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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弯弯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5

易鹏程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底想要找什么样的。

他端着咖啡站在办公桌边,玻璃窗的百叶帘没有拉紧,隐隐约约能看到坐在秘书位子上的杜知音。

她原先身上是有些肉的,一到了夏天就整日的嚷嚷着要节食减肥,现在清瘦了很多,黝黑的长发用棕色的皮筋扎在了靠衣领的位置。大约是在安排他的行程表,在纸上划来划去的。她的下巴很好看,尖尖细细的,有小小的往外的弧度。

他愣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就是那样的。”

易鹏程被他给整迷糊了,可很快就察觉出了他的小心思,然后给他出了个主意,把袁筝从波士顿接过来,让杜知音照顾着,这样一来,既能增进感情,又能三个人一起过个热闹年。

他觉得这个方法不靠谱,可最终还是同意了。

唯一的意外是正面遇上傅昊,而且是两次。

他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什么样的表现。一如杜知音那样的,局促、不安,甚至心神涣散,一如傅昊那样的,沉着、理智,过分的平静。

两个人的感情明明还是在的,却再不能走到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是存了怎样的心思。只是看到杜知音抱着熟睡的袁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微微皱眉的模样,真的很想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头,然后告诉她,无论伤口多大,总会有愈合的一天,而他,也会一直在她身边,哪怕在她心中他永远只是那个师兄。

☆、六桥风月是知音(6)

傅日朗感冒发烧进到医院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傅老太太耳中,马上下了指令,连夜让傅昊把傅日朗送到老傅家照料。

其实是寻常的小病,小孩的抵抗力不够强,天气又持续干冷。放在普通人家,打上几次吊针,又可以活蹦乱跳的了。反而是这样大张旗鼓的把几位老医生半夜从家里拉到老傅家,让人误以为出了什么大状况。

结果一行人围着床铺的架势把四岁的傅日朗给吓哭了。

康肃丽赶忙上前哄着,傅老太太也急着轰人,整个老宅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傅昊觉得烦,一个人走到楼下的偏厅里坐着。

秘书吴楷彬让人沏了热茶,亲自给他送过来。

窗边立着黄花梨屏风,外边稀稀疏疏的光线透过镂空的花字照在那张贵妃榻上。

屏风是傅老爷还在的时候就摆上的,贵妃榻也是。

想想那时他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家里的孩子多,最容易就是在一起淘气,可他却不,也许是生来性子就静,也可能是从小就没了妈,大多数的空余时间都是在这个屋子里度过的。其实别人都不明白他,说作为一个孩子,太老成了。他并不在乎,只是心里明白傅老爷闲暇的时候最喜欢到这间偏厅里待着,他是打心眼里敬爱傅老爷,所以喜欢这里。

有次傅老爷生病,在家中休养,他觉得终于有时间向傅老爷请教书法,可又担心累坏了傅老爷的身体。扭扭捏捏了好几天,一点小心思还是被傅老爷看出来了,便让人搬了黄花梨的桌子到这间房来,供他书写用。那时正是夏天,太阳一出来,强烈的光线就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傅老爷让人把桌子挪了个方向,然后又添了屏风和贵妃榻。到了下午,太阳移到了别的方向,傅老爷就靠在榻上小憩。

那张桌子早两年不知什么原因开了裂。公务员问要不要处理掉,他正巧在场,便说,放到储藏室。

其实放在储藏室,最后也还是要扔掉的。只是他舍不得,所以觉得哪怕晚一天失去也是好的。

吴楷彬见傅昊一个劲儿的发怔,以为他是在寻思什么重要的事情,刚转身想离开,又听到他问:“几点了?”

吴楷彬看了看手表,告诉他:“刚刚过一点。”

他点了点头。

吴楷彬试着问:“要不要给您准备房间休息?”

他仿佛没听见,只抬头看吴楷彬,问:“有烟么?”

吴楷彬一怔,摇头,又说:“我去给您找找。”

一找便找来了十几种。这家里没有人抽烟,大约是待客用的。

他随手拿了包,开封,然后抽出一根。

吴楷彬给他打火,他没让,自己拿过打火机。

点烟、吞云吐雾的动作流畅到让吴楷彬瞠目结舌。跟了他三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抽烟的好手。

一根烟燃尽,傅昊也就只抽了两三口,可每一口都很深,深深吸进肺里,然后默默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第一次抽烟是大四毕业的时候。

在宿舍楼天台,和三五个哥们谈论起未来要走的路。

学校是全国有名的高校,专业也是极其抢手的,他们的未来,想想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偏偏有人无限的伤感,大喊大叫的表示不想毕业。然后又有人从兜里掏出一包三五的香烟来。

一人一根。

那是一种燃烧青春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青涩。

其实最不想毕业的是他,最不想离开上海的也是他。可那天晚上他除了偶尔笑一笑,偶尔讲几句冷笑话就再没有发表别的感慨。不是没有,而是早早的把它们都藏在了心底,这是习惯,不好的习惯。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抽过烟。

傅远不喜欢,傅家上上下下都不喜欢。

再后来之所以重新给自己点上烟,是因为和杜知音离婚。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觉得,遇上杜知音,是他人生最大的意外。

那年他和领导去杭州相关部门参观践学。

空出了两天时间,他便脱离了大队,一个人跑到西湖玩。

也许这辈子他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女孩自己淋了一身湿还十分坦然的和他谈天说地,莲叶荷花漫天漫地的开,也悄悄开进了他心里。最后,他们约好第二天再碰面,一起去灵隐寺喝茶,她突地笑嘻嘻说:“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呢!怎么能和一个陌生人去喝茶呢?”

他一怔,才发现忘了自己介绍,他说:“我叫傅昊,‘昊天不平’的昊。”

她说:“我叫杜知音。‘苏老堤边玉一林,六桥风月是知音’的那个知音。”

他记牢了她的名字,可第二天单位的一把手让人给掀了底,这样的情况,他虽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也得赶着回去。

他那时觉得可惜,还只是觉得可惜而已。

如果后来没有在大马路上重遇,可能这可惜的感觉也会被渐渐遗忘。

只是命运的曲线,不是自己能描绘的来的。

坐在路灯下,他听着她抱怨遇到的不公,听着她谈论着她的梦想,那样肆意的感情,也感染到了他。

他找人打通了关系,让她进到了她想要进的那家公司。她给他打电话,说着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除了能带给别人快乐之外,也能愉悦自己的心情。

他接受她的邀请,到学校附近吃饭。可同一天晚上,傅老太太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他在傅老太太得的注目之下穿上了西装。

他觉得不快乐,坐在车里看着暴雨不停冲刷着玻璃窗,终于改变了方向。

他想他这样西装笔挺的模样大概是吓到杜知音了,她仿佛是有些懊恼的,说自己还是个穷学生,只能请他吃饺子。

其实他并不介意吃什么样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他永远都记得她吃饺子的模样,大口大口的,看着就让人的胃口也跟着好起来。后来家里煮了人参乌鸡汤,阿姨端到她面前,她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很小口很小口的往嘴里送,像是毒药。

其实他们之间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是一道可以假装看不见却不可能不存在的鸿沟。和家里对抗的时候,二表弟汪一俊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可能会产生的后果。

那大约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头脑发昏,可说出来的话却又如此的清晰明白,他说:“以后的结果很难说,可我要是就此放弃的话,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六桥风月是知音(7)

一个人全部的爱,能不能保另一个人的周全?

傅昊后来才明白,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爱太沉重,会折断她赖以飞翔和生存的翅膀。

其实杜知音的表现真的很好。

傅老太太要求她结婚之后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她毫不犹豫就把工作给辞了,每天在家陪着长辈聊聊天,养养花,练练厨艺。其实他知道,她还那样年轻,向往自由,向往外边色彩斑斓的世界。

傅老太太要求她每个月只准回一次杜家,每次不准超过三个小时,她绝不会在两小时四十分钟后回来。其实他知道,她是家中独女,是爸爸妈妈唯一的贴心小棉袄。

亲戚朋友们聚会,总是有意无意提出一些尖酸的话题,她每每小心翼翼回答,再难堪也笑脸相迎。其实他知道,她最不会就是忍气吞声,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他工作总是很忙,没有时间陪她,她就每天乖乖十点钟上床睡觉。其实他知道,她每天都在等他,看到他的车开进院子,才匆匆关掉台灯。却还总是扬着头说,你那么晚才回来,我可不会等你。

那次听到她流产的消息,他正在南宁。

赶回来,已经是第四天了。

她坐在卧室小阳台的竹椅上看书,那会儿刚入夏,她脚下的几盆栀子花开的正好,香气四溢,萦绕在她周身。

他没看打扰她。

还是她发现了他,先是一怔,然后笑了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他竟有些慌,慢步走到她身边,又问,“在看什么书?”

她把书名翻给他看,是《Pride and Prejudice》,她笑着说:“前两天我妈妈带给我的,大一时买的,也没过几年,这纸张竟有些泛黄了。”

他心里堵得慌,俯□子,紧紧抱着她。

她笑了笑,然后轻声说:“对不起。”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可他没有勇气,他怕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会有更多句的对不起要说。

她的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快乐,他全部看在眼里,他除了给她更多的爱,再也想不到别的方法可以补偿。

而长久怀不上孩子的事实更成为她处于傅家最大的困境。

她主动提出要去看医生。他不敢告诉她,因为上次的流产,她可能终生不育,也不敢告诉她,因为她过重的心事,也给怀孕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总是一遍一遍的骗她,把身体料理好,总能怀上的。

于是她很听话的喝药。

他这才猛地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喝药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了。

最后是汪一俊大胆在他面前说了句:“没有一秒钟是快乐的人,你为什么还非要把她困在你身边?”

他二话没说,狠狠给了汪一俊一拳。

前臼齿都打脱了,是真的下了重力。

他恍然间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紧着送汪一俊去医院。

两兄弟坐在医院走道的椅子上,什么话都不说,光是抽烟。有护士过来让他们把烟掐了,他的火气一下子冲上头顶,吼了声,滚。

他虽然不是什么文质彬彬的斯文人,可说话从来都是极有教养礼貌的,这一吼,连汪一俊都被吓到了,更别说年纪轻轻的护士小姑娘,转身就哭着跑开。

汪一俊想劝点什么,也不知道从何劝起,只干巴巴陪着等时间流逝。

他不是不知道放手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他只是舍不得,他那样爱她,怎么舍得让她离开自己,带走自己仅剩的一点点快乐?

可该来的总还是会来。

她跟他说离婚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可他没有做任何的表现,只安安静静上床睡觉。

其实他根本睡不着。却一直闭着眼睛,因为害怕一睁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

当着傅远的面重提离婚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除了躲着她,再也想不到别的解决方法。

她到他办公室来找他,那时他刚开完会,没完没了的计划书和报告充斥着他的大脑,几乎要爆炸。

旧式的暖气片和窗台给人一种奇异的安静,旁边摆了一盆白茶花,开了两三朵,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长发蜿蜒直下,更显得她身形纤瘦。这情景真像是一幅画,画中的女子哀怨惆怅。

他终于同意离婚。

签字的前一天晚上和汪一俊喝酒。

五十六度的二锅头,一人抱了一瓶。

汪一俊又撞着胆子问他怎么又同意离婚了。

他不回答。只是想起初遇她时的情景,那么美好,真像是一场梦,可梦终归是要醒的。他爱她,他的家庭不爱她,他要娶她,他的家庭给他们设下了重重关卡,他想保护她,他的家庭却让她遍体鳞伤。他不能恨他的家庭,因为他本身就是他们的一部分。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放她走,让她去寻找真正的自己,让她去寻找无拘无束的快乐。

她嫁进傅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离开傅家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带走,除了那条项链,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

他送她回杜家。路上开车开的极慢,他想着她万一反悔了,还有的挽回的。

可她表现的那么平静,和他说话的口气听不出一丝的波澜。他想,这几年,也许她是真的太累了,耗光了所有的爱。

她没让他送她上楼。

他就在楼下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他想起傅老爷死的时候,他刚上大学,还在教室上课,突然被叫了出来,然后马上坐飞机回到北京。

只是飞机再快,也还是来不及。

他赶到老傅家,一片人在屋里哭,他傻傻愣在门口动弹不得。

还是二姑姑傅玉晗推了他一把,他才见到躺在床上的傅老爷。

手已经开始发凉了,却还紧紧攥着一个银元。

傅老太太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把银元从傅老爷手中拿出来,交给傅昊,告诉他:“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并不值什么钱,也不是传家宝,只不过是他小时候跟着傅老爷练书法,找宣纸,无意在他房中见到的,铁盒子装的,二十几个。

傅老爷见他对那个有兴趣,便说,只要他好好练字,有一次长进就奖励一个。于是他很努力的练字,并不是为了那个银元,而是想让傅老爷高兴。

那次是他记忆之中第一次掉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傅老爷的手背上。

而今,看着杜知音渐渐模糊的背影,他第二次掉眼泪,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六桥风月是知音(8)

大年三十那天,傅日朗的烧终于退了下来。又是赶上年关,傅老太太图热闹,就把一家大小都召集到老傅家守岁。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傅老太太心里还惦记着傅小影,就问傅远:“你闺女已经有两个年在外头了啊!你做父亲的也不惦念着?你不惦记,我这副老骨头还惦记呢!”

傅远忙说:“过两天让她回来一趟。”

傅昊又解释:“范黎绍他爸最近身体不大好,他自己又要忙公司的事情,所以小影在那边帮着照料照料。”

傅老太太又发难:“他们俩也好了两年了,可就是没有什么新动静,好让我悬着一颗心。”

康肃丽连忙抱着傅日朗到傅老太太跟前,笑笑的说:“婚都订了,您还怕出什么岔子啊?他们都是懂事的孩子,不必您这么操心。我说您呐,有空就多逗逗朗朗,好好□□他,也就是他的福气了。”

真是点到傅老太太心坎上的好话。

连一贯不大喜欢这个大嫂的汪亦诗都在傅昊面前夸她:“这大嫂吧,就跟《红楼梦》里的凤辣子似地,一张利嘴把老太太哄得乐呵呵的。”

大家已经分了好几拨在谈天,汪一俊见周围没旁人,戳了戳汪亦诗的头:“你一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呀?你看那书里,有几人是真喜欢王熙凤的?就搁这叨叨!”然后又摆了摆手:“去去去,到一边玩去,别耽误我们俩谈事。”

汪亦诗不信:“就你能有什么正事?整个一黑心的资本家!”

汪一俊做出要打她的样子,她连忙跳开,朝他做了鬼脸,溜到别处玩。

傅昊看着,觉得这画面挺温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汪一俊却抱怨:“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是个小孩子的脾气,不知天高地厚的。”

傅昊笑:“那还不是你给惯的。”

汪一俊又笑了笑,然后说:“杜知音好像知道她现在住的那房子是咱给找的了。”

傅昊扬起眉:“她怎么会知道?”

汪一俊解释:“我前几天在外边吃饭,正巧遇到之前那个屋主,就随便聊了几句。结果被她撞见了。也怪我做贼心虚,立马和屋主主站的远远的。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肯定是起了疑心了。”

傅昊怔了一下,半响才说:“也许她是在回忆你是谁。”

汪一俊想了想,说:“也有可能。因为她确实没叫出我名字,还是我先叫的她。”

傅昊哦了一声。

汪一俊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只轻轻说:“我叫她大嫂。”

第一次汪一俊叫杜知音大嫂,是在他们结婚前一个月。傅远首肯了他的选择,他欣喜若狂的带着她去见自己最亲的表弟。

汪一俊从小就嘴滑,见了面就倍儿亲热的叫她大嫂。谁知道她笑嘻嘻的朝傅昊表示不满:“我才刚刚过二十二岁生日,怎么就要成别人的大嫂了呢。感觉好老哦!”

真是说不尽的娇柔动人。

事后,汪一俊在傅昊面前夸杜知音,说她就像是夏日里映着水光的荷花,难怪他会第一次忤逆家里的意思。

傅昊就笑他,说他夸女人从来都只是用胸大、屁股圆等词语,没想到这次说出来的话这么文艺。

汪一俊狠狠给他丢白眼,信口就说:“你可得好好保护着你的荷花,别让狂风暴雨给打歪了。”

到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的时候。

工作人员连离婚的原因都没问,直接在红色的小本上盖了章。重重的一下,狠狠烙在了他的心上。

正好又是下雨天。又到了午饭时间。他问她想到哪里吃饭。她说都可以。

他觉得自己快要迷失在这层层水汽之中,最后终于决定去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饺子馆。

赶上暑假,学生流少,饺子馆关了门。

真是什么都结束了。

他想起她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歌,有句歌词是,‘鸳鸯蝴蝶争不过花开落’。她那时刚和他结婚,和朋友们一起去玩,她找了这首歌来唱。明明还是性子活泼的小女人,却唱出了凄婉的味道。他记得那天,她是真的掉了眼泪,淡淡的两行。那时大概也就是投入了真情实感去演绎歌词,却没人料到一语成谶。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傅昊想,杜知音应该是不知道那房子是他暗中帮她物色的。如果她知道,以她的性子,大约在这个新年开始之前,就会另觅住处。

那房子,在她搬进去之前,他去看过两次。

并不是新小区,都是差不多五六层高的房子,占地面积不太大,可环境极好。楼前种了银杏树,那时正是秋天,远远望去,金黄的一大片,说不尽的温情。

屋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小本生意人,因为经济上周转有些困难,便托人给自己的房子找个卖主。

这消息又七七八八传到了汪一俊那里。他知道傅昊最近在寻房子,可又觉得那房子不够大,也不够新,只随意提了提。傅昊却有兴致,当天就去看了房子,交了钱。

第二天又去买了家具。都是透着雅致古韵的东西,和老杜家如出一辙。

阳台上摆了几盆茶花,已经开始打花骨朵了。他怔怔看了许久,最后还是让人给搬走了。

相似的细枝末节,生怕被杜知音察觉出什么异样。

后来,他也去过那小区几次。

最近的那次还是去年四月,傅小影去温哥华的那个晚上。

他一贯坚强,无论工作还是感情,可最后拥抱傅小影的时候,几乎忍不住落泪。那是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妹妹,哪怕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们长得相像,可在骨子里,他们都是一样的隐忍,隐忍着自己的感情。

那时的心,是真的空空荡荡的,找不到归属。

最后他开车到杜知音住的小区。他每次都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他很久以前就在楼上观察过的,无论在哪个房间,都看不到。

他这样小心翼翼,只不过不想让她发觉,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她。

可那天晚上,他在车子里静静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已开始微微发亮,吴楷彬给他打电话,通知他早上的会议提前到八点半。

他从车里找出一包时间挺长了的烟,抽出一支,慢慢点上火。他吸进去很慢,吐出来也很慢,最后剩下烟蒂,他打开车窗,撂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发动引擎,终于离开。

☆、六桥风月是知音(9)

袁筝回波士顿的第二天,北京终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白白细细的一层铺在地上,格外的让人想要好好珍惜。

杜知音难得窝在被子里睡懒觉,偏偏又被电话吵醒,还是许久不曾响起过的座机。

她随手拿了毯子披在身上,匆匆跑到客厅接电话。

想也不会是别人,袁江飞一听到她‘喂’了一声,便说:“下午几个师兄弟携家眷到你那儿拜年,可能要吃晚饭。”

她觉得惊讶,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连颗糖都没有,哪里像是过年。她想着推辞,说:“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我看。”

袁江飞抢了话,说:“你二十分钟后下来,我陪你去买。”

好歹也是几个师兄要求来拜年,她也不好强烈拒绝,只好答应。

简单洗漱一番,从阳台上往楼下一看,袁江飞的车还真在等着了。

他们去了最近的超市,买了很多东西。

最后结账,杜知音想起今天是袁江飞的生日,匆匆忙忙又去买了个蛋糕,回来的时候,袁江飞正俯身在清单上签字。

给钱也不是,说谢谢也不是,她只好说:“这个生日蛋糕还是我请你吃吧。”

袁江飞对她还能记得他的生日表示十分高兴:“那你还欠我一碗面条和一个鸡蛋。”

结果中午就在家吃的面。

其实她结婚之前的手艺实在不怎样,反而是结婚之后空余的时间多了,也肯为了傅昊而花心思跟着赵云翎去学那些。做出来的面条香味都不比外头馆子里的差。

袁江飞大概是没吃早饭,一碗面、两个鸡蛋吃的干干净净。

杜知音怕他撑着了,让他在屋里随便走动走动,好消化。

他打开电视机,音量开得不太大,能听见杜知音在厨房放水洗碗的声音。这样的情景真是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进行着,唯有骨子里溢出的感情是窸窸窣窣的,怕被发觉,亦或是未见成形。只是这一刻,仿佛连广告都格外的好看。

门铃响,他去开门,朋友们三三五五而来,小屋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没有麻将、扑克,大家就坐在一起胡侃,更多是的遥想青涩的年代,然后无限的感慨。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把火点在袁江飞和杜知音身上。说什么,当年丰神俊朗的师兄和俏皮可爱的小师妹,怎么看怎么都该是一对,只可惜当事人不上心,急坏了一群看客。

其实也就是玩笑话,可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总会有那么些不自在。

连袁江飞都怔了好一会儿,才忙着笑说:“那也不见你们那会儿给明着提点提点?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就这么看着小师妹和别人好了吧?”

大家笑作一团。

到了晚上吃袁江飞的生日蛋糕的时候,还有人打趣他,说:“这个愿望可得好好许,没准就能成真了。”

他压根没打算插蜡烛,拿了刀就要往蛋糕上切:“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学什么小孩子许愿呐?”

却又好事之人非点了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又关了灯,说:“都准备好了,许吧许吧。”

真是赶鸭子上架,他闭了眼,又很快睁开,然后吹灭蜡烛。

这一闹腾就到十点好几。

人都散了,他见屋里乱,就帮着杜知音收拾。又到了十一点。

最后屋里还原成干净的模样,杜知音烧水给他泡了杯茶。

他有些急,一口烫在了舌尖上。

真像个十□岁的少年,做什么事情都很急切,仿佛是怕来不及。

电视节目依旧是嘻嘻哈哈的逗乐。

袁江飞坐了一会儿,说要走了。

杜知音起身送他。

这样的小房子,走几步就到了门口。

他自己打开门,马上就有冷空气吹进来,头骨的凉。

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回过头看她。

她也不年轻了,三十几岁的女人,眼角会有细细的皱纹,皮肤的光泽也不如大街上那些小姑娘来的光鲜,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哀愁,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抹去。

其实回国之前,易鹏程告诉他上海那边有人很欣赏他,问他想不想到上海发展,他了解了那家公司,所有的条件都不比现在他所享受的差。可是他没答应去,只因为想回北京,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回北京。前些天,易鹏程又过来和他谈这事。前一天他刚刚在医院和杜知音一起遇见过傅昊。他突然之间觉得,可能距离远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放不下。所以他答应易鹏程考虑考虑。说是考虑,主要还是考虑杜知音会不会和他一起走。在商场上,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果断,可面对她,他连半点的把握都没有。

爱一个人爱到半点把握都没有,这世上,可能也就只有他了。

所以,他仍旧没有开口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块走,只是轻轻说:“早点休息。”

她仿佛是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才点头,嘱咐他:“注意安全。”

他缓缓把门关上,下了两个台阶,然后坐在楼梯板上。

楼里的照明灯坏了,外边有苍白无力的光线透过镂空的一面墙壁隐隐约约照进来,真是应情应景。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突然听见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有一道光亮照在他身上。可是他不敢回头。直到听到她问他:“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微微一动,然后回头。

她背着光,他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拿捏不准自己的语气,缓缓起身,隔了片刻,才说:“等你。”

她的心莫名往下坠了坠。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她时常在他们宿舍楼下等他。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为了那一碗砂锅粥,她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听他说天南地北的事,看他眉飞色舞的描画未来,那种肆意挥洒青春的洒脱也感染到了初出茅庐的她。可惜他不懂,哪怕她等他十次,二十次,他也不懂,他永远只把她当做耍不开、丢不掉的缠人小师妹。

最后他大学毕业,要出国留学。她不愿意他走那么远,可她压根没有不愿意的身份。明佳告诉她,这就是典型的暗恋无果。她是真的难过了好一阵子,上课走神,下课叹气,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连专业课都差点没过。后来连自己都觉得这么堕落下去是不对的,这才重新发奋读书,发奋过好每一天。

有次明佳从香港回北京出差,两人见面,不知怎么又聊到了这段无果的暗恋。那时她已经嫁作他人妇,豪门世家的复杂生活让她每天如临大敌。若不是明佳提起,她都快要把袁江飞遗忘在大平洋的另一边了。

那会儿才觉得,人生最初的暗恋真是一件小事。

后来再见到袁江飞,也很是惊异。

经过岁月的磨砺,她早已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师妹,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洒脱的大师兄。

她不是对情感完全木讷的人,亦看得出他对她的好早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感情。

刚才送他离开之后,她到阳台取衣服,正巧看见他的车停在光秃秃的树下。

不知怎的,她怔怔看了很久,最后才蓦然发觉他的人已经从这间屋子离开了,可车却在楼下一动也没动。

她想起前些天,易鹏程来找他,意图说服他去上海的时候,她正巧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到客厅给袁筝拿水果。

她也没听到他们前边都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他说,还要考虑考虑,现在还没有把握。

易鹏程有些火气,直接说他是懦夫,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气氛安静极了,她不敢大喘气,生怕被发现,过了很久,才听到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她也不明白那到底代表着什么,只是心也跟着莫名沉静下去。

后来,她受邀请和袁江飞父女俩过大年。

在凰庭,他开了一瓶Penfolds bin707。

那是傅昊很喜欢的一种酒,他第一次带她去吃西餐,就是用的这种酒。

她本来就不胜酒力,又稍稍多喝了一些,从饭店出来就已经是昏昏沉沉的了。

他和袁筝送她回家。

在路上,她隐隐约约听到袁筝问袁江飞,是不是喜欢杜阿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没过多久,又听到袁江飞告诉袁筝,是的,喜欢了很多年。

她恍然间才明白自己在年少的时光里究竟错过了什么。

而当她终于发现的时候,她的心早已经不复当年了。

她或者应该跟他说,去上海吧,别因为她而放弃更好的选择。可是她看着他的面庞,仍旧是那时的样子,只是更显得消瘦,她突然觉得难过,不明白命运折磨的到底是她,还是他,亦或是每一个人。她又觉得累,很想倒头大睡一觉,仿佛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过了很久。

她突地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她说:“带我去上海吧。”

☆、六桥风月是知音(10)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打算交代交代傅昊和杜知音的过去以及杜知音的去向,从打算让他们俩再在一起,傅昊不是这样的男人,杜知音也不是这样的女人。。。。。。

吴楷彬打开办公室房门的时候,傅昊正在休息,整个人微微蜷缩在半旧不新的老式沙发上,难得睡得深,没被惊醒。

吴楷彬小小怔了一会儿,不过想来也是累,这一个会,加上之前准备的时间,几乎有一个月没休息好,再怎么厉害的人物,也该有喘口气的机会。他紧了紧手里的文件,准备退回去,手机却响了,并不是太闹的铃声,他急着从兜里摸出来掐断。

可傅昊还是醒了。眯了眯眼,从沙发上坐起,伸手摸了摸额头,问:“几点了?”

吴楷彬连忙看手表,说:“五点了。”

傅昊低低应了声,见他手里拿了文件,又说:“把东西放我桌上,你回家去吧。这段时间也辛苦了,这个周末好好陪陪家里人。”

吴楷彬却说:“夏局约了晚饭,那边都是能喝的人,我还是陪您一道过去吧。”

傅昊朝他摆手:“你回去吧。几个老朋友聚一聚,又不是去拼酒。”

说不是拼酒,可傅昊心里也明白,喝多肯定是难免的了。

结果路上还塞车,一条长龙夹在霓虹灯之间。夜,尽的辉煌与璀璨。

自然是迟到,一席人谈笑风生好半天了,他才姗姗赶到。夏正楠头一句就说要罚他的酒,三大杯,一滴不许少。

他答应的爽快,姚饶便打趣他,说是开完会了,又上了好提案,喝酒都比平日要爽快。他只是笑,刷刷就往肚里灌了三杯。

最后还不至于喝醉,只不过是真的晕了头了,夏正楠问他有没有带司机,需不需要送他回家。

他摇头,说,就在楼下开间房,休息休息就好。

夏正楠想着他这样回去也确实会打扰了家里人的清梦,便给他开了房,看着他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才离开。

谁知道睡到半夜会醒。

猛地睁开眼睛,屋内一片漆黑,不似在家里,总有一点点微微的光亮。他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又重新闭上眼,可再睡不着,光是觉得头晕,天旋地转的。闭着眼也是难受,他索性睁了眼。是熟悉了这样黑暗的环境,他渐渐看得清屋里的摆设。

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仿佛是空空的,各色的画面也是空白,孤独的可怕。

他终于缓缓从床上坐起,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把鞋子穿好,摸了摸上衣内口袋,钥匙还在。

坐电梯,一直到车库。

有保安在巡视,见他样子不太清醒,提醒他不要酒后驾车,现在管得严,小心被交警逮住。

他喃喃说了句,逮住才好,说出口又觉得突兀,随意笑了笑。

其实也不可能会被逮住,逮住了也会马上放行,清白工整的档案,怎么允许被描上任何的黑点?

虽是深夜,路上果然还是有交警在尽忠职守,他的车速有些快,至少比平常要快,也许是因为喝了酒。

他觉得车里有些闷,打开了窗,天气还冷,风嗖嗖的吹进来,酒意一下子醒了一大半。倒是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快意了,因为时间总是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可以放肆去做而又不计后果的事情实在少得可怜。

打开音乐,CD里只有一首歌,悠悠吟吟的一句‘鸳鸯蝴蝶争不过花开落’,溢满了整个空气。当初找这首歌的时候也是费了力气的,因为没有收录在任何专辑里面,又是有些年头的了,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陈年了的,再想去讨来,总是不易。

终归是进了小区,停在许久不曾停驻的角落。下车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那边银杏已经不见了,也许是因为树干已经负荷不起了,被修剪掉了。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又是巡视的保安见他面生,心生怀疑,问他是住哪栋的。

他有些烦,不理会,直接走进小楼,一步一个台阶,最后停在门前。

楼梯间的灯,亮的有些刺眼,他等那灯灭了,才缓缓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他的手有些抖,又没有光亮,倒腾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锁被打开的声音。

大约是有风,门轻轻的被推开,走进一步,是老房子的味道,也是熟悉的味道。

他把门关上,然后打开灯,黄色的旧式吊灯,照亮了一切,一切都是他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杜知音走了。

钥匙也是杜知音请前任屋主交还的,他又从汪一俊那里辗转得到。

那时他刚准备去开会,汪一俊给他打电话,说杜知音走了,还把房子的钥匙留下来。他怔了一小会儿,就真的只是一小会儿,然后告诉汪一俊,他现在要去开会,等开完会再说。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这么镇定和冷静,天生的亦或是后天养成的。甚至可以做到开会时完全不走神,将言论和观点都发挥到极致完美。就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离开了而已。

一连十天都如此。

最后结束会议,汪一俊忍不住来找他,把钥匙放在他办公桌上,他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其实他只不过是想假装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只不过是想骗骗自己罢了。

可何其的难。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转头的时候才发现阳台的小桌上有一张宣纸不断被风吹起,上面应该有字,点点墨迹。

他起身走到阳台,拿起来看。

纸墨都有些年月了,边角开始泛黄,是冯子振的《西湖梅》。

‘苏老堤边玉一林,六桥风月是知音。 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

他想起杜知音慢慢变得安静之后,也时常练字,可总不许他看,说是写的不好,怕闹笑话。

次数多了,他自觉不去打扰她,偶尔看见,大多也是催人奋进的诗词。

现在想想,他到底还是不够明白她。

他总比别人多一份心思,说白了,就是少年老成。他也很少笑,笑起来反而让人更觉得生分。他甚至不曾在人前落泪。他总以为没有人能明白他,而今才知道,原来她明白,一直都明白。只是风月犹在,而那知音,只怕穷尽一生,也再不能得。

他终于觉得难过,隐忍了多年的泪水夺眶而出。

☆、番外----你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虐傅昊,可虐到一半又舍不得了。发了四篇,三篇都是温情型的番外~~等明天再更陆童瞳和曾子念。

新年番外----你不在

傅昊杜知音篇

傅昊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吴楷彬一直在大堂里等他,眼见着时间晚了,却又不敢轻易打电话绕了他难得的兴致,这会儿等到他回来了,急急忙忙迎上去,报告说:“刘部长来了好几次电话,说想请您明天中午吃顿便饭。我跟他说,您这次来上海是私人活动,不方便见他。可他表示十分希望能见您一面。”

傅昊喝了许多酒,一边大步往电梯方向走,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太高兴地问:“哪个刘部长?”

吴楷彬稍稍走在他前面,飞快的按了电梯,等进了电梯,四下再无旁人,才低声说:“前阵子这边金融圈里有些乱,您主抓这事,有交代过不让动袁先生在的那家公司,正巧那公司和刘部长有些关系,他一直以为。”吴楷彬没再往下说,顿了片刻,又说:“我没把其中的缘故与刘部长挑明。想必他是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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