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一笑:“给我一杯Spirytus。”
服务生似乎被她吓到,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这位美女客人。
“我没醉,这是第五杯,对不对?”她知道,自己只会越来越清醒。
别人喝酒是自我麻醉,她却不同。
每次接待公司的大客户,她都亲自上阵。酒桌上觥筹交错,当那些大男人目光迷离含笑点头时,她也回以同样的微笑。只是那一丝闪烁其中的胜利者的光芒,他们已无从分辨。
不禁自嘲,为何上天连放纵的权力都舍不得赐予她。
如若此刻面前摆着水晶球,她惟一想许下的愿望便是:让自己醉一回。
不禁想起那一句“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喟叹。
原来,醒着也是痛苦的。
别人尚可以贪杯买醉,独独她无法从纷扰中解脱。
丈夫的旧情,堂兄的野心,父亲的绝症,她统统佯装不知。
“难得糊涂”这四个字,个中况味却早已了然于心。
好累,真的好累,就像永不歇场的假面舞会。
可面具戴得太久,竟分不清孰真孰假了。
把玩着手中晶莹的玻璃杯,看液体倚着杯壁一圈圈旋转。
Spirytus,忘情水,真的可以让人忘记一切么?
只觉杯中酒深如潭水,一眼望不到底,而自己正慢慢沉沦。眼前现出朦胧的影子,看不清面容,依稀嗅到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让人心安。抬起双眸,却不经意撞进一片更为深邃的海洋。但那感觉是她所熟悉的,那温度也是令她舒适的。
闭上双眼,唇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
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享受一个好眠。
☆、痛(三)
她的眸色在幽暗的灯光下如紫水晶般神秘魅惑,唇瓣因酒的润泽而愈加红润丰盈。
这个女人,居然也会容许自己喝醉。或许也只有在喝醉时,她才让他感到安全,甚至——有想要保护的冲动。
此刻的她偎在他怀里,睡得那样安稳,神态纯粹得仿佛婴儿。
将她轻放在座位上,调整好座椅的角度,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却没有立即发动车子。
耳畔传来她均匀的呼吸,散发着别样的芳醇。
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两排密而黑的卷睫;额前碎发微微凌乱地铺洒着,隐约可见光洁的额头。她的鼻子和嘴很秀气,下颌则线条圆润。初见时,谁都会觉得她温良无害,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捕捉到那目光中偶尔流露出的凌厉和果决。
忽然,她唇瓣微颤,像是在嗫嚅着什么。
他倾身靠近,听到她模糊的低语:
“为什么……不爱我。”
心头不禁一震。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惬意地享受睡眠了。梦是橙色的,绮丽仿如仙境。身旁的人虽然看不清面庞,却一直温柔地牵着她,掌心的温度恰似初春三月的阳光,暖得刚刚好。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烂漫的花海,他的气息和着花的芬芳,华尔兹般舒缓地舞动在她周围。她闭上眼睛,放心地任由他牵引着,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知疲倦。阳光在花瓣上绽放的微尘,足尖轻点泥土时软软的触感,裙摆拂过花茎的窸窣声,是那样的真实……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所及是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阳光透过淡紫色的丝质镂花窗帘,在地面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好似孔雀的尾羽,不时轻轻抖动。
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却是一怔,身上不知何时换了蓝色天鹅绒睡袍。
脑海中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却足以让她回想起昨晚的情景。唐会,服务生,Spirytus——
不禁露出笑容。
终于醉了。
原来,她还是可以醉的。
然而下一刻,唇角却慢慢绷紧。
腰间增加的重量,裹挟着男子微热的体温蔓延开来。目光触到小麦色紧致而修长的手臂,不由得微微怔忡。正欲转身,便觉耳后温热的气息丝丝拂过,撩起阵阵酥麻。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而他的手臂却慢慢收紧。
他睁开眼时,正撞上她闪着些许迷蒙的目光。不禁勾起嘴角,双手抚上染着淡淡红晕的脸颊。
面前的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窘迫,却藏不住肌肤触感的变化。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不知是因她害羞的样子,还是因昨夜的缱绻缠绵。
此刻的她,似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真实得可爱。
“睡得好吗?”他轻轻地问。
“唔,昨晚我——”她仍躲避着他的目光。
“可不是,某人的酒品——”
本想逗逗她的,却在她片刻的沉默后,感到胸前划过点滴冰凉。
“乖,怎么了?”捧起带着泪痕的脸颊,用唇瓣吮去眼角的碎玉。
揽过她抖动的双肩,慢慢拉入怀中。忽然感到她的肩胛竟是那样瘦削,似乎不盈一握。
隐约中,听到她喃喃地说:“终于——醉了。”
醉了,才能醒过来。
贺茵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如今,她已然清醒……
忽然感到他的指尖拂过她眉心,连同上面的箕形纹路,印上她的肌肤。
不觉想起两人的蜜月时光。
马尔代夫的金色海滩,她依偎在他肩头,目光随着点点帆影延伸至海天一线。
十指交握,他的指尖和着海浪的旋律,在她手背轻柔地打着拍子,似乎将每一道纹路都印在上面。
她收回目光,拉过他的手细细端详。
手指干净而修长,大约是常年练琴的缘故,指肚的皮肤结了层薄薄的茧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下近乎透明,清楚地显现出圈圈纹路。
忘了曾听谁说过,十个簸箕的男人和十个斗的女人是天生一对。
在旁人眼中,她和他确是十分般配的。
可似乎完美得不甚真实。
在这样的好风景里,不知为何,她心底却涌起一丝莫名的,即使骄阳和海风也趋不散的
——惆怅。
☆、忆(一)
“小茵,我不喜欢看你皱眉。”低沉温厚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心头不由得一阵苦涩。原来他也是关心她的。
只是,这,算是爱么……
不知她为何失神,只好静静地望着她。
星眸低垂,唇角微抿,仿佛定格成一尊雕塑。
他的心竟没来由地微微刺痛起来。
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无助而落寞。
昨晚她说和朋友有约,他有些不信,便暗暗跟着。在角落里看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不是不心疼。然而他没有阻拦,因为她需要宣泄,需要排解。
直至抱起那轻如蝉翼的身体,感受着她完完全全的依赖,他才明了,她,不仅仅是贺茵,更是一个女人。她把人前的那个“她”伪装得完美无瑕,却将真正的“她”隐藏得如此严密。
他的心似被狠狠撞击着,下一刻便含住了她温润的双唇。她只是默默闭上双眼,任他流连温存。终于,他感到她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足以让他震颤。
“华庭——”尾音早已被更深的吻吞没。
她的挣扎和抵抗,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挑逗。
当他抱着低声啜泣的她走入浴室时,她只是无力地瘫软在他怀中,仿如人偶。
被花洒打湿的长发,软软地伏在脸上,显得楚楚可怜。
目光却在朦胧中空洞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自从母亲走后,就再没有为什么事流过泪了。
他的手在她颈上打着泡沫,动作轻柔,好像在擦洗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那个关于指纹的说法。
十个指头皆是簸箕或斗的人,往往性格极端,但两个极端的人凑在一起,却是十全十美的组合。
然而,这世上果真有十全十美么?
只怪当初太过自信,为和堂兄斗智斗勇,轻易赌上了自己的幸福。
明明是演戏,却终因入戏太深,误人误己。
回想起与张华庭的相识,仿如昨日重现。
那晚是博远高层的鸡尾酒会。父亲带她参加,一来是为了看望老友——博远总裁高博,二来则是让她会会高家公子。两家虽算不上世交,但同为商业巨擘,父辈又是旧识,自然有联姻的打算。贺茵对博远内部的权力争斗早有耳闻,若她嫁给高公子,高博必定劝说父亲利用贺氏资金收购博远嫡系手中的股权。然而,她隐隐觉察到堂兄贺鑫光的蠢蠢欲动,若让他先下手为强,博远便极有可能易主。她必先稳住堂兄,假意答应婚事,放松他的警惕,与此同时尽快找到合适的结婚人选。
正暗自思量时,耳边不知不觉流淌出清越的琴音。抬眼望去,只见象牙白色的Steinway前一道身穿黑燕尾的挺括背影。高家公子走过来,颇为绅士地邀她共舞,她心念一动,便由他挽着踏入舞池。
跃动的音符轻敲耳畔,她不禁皱眉。自己学过很久的钢琴,因而听得出其中门道。此人指法颇为娴熟,亦深谙演奏技巧,只是……
一曲终了,她到盥洗间补妆,却遇上了方才弹琴的男子。
当时只隐隐望见侧脸,不免觉得线条过于凌厉。而此刻镜中映出的面庞俊朗刚毅,但细眉长目,减了一丝冷峻,而增了几分柔和,只是神情有些微微的落寞。
“先生的琴弹得很棒,不知师从何人?”
声音清脆悦耳,仿如银铃。
他不由得转头,望向身侧的女子。
一袭白色高腰短摆晚装,勾勒出标致的身形;乌黑的长发垂肩,更衬得肤若凝脂。眼睛大而明亮,正对着他微笑。
他报出老师的名字,她听后点点头:“果然是名师高徒,只是今晚先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闻言不由一愣。若非行家,绝对听不出他的敷衍。
“小姐果真好耳力。”但他不想多做解释。
“不妨以琴会友,不知先生是否愿意赐教。”女子伸出手,“我是贺茵。”
“张华庭。赐教不敢当,切磋而已。”
只觉她的握手坚定有力,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气魄。
“张先生如果下个星期有空的话,可以联系我。”说着从手袋中掏出便签写下一串数字。
“好的,贺小姐,后会有期。”
☆、忆(二)
走出酒店,他赶忙掏出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他不由紧张起来,这么晚了,辛雨到底去哪儿了?
早上明明说好等他赶完场一起吃晚餐的。
车子终于停在乐团门口。
直到望见坐在台阶上的孤单身影,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夜色里,单薄的身影埋着头,似乎睡着了。
上前轻轻拍了拍,她才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声音还有些迷糊。
“你回来了?“
“等了多久?手机怎么关机?”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一个多小时吧。下午和乐彤她们逛街,手机被人偷了。”辛雨低下头,语气不免有些懊恼,“刚用了不到两个月呢。”
“好啦,权当破财免灾。”他安慰道,“肚子饿了吧,走,吃东西去。”
说着拉起她。
或许是坐得有些久,她一个没站稳,便跌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下巴,不禁痛得“唔”了一声。
顺势揽住她,唇瓣在刚刚撞到的地方流连,不意外地感到她微微一颤。
他托起她的脸颊。
远处霓虹的光影打在她身上,氤氲着如梦似幻的色泽。
他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望着手机上一串陌生的号码,贺茵轻轻弯起嘴角。
“你好。”
“请问是贺茵贺小姐吗?”电话那端的男声醇厚低沉。
“是我,你是——”
“张华庭。”
他真是惜字如金,第一次见面时亦是短短报上姓名,连主谓语都一并省略。
“哦,是张先生。”
“不知贺小姐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顺手翻开桌上的行程表。
“五点以后都可以。”边说边用笔划掉了一个应酬,“地点呢?”
“爱星乐团旁边的琴室如何?”
还真凑巧,竟是贺鑫光的地盘。
不过也好,她正想吊吊他的胃口。
“贺小姐觉得五点一刻怎么样?”
“好,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不由眉梢一挑。看来这个男人还真不打算邀她共进晚餐。
辛雨晚上要赶一个场子,四点就离开了乐团。
张华庭一个人吃得简单,只在食堂点了份扬州炒饭。
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前往琴室。
说是琴室,倒更像茶室。
老板很精明。换作旁人是不敢在乐团边上开琴室的,他却心知肚明有些演奏者不愿在乐团练习,反而喜欢到旁处发掘灵感。因此六间独立的小琴房炙手可热,不提前十天半月预订怕是排不上号的。
这次只能说自己太幸运,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想到居然当天就订到了。
门前仍是两株翠竹,四季常青。走上石子铺就的小径,绕过曲曲折折的人工水池,方才到了正厅,乃“曲径通幽”之意。六间琴房分别冠以“风、雅、颂、赋、比、兴”之名,给他预留的是“雅”间。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同辛雨。
当时辛雨突发奇想,提议两人来演奏对方的乐器,一较高下。他虽然在钢琴上颇有天赋,但若换作拉小提琴,却是没有一丁点儿经验。大学时代常常有男生抱着吉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献歌,他因为不喜欢这种张扬的表白方式,就没有跟风。唯一接触过的弦乐是古琴,还是小时候母亲为了磨平他的戾气逼着练的。
没想到“比赛”的结果竟是自己胜出。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觉演奏罢了,却在收弓时看到辛雨十分可爱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嫉妒,还有一丝丝不甘。
他放下琴,顺手掐了掐在眼前定格的小脸蛋,不意外地收获一堆白眼。
☆、忆(三)
她走进琴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黑色钢琴前身穿浅色格纹休闲装的剪影,单手支颐,双目微阖,似乎陷入冥想。
高跟鞋的声音被驼绒地毯吞没,以致他丝毫没有发觉身后有人。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
他的发质很好,乌亮而不油腻,自然地伏在脑后,却保持着一种健康的挺实感。就像他的性格,表面温润如玉,内心却有自己的坚持。发梢整齐地环在颈后,长度刚好在衣领之上,看得出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心念一转,收住正欲拍上他肩头的手,转而点开手机的音乐播放键。
是贝多芬的《月光》。
果然,眼前的人身形一动,看到她时只是微微错愕,随即伸出手:“贺小姐。”
“张先生,久等了。”她客气道。
“贺小姐喝点什么?”
“龙井就好。”
她和他并无过多的交谈,只是相互聊了聊对音乐的理解和平日的爱好。
两盏茶过后,她走到钢琴边,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跳动起来。
往昔的情景记忆中浮现:小小的她坐在琴凳上,娴熟地弹奏完李斯特的帕格尼尼练习曲《钟》,惊得一旁的钢琴老师半天说不出话。
如今指法虽有些生疏,琴音却仍不减灵动,每次变奏的衔接也十分自然。
她知道自己是有天赋的。然而她更明白,人生中总有一些东西,不得不放弃。
指尖在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后缓缓抬起,不意外地听到他的赞叹。
“贺小姐的琴技实在令人叹服。”
她回眸一笑,“只可惜少了份心境。或许就是真正的赏玉之人和一般玩家的区别吧。”
“恕我冒昧,贺小姐现在不在音乐界发展?”
“叫我贺茵就好。”她微微垂眸,“父亲让我从商。”
“或许音乐和商场之道也有相通之处呢。”
“也许吧。不过音乐贵在‘真’,而商场精于‘诈’,旨趣迥异。”
然后换他坐在钢琴前。
竟是李斯特的《鬼火》。这首被拉赫称为“最难的练习曲”,历来极少有人问津。高难的双音技术加上灵动诙谐的音乐氛围,想要同时做到可谓难上加难。
可他竟将指尖的交错跃动和轻灵的情趣融合得恰到好处,不能不令人叹服。
一曲终了,她没有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
他却说:“其实‘真’与‘诈’并非两个极端,就像这首曲子里的双音,如果实打实地弹出来,必减了一分灵动。”
她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利用人耳的听错觉?”
他自嘲道:“只怕行家听了会气得吐血。”
说罢,两人会心一笑。
走出琴室,目光下意识地划过乐团的阶梯。
还真是想曹操,曹操便到。
贺鑫光正缓步走出来,淡淡的暮色倒让他微胖的身形清减了几分。
她同张华庭告别。转身离开时,脚下却突然一扭,痛得她“啊”地一声呼出来。
张华庭赶忙上前扶住她,“贺茵,你没事吧?”
“可能扭到了脚踝。”
于是她便由张华庭搀着,慢慢向前移动。
忽然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茵,你怎么了?”
“堂哥?”她有些惊讶,“刚才不小心扭到了脚。”
贺鑫光这才将目光转到她身旁的人,“啊,是华庭啊,你们等等,我把车子开过来。”
他一面开车,一面同堂妹聊天,渐渐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张华庭。
她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他心中暗忖。
接下来的几周,又远远地看到他们两三次。
两人见面时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不像在约会,完全是朋友间的举动,
但他一直不敢对这个堂妹掉以轻心。商场中,她的外表是最好的面具,让起初轻敌的对手往往在失败后才意识到这个女子的过人之处。
如今她一面同博远的大公子高晨打得火热,一面又和张华庭渐渐熟稔,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
博远对她的吸引力想必不亚于对他的,然而他却总是隐隐觉得她不会这样轻易地嫁过去。
但不管怎样,只要他们结婚,他便有机会入主博远。
猛然发现,自己何时竟变得如此被动,居然将自己的成功寄托在她的身上。
他不甘心这样的被动,这样的等待,虽然他知道现在需要足够的耐心。但等待不是他贺鑫光的行事风格,他惯于主动出击先发制人,也的确深谙此道。
前方是转弯路口。他手扶方向盘微微打摆,车子便轻而稳地改变了方向。
心念亦随之一动,何不来个“一箭双雕”?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当他举杯为自己成功的反间计划庆祝时,却很难料到事后的一系列变化。
人心难测。他以为自己是这场剧的导演,可以掌控一切,却忘了真正隐藏在幕后的编剧。
他不得不承认,贺茵这次的确棋高一着。她料定即便退婚,博远看在贺子康的面上也不会同贺家翻脸。但若没有了这层亲家关系,他同博远的合作便不再名正言顺。强求的话,无异于摆明了自己的异心。
然而自己最大的漏算,是张华庭。他深知他对音乐的执着和对辛雨的爱。而当他以辛雨作威胁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痛楚。
他本以为二人婚后必然会出现多种问题,扰乱她的心绪。而生意上张华庭又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对她毫无裨益可言,他便可以趁机下手,将她名下的实业据为己有。
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因为一切他所断定的“必然”,后来皆被事实一一否定。
他终是太过自信。自信对张华庭的了解,自信他不会爱上贺茵,自信他对从商无意。
难道真有所谓的宿命?
就像当年,比起自己的父亲,贺子康技高一筹。
而若干年后,他亦输给了贺茵。
不,不能够,绝不能够!
当贺鑫光从良久的沉思中回过神时,才发觉手中的纸单已被捏得微皱。
唇角却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原来自己终究没有算错。
或者说,只是错在一时。因为,对与错本来便没有永恒的分野。
☆、诀(一)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耳畔忽然涌起的暖风惊醒。
柔柔的,仿如他的气息。本应醉人,却更衬出她心底冰冷的绝望。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揉动,时而卷起一缕将干未干的发丝,印上他指节的纹路。
竟有些贪恋那种奇异的触感,或许从此以后便不会再有。
隔着厚厚的浴巾,她的肌肤仍能依稀辨出他臂上隆起的线条。当初,她曾以为他的身体像他的音乐一样,更多的是柔美,却未曾料到他的跆拳道已练至红带。就像她未曾料到他对于商场之道也颇具禀赋。
如同雅尼的《桑托里尼》,起初的柔和舒缓让人误以为是小溪,而随着旋律的展开,才方知是一片大海。
只是短短一年,他已带给她足够多的惊喜。
也许正是如此,才会让她沦陷,让她迷恋,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改变自己。
但他爱的始终不是她。
她见过那个女孩儿,美得沉静,淡然。的确和他很相配。
却因她的介入,将他们生生阻断。
如今,她选择放手,选择成全。
并非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情,至少,不完全是。
感到怀中的人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关上电吹风,将她微蓬的青丝别到耳后。
“怎么了?”
“没事,我去准备早餐。”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缜密得不透一丝情绪。
“好。”他放开她,却发觉空出来的不仅仅是怀里。
他知道,每当她清醒的时候,在他面前的便是那个带着假面的王后。
而她大部分时间都清醒着。
真实的她的在场,惟有昨晚直至方才。
两颗番茄荷包蛋,涂了花生酱的烤面包,冒着热气的鲜牛奶。
他忽然忆起两人刚结婚时,还是他教给她怎样煎荷包蛋。
记得她全副武装,除却一双晶亮的眸子,身上全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记得她将一打鸡蛋弄得面目全非,不是又黑又糊,便是火候不到。
记得她第一次成功时,脸上露出的惊喜神情让他的心狂跳不止……
如今,她的厨艺已让许多品尝过的人颔首。
然而他却突然怀念起那个连荷包蛋都煎不好的她。
原来,真实的她无处不在。
而亲手为她戴上面具的,是他自己。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却都有些不自然地沉默着。空气仿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他们中间,他竟找不到缝隙。连呼都凝滞,进入心肺的不是的一个个小分子,而是一粒粒沙。
喉中似有鲠窒,他不得不拿起杯子饮下一口牛奶。
“华庭,我们——离婚吧。”她终于缓缓开口,目光却停在玻璃桌台上。
牛奶纯白色的热度透过杯底浸入桌台,晕出一圈淡淡的环形水迹,朦胧了她的视线。
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半口牛奶在瞬间冻结,他只觉刺骨的寒意从喉中蔓延,直至全身,冷得握着杯子的手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然无法言语。
半晌,却还是听到自己说,“好。”
他松开握着杯子的手,丝毫没有发觉整个手掌已满是潮红,好似深深的伤口中漫出的血水。
“我去收拾东西。”说着慢慢起身。
“不用,这处房产我会转到你名下;公司那边……明天我向董事会提交辞呈,任命你为总经理。”她的语气仍是波澜不惊,仿佛在讲着别人的故事,让他甚至差一点儿忘了,她亦是当事人。
一声干笑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他竟被吓了一跳,似乎自己并不是那声源。心口翻滚起一股莫名的苦涩,如同煮沸的黑咖的气泡,断断续续地破裂开来。
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出《乱世佳人》的情节:当斯嘉终于明白谁是自己真正所爱,那人却已与她渐行渐远。
他曾一直以为,自己爱过,甚至仍然爱着的女人,是辛雨。
而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便如斯嘉正在失去她的瑞德。
她的一颦一笑仿佛仍在眼前:初见时,她一身浅粉色洋装,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闪,嘴角便晕开淡淡的温暖;马岛蜜月时,她将一只琥珀色的帽螺贴在耳边,靠在他怀中静静听海;他甫到公司,业务都由她亲自交代,她的声音柔软却干练,讲完一处便抬眼望向他,清澈的眸光仿如古谭沉璧。她说“很好”的时候,总会先勾起右边的唇角……原来,与她相关的每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如此清晰地留存着。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干涩的声音飘向身后:“告诉我,你是谁。”
☆、诀(二)
她曾在心中设想他会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却独独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
她是谁?
心底倏忽间升起一丝惶惑。
她是谁?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她是贺茵,然而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她是妻子,女儿,堂妹,总监……而这些也不过是社会加之于她的外壳。
她,究竟是谁……
紧握杯壁,希冀指尖渗入的灼痛带给她灵感,却是徒劳,直到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也不知道答案,不是么?”
她抬起头,目光触到他高大却黯淡的背影,似一座青灰的雕像,斑驳在熹微的晨光中。
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来告诉我,我是谁。”
他终于迎上她的目光,她却读不懂那里面的颜色。
“你是女人,最简单不过的女人。你把自己伪装成强大的模样,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脆弱,你的寂寞。你妄想独自承受一切,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有问题。而爸的身体,大哥的野心,甚至——我们的婚姻,都让你绝望,崩溃。”
“我没有!”她大声打断他。
不,她绝不是他所说的那样!
可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驳太过脆弱,反而更像是自欺欺人。
“所以现在,你想逃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好似断了弦的胡琴。
她摇着头,仿佛惟有如此才可以挥去一切不该有的念头。
“我没有想逃避,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舍弃。”
“所以把公司交给我?”
“我相信你的能力。”
“那么你呢?”
“我会带爸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你知道,他已经……而且商场上的事,终究是男人之间的争斗,至于结果如何,我并不关心。”
“然后呢?”
“如果爸……走了,我会慢慢习惯一个人生活。”她深吸了一口气,“而你,应该去请求辛雨的原谅。你们两个本该在一起。”
“接下来呢?”
她低头,沉默。
接下来,你们会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就像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
她是希望他幸福的呵,然而当这个念头划过脑际时,为何她的心如披芒刺?
忍下,她告诫自己,痛只是一时。
因为他和她就像两只刺猬,相互依偎只能彼此伤害。
“我错在没有看清自己,而你,错在从来都不肯相信。”他长长地叹息道。
“不肯相信什么?”她已然猜到答案,却仍想听他亲口说出。
“你不肯相信我是爱你的。”他望住她,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听到自己心上厚厚的茧突然有一丝松动,像即将破蛹而出的蝶,一寸寸啮噬着,直到划出一个哪怕极为微小的出口。
然而,她不能。她只有重新将它缚住,将它禁锢。
“因为,我原本就知道,你不爱我。”她淡淡地回答。
“我承认,我爱过别人。但我现在爱的人,是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瓦解着她,撼动着悬在她心头的那方小小密室。
“房子我不会要,公司的职务,我会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他轻轻拥抱了她,“小茵,保重。”
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打落在象牙色大理石地面上。她终于听见他亲口告诉她,他是爱她的,这于她,已足矣。
眼前的模糊却慢慢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她以为是泪水的缘故,刚要抬手拭去,便觉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只记得大理石地面的凉意和着泪水的温热丝丝浸入脸颊。
刺骨,滚烫。
☆、诀(三)
醒来时,只觉周身松软如海绵。
壁灯幽暗的光晕勾勒出屋子的半边,却将更远的另一半隐藏在青黑的暗影中。慢慢支起身子,旋开吊灯,眼前的一切才渐渐明朗起来。
倚墙而立的是一面紫檀木书柜,头三层陈列着她曾获得的各种奖项:钢琴比赛少年组金奖,青少年美术作品展一等奖,青年职业规划大赛最佳创意奖,MBA精英挑战赛团体第一名……下面则是一排排水晶相框:婴儿车里嘟着小嘴酣睡的她,花园中扶住栏杆蹒跚学步的她,手捧获奖画作笑容灿烂的她,身穿黑色学袍端庄秀丽的她……
岁月中那些本已模糊的瞬间被一幅幅定格的画面唤起,渐渐清晰,仿如重历。
另一侧是一架黑色立式钢琴。她在琴凳上坐下来,轻轻抚摸黑白相间的琴键,指尖不由自主地跃动起来……
竟是《童年的回忆》。
她已许久不曾弹起这支曲子。至于个中原因,她却不愿回味。
渐渐沉浸在如流水般浮动的琴音中。
指尖缓缓抬起,伴着最后一个音符渐行渐远的,是身后响起的掌声。
“爸——”她这才惊觉,连忙起身。
“小茵,你的琴弹得还是这么好。”贺子康一脸慈爱地望着女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就起来了?”
“爸,我没事了。这房间是——”
“我闲来无事,便置了些旧物。本想等你二十八岁生日那天给你一个惊喜的。”
她这才想起,之前父亲一直不让二楼尽头的房间住人,只道是不好打理,她也就没太在意,现在方才明白父亲的苦心。自从母亲走后,父亲便孤零零一个人,而她又一年到头地忙,很少有机会陪在他身边。
以前常听人感叹“子欲养而亲不待”,此刻终于体味到此中无奈。
幸好,她还有机会弥补。
不禁又想起他。他,已经离开了吗?
早上的事,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说,他现在爱着的人,是她。
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有些决定一旦做了,便覆水难收。
“是……华庭送我回来的?”亲口说出他的名字,竟觉得不甚真实。
“是啊。医生说你有点儿贫血,他觉得住院总归不太方便,就想回这边来,正好就着新鲜的食材煲些汤给你补一补。”
说到这个女婿,贺子康不由颔首,“有华庭在你身边,我不知省了多少心。”
父亲的话让她微微怔忡。
而有些话,她终究无法向父亲开口。
“小茵,怎么了?”
“哦,没事的爸。华庭在楼下吗?我去帮他。”
“没关系,他应付得来。你身子虚,多睡一会儿吧。”安顿她重新躺下,贺子康这才阖上了门。
她已没有什么睡意,只好闭目静静地躺着,却无法什么都不想。
该怎样面对他?
在父亲面前假装恩爱,出门后便分道扬镳。
抑或用最最委婉的方式同父亲摊牌。
片刻后,她听到门柄旋开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香。
她闻得出,是清蒸鲫鱼汤。
不知怎的,竟莫名奇妙地紧张起来,只好装作仍在睡着。
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是他靠近的身影。概是因地上铺了绒毯,他的脚步轻得微不可闻。
“小茵,起来喝点汤吧。”他在她耳边轻柔地唤着,暖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撩起耳侧一缕碎发,痒痒的。
她假装无意识地将身子向里偏了偏,他却不依不饶,继续唤着。
她无法,终于决定“醒来”。然而在即将睁开眼的一瞬,身下却忽地一轻,头便靠上了坚实的胸膛。
这感觉是那样熟悉,熟悉得竟让她生出一分不舍。仿佛鸟儿寻到安歇的枝头,蝴蝶觅到栖息的花瓣,小舟找到停靠的港湾。
原来,自己对他已是如此依赖。
那么索性再放纵一次吧,最后一次。她对自己说。
他的呼吸透着淡淡的烟草香。他极少吸烟,因而并没有染上浓重的尼古丁味。
被这若有似无的香气浸润、包围,她竟真的渐渐浮起朦胧的睡意。
梦中是熟悉的街道,幼小的她吞下最后一口糯米糕,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上残留的椰丝。那是她最爱的零食,每当眯起眼享受口中的奇妙感觉,便像是含住了整个春天。
这一次的糯米糕却有些不同,在口中迟迟不肯融化,反而顽皮地四处游走;唇瓣上的椰丝也变得灼人,仿佛要生生嵌入其中。
然而,这种感觉并不令人抗拒。
只是渐渐的,她觉得呼吸有些凝滞,眼前的街道也越来越模糊。
来不及思考,惟有下意识地迎合着那微妙的感觉。
就像,被催眠一般。
终于,糯米糕在口中完全化去,只留下一抹糯软的香甜。
她慢慢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弥漫着雾气的眸子。
只见他低下头,温软的触感便落在她的唇角。
却令她陡然一惊。
原来,不是糯米糕,而是,他的吻。
他的呼吸在她唇间流连,伴着模糊的嗫嚅声。
“小茵,我要当爸爸了!”
☆、诀(四)
空,令人心寒的空,令人窒息的空。
四面明明是雪白的墙壁,白得没有一丝缝隙。
她却感到耳畔永无息止的鸣响。
是风声,风灌入岩洞撞在四壁的回音。
她终于明白,原来除了时间,还有一些东西失掉后便再也无法寻回。
“小茵,我要做爸爸了!”
当他的话音一字一字敲打在她耳畔时,她就已然做出了选择——
将自己体内的刀拔·出来,再狠狠刺向他。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会是怎样的绝望,因为她的心已落入地狱最深的一层。
但她必须让他绝望。
或许,她快成功了。
过不了多久,她便会亲自将利刃刺进他的胸膛。
“小茵,你怎么样?”有些急促的呼唤让她猛地一惊,却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医院走廊边的座椅本是柔暖的橘黄,她却只觉得周身寒意漫涌。按在腹部的手掌下,孕育着整个冬天。
“还疼不疼?”戴曼茹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拥住她的肩膀。
“嫂子,我没事。”她对她绽开一丝微弱的笑意。
戴曼茹本来人在国外,这几日却不知怎的,总是隐隐感到不安。果然,昨晚接到贺茵的电话,说要流掉孩子。
她知道,她既是决定了,便不会回头。
于是没有多问,只是买了当晚最近的航班机票。
她虽是她名义上的“嫂子”,也不过只虚长她两岁。
同贺鑫光的婚礼上,她第一次见到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仿佛可以预见,她与她,注定有太多的交集。
她找到她,自信地望着她说:“嫂子,你并不爱他。”
她心下诧异。
此时,她与贺鑫光刚刚结婚半年。
她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却听见她说:“我会帮你。”
她惶惑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晶亮却深邃的眸子。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不幸福。”
她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