑傲江湖》来看。他并不太看小说,一个字一个字密密麻麻的串在一起,简直要了他的老命。看到岳灵珊和林平之成亲的地方,他正在教室上自习,呼的一下从座位上看起来,把旁边的同学吓得跌倒在地上。易鹏程赶紧拉他的衣角,他才发觉自己的失常,然后连忙坐下,嚷嚷着说,我才不像令狐冲!最后是晚上在宿舍借着手电筒的光把整本书看完的,也不算是看完,只看到岳灵珊死的地方。然后他一个大男人,整晚都为了这么个结局睡不着。
第二天火气还特别的大。
易鹏程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好半天,说,都是林平之害的!
易鹏程好半天才缓过意思来,然后告诉他:“人家岳灵珊从小和令狐冲一块长大,在她心中,令狐冲只是她的亲哥哥。她对他是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林平之才是她真正爱的人,不然怎么被林平之捅了一刀,临死前还唱的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歌谣!”
他那时不听这解释,只固守己见。过了这么些年,才发现是自己错了。
杜知音的妈妈,郁晴,特意拿了饮料过来敬他,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猛地灌了一大杯酒,然后说:“想留在美国发展。”
郁晴笑了笑,告诉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眼明手快。前瞻后顾的,注定要失去很多。”
他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可他什么也没有再说。都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徒然了。
他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回波士顿。
十年,再没有踏入过北京。
杜知音离婚的消息,他也是听易鹏程说的。
易鹏程陪着领导到美国部分地区考察,抽空到波士顿和他见面。罗列出好几条离婚的原因。什么身份相差太大,生活背景迥异,等等等等,最后的重心落在了没有孩子这个问题上。
那时他已经结婚两年了,刚做父亲几个月。体会过为人父的喜悦,自然是没有办法感知那种痛苦。
他说,也许傅家给了她不少赡养费,后半生总能衣食无忧就好。
易鹏程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说,有人说给了不少钱,还有房子什么的,又有人说她什么都没要。总归一句话,侯门一入深似海。
后边那句,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觉得大约自己也算是个萧郎,哪怕她已经踏出了侯门,他却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
奈何缘浅,谁也怨不得。
后来他离婚,是因为妻子出轨了。
他原先脾气不太好,可那次却异常的平静。如果说身体出轨的妻子有罪,那么心灵出轨的他也不可避免的有罪。
三十多岁的男人,事业有成,魅力自然是浑然天成的。不少人为他说媒,从波士顿从北京。他也会赴约,言谈举止都彬彬有礼,可总没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