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刚成立时,这里住的都是北大文科研究所的师生。这一间房间原是陈寅恪先生的住室。陈先生身体素弱,冬天用纸条把窗户封死。砖木结构的楼房不隔音,难免互相干扰,但大家对陈先生都很尊重,晚上九时以后,他要休息(左右邻居,楼上楼下,研究生的导师如罗常培、郑天挺、姚从吾、汤用形诸先生都住在这里),大家都不敢高声说笑。有一天,楼下傅斯年、罗常培、郑天挺几位正高谈阔论,陈先生正好在楼上房间,用手杖把楼板捣得咚咚响。傅、罗、郑几位连忙停止了议论,一时变得“四壁悄然”。4
在敌机的轰炸下,北大文研所很快结束了这段在城里的日子,迁到史语所所在的龙泉镇龙头村外宝台山响应寺。傅斯年既是史语所所长,又兼北大文研所所长,有时两头受累顾此失彼。他在1940年8月14日给胡适的信中诉:“北大文科研究所去年恢复,向中英庚款会捐了点小款,除教授兼导师外,请了向觉明(向达)作专任导师,邓广铭作助教,考了十个学生,皆极用功,有绝佳者,以学生论,前无如此之盛。汤公(汤用彤)公道尽职,指导有方;莘田(罗常培)大卖气力,知无不为,皆极可佩。此外如毅生(郑天挺)、公超(叶公超)、膺中(罗庸)皆热心,只有从吾(姚从吾)胡闹。此人近办青年团,自以为得意。其人外似忠厚,实多忌猜,绝不肯请胜己之教员,寅恪断为‘愚而诈’,盖知人之言也……我自求代理此事,一年中为此进城不少,又由史语所借出一大批书,弄得史语所中颇有怨言:真不值得。”5对此,傅斯年也有顾虑,几次想推掉北大文研所的事。因昆明再遭轰炸,史语所拟迁四川南溪县李庄。他也就想借坡下驴。9月7日郑天挺致信傅斯年:“此外尚有一事,即北大研究所所址,非随史语所不可,此事已数向兄言之,而兄皆似不甚以为然。但细思之,北大无一本书,联大无一本书,若与史语所分离,其结果必养成一般浅陋的学者。千百年后探究学术史者,若发现此辈浅陋学者,盖我曹之高徒,而此浅陋学风为北大所韧始,岂不大糟!”6文科研究生治学主要靠图书资料。而战时中国唯有史语所拥有最完善的图书。
卢沟桥战事一开,北大仓皇南迁,图书资料全都陷在沦陷区,南开的校园整个被日军夷为平地,清华的图书只抢运出一部分,后在重庆又遭轰炸。1937年11月,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在长沙办临时大学开学,中外文图书仅有六千册。1938年年初到昆明,西南联大的中外文图书总数也只有四万八千册。傅斯年未雨绸缪,战事未爆发前,史语所就将珍贵的中西文图书杂志昼夜挑选,装为六十箱运赴南昌。至8月间,所有图书完全装妥为321箱,分三批运至长沙。1937年年底,存藏南昌和运至长沙的220箱精品书转运重庆,后又转昆明。“历代亡国,无足轻重,惟南宋之亡,则衣冠文物,亦与之俱亡矣。”(王船山语)在傅斯年看来,抢救图书文物不仅是做学问的需要,也是一次保存历史文化的“衣冠南渡”。郑天挺是比傅斯年低一届的北大国学门研究生,他知道傅斯年的性格,劝解不如激将。再说,他也不会无视那些嗷嗷待哺的雏鹰。
20世纪40年代龙泉镇的响应寺。
于是,史语所迁川,因导师归属不同,刚恢复一年的北大文研所分置昆明和四川两地。首届研究生阴法鲁、王明、汪籛与阎文儒留在昆明,马学良、周法高、刘念和、逯钦立、任继愈、杨志玖等随同史语所前往四川;第二届招收二十名研究生刚发录取通知,魏明经、李埏、程溯洛、王永兴、王玉哲、王达津、殷焕先、董庶、高华年等前往昆明求学,李孝定、王叔岷、王利器、胡庆钧诸生则直接到李庄板栗坳完成学业。
那时陆上交通困难,主要借助河道舟楫之利。李庄,是长江上游重要的水路驿站,上叙府(今宜宾市)下南溪县两地皆二十五公里。李庄也是“湖广填四川”的重要集散地。傅斯年曾感叹:“益惊其一邑中人文之盛,诗人辈出,后先相踵。”1940年年底,小小的李庄镇,除了勉强塞进先期到达的同济大学、中博院和中国营造学社等单位,中研院社会所和史语所都只能安置在乡下。史语所选在距离李庄镇七八里地的板栗坳。当地还有几位老人至今记得,栗峰书院的一户农舍门前曾挂过“北大文科研究所办事处”的牌子。那是一块柏木牌匾,字是毛笔书写的甲骨文,出自董作宾之手。何兹全曾详述史语所的分布情况:
田边上斜对面是傅斯年先生住的桂花院。田边上是图书馆,也有几间研究室。进大门往右手转,三间厢房还住了两家青年研究员,我和胡庆钧各占一头。图书馆面对大门。后面还有院子,单身职工都住在这里。山东省图书馆馆长王献唐也住在这里。柴门口是眷属宿舍,长方形四合院,主房五大间,各有隔扇隔开。中间一间空着,左手间劳榦家住,右手间潘悫家住。左手头上还有一间,逯钦立家住,向跨院开门。右手头上一间,是管财务的萧家住,向院中开门。岑仲勉先生家、黄彰健家、何兹全家、董同龢家、李连春家住对面。芮逸夫家住左手边偏房,劳榦的父亲住在对面。柴门口去牌坊头过道处有个跨房,王叔岷家住。牌坊头是主院,史语所占用前厅,后院厅房和配房仍由主人家住。前厅中间大厅是史语所子弟小学的课堂。左手边是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日用品;右手是职工食堂,没有家属的人都在这里吃饭。小卖部的后面有个小跨院,住着董彦堂先生一家。戏楼院,真有个戏楼,可见四川地方乡绅的气派。考古组住在这里。戏楼院外顺小路再往前走,还有一个茶花院。院子不大,院中有两棵茶花,枝叶茂盛,可遮盖大半个院子。傅乐焕、陈槃庵,住在这院子里。7
20世纪40年代李庄镇的长江码头。
板栗坳的绿树丛中,掩隐着一座战时中国最好的文科图书馆,一大批学人如蝶恋花、蜂采蜜,含英咀华,日复一日。邓广铭写道:“我跟傅先生去,除了想求得他指导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北大、南开、武汉大学南迁,都没有带图书资料去;后方南迁的,只有史语所带了个图书馆,大家都要利用它的图书资料。有了这个便利条件,我就在那里完成了一系列关于宋史的论文、著作。”8
王利器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恰逢首届全国大学生会考,他的毕业论文《风俗通义校注》得了满分。其时,北大文研所在重庆招生,王利器接到考试通知时已误了考期。他奔赴重庆找到傅斯年。傅先生对他单独考试。当时敌机来袭,王利器第一场英语考试还没完,就躲避轰炸七次。中午,傅斯年招待王利器吃饭时告诉他:“你明天回江津去,敌机滥炸很危险,不要考了。你早就取了,还准备给你中英庚款奖学金。你去昆明,还是去李庄?随你选择。昆明有教师;李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那里,有书。”9
王利器到了李庄,成了傅斯年亲自指导的研究生。回忆那段岁月,王利器写道:“李庄,古六同地也。历史语言研究所在离李庄十来里地的板栗坳,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在那里设有办事处,由邓广铭先生负责。其时,文科研究所的同学王明、任继愈、马学良、刘念和、逯钦立、胡庆钧、王叔岷、李孝定诸人已在那里。……我和任继愈、马学良、李孝定同住一屋,是书斋和寝室合为一体的,傅先生时常下来检查我们的工作,逐事加以具体指导。”他很感激傅先生的教诲:“我选定《吕氏春秋》为研究题目,采用注疏体来写论文,并取高诱序意,定名为《吕氏春秋比义》。我拿半天来写论文,半天来读书,主要是读我尚未读过的书。史语所藏书丰富,因得纵观群碧楼藏书,并通读了《大藏》和《道藏》。所里定期举行学术报告会,傅先生指定我作一次报告。我遵命作了《“家”、“人”对文》的报告,颇获得傅先生和其他先生的赞许。”10
李庄栗峰山庄田边上的史语所图书馆。
1941年6月,西南联大常委会主席梅贻琦、北大文研所副所长郑天挺和教授罗常培从昆明来到板栗坳,参加研究生的论文答辩。罗常培写道:
二十八日下午四点,方桂领我们到田边上参观西文书库,第二组办公室和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办事处。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的学生留在李庄的有任继愈、马学良、刘念和、李孝定四个人。
马刘两君受李方桂、丁梧梓两先生指导,李君受董彦堂先生指导,李董丁三位先生对他们都很恳切热心。据马君告诉我说,李先生常常因为和他讨论撒尼语里面的问题竟致忘记了吃饭,这真当得起“诲人不倦”四个字。任君研究的题目是“理学探源”,他在这里虽然没有指定的导师,可是治学风气的熏陶,参考图书的方便,都使他受了很大的益处。
这一天听说有空袭警报,但是史语所同人仍然照常工作没受影响,专从这一点来说,就比住在都市里强得多。天还是照样闷热,汗不断地在淌, 中午太阳晒在背上好像火烤一样。11
1941年秋,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王叔岷得到北大文研所的录取,背一包书、抱一张古琴,兴冲冲赴李庄报到。沿途所见,异常兴奋,抵李庄栗峰,欣然作五古抒怀:
李庄栗峰山庄祠堂。1941年3月31日,徐旭生来此讲学后与史语所同人合影。
宿读李庄书,今向李庄行。
行行八百里,山水路纵横。
秋色澹无际,秋兴转凄清。
适然居得所,山坳屋数楹。
奇书十万卷,随我啖其精。
素琴常在壁,信手陶吾情。
庭前多好鸟,时时弄巧声。
户外多修竹,翠色拂新晴。
人生适志耳,即此寄浮生。12
“李庄”,暗寓李耳与庄周,仿佛冥冥中有个约定。王叔岷回忆第一次见到傅斯年的情景:
我将写的诗文呈上,向他请教,他说说笑笑,学识之渊博,言谈之风趣,气度之高昂,我震惊而敬慕;我又奇怪,傅先生并不老,怎么头发都花白了!(那时傅先生才四十六岁。)既而傅先生问我:“你将研究何书?”答云:“《庄子》。”傅先生笑笑,就背诵《齐物论》最后“昔者庄周梦为蝴蝶”章,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傅先生忽又严肃地说:“研究《庄子》当从校勘训话入手,才切实。”怎么研究空灵超脱的《庄子》,要从校勘训话入手?我怀疑有这个必要吗?傅先生继续翻翻我写的诗,又说:“要把才子气洗干净,三年之内不许发表文章。”我当时很不自在,又无可奈何,既然来到研究所,只得决心下苦工,从基础功夫研究《庄子》。13
王叔岷吟诗弹琴,恃才傲物。傅斯年背后夸他“有才性”。“才性”典出《世说新语》,指有史才、史识,悟性好。其实那正好是傅斯年本人,讲到《左传》他背一段《左传》,讲到《国语》背一段《国语》。王叔岷回忆:
随后傅先生赠我《四部丛刊》影印明世德堂本《南华真经》一部五册,卷末附有孙毓修《庄子札记》即校勘记一卷。傅先生虽叫我洗净才子气,却又赠我《四部备要》本王士祯《古诗选》一部六册,及姚鼐《今体诗钞》一部两册。傅先生函请在昆明北大教书的汤用形(字锡予)先生挂名为我的导师,我写信去请教,言及研究《庄子·齐物论》,参考章太炎先生《齐物论释》。《齐物论释》贯通道、释,学术界莫不称道。不料汤先生回信说:“参考章先生《齐物论释》要小心,他在乱扯。”真使我惊心动魄!汤先生信中又谈到研究学问,只有痛下功夫。14
王叔岷的论文选题为“庄子研究”。庄子既是哲学家,也是文学家。在史语所缜密学风影响下,王叔岷逐渐深入史料考据,他以校勘训话为基础,博览群书,广辑资料,于1943年秋完成了有关《庄子》考校及思想论文十余篇,集成《读庄论丛》,毕业论文评审通过,再由汤用彤、罗庸两先生自昆明寄题笔试,成绩优异,获准毕业。他在史语所任助理研究员,继续校释《庄子》,于1944年8月20日完成《庄子校释》专书及附录共六册,二十余万字。任继愈回忆:“王叔岷的《庄子校释》刚完成的时候,傅斯年要给他写个序推荐,他不用,这不只是表明他很傲气。北大的学生有独创性,有人说北大的学生是一盘散沙。胡适做北大校长的时候说,老虎狮子都是单独作战,只有狼才一群一群的。”15
研究古文字学的李孝定也在板栗坳开始研究生学业,他跟随董作宾研究甲骨文。他回忆:
民国三十年的春天,我就到重庆拜见傅先生。傅先生听我说明来由之后,哈哈大笑曰:“此北京大学之所以为北京大学也。”然后傅先生说:“如果你愿意上课,就去昆明;如果你愿意自修,现在史语所搬到四川李庄,那儿的参考书及第一手资料最为丰富,你就到那儿看书好了。”当时我选择了自修,以北大文科研究所研究生的身份,到史语所借读。16
李孝定的学业受到师长们的关照。1941年,罗常培写道:“李君孝定今年春天才到李庄,他的研究范围是古文字学,彦堂教他先把甲骨文现有的材料编成一部字典,等完成后,再定论文题目。他能够跟着董先生看到外边罕见的材料,受到踏实谨严的训练,将来的成就应该很可观的。”17研究生毕业后,李孝定留史语所作助理研究员,在李庄栗峰山庄一个叫戏楼台的小院里,作董作宾(字彦堂)的学术助手。他回忆:
20世纪40年代李孝定跟随董作宾整理甲骨文的戏楼台。
彦堂将自藏朱芳圃《甲骨学文字篇》借我,我将研治诸家考释甲骨文字之作,以毛边纸录成笺条,尽行粘贴其上,天地图中,也朱墨灿然,批注殆满。如此又一年,那本《文字篇》,成了胖胖厚厚的一大本,第三年才开始撰写《甲骨文字集释》,又一年而成书。这三年中,师徒二人,据大门板摆成桌子的两边,猫在戏楼院的戏楼上,唱了三年戏。我是跑龙套的,戏码就是这本《集释》,彦堂先生是京朝名角,唱的是大轴,戏码是《殷历谱》。这可算学术界的一段小掌故。18
从学生到助理研究员,李孝定换了一种身份,也换了一种心情。他向史语所学术“集刊”投了一篇文稿,不久就被退回。他猛然悟道这是违背了傅所长“进所三年内不得撰文的明训”。当初的心境,李孝定说:“这是我生平所受最严重的打击,因此造成的自卑感,压抑了我至少十五年。”然而经此“打击”,李孝定继续坐“冷板凳”,日后在甲骨研究领域终成大家,撰有《甲骨文字集释》《汉字的起源与演变论丛》两部专著,被誉为甲骨文研究的“拓荒者”之一。
马学良师从李方桂,攻读语言学。他的前期学业是在田野中完成的。1940年,他随老师至云南路南调查,记录倮倮语。倮倮,也写作“罗罗”,即现代的彝族,是中国最古老的少数民族之一,人口多,支脉复杂,有独特的宗教信仰、社会制度和文化形态。19
李方桂与马学良去的云南路南县尾则村不足百户,偏僻贫困,对外交流少,类似语言孤岛。李方桂选中尾则村调查,重点是倮倮语中的撒尼语。他们找到村里一位小学老师做发音人,采用随机的方法,实指现问。从身体的器官,室内的陈设,到门外的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瓜果蔬菜、山川人物等,边问边用国际音标记音。当晚,把抄下来的卡片再请发音人重新核查一次。
中国非汉语语言学之父李方桂。
尾则村的住宅,是下边养牲口堆柴草上边住人的干栏式建筑。阁楼仅半人高,进出都要弯着腰。平时臭气弥漫,做饭时浓烟呛人。当地缺盐少菜,只有干胡豆和干辣椒就饭。快乐的天性总是勃发于原始蛮荒的环境。马学良发现,房东每晚都要把他那十六七岁的女儿撵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村外有一处共房,每天晚上青年男女都要到那里唱歌跳舞,调情欢闹,寻找配偶。共房是禁止外人的。于是老师李方桂托人,把他们偷偷领进去。藏在漆黑的角落里,他们欢喜莫名地听着篝火边男女歌手的对歌……路南一月,老师和弟子都瘦了十多斤。撒尼人的词汇总算完成了记录,还整理了语音系统。囿于时间和经费,却不能再记录语法系统。回到昆明后,马学良在李方桂的安排下,找了一个撒尼人中学生作讲述人,日积月累竟记录下四五十个故事。
1940年秋,马学良随着史语所转移李庄板栗坳。当时语言组从事少数民族语言研究的仅有李方桂和马学良、张琨师生三人。在李方桂的指导下,马学良继续整理倮区的语言调查,写成论文。他发现了元音松紧的特性,强调了其在倮语及藏缅语系的重要性。1941年6月,语言学教授罗常培在板栗坳考察马学良的学术水准,他写道:
三日上午约马学良君来,评订他所作的《撒尼倮倮语语法》……李先生对我说,他这篇论文在已经出版的关于倮倮语的著作里算是顶好的。这虽然含着奖掖后学的意思,但是我看过论文初稿后,也觉得李先生的话不算是十分阿好或过誉。我一方面佩服马君钻研的辛勤,一方面更感谢李先生指导的得法。自从几个文化团体流亡到西南后,大家对研究藏汉系的语言感觉浓厚的兴趣。但是我们却不想一个人包揽好些种语言,我们只想训练几个年轻的朋友各走一条路,然后汇总去作比较的研究。这几年来,除马君外,还有陈三苏女士治苗语,傅懋勣君治倮倮语和麽些语,张琨君治摆夷语和民家语,那庆兰君治仲家和水户语,葛毅卿君治苗傜语,高华年君治纳苏语和窝尼语,都有相当的成绩。20
论文《撒尼倮倮语语法》几经补充修改,终于完稿。这是语音学20世纪20年代传入我国后,第一部用现代语音学理论,描写实地语料的少数民族语言学著作,通过对撒尼倮倮语的研究,揭示了藏缅语的重大语音和语言特征。1949年后,倮倮改称彝族。1950年,马学良的论文最终以《撒尼彝语研究》为书名,由中国科学院编辑,商务印书馆出版。在原来的序言中,马学良对恩师李方桂充满感激,后来的版本中这几句话被完全删去了,或许是迫于情势。彼时,李方桂已远渡重洋,执教美国夏威夷大学。那时的美帝国主义是中国的头号敌人。
任继愈读北大文研所的导师是汤用彤,副导师是贺麟。他做的论文是《理学探源》。理学盛于宋朝,但源自隋唐,且涉及佛教,需查考《大藏经》。当时昆明没有《大藏经》,只有史语所有一部,于是任继愈随史语所到了李庄。1941年7月4日,罗常培参加了任继愈的毕业答辩,他后来写道:
四日上午,约任君继愈来评订他的《理学探源》。他在论文节要里自述宗旨:“治哲学史首在辨其异同。同者何?心也,理也。异者何?象也,迹也。凡人同具此心则同具此理,语其真际东圣西圣若合符节。万民虽众,即是一人之心;百世虽久,即是当下之理。万象森然不碍其为一本,此即所谓同。理诚一矣,然其表诠之际,其语言文字之习惯, 当前所受之尘境,问题之结症,则各民族不尽同,各人亦异,故西洋印度各有其精彩面貌,则所谓象也,迹也,此其所以异也。”任君在汤锡予、贺自昭两位先生指导下, 两年工夫居然深造自得,穷源竟委地作出这样一篇论文来,足见他很能沉潜努力。论文全稿虽然还没抄完,看过旨要和纲目也约略可以窥见一斑了。我和他谈完话觉得很满意,只对于全文结构上表示几点意见。21
年轻的哲学家任继愈,就在板栗坳的田坎茅屋之间开始了治学生涯。
1946年北大文科研究所迁回北平。同年,傅斯年代理北大校长。三年后的时代大变局中,这批研究生绝大部分留在大陆,少部分如周法高、李孝定、王叔岷等跟随傅斯年去了台湾。1952年,已办了三十三年的北大文科研究所停办。
青年学者任继愈。
1978年,当年陈寅恪指导的隋唐史研究生王永兴调回北大任教,他去天津南开大学拜谒昔日的北大文研所副所长郑天挺。回首当年,师生俩感慨人事凋零,欲说还休。最后,郑天挺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培养的二十余名研究生无一废品。你现在培养研究生,不要忘了在昆明时北大文科研究所办学的方向和精神。”囿于当时的情势,郑天挺未提及跟随所长傅斯年在李庄完成学业的那十多位毕业生。也许,他能想到那批人同样不会是废品,甚至还可能是学术精英。只是他已等不到师生重聚,三年后就与世长辞。
而今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的人与事已是广陵散绝矣。
(本文照片由台北“中研院”史语所、董敏、李光谟提供。)
情随春草绿 缘定山坳间
——娶在李庄的学者
香樟豆,圆又圆。研究学问不值钱。
来到李庄四年整,没人问俺热和冷。
光身汉,下决心,娶个太太待俺亲!1
这首《香樟豆谣》的作者董作宾是个恂恂儒者,写的是20世纪40年代一群青年才俊流寓李庄,在当地婚娶的浪漫故事。那时,迁到李庄的中研院史语所与社会所、中博院、中国营造学社以及同济大学有数以千计的年轻人,其中多已到了婚龄,甚至老大不小。在那个孤寂沉闷的环境中,男女青年的彼此相遇有如涸辙之鱼,而藏在心灵深处的苦闷就是汩汩长流的清泉。于是,尽管是战时他乡,但还是有人敢把情丝系于这块土地,也有当地姑娘敢把绣球抛向那些外乡的先生。
山茶花,朵朵红。三院学士最多情。
折一把茶花求婚去,第一个成功是逯卓亭。
诗中的山茶花,代指史语所历史组,即“三院”驻地,因房子年资浅,当地人又叫“新房子”。院内有两株大红山茶,茶花从秋冬一直开到暮春,又名“茶花院”。“卓亭”是史语所助理研究员逯钦立的字。
1941年3月,春到栗峰,桃花盛开。右起逯钦立、董作宾、陈启华等。
逯钦立是山东巨野人,1939年毕业于西南联大中文系,随即考入北大文科研究所。在同学何兹全夫人郭良玉的记忆中,这位同乡“木讷质朴,但聪明过人”。1940年,他去李庄继续研究生学业,他在9月25日给傅斯年的信中谈道:
生于九月十二日离滇,十八日到达李庄,沿途托庇,顺利异常。抵此后,承董代所长及丁、汪等先生之照顾,食宿诸问题均已解决,敬祈吾师释念为幸。……此地气候近已凉爽,生之工作即可顺利开始,吾师存藏陶靖节各集,生极须用,闻师将于十月中莅此,希届时能以此种书赐闻也。
又生离滇之时,曾与杨志玖、周法高二兄深谈一次,杨兄处数接齐大延聘之信,许以该校讲师职并研究所编辑员,而文研所则欲留作研究助教,杨兄念吾师擢掖之心,极愿来此继续所业,仅以薪遇和路费问题,稍涉踌躇耳!而周兄之离校或来此,所犹豫者也不外乎斯节。近不知彼等有信呈吾师未?2
逯钦立的去向,如信中所举的同学杨志玖,也有多种选择,他自愿到李庄,是冲着史语所做学问的条件。逯钦立无负导师傅斯年的栽培,到李庄两年后,北大文科研究所的修业毕业,留在史语所任助理研究员。除了业务上的收获,还成功地俘获了小学女教师罗筱蕖的芳心。
罗筱蕖人称罗九姐,是乡绅罗南陔的九女。她在晚年给弟弟罗萼芬的信中这样回忆儿时:那时家境尚好,每到年底,打炒米糖、蒸黄粑、杀年猪。大年三十是祖父的生日,全家去石板田扫墓,抬着大猪头。这时祖父坟地两边的红梅、绿梅已经开了,坟前石桌石凳上摆满了上供祭品……3抗战期间,罗南陔出任国民党李庄区党部书记,参与了中研院与同济迁来的筹备工作,如出面说服乡绅及行帮组织,牵线房屋租赁,维护地方治安,斡旋原住民与迁入者的关系等。他有十个子女,有的加入国民党,有的加入中共。罗筱蕖曾回忆五哥莼芬(叔谐)对她的影响:
记得当年,五哥在智育小学教书,我跟他在一起有一年半,他帮助我读书,领我参加民先队抗战剧团、晨呼队。共产党员金汉民、严亮绸等就在这时认识的。在这段时期我学了很多知识,懂得许多道理,能演剧、跳舞、唱歌,能宣传、能讲演。第二年就被抗战剧团介绍到南溪县政府管的战时民训督察室工作。这组织完全是宣传抗日、组织民众的领导机构,我刚到十六岁(并不是县政府科员)就能同另一位女同事池梦渔把一个县城的抗战民训组织起来,搞下去,这本领是君绿九哥和五哥培养支持得来的。4
后来,罗筱蕖从李庄去成都读书,先读华中会计专科学校,后读西川无线电专科学校。学校遭日机轰炸,没毕业,1941年又回到李庄,受聘为板栗坳栗峰小学教师。
板栗坳本弹丸之地,过去过来就那么几个人。此时,一个清纯活泼的女子闯入逯钦立的视野,很快他就开始狂热地追求这位年轻女教师。六十多年后,我曾听当事人细说原委:
那时牌坊头有个大礼堂,单身汉在那里吃饭,我们在旁边上课。逯钦立也天天在那里吃饭。他住的老房子,属第一组历史组。他时常在我们教室外转悠,我也明白他的心思。他有时就在教室的黑板上画画,画马还画得很好。他在黑板上画屈原,我问是谁画的,梁柏有(梁思永的女儿)说是逯先生画的。我每天到校早,其他老师多有家属太太,事多。一次他画我的像有意放在黑板上,我把画收起来,后来就有了第一封信。梁柏有也给我转过他的信。5
一来二去,彼此眉目间活泛了春山秋水。但要迈那道坎尚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罗筱蕖的小弟罗萼芬告诉我:“傅斯年跟我父亲熟,当时他们迁来,是父亲、堂兄罗伯希等人商定下来的。后来人们说研究院吃人,搞得人人自危。是我父亲提出举办展览的方法开启愚昧。傅斯年多次夸父亲‘南陔不愧川南才子’。中央研究院迁来板栗坳一晃就是几年,很多男光棍择偶安家,成了老大难问题。李庄的姑娘就是想也不敢嫁给他们,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件事成了傅斯年、陶孟和几个头头的心事。当时我家恰好有两个姐姐未出阁。”于是,“傅斯年为弟子逯钦立作伐提亲。”6
栗峰山庄的中研院子弟校。
撮合信是写给罗南陔的族侄罗伯希的。罗伯希战前曾任“三军”7成都办事处参谋,解甲归田,在当地仍有余威。傅斯年在信中介绍逯钦立的身份:“助理研究员之资格,依法律所规定,等于大学之专任讲师。然中央研究院之标准,远比各大学平均之程度为高,此时敝所助理研究员就业大学者,至少为副教授。此一职业,在战前颇为舒服,今日所入几夷为皂隶,弟亦如此也。若在战事结束后,固不宜如此,惟值此遽变之世,一切未可测耳。”8皂隶是黑衣差役,虽是自嘲,亦近实情。学者是远离经济仕途的“夫子”,战时尤为窘困。只有说到学养及未来的造就,傅斯年才对弟子有信心:“彼于八代文字之学,造诣甚深,曾重辑《全汉晋六朝诗》百卷,用力之勤,考订之密,近日不易得之巨篇也。惜此时无法在后方付印耳。一俟抗战结束,此书刊就,逯君必为国内文学界中知名之士无疑也。”
罗伯希的覆信,唯一担心的是逯钦立在故乡山东巨野是否有妻室。史语所档案中,有傅斯年一封覆信。信上写道:
伯希先生左右:
惠书敬启,此点正为弟所注意而不敢苟者,故前信发出之前,已经查照逯君并未婚娶。先是逯君友人托弟写信,弟即对之云,此点最重要,须证明。其同事友人遂共来一信,证明其事,故弟乃敢着笔也。
彼时又查其入此填表及在北大填表,均未婚娶。当时办法,家人多一口即多一口之米,故未有有家室而无填者。逯君平时笃实,不闻其说不实之话,故几经调查而后以前书相呈也。先是彼在昆明时,其父曾来信嘱其在外完婚,事隔三年,又经迁动,原书不存。彼最近又向其家说明一切,当有回信。惟彼家在沦陷共产党区交错之处,信每不达,回信当在半年以上耳。
傅斯年谨启二月二十一日9
这封信的后面还附有史语所研究人员的“保证书”,签名者有张政烺、傅乐焕、王明、劳榦等,证明逯钦立“年逾三十,尚无家室,以上所具,确系实情”。
得到准信,罗家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始张罗婚事。这桩喜事,多少有些让代理所务的董作宾准备不及。1944年4月25日,他给傅斯年写信:“均一住家房子誊出后,济之兄要为三组同人作宿舍,逯钦立拟亦要此房作结婚新房,如何之处,请决定?”10傅斯年是如何处理这难题的,已不得而知。总之,良缘走进佳期。三十四岁的逯钦立牵手二十二岁的罗筱蕖。李济的老父亲李权写有一首《贺婚礼》,词曰:“环绕花舆笑,争把老师拍手呼。老师俯首作新娘,依旧弦歌起一堂。绛幔未悬纱曳地,群称福禄好鸳鸯。”
大喜之日,红烛之下,逯钦立把傅斯年代自己说项的那封信,虔诚地用小楷抄录下来,信末有“弟子钦立录副”一语。
李庄六年,逯钦立在史语所集刊上发表了《说文笔》《形影神诗与东晋之佛道思想》《述酒诗题注释疑》《陶渊明年谱稿》等十几篇论文。但他用功最勤者,仍是傅斯年所言的那部“诗史”。逯钦立深感明人冯惟讷所辑《诗纪》、近人丁福保所辑《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搜括靡遗”,有功于世,却仍有缺失,遂在前书基础上重新攟摭上古迄隋末的歌谣,另谋新编。傅斯年将史语所珍藏的杨守敬的《古诗存目》抄本交他比勘。红袖添香,焚膏继晷,几度寒暑,逯钦立完成了《先秦汉魏南北朝诗》的资料收集和前期准备工作。此项工程,除了时间、毅力之外,更需要多方面的知识储备。如浏览前后汉书、三国志等书,了解彼时的历史地理;校勘诗家之作,须精熟传记及生平;要熟知乐府诗之组织及内容;要熟识那个时代的风物;要了解汉魏别体字;要熟知汉魏韵部分合等。此时的逯钦立已万事俱备,假以时日,必大功告成。
逯钦立罗筱蕖结婚照。
山茶花,年年开。戴一朵茶花下山来。
自从大桥会一会,李光涛相思苦难捱!
拿起笔,写封信,要给小姐通音讯。
情书一束送上去,果然打动了小姐的心。
风吹竹叶颤簌簌,小姐在门前望情哥。
嫂问姑:“你在那儿看啥子?”
“我看那,长丰轮客人恁样多。”
张打铁,李打铁,买点礼物送小姐。
几次下山等长丰,又怕人说“是把衣料接”。
月亮光光,打水洗衣裳;
洗得干干净净,穿着上仓房。
仓房头,有高楼;楼下歇,遇到张三姐。
1945年10月26日(农历九月二十一),董作宾在板栗坳牌坊头举行的李光涛与张素萱的婚礼上,以证婚人的身份朗诵了这首“新乐府”。诗中的“长丰轮”,是卢作孚的民生航运公司返还于宜宾与重庆的长江客轮。在码头上接衣料的细节,或写实或虚构,但传神地描绘出特定时期李庄姑娘对山外世界的渴望。
李光涛1902年7月5日生于安徽怀宁。父亲早逝,母亲矢志守节,家故寒素。光涛姐弟三人常随母亲到族中的清节堂寄食。清节堂为抚恤孤寡,办有塾教。李光涛在清节堂读到十三岁,不愿看族人冷眼,遂泣别母亲,独自到外面闯荡。他一边打工补贴家用,一边膏火自给,苦读书本,终于考入安庆省立第一师范学校,1921年毕业后任职于安庆海关。
1928年,史语所由广州迁到北平后,接手了八千麻袋明清内库档案,移存于午门楼上,准备整理。由傅斯年、徐中舒筹划,招雇临时书记十人,工友二十人。李光涛与徐中舒是怀宁同乡,又是校友,1929年9月经徐中舒推荐,李光涛进史语所任临时书记,负责明清档案的清理。
明清档案是清廷存放于内阁大库中的诏令、奏章、则例、贺表、卷案、实录、殿试卷及各种簿册等。宣统二年,内阁大库屋坏,大学士张之洞曾拟奏请销毁,最后采纳参事罗振玉建议,将档案移存国子监,足足有八千麻袋。民国六年,版本学家傅增湘出任教育部长,陈垣任教育部次长,这批明清档案一部分调给北京大学,其余藏历史博物馆。数年之后,历史博物馆以四千元贱卖给重造纸料的同懋增纸店。罗振玉闻讯,又以一万二千元从同懋增纸店买回,寄存商部。不久,商部移出故宫,传闻日本人有意洽购。寓居天津的李盛铎又以一万六千元从罗振玉手上买过来,并在天津、北京两处租房分贮。1928年9月,史语所一成立,傅斯年便向蔡元培提出要收购这些大库档案。他致函蔡元培:“此事如任其失落,实为学术上之大损失,明史清史,恐因而搁笔。且亦国家甚不荣誉之事也。”蔡元培筹足两万元,国宝档案终于回归史语所。
20世纪40年代的李光涛。
档案整理之初,史语所制定了严格的十二条工作规则。如“休息时间,上午九时四十分至十时,下午三时至三时二十分,每次计休息二十分钟,地点在工作室外走廊。所有应用早点或吸烟吃茶以及上厕所事,俱在休息时间内为之。”“在进入工作室时,其工作室大门,由管理人将锁锁上,一切工作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并不得在室内有交头接耳或谈话行为。”傅斯年规定,必须逐日写工作日志,并指定李光涛负责。大库档案的初步整理,据罗振玉预言:十夫之力约十年完成。照此估算,二十五人至少需要四年。但自1929年9月开始,至1930年9月30日已全部完工。李光涛回忆说:“工作这样之快,自然还是那十二条规则定得太好了。”
1931年,《明清史料甲编》出版,这是内阁大库残余档案大规模刊行问世的开端,主要工作多出自李光涛之手。1935年,在傅斯年的鼓励下,李光涛为《明清史料乙编》增写补例。此后,逃难长沙,暂居昆明,流寓李庄,最后蛰居台岛,李光涛依次完成了明清史料丙、丁、己、庚、辛、壬、癸等编“补例”的编辑。说起那些岁月,他无怨无悔:
我把一些烂册取下来,一本一本地检查,有的真正无法揭开的就算了,有的也可以揭得一二页如三藩史料,也是可喜,便即编入《明清史料丁编》了。最令人高兴的是,当为迟起龙回书稿,是用高丽纸写的,叠成数叠,夹在烂册中,取出一看便轻易揭开,依然无恙。相反,如用其它纸张写的,水湿以后,就与烂册结为一体同归于尽。所以有些重要文册,都因此被永远埋没了。11
在清理档案,编辑出版的同时,李光涛也开始研究史料,撰写论文。他陆续发表《论建州与流寇相应亡明》《毛文龙酿乱东江本末》等文章,引起史学界的重视。本是废纸弃物,经他智慧筛选,理性分析,竟捡起许多遗落在历史缝隙间的散珠碎玉:
他发现,清人不知古,“凡事揣摩而行”,照搬《三国演义》中的故伎。如萨尔浒之役,奴尔哈赤“用杜松阵亡衣甲旗帜,诡称我兵,乘胜督战,綎(明将刘綎)始开营,遂为所败”。套用东吴以孙夫人招亲以悦刘备的美人计,选用名妓,控制了抚顺额驸李永方、西乌里额驸佟养性等。他们还效仿曹操五日一大宴以厚待关公的把戏,厚待辽人……这本是鲁夫玩聪明人的游戏,极易识破,却也意外地“以汉制汉”,无不得逞。12
《明史·流贼传》载,多尔衮与李自成山海关之战,“四月二十二日一战摧之”。李光涛参看当日的档案发现,清兵在关上实际上只与“流贼”大战了一天。这天的战况是“从辰时到酉时接连打了十几个回合,杀死流贼无数”。除此之外,“更有大获奇捷”的上报。由此可见,山海关之战,是四月二十一日在清兵还未增援的时候就已制敌。那么四月二十二日的战斗,多尔衮不劳一兵一卒,也自然获胜。13
学术上的光辉,也掩不住内心的孤独。李光涛原有妻室,夫人蔡氏因风寒染病身亡。他随史语所颠沛流离,来到李庄,一晃就四十多岁,个不高又有些秃顶,本打算鳏居一身。焉知千里良缘一线牵,经史语所汪和宗介绍,在栗峰山庄攀上了一门亲事。农耕社会的小山村,多是盘根错节的“竹根亲”。罗萼芬告诉我:“张素萱我喊张三姐,她大姐是我的大嫂。张三姐在南溪女中读书,毕业回来。住在江边仓房头。我九姐罗筱蕖已在栗峰小学教书。结了婚,做栗峰小学教务主任,学校聘了张素萱做老师。我姐夫逯钦立与李光涛要好。就通过九姐把张素萱介绍给李光涛。研究院的两个光棍一前一后娶了一对表姊妹。”14
李光涛手稿。
四十三岁的李光涛,娶了十七岁的小妹妹张素萱,老夫少妻,好不羡煞人。董作宾写道:
三姐咪咪笑,喜得光涛双脚跳。
一跳跳到板栗坳,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八月十五桂花香,十六月亮明光光。
素萱光涛成婚礼。他们俩:花好月圆乐未央!
2002年10月,我在李庄采撷口述史料。板栗坳张家的后人多已星散,近处只有张远甫与张伯森两位。论辈分,前者是后者的叔伯;论年龄,后者要长好几岁。10月12日一早,我在宜宾找到张远甫。他是李庄糖厂供销科退休职工,前些年胃癌作了切除手术,当年在外地读书,对板栗坳的事知之不多。为我大老远来访而不能提供更多的材料,他不断自责,决定抱病带我去找张伯森。他说,“伯森一定知情,一是他老者(父亲)当过团总,研究院住的牌坊头就是他家的院子;二是他妹妹张锦云就嫁了研究院的杨志玖。”
有些事仿佛心灵感应。此刻,七十五岁的宜宾工商银行退休人员张伯森独自一人,正坐在家里,静候我们的到来。进屋,落座。张伯森待客不是沏茶,而是拎出一个酒瓶,我们一人面前摆一个酒杯。张远甫是病人不能喝。我不推辞,任他斟个满。他说,喝酒说话才打得开话匣子。我们谁也不动杯子,他就径直往嘴里连倾了两杯。
当时研究院住在板栗坳,新房子、田边上,桂花院都是。我们家只住了一间,其余都腾出来让给他们住。董作宾的办公室在戏园子,他有个助手叫刘渊临,就是这李庄的人,后来跟着去了台湾。当时刘渊临帮董作宾整理甲骨文,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也在一台打字机上打字。我常去看,董作宾也教我,后来我还学会了打字。15
听杨志玖的内兄张伯森讲述往事。
我听来最动情的故事,还是说他妹妹锦云。几杯酒下肚,老人脸上的毛细血管像悄然爬出的小线虫又细又密。他的父亲当过团总。在地方上也是说得起话的人物。一天十二岁的张伯森放学,在一个大堰塘游泳,只会“狗刨骚”,多刨几下手脚就不灵了。父亲正巧经过这里,闭口气栽下去,把儿子顶上岸,自己挣扎了几下,脚下被杂草缠住,又扳几下,再无动静。“我老汉儿是我害的”,张伯森喝着酒,涕泗纵横。
父亲一死,天垮了。家里妈妈、我和一个妹妹。妹妹在南溪女中读书。有人提亲,是我堂妹张素萱,她已经和李光涛结婚,她的介绍人又是我们张家亲戚栗峰小学的教务长罗筱蕖,听素萱介绍,妈妈一口就回绝了。长兄当父。我同意了这门亲事。其实我也没多想,就定下来了。妹妹初中还没毕业就嫁给研究院的杨志玖。16
杨志玖1915年生于山东长山县周村镇一个回族家庭。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依靠母亲和兄长劳作和借贷,读完了小学、初中。1931年考入山东省济南高级中学,获得县教育局贷金。高中毕业,在全省会考中取得第三名,获得奖金,考入北京大学史学系。卢沟桥事变后,随校迁往长沙、昆明。
张伯森搬出一堆证物。最早的照片是妹妹锦云和杨志玖1947年在天津照的。杨先生意气风发,张锦云小鸟依人;杨先生西服笔挺,锦云头发烫过。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杨志玖三十七八岁,张锦云只十八九岁,谁都不知道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