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坳每个先生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晰。唯独杨志玖与史语所的关系似觉暖昧。问起这一点,他的内兄张伯森说,他不是研究院的人,研究院请他帮忙编一本书——《朔方备乘》。(讲述或有误,《朔方备乘》系古书,抑或是校注整理?)
之前,我查过相关的资料。对这一段经历,杨志玖这样写道:
1939年9月,我考进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1941年秋季我毕业之前,傅先生给我来信,问我毕业后的去向。他说,最好留在北大或到史语所来。我那时好幼稚,对个人的前途抱无所谓的态度,竟听从导师姚从吾先生的推荐,到南开大学历史系去,真是太轻率了。
1944年2、3月间,傅先生给我信说“太平洋学会”接到“条子”(蒋介石手谕),要他们写一部《中国边疆史》,该学会又将此任务推给史语所。先生要我去帮他修这部书。我应命前往李庄。因南开不放我,只算借调。我从重庆溯大江而到李庄,又从李庄步行至板栗坳……
我虽以借调名义来所,但到所不久即接到重庆中央研究院的聘书,作为史语所的助理研究员。史语所发我工资,南开大学则每月给我寄生活补贴,其数目大于正式工资若干倍,使我记住自己仍是南开的教员。17
两年半的板栗坳岁月,杨志玖作了李庄的女婿。1944年6月,杨志玖与史语所房东的女儿张锦云结婚。李庄镇文化乡二保——现在的李庄镇永胜六村村民张汉青,向我讲述了那次婚礼的不寻常场面:
板栗坳从牌坊头到田边上也就不过百米。而锦云和杨先生的婚礼却融合了新旧两种形式。先是坐轿子。从田边上抬到牌坊头,包含了搭盖头、上轿、起轿、拦轿、颠轿、哭轿、下轿。完成了这个过程,山乡少女张锦云,一脱下童子军服,就变成了“先生娘子”。然后是在上厅房行新式婚礼。张锦云穿婚纱,杨先生穿西服,主婚人宣布,证婚人讲话,新郎新娘行点头礼。在研究院同人和地方上贺喜的人的祝福中,两个人的肩,靠在一起。十六岁的锦云比三十五岁的杨先生要高出一截。
我婚后不久,南开大学文学院院长冯文潜先生来信说,南开大学将于本年下学期在天津开学,要我回去上课。我以本系借调而来,理应回去,便写信告诉傅先生,哪想很使先生恼火。他未复我信,欲令史语所停发我的工资。事后我才醒悟,先生把我借调,本有意把我留在史语所,借调本是名义或手法,好比刘备借荆州,一借不还。至今思之,犹有遗憾!有一次,南开大学历史系开的思想检讨会上,郑天挺先生说,听说傅先生本有意送我到美国进修,因我结婚而罢。18
1947年,杨志玖、张锦云夫妇于天津。
傅斯年显然不赞成这桩婚姻。杨志玖回忆:
我写信告诉傅先生。先生来信不赞成这桩婚事。他说,那和某同事不同,不应忙着结婚,而且“今后天下将大乱,日子更难过也”。他劝我退婚或订婚而暂不结婚。我以已答应同人家结婚,如反悔,道义上过不去,未听从先生的规劝。我结婚后,先生来信祝贺说,南宋时北方将士与江南妇女结婚者甚多。不知是否有委婉讽喻之意。在我结婚之前,已有两位山东同事与当地人结婚。先生对此不以为然说,你们山东人就爱干这种事!19
傅斯年自己是山东人,傅太太俞大綵是江南人。山东人逯钦立娶罗筱蕖,也是他做的媒。他讲那些话显然有特定的对象与涵义。
那天,在张伯森家里,他拿出来一本订得整整齐齐的信。是前些年妹妹锦云从南开校园写来的。我翻开第一封信,是锦云劝哥哥戒酒,并说起父亲淹没在堰塘里也有喝酒过量的原因。透过这些信,我似乎看到了当初板栗坳两兄妹相依为命掩面而泣的背影。
2002年10月12日,我刚从李庄返家。第二天,李庄友人打电话告诉我,张彦云的妹妹彦遐刚陪台湾的客人到过李庄。他已向彦遐介绍了我,并代我提出访谈的要求。他把彦遐在南溪的住宅电话也告诉了我。
电话那端,终于传来了彦遐年轻的声音。直呼彦遐其名这种感觉很滑稽:这些天我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幻影中,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展开六十年的历史画卷,我窥看她们晨起懒梳妆的剪影;眺望她们款款走过秋水田的倒影;凝视她们把手交给异乡男子,红烛前的叠影;码头送别,追踪她们泪湿鲛绡,渐远渐小的帆影……有时一想,纵是健在,她们已是七老八十的母亲和祖母,那时我的父母也还是年轻人,我尚不在人世。
张彦遐那年七十一岁,往事早已退进了记忆深处,岁月的湖面已难现涟漪——
父亲张九一出生那年,正好他的奶奶、我的老祖母满九十一岁。所以爷爷为他取名“九一”。父亲知书识墨,解放后一直在李庄中学教书,1964年病逝。现在南溪县党史上有他的记载。他曾参加过地下党,还任过板栗坳的书记,领导过1928年的李庄农民暴动。暴动失败后,他与党失去了联系。先是跑到邻水县一个叔叔家躲起来,后来风平浪静了,又回到李庄。一惊一吓意志消沉。染上了鸦片,精神颓靡,从此家业不振。姊妹又多,记忆中他总是佝偻着身子,坐守愁城。20
革命和暴动如烈火烹油,有时却会加速燃烧自己。半成灰烬的人生,有时就把未来延伸到女儿身上。
张家姑娘素萱是我们堂姐,她和研究院的李光涛结婚算是个很大的新闻。李先生是外地人,在李庄待得了几年是个未知数。但是看到他们和和美美的情形也让很多人心动。况且,先生们有学问,收入稳定,跟上他们一辈子不愁吃穿。我和姐姐在南溪上学,从李庄进进出出,蹦蹦跳跳。研究院的太太就上门向我妈提亲。起初妈不同意,后来再三撮合,妈妈心动了。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妹,要读书已成问题。再说研究院也来了好几年了,天天照面,这些先生的品行是信得过的。介绍的是图书管理员王志维。王大哥家在北京王府井大街。没有一点人们说的“京油子”的油滑世故,人高大帅气,又本本分分,见人很礼貌和颜悦色。妈妈就同意了。
王志维是1940年7月23日被聘为史语所书记员的。此前,他是从北平流落昆明的青年学生。书记员是最低等的文员。当时的月薪定为80元,另有一点生活补助费,仅为研究员收入的五分之一。我查过史语所的档案,他留在发黄的纸片上的印迹,既频繁又琐碎:
1942年12月31日,史语所派他前往民生公司提运肥皂三百块,望军警关卡查照放行;
1943年2月8日,史语所开证明,王志维因公由李庄经泸县前往重庆,公毕后仍循原路返回李庄,希沿途运警关卡查照;7月22日,前往李济处取回所存书籍予以登记;8月30日,前去合众轮船公司面洽,为傅所长赴渝购买船票;
1944年7月26日送上印度研究生狄克锡君血液二件,请代为检验,并面奉检验费用;10月5日,代为丁声树收领集刊第十一本第三、四分合刊;……
档案里的王志维是一个勤谨的办事员,与姨妹的讲述吻合。1942年10月初,傅斯年搞民意测验,推荐房舍管理员。丁声树回函傅斯年,“声树以为那廉君先生王志维先生堪受此职,敬祈鉴核决定”。21后来,那廉君与王志维一个作了傅斯年的秘书,一个做了胡适的秘书,可见慧眼识人。
张彦遐谈起姐姐的婚事,仿若昨日:
王大哥人忠厚。定了婚就开始帮补家里。离开李庄,一直到去台湾前,从不间断。他们从结婚到离开李庄,时间不长,好像不到一年。结婚是在板栗坳牌坊头的上厅房,来了很多人。傅斯年、董作宾,还有当地士绅张官周、罗南陔。父亲出面,母亲则躲在柴房里哭成一个泪人。当时姐姐还小,王大哥三十二岁,姐姐十六岁。妈妈总觉得对姐姐有愧。我们不懂事,觉得是一件好玩又奇怪的事情。22
半个世纪后,电话那端的张彦遐老人仍不平静。当初姐姐出嫁后,她才感觉到经历了一次生作死别的撕裂。
李庄姑爷王志维。
1946年4月30日,国民政府颁布“还都令”。流寓李庄的“下江人”终于盼来了东归还乡的日子。停在李庄码头上的“长远”轮,天天都在装东西。罗南陔的女儿罗筱蕖女婿逯钦立及襁褓中的孩子的行李,外甥女张素萱外甥女婿李光涛的行李都装上了船。也就是说,他们就要离别羊街八号的老屋与亲人。
本是饯别的聚会,却笼罩着萧瑟的气氛。兄长们对筱蕖的离去,纷纷题赠留别。长兄罗荫芬的《送九妹随院之南京》诗,道不尽离愁别恨和殷殷牵挂:
阿娘逝世万缘枯,姊妹依依聚一庐。
若遇旌轮飘远道,休将离泪洒征途。
……
五哥罗莼芬对罗筱蕖影响最大,别离的感情也最复杂:
……
逯子廉隅重,渊娅宿士通,
静好吟书幌,峥嵘获狱骢,
复原何太速,翰苑还故宫,
京华隔巫峡,相逢梦寐中,
相期梦寐诎千首,珍重临歧酒一盅,
幸有家山能作证,桂轮斜照半江枫。
中央研究院明日还都,九妹小蕖携甥偕行夫子。汽笛机声,顷刻万里,手足分离,百感交集,相对无言,忍泪书此,用系情惆于万一,前途珍重,吾妹勉之。
卅五年十月五日 五哥叔谐涂鸦23
“爬山豆,叶叶长,爬山爬岭去看娘。娘又远,路又长,想起想起哭一场”,这是流行于川南一带的民歌。1947年,时在南开的张锦云设法与嫁在南京史语所的堂妹张彦云联系,两姐妹心一横,在离乡连年后,背着一岁的小儿,重回梦里河山。张彦遐谈起姐姐彦云这次返乡:
1946年,罗南陔家为逯钦立、罗筱蕖,李光涛、张素萱两对夫妇赴南京饯行合影。
从李庄走后,到南京就生了老大王大庆。姐姐写信说是为了纪念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还都。但很快国共战争又打起来了。在南京人心惶惶。姐姐想家,想父母亲人。就找张锦云商量。锦云是我们堂姐,嫁给杨志玖先生。两姐妹决定回乡探亲。兵荒马乱,人心不宁,又都拖着一个刚一岁的孩子,两家的丈夫都不放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勾走了魂,茶饭不思,精神恍惚。王大哥只好再三叮嘱,同意放行。
他们怎样回来的,我当时在读书,并不十分清楚。到重庆后,她们住在一个亲戚家,又坐上木船到宜宾。那是上水,木船上漂了三天才到宜宾。码头上是我妈妈和叔叔去接的。才一年多不见,十八岁的姐姐就是个大人了,给娃娃大人缝衣服、做饭、打毛衣,样样会。姐姐在家里待了几个月。王大哥几天一封信地催。锦云堂姐先走,姐姐只好启程。那次是妈妈送到重庆。凭直觉,妈妈晓得,这一去就是永生之别。24
2004年夏天,我见到八十多岁的罗筱蕖老人,她向我讲起后事:
1946年回南京后,傅斯年介绍我到呈祥街的教育部会计科工作。那时中央大学刚复课,学潮很厉害,学生的口号是“反内战、反饥饿”。“沈崇事件”后又加上“反美帝”。一次学生冲进教育部,我正在三楼办公。学生找朱家骅质询,骂他,还把鸡蛋砸在他的身上,他始终很克制地回答学生的问题。从始至终我没看到有警察抓学生或保镖保护朱家骅。25
1948年,逯钦立罗筱蕖夫妇离开了史语所。罗萼芬告诉我:
他们原在南京,临解放又到广西大学教书。广西大学校长陈建秋是北大老教授,傅斯年的同事。当时我五哥罗莼芬是地下党员,写信给九姐,说盼了那么久的解放,临到解放你们又要离开大陆。若真去了台湾,你们会后悔……九姐夫逯钦立本来犹豫。看大家态度如此,也坚定了留在大陆的想法。逯钦立解放后调到东北师大。我九姐现还健在,比我大四岁。26
逯钦立、罗筱蕖结婚二十周年。
其后的几十年,像这样的家庭多是人人自危,纵是姐弟间也音信稀疏。罗萼芬给我提供了一封90年代初罗筱蕖写给他的信,信中谈到了逯钦立一辈子呕心沥血的那套书《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拖了近二十年,到1963年,才交给出版社,紧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又是二十年,直到1983年,才由北京中华书局出版。
关于《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陶渊明集》两书,中华书局已再版四次,去年又出一次,中国台湾、中国香港、日本、新加坡等都翻印了,美国有的大学教中国诗歌时也引用了这两本书。逯旸(逯罗夫妇的孙女)来电话说他们大学的美国教授专门向她提起这书的价值。1984年中华书局在香港办中国图书展时,《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很受欢迎,带去参展的书卖完了,当年此书被评为国家一等学术奖。
这是一项迟到的“哀荣”,比当年傅斯年向逯钦立的岳父罗南陔的预言——“一俟抗战结束,此书刊就,逯君必为国内文学界知名之士无疑也”足足晚了四十年。当事人都已看不到这个结果。罗南陔与傅斯年死于1950年,一个在南溪,一个在台湾。而逯钦立也死于1973年。死得都不轻松。
李庄前后,杨志玖写出了《阿保机郎经考辨》《新元史阿剌浅传正误》《寻寻法考》《元代中国之阿儿深人》等有影响的学术文章,分别刊登在《中央研究院史语所集刊》《文史杂志》、南开《边疆人文》和天津《民国日报》等,学术上可谓蒸蒸日上。但后来自己反思,除第二篇较满意外,“其它三篇都有观点和史实上的错误”。说这话或许为应对改天换地后思想改造的需要。1955年,杨志玖又在《南开大学学报》上发表了一篇《批判胡适的反动的唯心史观》长文,既批判胡适、傅斯年的反动思想,也清算自己唯心主义的史学观。
杨志玖娶在李庄,但他对那个时期的状况并不满意,他写道:“在李庄两年半,由于工作和我本来学的衔接不上,觉得不顺手,无兴趣,虽然把清代边疆变迁情况写出交卷,但算不得研究工作。”其实,他一辈子都致力于那期间开始的一项研究。
《马可波罗游记》自1298年问世以来,即风靡欧洲,吸引了很多西方人对遥远东方的向往。但是,海内外对马可·波罗是否到过中国存在争议,质疑之声不绝于耳。杨志玖写道:
1941年夏天,在准备写毕业论文之前,我从《永乐大典·站赤》中发现一段与马可波罗离开祖国有关的材料,写出《关于马可波罗离华的一段汉文记载》寄给重庆《文史杂志》,主编顾颉刚先生在刊出的“编辑后记”上给予较高评价。1942年傅先生从四川给我来信,对该文的内容和写法表示赞许;并说,他已把该文推荐给中央研究院的学术评议会参加评奖。其后该文获得名誉奖。先生又委托中央大学教授何永信把它译为英文,投寄美国《哈佛大学亚洲学报》。但在1945年该学报发表时,却仅仅登了一页的摘要。27
杨志玖找到的那条“兀鲁得、阿必失和火者取道马二八往阿鲁浑大王位下”的记载与《马可·波罗游记》相吻合,证明了马可·波罗到过中国。这条“确凿证据”是他批驳“怀疑论者”的致命武器。
经历了“文革”十年的蛰伏后,中国的学术研究呈现出鹰扬奋发的状态。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杨志玖连续发表了《关于马可·波罗的研究》《关于马可·波罗在中国的几个问题》《马可·波罗足迹走遍中国》《马可·波罗与中国》《再论马可·波罗书的真伪问题》《百年来我国对〈马可·波罗游记)的介绍与研究》《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与〈南方周末〉驻京记者的谈话》《马可·波罗到过中国》《马可·波罗问题争论的焦点何在?》《马可·波罗书中的长老约翰——附论伍德博士的看法》等一系列论文。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应战海内外的质疑之声。
1994年,杨志玖偕夫人张锦云与博士生、硕士生弟子合影。
2002年,元史专家、国际公认的马可·波罗研究权威杨志玖去世。但这场争论并未止息。质疑者认为,《马可·波罗游记》的内容是在重述一些尽人皆知的故事,如元朝远征日本、王著叛乱、襄阳回回炮、波斯使臣护送阔阔真公主等。英国学者亨利·玉尔在《马可·波罗游记》导言中列举了《马可·波罗游记》存在的重大缺失,如没有关于长城、茶叶、妇女缠足、鹭鸶捕鱼、人工孵卵、印刷书籍、汉字及其他奇技巧术和怪异风俗等13世纪中国的任何记载,还有中国的地名多用鞑靼语或波斯语、记载成吉思汗死事及其子孙世系关系失误等。1999年美国组成一个科学考察队,重走当年马可·波罗走过的道路。考察结束后,十位考察队员和二十二位提供后援的专家们一致认为,马可·波罗通过这条路来中国“简直是难以想象的”。1995年,英国历史学家弗朗西斯·伍德著书称,马可·波罗事实上没有到过黑海以外的地区,当时在中国很常见的一些东西,如四大发明、筷子、裹脚布和长城等,马可·波罗都没有提到过。伍德最近还表示,威尼斯的档案中也根本没有提到波罗家族同中国有直接接触。据2011年8月11日出版的《环球时报》报道,英国媒体10日引述意大利一组考古学家的调查结果称,大探险家马可·波罗事实上从来没有真正到过中国,《马可·波罗游记》是道听途说的汇集。
据说钱穆对待这场论战的回答是:我“宁愿”相信他真的到过中国,因对马可·波罗怀有一种“温情的敬意”。我想,这也应该包括对皓首穷经、“奋起”质疑的杨志玖先生。
王志维去台湾后,仍在史语所服务。因老所长傅斯年的关系,王志维跟胡适交往甚多。胡适1958年就任中研院院长后,经常出国。他在南港住宅里的私人物件都由王志维管理。胡适的小脚太太还在美国,王太太张彦云就常替胡适缝补衣扣。1961年,中研院总务主任薛世平患病请辞,胡适想把王志维从史语所调出,接替薛的位置,他给代理中研院院务的李济写了一封信:
济之兄:
昨天薛世平兄有辞去总务主任工作的信给我,我想调王志维兄为总办事处秘书,代理总务主任。我盼望老兄能同意这办法。我观察了志维兄三年之久,觉得他有才干,有操守,又有好学的热心。所以我想请他担任这件很麻烦的工作。倘蒙老兄同意,以后他可以改用总办事处的名额。
匆匆敬颂双安
弟适敬上 五十,十一,十八
胡适是大学者,他选人的标准绝非仅靠忠诚和办事能力。史语所的档案里,我查了王志维的借书记录:1946/05/16借《Man》一书;1952/08/26借《自由与组织》; 1953/09/06借《The 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Of Civil Government》;1953/09/08借《和平的代价》《社会心理之分析》……读一个人的读书目录,也是了解其心路历程及治学路径。
1961年年底,王志维由史语所上调中研院,先作院务秘书,后任总务主任。据胡适说:“我太太最好。她去做她的,我做我的。”又说:“王志维招拂我,比我太太更周到。”胡适逝世后,王志维又作胡适纪念馆馆长。在他与夫人张彦云的苦心经营下,胡适纪念馆初具规模。有时由于经费不足,他们还自掏腰包。作家陈漱渝访台湾,在《冬季到台北来看雨》一书中介绍了王志维的一些情况:
胡适是1958年4月8日只身从美国飞抵台湾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职务的。直到临死前四个月,他那位以打麻将为唯一特长的小脚太太才携带一张笨重而破烂的旧床到台湾来陪伴他。胡适临终前两天曾嘱咐王志维先生替他物色一所房子。他说:“我太太打麻将的朋友多。我在南港住的是公家宿舍,傅孟真(斯年)先生给中央研究院留下来的好传统之一,就是不准在宿舍打牌。我也不应该不遵守傅先生留下的规矩。”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令人感慨不已。
现在,胡适在南港的这所故居已改建成纪念馆。胡适生前生活起居的地方一律保持原状;又在故居右侧添建了一座82.5平米的陈列室,展出胡适的中西文著作三十余种,以及他的部分手稿、信札、照片、衣物。纪念馆基金有五万余美金,系由美国美亚保险公司负责人史带先生捐赠。馆长王志维先生,是胡适生前的秘书,善调酒。王馆长为胡适所作的最后一次服务,是在胡适入殓时将他平日喜爱戴的那副玳瑁架眼镜重新给他戴上。28
20世纪80年代,时任胡适纪念馆馆长的王志维与夫人张彦云合影。
王志维1981年退休。80年代初,张彦云在大陆的亲人通过香港的关系,找到张素萱在美国的儿子,与彦云建立了联系。张彦遐讲述:
1988年姐姐回来,带着儿子大庆。也就是说大庆这是第二次回外婆家。第一次还在吃奶。这一回回来已是美国一家中型企业的老板。他在美国读大学,入了美国籍。姐姐在宜宾的弟弟和姐姐家住了十多天。她还在台湾上班,返程票已买好了。这以后她又回来过两次。都是一个人回来。王大哥已经很老了,身体也不怎么好,1999年去世,活了八十一岁。29
真正的爱情是能经受平淡的流年。李光涛张素萱琴瑟和谐,史语所上下深许之。有文章夸赞素萱女士“温恭淑静,内外无闲言。持家俭约,每亲市蔬果。先生谓,有豆蔬已足,何必水果?呜呼,盖亦欧阳永叔《龙冈阡表》之遗意也。”李光涛1975年8月退休后,每日照常撰述不辍。他与张素萱育下两男两女。大儿康成,毕业于辅仁大学历史系;次子宁成,毕业于台湾大学化学系,后赴美国攻习高分子化学,获俄亥俄州立大学博士;女儿小萱卒业于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小女幼萱专习护理。301984年12月31日,李光涛在台北因车祸不幸逝世。
李光涛学历不高,功底很深。一辈子就在那堆明清档案中寻寻觅觅。他纂辑的史料,除《明清史料》外,还有《朝鲜壬辰倭祸史料》《明清档案存真选辑》等;有专著《明季流寇始末》《朝鲜壬辰倭祸研究》《万历三十三年封日本国王丰臣秀吉考》《多儿衮征女朝鲜史事》《熊廷弼与辽东》等;还在“史语所集刊”和“中研院院刊”以及《大陆杂志》《东方杂志》《学原》《学术季刊》《孔孟学报》《幼狮》等刊物上发表论文上百篇。他将这些论文汇编成《明清史论集》,1971年由台北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
1989年,李光涛先生的遗孀张素萱及女儿在家中。
我在羊街八号罗萼芬家看过那部大书,足有两寸多厚,重达两三公斤。罗萼芬将它视为拱壁,从不轻易示人。据说在李庄唯一看过此书的是区公安员。这部书是罗萼芬的表姐张素萱1984年从台湾地区寄过来的。那时被海峡阻断的民间交流才解禁不久,包裹皮上的“台湾”字样如针尖麦芒。几十年的政治风云,罗萼芬已成候鸟,不敢擅自启封,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包裹到区派出所,请公安员检查后才敢翻阅。这部书的扉页上只有几行字:“这是亡夫李光涛的遗作,送给萼芬表弟。素萱。”那是一部在李庄很少有人看得懂的大书。
治史,从细节考证,不厌其烦,披沙拣金。四十多年的岁月,李光涛完成了由档案管理员到专任研究员、明清史学家的角色转变。据清史专家何龄修谈,在清史史料的研究和运用上,大致可分三派:一是以孟森为代表的“正史派”;二是以朱希祖为代表的“野史派”;三是以李光涛为代表,运用档案、契约文书进行研究的“档案派”,档案派在明清史的研究中起步较晚,但贡献卓著。
1946年,中研院史语所迁回南京,临走时在李庄板栗坳立下一块“留别李庄栗峰碑”。碑上,刻着全所人员的名字,一些名字成了李庄人无尽的话题与永远的牵挂。他们是李庄的女儿罗筱蕖、张素萱、张锦云、张彦云;史语所的姑爷逯钦立、李光涛、杨志玖、王志维等。2005年,这块早已废弃被人取走的碑又重新在原址竖立,只是人们多已不知那碑上的人物命运,以及他们与一个时代的关系。
(本文照片由台北“中研院”及罗萼芬、罗筱蕖、张伯森等提供。)
龙性难驯 多怀激烈
——游寿的困境与突围
游寿(1906—1994)四十三岁那年,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但过去的历史却如影随形,驱之不去。她一生涉猎考古、古文字、古代文学、书法等多个领域。但中晚年后的治学“没有了优秀的学术氛围,见不到古器物,不得已而自办文物室,那也只是小流,而非江海”。1命运捉弄人也造就人。书法家沈鹏曾评价:“她是学者、诗人、历史学家和古文字学家,仅从书法艺术的角度来认识,游寿堪称本世纪(20世纪)杰出的书法家之一”。民国的学者,很难以书法名世。但脱胎换骨的游寿,却以一管翰笔为自己劈开一片天地。
游寿,字介眉,1906年出生在福建东部沿海霞浦县城一个衰落的官宦家庭。高祖游光绎曾为清乾隆年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去官归闽后掌教福州鳌峰书院,一代名宦林则徐即出自其门下。自游光绎以下,世代以教书为业。其父游学诚,光绪十七年中举,主持福宁府近圣书院。游寿晚年回忆父亲对自己的影响,“余幼受庭训左氏传。先君为述金石名物,于是略有物象及其科学意义。先君精教学、训话、书画,弱冠负盛名,中年退居海陬,教学负薪以赡。余年十九丧亲既未完家学。”2其后,游寿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校。因参加学运,回乡避祸,曾接掌县女子高等小学校长职,是年二十岁,有“闽东才女”之誉。北伐期间,她在国民党福建省党部做妇青工作,后躲避“清党”回到乡里。
1928年,游寿考入中央大学中文系,同学中有曾昭燏、沈祖棻等。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以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为代表的“金陵学派”,弘扬国学,注重传统,尤擅小学。游寿潜心问学,也倾心老师的板书:“当时在课堂上,看到俊秀、豪放各种板书心生向往。当年南京中央大学的中文系,国内古典文学大师聚集,如词曲学家吴梅俊逸的板书,二汪(旭初、因坦)的流利板书,黄侃虽不大写板书,也偶然写几次,有他的俊爽之气。而我独好胡小石板书,豪迈卓逸。他板书写得很快,也自己擦去,坐在前头的同学有时起来替他擦,其实许多同学舍不得擦。”3
青年游寿。
教授王易,字晓湘,毕业于京师大学堂,与汪辟疆、柳诒徵、汪东、王伯沆、黄侃、胡翔东并称“江南七彦”。王晓湘虽博古通今,然讷于言辞。每当他在文学院(也称中山院)上课,学生皆以为苦。当时,他授“乐府通论”讲北齐敕勒歌,女弟子游寿仿其体例私下戏谑道,“中山院,层楼高。四壁如笼,鸟鹊难逃。心慌慌,意茫茫,抬头又见王晓湘。”众人闻之莞尔。有论者称其“少慕狂狷,率性任情”。同学沈祖棻晚年犹叹:
犹忆春风旧讲堂,穹庐雅谑意飞扬。
南雍尊宿今何在,弟子天涯鬓亦苍。4
游寿最敬重的老师是胡小石。她回忆:“记得我刚进南京中央大学,在抄上课证时,一位同乡告诉我说,中文系教授胡小石是有盛名的书法家李梅庵的学生。当时校中有六朝松和为纪念李瑞清先生而修盖的梅庵。李瑞清先生出身于有名的藏书世家江西临川李氏,家中收藏有很多碑帖拓本,同时经常有人拿字画来请李先生鉴定真伪。胡先生曾在李家当过家庭教师,自然看到不少名家墨迹或碑帖。这是胡先生早年跟李梅庵学书的一段。虽然胡先生的书法后来自成一家,有过李梅庵之处,可是胡先生一直是推崇和尊敬李先生的。”5李瑞清主张:“学书必须习篆,不善篆则如学古文不通经学。”游寿学书,亦“求篆于金,求隶于石”,承袭清道人李瑞清开其端,胡小石踵其后的金石书法流派。
1931年游寿毕业后,回福建到厦门集美师范学校任教。她和谢冰莹、谢文炳、郭莽西、方玮德等几位文学青年共同创办了文学刊物《灯塔》。谢冰莹在《女兵自传》中这样写道:
厦门在当时,文艺空气非常沉寂,真有点像沙漠似的,我们一提到办刊物,没有一个不赞成的……方玮德先生和游介眉女士都在集美教课,两人都是诗人。方那时正在热恋着黎小姐,所以诗的产量特别惊人。游是个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达观,而其实心里充满了抑郁和苦痛,过着矛盾生活的人……记得是我在集美讲演的那天晚上,我住在她(游寿)那里,两人谈起人生问题来,她很感慨地说:“人不能离开感情而生活,而感情又是最麻烦、最复杂、最苦恼的东西,因此我觉得人生永远是痛苦的。”6
1934年春天,游寿与陈幻云结婚,由厦门至南京。这桩日后她不愿提及的婚姻,抑或就是她在厦门集美期间所说的对感情生活绝望与痛苦的原因?
这一年,游寿考回南京,与冰雪聪明的好友沈祖棻、曾昭燏等再度同修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她们相约“六朝松”下,在“梅庵”结“梅社”,在玄武湖、鸡鸣寺、扫叶楼等地雅集唱酬,还时邀授业诸师作文酒之会。曲学大师吴梅(字瞿安)、汪东(字寄庵)等乐而从游,并不时评介弟子佳作。最受赏识者,为点绛唇沈祖棻(字子苾)、霜花腴曾昭燏(字子雍)与齐天乐游寿(字介眉)三人。其时,胡小石也兼金陵大学教授,在文科研究所首开“书学史”课程。游寿遵照师训循序渐进,奠定了书家的坚实根基。
六朝松下的梅庵。
渔阳鼙鼓动地来。1937年卢沟桥惊变,结束了游寿与这群金陵才女的游学梦,战火驱赶她们仓皇上路,各奔东西。两年前曾昭燏就留学英国,入伦敦大学专攻考古学。此刻正面临着继续留在异国还是归国的选择。沈祖棻读研究生时,钟情于小她四岁的金陵大学本科生程千帆。“楚辞共向灯前读,不诵湘君诵国殇”,日寇进逼,沈祖棻只得作“新婚别”先行入蜀。战乱中,沈祖棻写下《涉江词》,获得“易安而后见斯人”(朱光潜评语)之誉。
1936年,游寿获金陵大学硕士学位,毕业论文为《殷周二代的神道观念》。日寇入侵,游寿尚在择业。其夫陈幻云在江西临川地方法院任首席检察官。游寿随夫宦游,在临川参加雷洁琼组织的妇女抗战救国运动。1940年春,陈幻云调任江西河口地方法院首席法官,游寿随之养病,并开始整理《资治通鉴》札记,续写《李德裕年谱》。疾病稍好,回家乡执教福建省立一中。这年初夏,在重庆中央大学任教的胡小石,将游寿推荐给新成立的国立女子师范学院院长谢循初。7月29日,胡小石在给游寿的信中说:
介眉贤弟:
日前得飞书,极欣慰。寇机肆虐渝市,两月来几日与死神相挡拒,近时多雨,警报乃少闻耳。寒家在此,惟寓庐略损,大小人口幸无恙,望莫念也。女师学院校址定白沙,在重庆上游百余里,由重庆搭轮船一日到。开学原定十一月中,顷闻有提早之说,不知如何。光炜因本期仍需赴滇,上周专函循初先生,请其将弟之国文系讲师聘书直寄河口。 白沙环境甚佳,惟冀大局无虑耳。瞻望四方,我心如捣。奈何,奈何。光炜下月二日飞昆明,有书请寄昆明云南大学。幻云兄近况何似?前赐和章风韵清劲,令人低回。此行往滇,仍携之行箧中也,匆匆不一。
顺颂俪福!
光炜 顿首 七月二十九日7
战时求职不易,然女师学院所在的白沙镇在重庆江津县,距离江西河口漫漫数千里。陈幻云在江西履任不能相送,作七律诗一首作别:
六年前予有西凉之行,介眉过江相送,时值初冬,戴霜月而归。今其人入川,亦正其时,予以羁宦阙为面别,情见乎诗:
江潭摇落殒微霜,送我西行六载强。
今日君行谁送别,只应红树对斜阳。8
战争改变了国人的生命轨迹。1938年9月,年方而立的曾昭燏回国,应李济之邀,来到迁徙昆明的中博院担任专门设计委员。1941年中博院迁到李庄后,曾昭燏就任中博院代理总干事。因人手不足,她想到同学游寿。
此时,陈幻云调陪都重庆任司法院司法行政部编审。游寿在江津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当了一阵讲师后,接到曾昭燏之邀,准备启程。她与丈夫才相逢又别离,个中原委,冷暖自知。游寿曾写道:“曾昭燏从国外回到昆明,又辗转到四川南溪李庄山中,她要打开‘善斋’一批青铜器,便找我去。在旧中国,一个研究金石的人能看到拓片,就可满足,现在能看到许多青铜器,太好了。”9这一个“好”字,未必没有内心的悲苦。
游寿是1942年10月到的李庄中博院,一年后调到中研院史语所。她在李庄整整待了四年零两个月。最初在李庄镇上的中博院。她治学的路径与李济、曾昭燏、吴金鼎等“海归”考古学者大相径庭,不免有卞氏抱玉无人得识的苦闷。于是,她改投远离李庄镇五六公里的板栗坳的史语所,改名游戒微。
游寿到史语所是作善本书库管理员,属补缺救急的临时之举。1943年3月底,史语所善本书库的管理员王育伊“急于赴渝”,坐镇史语所的董作宾致函傅斯年,“继任育伊之人,乞兄注意物色”。这段话放在今天很不好理解,图书管理,无非是采购、整理、编目、上架,借出还回等,就像商店的营业员,只要大字认得一筐,钱不致数错,谁都能干。而当年史语所不同,图书馆是傅斯年建设新学术的重要保证。李庄史语所图书馆“大门是一排九间,门内的大厅也是一排九间,中间的七大间是汉籍书库,这无疑要算大后方唯一的文史图籍最完备的图书馆。最后一进是西籍书库,还有些善本书中研院史语所所在的栗峰山庄牌坊头。分存第三院。这里共有中文书十三万多册,西文书一万多册,中外杂志两万册。因此,除了史语所的同人阅读之外,许多有关系的机关团体,都有人在这里研究参考。”10史语所乃中国人文学术之塔的塔尖,这里的学者多是某方面的专家。因此图书管理员,要求通才。
中研院史语所所在的栗峰山庄牌坊头。
要求高并不等于待遇好。游寿在史语所负责善本书库。初到之时,图书管理员那廉君即对她的安排“降格使用”深感不安。1943年8月26日,那廉君有信致傅斯年,“闻本所本年度第二次所务会议报告事项中‘借调中博院游寿女士为图书管理员’一案有‘名次在那君之后’一语,窃以为未便,乞收回此意。”论资排辈,是史语所的惯例,但对游戒微显欠公平。
游寿的不快还缘于傅斯年的专断。她说:“……由于凌先生(凌纯声)和向先生(向达)是南京学友,有时互相谈谈所学,有时也流露出依人之叹。”11傅斯年办史语所,有感于西方汉学家的独特建树,目睹中国历史语言学之衰歇,提出振兴救弊的主张。他说:西洋人做学问不是去读书,是动手动脚到处寻找新材料。史语所进人,傅斯年多是挑选北大生,他对金陵学人做学问的路数不认同。而游寿恰恰走的是金陵“旧学”之路。
史语所图书馆藏有四万幅金石拓片,多属名家旧藏,其中一大类即为唐代墓志。借用墓志考证史事,是游寿早已擘画好的治学道路。她曾在1940年完成的《李德裕年谱》中写道:“新旧唐书李德裕传俱言六十三卒于珠崖贬所,补录传记亦云焉,唯续前定录云六十四。于是说者稍有考订是非。旧书本传云三年正月方达珠崖郡,十二月卒。今据新出土所撰彭城刘氏墓志末,烨附记云:己巳岁十月十六日贬所奄承凶讣。则公之卒在大中三年为可信。”此即以墓碑订史实之一例。1943年9月7日,她“提取《全唐文》四十函叁百贰拾册”;某年11月11日“提取《三代吉金文存》壹部四函”;某年4月14日“检还图书馆《唐代丛书》一本”……青灯黄卷,养浩荡之气。1945年8月15日,她向傅斯年写信报告:“归所月余,姑整理未竟之稿,拟东归前墓志史料第一辑可完成,唯拓片尚封存室内。倘谕彦堂先生准予取出历代墓志,是公私两便。仍乞裁夺。”
抗战胜利之后,游寿抓紧时间整理著作,1946年春节刚过,即致书傅斯年,“《冢墓遗文史事丛考》已于三十四年草讫,呈送岑仲勉、陈槃两研究员,指示之点,亦已改定,极想早日付梓,如何呈交,请核示。”岑仲勉、陈槃是史语所历史组的研究员,游寿的论文当是他两位指导和审定的。完成这部书稿,或许是游寿李庄四年中最欣慰的事。
游寿赠逯钦立所节临毛公鼎铭文。
然而,祸起萧墙。1944年6月21日,一事对游寿影响甚巨。史语所的档案中有一封致她的函,“前日见揭贴,深感悚异,执事如以为不可,一言即决,何至出此类揭贴。今既如此,只有与王君对换房屋,并无他法,即希照办。”从语气判断,这是所里的通告,处理结果不容商量。事件的起因或许是房屋纠纷。战时山村,史语所研究人员的生存状态十分艰难。在板栗坳,房屋问题,曾困扰过很多人。对其他人的住房问题,所里颇费心思。而对游寿未必公平?她会不会因“人微言轻”而粘揭贴(这或许就是贴“小字报”一类),且语气尖刻?
这件事何以了结,已不得而知。但游寿身心已倦。1945年1月25日,她致信傅斯年:“因病暂请给假三日。”调进游寿,傅斯年并非权宜之计,确有栽培之意。1945年2月16日,他给曾昭燏写信,“前谈游戒微先生事,最终结论仍以前法为妥,即改任为助理研究员,拟在开会时特别申请以第三年论,若两年内游先生写成著作,即可讨论升副研究员,不待满四年也。”曾昭燏的三哥曾昭抡是化学家,三嫂俞大均(时任中央大学外语系教授)是傅斯年夫人俞大綵的姐姐。也就是说傅斯年与曾昭燏的哥哥是连襟。外举不避贤,内举却避亲,这封信不过是傅斯年与曾昭燏的按计行使。可惜游寿不明白老同学与傅斯年的这番苦心。
1945年2月21日,也就是傅给曾昭燏去信的五天后,游寿又给傅斯年写了一张无期的假条:“因旧疾复发,又因家乡沦陷,暂欲赴渝一行,未完工作抑另派人。或准予假,乞请裁夺。”依傅斯年的性格,不难想象他读这封信的心情。他办史语所,强调统一意志和纪律保证。历史组的助理研究员李临轩,研究断代史,1943年6月15日他向傅斯年提出,“因病初愈,防受暑重翻,只得暂请外出假五日,分发承办工作,随带五日归家抄写。至于前两次因病请假,俟以后星期例假补作,俯予赐准。”也就是说,请假休息,工作不停;请假时间,在以后的例休假中扣除。
一个萝卜一个坑,拔出萝卜带出泥。游寿的离去,牵出一系列的麻烦,3月3日,傅斯年嘱咐那廉君,“游戒微先生工作异动,善本书库由张苑峰先生兼管。”3月5日张政烺致函傅斯年,“迟至今日,未接管别存书库。不久当着手,届日当会同游戒微君及佐理人员王志维君将别存书库之金石拓本图书器物彻底清点。”游寿去重庆,或有个人私事。据游寿晚年的弟子王立民语,她与丈夫陈幻云的婚姻秘不示人。李济之子李光谟、董作宾之子董敏也曾告诉过我,李庄的研究人员都有些惧怕游寿和曾昭燏这两个老处女。如果她在重庆有家,与丈夫团聚,那就天经地义。但她不提此事,众人不辨就里,对她的时走时归,或逾时不归就不免微词。
她自1945年3月中旬离开李庄,4月11日再向傅斯年续假,“前蒙准假一月,现已届满,唯尚有多待,且江水多阻,续假一月,旷日恐久,请即停薪,以塞众议。”此一去,游寿耽误了四个多月,到7月中旬才回到李庄。8月25日她再致信傅斯年,“年来受闲气盖平生未有,常恐冒渎神听。然以防微杜渐,聊试一鸣,君子不欲高上人,固不与所中旧人寻仇。”傅斯年9月18日回信,“一切照前约之办法,您以旧名义未作研究,部分之管理事项可不担任,一切均交张政烺先生接收。移交之事,乞速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