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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无罪》作者:大熊Winnie【完结】
文案:
有些事本无对错,譬如爱情。
那些曾经的错失,埋藏心底的秘密;那些无奈的放手,时过境迁的唏嘘;那些钟情的执迷,一厢情愿的哀愁……都无法用是非对错来判决。
只好怅然,惟有慨叹,可惜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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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一)
B市的春天一向恼人。天空似晴非晴,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惹得人心情也不由得黯淡起来,丝毫没有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明媚灿烂。
罗邱明就在这样一个早上开着他的二手迈腾,耐着性子随蜿蜒至市中心的灰色长龙缓缓向前挪动。再这么堵下去,估计又要迟到。前天已经被头儿的脸色预警,看来这回得准备好放血了。算了,不就是扣几个薪水么,钱这东西本来就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瞧瞧,多有境界——境界算个狗屁,又不能用来买房炒股娶老婆。
一想到这儿罗邱明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就是趁点儿臭钱么,长得跟沙皮狗似的,不仔细瞧都分不出哪儿是鼻子哪儿是眼,还一口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教育他要发奋图强披肝沥胆削着脑瓜尖儿赚钱否则就只能看着幸福从身边溜走……可人家一个月就把他三年功夫给Game Over了。去他妈的身外之物,去他妈的境界,去他妈的夏莉莎!
身后几番歇斯底里的喇叭响,罗邱明才发现前面的车屁股已经甩出去好一段距离。重新启动车子,终于不用频繁地左右倒脚,一个油门踩到底,迈腾在凝滞的空气中豁出一道口子。
总算迈进公司大门,倒没撞上头儿的冷眼。反而是市场部的美女助理娉娉婷婷向他走来,妆容精致的脸上漾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实属难得,以前她对经理级别以下的一概视而不见。
走到办公桌前,动作熟练地按下电脑启动键,挂QQ、看大盘、查邮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HR发来的,标题栏却空着。罗邱明心里不知怎的,忽地也空出那么一块,手中的鼠标点了几次,好不容易进入正文——血淋淋的Pink Letter 赫然入目。罗邱明此时方才参透美女秘书的表情。
祸不单行啊祸不单行——如果说失恋充其量是一阵邪风吹乱了发型,让他一直以来雄姿英发的大男子主义小小地萎靡了一下,那么被炒就无异于直接照着他的面门出拳,根本不讲一点职业道德。想当初,他罗邱明可是好马一匹好汉一条,从来只有自己跳槽的份儿——
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手一甩头一扬,后会无期!
怀抱着拾掇了一箱子的零七八碎,罗邱明沿着步行梯一级级向楼顶爬去。第一次拒绝电梯,任凭18层楼360级台阶在脚下后退。幸好平时注重锻炼,当他迈上最后一级,双脚同时踩在天台水泥地上的那一刻,胸中起伏并未波涛汹涌,只有一丝微澜。
可到底意难平。俯瞰脚下颜色各异的若干金属“爬虫”,他索性眼一闭,手一松。
乌拉乌拉乌拉……
“X你祖宗!” 下面不知谁在咆哮,分贝直冲云霄。罗邱明心里估计“中标”的不是迈巴赫也得是保时捷。活该,谁叫你不开进地下停车场,非晾在外面得瑟。
他深呼一口气,甩甩手,掸掉袖口的微尘,转身大步离去。
☆、遇(二)
辛雨正小心翼翼地褪□上银光闪烁的曳尾礼服,生怕一个呼吸不稳就会震落上面摇摇欲坠的银质流苏。谁知盘起的长发有一绺忽然从耳后垂落,不偏不倚绞进了后背的拉链,扯得头皮麻咝咝的。
“乐彤,过来帮个忙。”她发誓以后再不穿这种令人纠结的艺术品。
保持僵直状定在原地的辛雨听到小高跟的笃笃声自身后渐行渐近,却冷不防被人在脊背上捏了一把。
“我说乐彤,占便宜也没有你这样的吧。”辛雨暗暗送了身后窃笑的乐彤一对白眼。
“小雨你也忒让人羡慕啦,都小三十了还这么细皮嫩肉的。”乐彤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手上动作倒不含糊,三下五除二便解除了辛雨的“皮肉之苦”。
“小三十怎么啦!光行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就得成豆腐渣?”辛雨不屑。
“哎,红颜易老,白马难逢啊!”
“切,还白马难逢呢,你呀,直接钓了只金龟!”
乐彤的丈夫是B市某银行支行的副行长。话说二人举行婚礼时排场堪比奥斯卡,让乐彤在团里着实风光了一把。女同事们的羡慕嫉妒恨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以致乐彤一见到她们那种眼神就条件反射似地浑身痉挛。
“抱歉,今儿不能让你搭顺风车了,老公在凯悦等我吃晚餐。”乐彤说了声Bye,便娉婷着一身Chanel款款而去。
辛雨独自走出乐团大门时,暮色已悄然降临。怎料天公不作美,还没等她步下最后一级台阶,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早上明明听了天气预报,出门时竟还是忘了带伞,幸好手袋足够大,权且照顾头上一方空间。
乐团斜对面就是一家意式餐厅,辛雨很喜欢那儿的卡布奇诺蛋糕。正欲穿过马路,一辆银色宝马却忽然停在身前。
车门打开,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虽是浓眉高鼻,却并不显得过于强悍,原是那双含笑的狭长的眼眸恰到好处地平添了一抹柔情。
“上车吧。”张华庭的声音带着浑然天成的沙哑。铁灰色西装干净熨帖,更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姿。
辛雨犹豫片刻,余光瞥见他扶着车顶盖的手臂上已沾了不少雨星,终于还是坐了进去。
“还没吃晚饭吧?”
她避而不答,只淡淡地说,“麻烦送我到附近的地铁站,谢谢。”
张华庭似乎没有听见。一只手娴熟地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旋开CD按钮。
肖邦的夜曲慢慢飘散开来。
熟悉的音符敲打着耳膜,辛雨的心中却如被芒刺。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旋律。
去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的傍晚,她走进包厢,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桌上布好的烛光晚餐。张华庭一袭黑色燕尾服坐在桌边的钢琴前,肖邦的夜曲在指尖潺潺流淌——那一天,是他们相恋三周年的纪念日。
而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却已形同陌路。
此刻,她虽然坐在他的豪车里,却隐隐怀念着那些在他自行车后座度过的时光。
怀念,也不过是怀念罢了。纵使她的心如捱过严冬后重生的春草,但在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却有一样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张华庭娶了乐团老板的堂妹,随后弃乐从商。而他和她这对乐界“金童玉女”的爱情童话,也在众人的叹息声中灰飞烟灭。
随着最后几个音符的消散,车子里显得愈发安静。张华庭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辛雨的。
她的呼吸和从前一样,短短的,浅浅的。和他的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曲四分之三拍的华尔兹。
终于,他选择打破沉默,“今天的演出还顺利吧。”
辛雨“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一转念,干嘛表现得这样冷漠呢,反倒显得自己耿耿于怀。
于是接着道:“演出前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差错,不过一到现场就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了。”回想下午的演出,因为是自己首次担纲首席小提琴,心中难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她才猛然意识到演出已经结束,连忙起身向观众致意。
张华庭的声音依然沙哑而低沉:“你一直是最棒的小提琴手,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话一出口,才发觉,更像一种自我讽刺。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钢琴家,像《海上钢琴师》中Tim Roth饰演的角色那样,用十指演绎魔幻。然而越长大,越看清了理想和现实间的鸿沟,也就越谙于世事的无奈,常常以“不得已而为之”为借口,把“妥协”当成一种慰藉。
他望向辛雨,是她让他懂得这些的么?抑或,她只是这些“人生箴言”的牺牲品?
辛雨觉察到来自身旁的注视,没有做声,只是微微扭头望向窗外。
暮色渐深,雨势却越发大了,外面的街景模糊一片,融化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霓虹之中,仿如电影中的蒙太奇,虚幻地真实着。
车速已不知不觉慢下来,最后平稳地停下。
“听说这里的法式菜很地道,要不要尝一尝?”
本能的反应是拒绝。但这样的雨势,张华庭是断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家的,而她亦不想他知道自己的住处。于是点点头。
权当是普通朋友间的一顿便饭好了。既然已经释怀,就该拿出应有的风度。
她在心中如此劝慰自己。
☆、遇(三)
两人点了鹅肝排、沙福罗鸡、卡芒贝尔干酪和白葡萄酒。
辛雨似乎将整个心思倾注于盘中的美食,丝毫没有注意张华庭不时定格在她脸上的目光。
或许是真的饿了,她不一会儿便解决掉盘中的大半。拿起高脚杯时,余光不经意撞上对面那双幽深得仿佛能沉溺一切的眼眸,心底竟升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你吃饭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他勾起嘴角,却挤出一个略带伤感的笑容。
入口的葡萄酒霎那凝滞在喉,辛雨狠狠用力,方才吞咽下去,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握着高脚杯的指节已苍白得毫无血色。
“小雨,你——过得好吗?”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逼她亲口说出来!她用了整整一年来欺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没有他,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而且也的确过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却没想到真正开口时竟如此艰难。
垂下目光,片刻后才慢慢抬起,坚定地迎向他:“我很好,谢谢关心。”
“那么,我就放心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几不可见,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再说什么,她将目光转向窗外。
雨渐渐小了,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路口的信号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车流和人潮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他们从哪里来,又将去向何方?心中真的有方向么?抑或,只是一种习惯,养成了,便自然而然?
感到一丝熟悉的温度覆上手背,辛雨收回视线,缓缓将手抽出来。
“张先生,时间不早了,谢谢你的晚餐。”说完便欲起身告辞。
恰在这时,突兀的警报声响起。辛雨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只见张华庭的宝马车灯闪烁,旁边斜着另一辆看不清牌子的车,看样子是剐上了。
回过头时,他已然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虚让了一下:“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罗邱明正懊恼地俯身查看自己的车,没发觉有人走过来。
“先生,这是你的车?”听到问话声,他方才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英俊挺拔,女子亭亭玉立,好一对璧人。
罗邱明正思忖着怎么开口,那女子却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是——罗邱明?”
他心下诧异,又将眼前的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恍然。
“辛雨!”
张华庭礼貌地同罗邱明握手,“没关系,下雨路滑。没伤到人就好。”又向辛雨道,“老同学难得见面,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我先把车子处理一下,到时你打我电话,我来接你。”说完向罗邱明点点头,便启动了车子。两束尾灯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街头转角处。
辛雨收回目光,提议道:“去星巴克坐坐?”
这个时候,咖啡厅里人并不多,两人便拣了靠窗的位置。
罗邱明笑着问:“男朋友?”
辛雨并未对他隐瞒,“前男友。”
罗邱明“哦”了一声,便岔开话题,“现在忙什么呢?”
“在乐团,拉小提琴。”
“恭喜啊,梦想成真!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就爱好这个。”
“那你呢?还做老本行?”记得上次高中同学聚会时罗邱明说他替人操盘,不过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罗邱明点头,“不过从明天起就不是了。”
“怎么,转行做期货?”
“唉,被炒了。”罗邱明叹了口气,“你说这人走霉运吧,喝凉水都塞牙。这几天工夫,我先是失恋,接着失业,刚才又把人家车给蹭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保不准你要发大财了呢。”辛雨打趣道。
“那就借你吉言咯。”罗邱明眉峰一挑,“算了,不说这些个不开心的。”
于是两人便天南海北地侃起来,从高中轶闻到国际形势。罗邱明还是那么开朗健谈,什么话题到了他嘴里,都变得饶有兴味。
记得高中那会儿他们坐前后桌,辛雨属于比较沉静的女生,平时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最多只是抿唇微笑,但罗邱明总有办法逗得她前仰后合,以致后来大家给他封了个“赛幽王”的绰号。辛雨自然就是那“褒姒”了,所以两人免不了被传传小绯闻。
不过当时倒是深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道理,后来别人也渐觉无“料”可爆,便自动偃旗息鼓了。
☆、惜(一)
两人有说有笑,时间倒也过得飞快。从咖啡厅出来,雨已经完全停了。罗邱明见辛雨似乎并不急着联络那位张先生,便半开玩笑地问:“坐不惯宝马?要不要体验体验二手迈腾?”
辛雨笑道:“好啊,有机会一定请你当司机。”
听出她的婉拒之意,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便就此道别。
这儿离辛雨的住处并不远,步行只要大约一刻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张华庭,告诉他不用来接自己。
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按下一串号码。
忽地,手指却生生停在拨号键上,再也无法动弹。
她痴痴定在原地,仿佛连再往前迈出一步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竟然还记得那串数字——彼时,她们的“爱情专线”。
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滑落,一滴一滴晕开在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然后再渐渐模糊……
罗邱明一直在不远处开车跟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同她道别的一刻竟有些不舍和留恋。见她忽然停住脚步,一动不动,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那么细,那么长,仿佛一碰就会断掉似的,他的心竟不由得抽痛起来。
辛雨咬了咬嘴唇,渐渐止住泪水,拇指再次覆上拨号键,按了下去。
居然是接通的声音。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她慢慢将手机贴上耳畔时,另一端是一片安静。
然而她可以肯定,是他。
就这样长久地静默着。
雨后的夜晚,无月无星,穿黑色风衣的长发女子独自伫立在街头。
时间也停止了……
等待,他已习惯了等待。当他亲手将她推离时,便开始等待她的再次出现。
在这偌大的城市,他却可以轻易地找到她。然而,他害怕,害怕踏入那个地方,害怕那儿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扇门、每一个座位……
因而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她一级一级走下台阶,穿过马路,到对面的餐厅点一块卡布奇诺蛋糕,或是坐在窗边慢慢品尝,或是打包带回家。
过去的一年里,他常常这样,远远地望着她。
直到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接近她。
她的声音自电话那端响起,略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淡淡湿意,好似来自某个遥远的星球。
“我快到家了,不用麻烦你过来接我了。”
“告诉我你在哪儿。”话一出口,他便恼恨起自己的语气。
片刻的沉默,然后他听到她说:“燕莎广场。”
“好的,等我一刻钟。”
他发动车子,重新驶入流动的光河。
夜风乍起,微微透着凉意。辛雨将风衣裹了裹紧,快步朝马路对面走去。
燕莎广场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她喜欢那儿优雅恬淡的背景音乐,还有水印花纹的象牙色大理石地板。
这个时间已没什么顾客,有店员已经准备下班。辛雨沿着柜台间宽敞的过道慢慢走着,目光随意划过其中精致的摆设,却在刹那间定格于一处——
宝石蓝的许愿石在黑丝绒的映衬下仿佛望不穿的时空隧道,将辛雨生生拉回到三年前。
那时她和他正在热恋。他知道她喜欢水晶,情人节那天便拉着她到施华洛世奇专柜。
她一眼就相中了那颗宝石蓝的许愿石,可不巧已被别人预订,而且暂时没有存货。他劝她退而求其次,她却再挑不出一款合意的,只好作罢。他说她是那先入为主的刻板效应,等过几天印象淡了再带她来选。不过后来两人都忙着演出,这件事也就渐渐被淡忘了,谁也没再提起。
“你好,请给我这一款。”买下它倒不是为了缅怀什么,只想弥补当时的遗憾。
“用这张卡。”不知何时,张华庭已来到她身侧,将一张信用卡递了过去。
“不,用这一张。”辛雨用目光示意柜员。
“我这张是VIP,可以双倍积分,只差一点儿就可以享受优惠了,就当帮我个忙好吗?”张华庭不动声色地将辛雨的卡抽回来还给她。
“张先生,谢谢你的好意。”辛雨收回自己的卡,对柜员说:“不好意思,这个我不买了。”便径直离开。
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不知为何,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原来还是没有准备好平静地面对他。
也许分手后的男女本来就不适合做朋友。既然两个人缘分已尽,就没必要再纠缠,相忘于江湖,于彼于此都是最佳选择。
☆、惜(二)
不过五分钟,车已驶进小区。
晚上十点半以后电梯暂停服务,只好一步步爬上八层。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高跟鞋的蛩音明灭,竟有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开门时,右手不可抑止地发抖。
“哗啦”——
钥匙串坠地回响,仿如一把尖刀,刺穿夜的寂静。
她急忙俯身去拾,视线却触到地面上一条拉长的人影,不由得惊呼出来。
张华庭站在十级楼梯开外的平台上,静静地望着她。
“可以进去坐坐么?”
然而不等她开口,他的长腿便迈了上来,丝毫没有“请求”的意思。
站在她身后,看她低头将钥匙插入锁孔,长发自然地垂向两侧,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他忽然觉得有些眩晕,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却早已漏掉几拍。
他打量着此刻身处的环境:房间不大,色调是柔和的淡紫,一侧是藕荷碎花被罩的单人软床,另一侧是古朴精致的紫檀木梳妆台,浅茶色镂花八宝凳和圆角拉门式壁橱……简单却不失优雅,处处流露出主人的细腻和品味。
辛雨在他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小的公寓因他的存在,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他却不说话,只是四处打量,好像把她这里当成了博物馆。
“喝茶么?龙井还是铁观音?”她终是无法忍受这样怪异的氛围,开口问道。
“龙井,谢谢。”他倒像个主人似的,在八宝凳上坐下来。
景泰蓝瓷碗氤氲着淡淡茶香,和着辛雨身上独特却又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禁有些怔忡。
接过茶的时候,一粗一细的指尖不经意地相触,
他只觉一丝如玉般微凉的触感瞬间沁入肌肤,不由得顺势裹住她秀美纤长的柔荑。
瓷碗还在她手中。此时她的手心紧贴着碗壁,茶水的热意一点点浸入,而他手掌的温度却更加灼人。
十指连心,火辣辣的痛感自指尖蔓延开来。
“放开!”她惊怒。却无法挣脱他的禁锢,只能以目光直视他。
他望着她,慢慢松开力道,却在她即将抽离的一瞬钳住了她的手腕。
瓷碗晃动,茶水险些倾洒出来。不过仍有水滴溅在她□的小臂上,针刺一般。
她忽然有种将茶水泼向他的冲动。
而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用另一只手将瓷碗取下来放在身边的梳妆台上,起身慢慢向她逼近。
她的后腰已抵在梳妆台上,无路可退。手腕上那股力量片刻不停歇地炙烤着,如烙铁般生生嵌入肌肤。
“张华庭,你放手……”
尾音却被火热的唇封住。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发力,身体毫无防备地撞向他胸膛,刹那而落的带着蛮力的吻让她近乎窒息。她咬紧牙关拼命抵抗,可他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扳住她的后脑,教她无法摆脱。
浓烈的,狂野的,浸满思念的他的气息和味道,将她紧紧包围。
她感到身体越来越无力,意识也渐渐酥软,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他怀里。牙关微启,他的舌便如小蛇般灵活地滑入,肆无忌惮地攻城掠池……
她确信自己因窒息而昏厥了,因为眼前竟浮现出小时候生活过的那片村庄:瓦蓝瓦蓝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稻田,青蛙和乌龟出没的河塘……她不知被谁牵着手,在风中奔跑、歌唱,唱的是那支外婆教的歌谣:“小豆豆,吃肉肉,吃完肉肉遛狗狗……”
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他的西服。而他伫立在落地窗前,只留给她一个朦胧的背影。
逆着光,那身影竟显得有些落寞无助,虽高大,却瘦削。
原来他也是可怜的,她不由叹息。
忽然发觉,其实自己并不恨他,尽管他背弃了两个人的山盟海誓,尽管他曾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伤痛,但他也曾带给她无穷无尽的快乐和希望。
爱过,就好,就应当感激。
即使现在不爱了,抑或仍然爱着,都无法磨灭那些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
思绪及此,她起身慢慢走到他背后,双臂轻轻环上他腰间。感到他的脊背有一瞬的僵硬,但片刻便柔软下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她将头靠上他的背,闭上眼,仿佛又找回了当初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温柔感觉。
☆、惜(三)
静静聆听她的呼吸,还有他的,在空气中交织,仿佛小小的蚯蚓,一寸一寸松动着被时间风干而龟裂的心田。
竟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又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以同样的姿势拥着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华庭,真希望能够一辈子这样靠着你。”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一个绵长而深情的吻。
他还记得她氤氲着水雾的眼眸里,溢满了幸福的波光……
他回转身,扶住她的肩,低头缓缓覆上她的唇。她却将头一偏,躲过了他的温存。
他只好放弃,让下颌抵上她的肩头,怅然若失。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做个让妻子幸福的好丈夫。”
他不由得一怔。回神时她已走到床边,将他的西服拿在手中,微笑着递过来:“张先生,时间不早了。”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就像受过专门训练的礼仪小姐,却透着一股客气的疏离。
他的心渐渐沉重起来。
接过西服搭在手臂上,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他知道,再没有停留的借口,从今以后,他们便是熟悉的陌生人。
“嗒”的一声,门落锁了,更衬出一室的空旷。
与此同时被锁上的,还有那扇心门。
日子平静如常,只是,心中某个尚未痊愈的角落,会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隐隐作痛。
这日辛雨刚结束了一场演出,回到后台便听见手机在震,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是快递公司,就在乐团门口。
她心下纳罕,莫非母亲又寄来了什么特产,怎么之前也没打声招呼。
看到包装盒的一瞬,嘴角不禁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他已然是商人做派,习惯用物质来补偿任何损失。
那颗宝石蓝的水晶,在她手心幽幽闪烁,如梦似幻。
然而她不会再做梦。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往昔的一切化作泡影,如露亦如电。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语,是乐彤和芳菲她们。
“小雨,周六我生日,在鸿翔,你可不准不来哦。”芳菲边说边走到她身旁,一眼瞥见辛雨手中的水晶,“好漂亮啊!男朋友送的?”说完一愣,才觉出自己的失言。
辛雨似乎并不介意,反倒拉过她的手:“早记得你的生日,买了礼物又怕不合你心意,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咯。”说完将水晶装回盒子,放在她手心:“芳菲美女,生日快乐!”
芳菲当即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谢谢小雨,爱你——”
手机静静地躺在写字台上,没有短信进来。
快一个星期了,她收到他的礼物了么?
或许收到了也不会在意,反倒觉得是种廉价的补偿吧。
只是,终有一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
他愿意为自己当时犯下的错误买单,可是,还有机会么?
思绪飞回一年前的那个午后,乐团老总贺鑫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似乎溢满兄长般的慈爱,语气却冷若冰霜,不容一丝质疑:“华庭啊,做人不能光为自己,也要考虑别人的前途。”
他站在他面前,不由攥紧拳头,心中千般滋味翻涌。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痛苦抉择,他恨自己的渺小,恨自己的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他做了看似损失最小的选择。
但,却也因此失去了最为宝贵的东西。
他曾无数次地设想,如果当初拒绝贺鑫光,和辛雨一起离开乐团,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两个人同甘共苦,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享受着别样的小小幸福……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敲门声响起。他回过神,却仍有一丝恍惚。
秘书走进来,提醒他三点钟外出开会,又说贺总监已经到了。
他点头,“好,我知道了。”
整理完思绪,便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惜(四)
车子驶入二环,罗邱明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个“自由人”了。
失业以来,除了口袋里的钞票以更快的速率薄下去,似乎也未见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
只不过有时仍会不知不觉开上去公司的路,就像今天。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穿黑色风衣伫立在夜风中的单薄身影,心头不禁一颤。自上次的偶遇已半月有余,不知她近来可好?
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系,只是担心一时冲动,最后受伤的却是两个人。他承认,夏丽莎的事对自己是个不小的打击,但潜意识里,他坚决否认想利用辛雨填补空白。或许早在多年前,对她就生出了懵懂的情愫,以致现在回想起来,往事仍历历在目。
她听课时专注的神情,笔记上隽秀的字体;不笑时周身散发着王后般的高贵,笑起来却又如邻家小妹,清新可人……
记得高三那年的毕业演出,他们班排的是话剧《海的女儿》。她演小美人鱼,而他扮王子。
排练时,每逢小美人鱼在海滩上遇到昏倒的王子那段,就要NG。因为,当她的手抚上他脸颊时,那柔软的触感仿佛玉如意,透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她的气息也轻轻扑在他脸上,带着女孩子特有的芬芳,教他心神荡漾。
而他总是假装忍不住笑出声来,嚷着说太痒。
其实,只有自己知道,那颗小小的心是如此狂乱地悸动着,仿佛下一刻便会冲出胸膛。
一起吃饭的时候,别人打趣他:“你该不会是想让辛雨多摸几次吧!”
他但笑不语,目光不经意地转向她,只见她浓浓的睫毛闪了闪,脸颊却浮上一抹微不可见的红晕。
清楚地记得,正式演出的那天,自己躺在舞台上,大理石的微凉透过身上的丝质衬衫,从背后点点蔓延。
然后她来了,身上好似真的带着海水的微咸。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拂过他的侧脸,指尖划过他的眉梢,耳畔,唇角。天晓得当时他是怎样掌控住自己的情绪!
后来,灯光渐渐黯淡下去,他猛地睁眼,舞台已是一片黑暗,只见那抹浅浅的白从眼前掠过——是她的裙摆。
恍惚间已下了高架桥。心念一转,在前面的街角掉了头。
凭着良好的方向感,没花多少功夫,便停在乐团门口。看看时间,刚过九点,也不知她在不在。忽然自嘲,这些年自己果真没变,还是带着那么一股子傻傻的冲动。
正要拿起电话拨过去,眼前便飘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嘟嘟——”他按了两声喇叭。
辛雨回过头,见是罗邱明,不禁有些诧异。
此时他已走下车,倚着车门望向她:“今天有演出么?”
本是阴天,这时却偶然有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恰好落在他身上。从她的角度看去,好似镀了一层薄薄的铂金,流淌出亦真亦幻的朦胧,却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完美无瑕。
教人不由想起古希腊的雕像。
她微微勾起唇角,原来自己还会小小地犯一下花痴。
“没有演出,只是来取琴谱。”边说边朝他走过去。
“正巧我也没什么事,一起出去走走?”
其实她正打算取了琴谱便去逛街。好一阵子没有血拼,心头不禁痒痒的。若是罗邱明甘当“提包党”,她倒也不介意。于是点头:“好啊,我正想买些东西,不过就怕逛商场这种无聊的事委屈了你。”
罗邱明很绅士地鞠了一躬:“悉听尊便。”
她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战斗力”。
大概是蛰伏得太久,这会儿终于得以释放囤积的购物欲。暗暗赞同芳菲的话,“刷卡时的女人最美”。指尖按下六位密码,听着消费凭条从卡机慢慢爬出时的摩擦声,接过柜员递来的笔熟练地签名……一切仿佛天生的修为,完成得行云流水。
上午逛了鞋店,高跟坡跟平底各选一双,尚觉不过瘾,吃过午饭又去选套装和包包。
终于大功告成。罗邱明果真恪尽职守,不仅毫无怨言,偶尔还当当参谋,发表一下男同胞的看法。
为表感谢,决定请他吃晚餐。
罗邱明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碍于当前囊中羞涩的“无业游民”状态,也只好放下大男子主义尊严,任由辛雨开付。
☆、痛(一)
默默注视着从他车前走过的两人,有如千根芒刺在背。
该死的信号!似乎一点儿没有转成红色的意思。
记忆中,好像从未见过辛雨笑得这么开心。
今天她穿了一件橘色外套,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夕阳的余晖笼在周身,让她看起来甜美得犹如一只鲜橙。右手不经意地拂过侧脸,将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他记得那儿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若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耳洞。她是坚决肯不打耳洞的,说是怕疼,所以那时他送她的一律是夹式耳环。她最喜欢那对玛瑙绿,直到戴得有些脱色了,还舍不得扔掉……
身后忽然响起的鸣笛声切断了他的思绪。
眼前仍是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却不再有她的身影。
“华庭,做个让妻子幸福的好丈夫。”最后,她对他说。
目光移向后视镜,里面映出斜倚在靠背上的女子,双眸微阖,似乎睡得很沉,妆容精致的脸上竟流露出些许稚气。可如此年纪便能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单纯的外表下隐藏的又是怎样深厚的心机。
刚刚的会议上,她开口的次数并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最终在争取到最大利益的情况下双方成交。
她堂哥贺鑫光的手段如何,他已经有所见识,而身为女子的她竟然毫不逊色。因此婚后的一年,他时时觉得如履薄冰,担心行差步错便会落下把柄。他不想变为被动的一方,更不想连累辛雨。还好,他知道她是爱他的,而这是他唯一的王牌。
“小茵,我们到了。”
她似乎还在梦中,却辨认出他的声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漾出一汪清澈。
“真是的,我怎么又睡着了。”微微勾起嘴角,抱歉一笑,“老公技术绝对一流,我从来没在车上睡得这么安稳过。”
两人相携而入,贺茵一眼便望见厨房里忙碌着的清癯背影。
“爸,不是说好让王姨来做嘛。”
“华庭小茵,你们来了,先坐,就差一道汤了。”贺茵的父亲贺子康冲两人点点头,“对了,鑫光一会儿就到。”
“嫂子也一起来么?”她不由分说地解下父亲身上的围裙套在自己身上。
“不来,曼茹又出国了。”
有些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便动作娴熟地拿起厨具。
“爸,您进去跟华庭聊天吧,这儿有我呢。”说着把父亲让进客厅。
丈婿二人相对而坐。
面对贺子康和善的目光,张华庭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一丝惭愧。
“华庭啊,这一年辛苦你了,帮着小茵忙前忙后。她妈妈去得早,我这把老骨头又不中用,只能看着孩子们独自为事业打拼……”贺子康的身体向来不太好,这几年更是每况愈下。
“爸,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我初来乍到,怕是没帮什么倒忙就算幸事了。”
“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小茵有你在身旁我就放心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生怕她受了委屈。毕竟是女孩子,即使再能干,再要强,终究需要一个可以倚靠的臂膀。而张华庭,确实是不错的。
他低头啜了一口茶,再抬眼时,目光已转为凌厉,语气也严肃起来:“鑫光和小茵,他们虽然是堂兄妹,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商场上从来不讲感情。鑫光这几年越做越大,小茵毕竟是女孩子,我担心……”
恰在这时,走廊响起脚步声,接着便传来浑厚的男中音。
“二叔,不好意思,路上塞车所以来迟了。华庭,你和小茵什么时候到的?”
张华庭连忙起身,“我们也刚到。大哥,坐。”
贺子康敛起先前的颜色,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鑫光啊,最近是不是太忙,怎么脸色不大好?正好我让小茵煲了些参汤,给你补补气血。”又望向张华庭,“华庭啊,你去看看小茵,应该忙得差不多了吧。”
张华庭应了一声,便起身走向厨房。
☆、痛(二)
回望小叔的背影,贺鑫光意味深长地笑道:“二叔真是为小茵觅得佳婿呢。”
贺子康自然懂他的意思,便顺水推舟道:“还不是蒙贤侄之力。”
“事关小茵的幸福,我这个做堂兄的怎能不尽力。”贺鑫光表面笑得憨厚,心里却冷哼一声。
贺茵本应嫁给博远集团的大公子高晨,双方都已经定好日子,下了聘礼,谁知婚期临近时贺茵却突然变卦。博远那边碍于贺子康的面子,也只得作罢。
他本欲借这次联姻收买人心,媾和博远嫡系,里应外合,吃定这块肥肉,却没想到功亏一篑。所幸张华庭只是一介艺术青年,对生意一窍不通,于是他便大力撮合,权当做个顺水人情。怎料二人竟妇唱夫随,将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他自诩深谙阅人之术,这一次却是千虑一失。不过让他稍感心安的是,张华庭旧情难忘,而辛雨这张牌,捏在他手里。
正思忖着,贺茵和张华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爸,大哥,我和华庭已经把餐桌布置好了,咱们开饭吧。”贺茵说着走上前去搀起贺子康。
“走,吃饭去。鑫光也饿了吧,快来尝尝我们父女俩的手艺。”贺子康面上仍旧写满了和善。
“华庭做了青口,您不是最爱吃么。”贺茵笑着对父亲说。
“哎呀,那我一会儿可就敞开吃咯。”
一餐饭倒也其乐融融。
直至辞别父亲,钻进张华庭的车子,贺茵才疲惫地倒在后座上。
“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到家我叫你。”张华庭的声音飘至耳畔,也带着一丝倦意。
“我还得去一趟唐会,漪雯约了我。”说完不禁在心里苦笑,不知从何时起,说谎变得比讲真话还要容易。
“身体重要,累了就别去了。”
“我们好久没见,正好聊聊天儿。”
车子在唐会门口停下,她朝车里的人摆了摆手,便径直走了进去。
幽暗的灯光,轻柔的背景音乐,纯白轩尼诗划过喉咙的清冽……
当服务生第五次来到她面前时,终于有些不忍心地开口:“小姐,你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