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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xiongwinnie/大熊Winnie 当前章节:14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7

于是,一个月后,她接到公司总部的任命,飞往国外担任高管。

其实她明白,她之所以帮她,原因并不像她说得那样简单。

但她甘心被她利用,因为她知道哪里是她的软肋。

她爱Tony,即使他不爱她。

她曾决心放弃。然而当他告诉她,他患了绝症,不知哪一天便会离开时,她刚刚搭好的心墙顷刻间轰然崩塌。

那是她嫁给贺鑫光的第二天。

她要感谢她。

是她给了她机会,让她陪Tony走完生命最后的时光。

所以现在,到了她回报她的时候。

两人从医院出来,开着车,不一会儿便到了一条巷子前。戴曼茹引着贺茵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儿,李记的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热气腾腾的骨汤晕着一圈圈的油花,戴曼茹拿起勺子轻轻搅拌,原本藏在碗底的参片和菌粒便浮荡开来。她的目光落在碗中,话却是对着贺茵说:

“你,准备好了?”

没有回答。

半晌,她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对方也恰好望着她。

“嫂子,对不起,”贺茵深吸了一口气,“我——”

“小茵,什么也不要说,”她握了握贺茵还透着微凉的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办公室里,传真机“滴滴”地响个不停。

贺鑫光让自己靠在沙发椅里,双腿交叠,爱马仕圆头皮鞋无声地在空气中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侦探社传来了贺茵到医院检查的照片。

照片上,她在另一个女人的陪护下,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

或许她想先对张华庭保密,回头再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他这个做堂哥的还是先送她一份“大礼”吧。

按下一串数字,手机里传出“嘟—嘟—”的接通音,他竟有些莫名的烦躁。

或许是室温调得过高。他松了松颈间的领结,方才觉得气息顺畅多了。

电话那端只来得及蹦出几个字,便被他生生摔断。

无法抑制的惊惧、愤怒、心痛……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钥匙呢,他妈的车钥匙滚到哪里去了!

赶到医院时,只觉眼前划过的白大褂刺眼得要命。随便拽住一个问了病房的位置,便立即奔过去。

她安静地躺着,卷曲的睫毛遮住眼下的青黑。一缕发丝从耳侧垂下,落在唇边,两瓣原本丰盈的柔软此刻却一片灰败。

他伸出手,欲将那缕青丝拂开,试了几次却都抓不住,最后终于轻轻覆上她苍白的、微凉的柔荑。

千算万算,他终是一步失算:她竟开着贺茵的车子。

于是趟在这里的,不是受伤并流产的贺茵,而是他阔别两年的妻。

这是报应么?

也许她陪贺茵检查完以后,就会来找他,或者偷偷回家,为他准备一个surprise dinner。

近七百个日夜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心犹如沧海中一叶孤零的扁舟,在濒临溺毙的漩涡边缘,一次又一次地挣扎。那唯一支撑信念的光源,来自她,哪怕是电话彼端的一句问候,一声轻笑,也足以慰藉他的等待。

短暂的敲门声将他拉回来。迎面走来的人自称是戴曼茹女士的律师,递给他一沓文件。

上面的每一个字,却仿佛利刃冰锥,击穿了他焦急中伴着希冀的心房,将他生生凌迟。

☆、别(一)

  静谧的墓园。惟有风掠过松枝时偶尔发出的沉吟。

灰白色大理石墓碑无声伫立,衬于青灰的天幕下,冷硬的材质,即便以圆融的线条雕饰,仍显得分外苍凉。

一束明黄的天堂鸟,以及一袭淡粉色薄呢风衣,将画面的整体色调提亮了几分。

“妈,我来看你了。”

贺茵站在墓碑前,伸手拂过中央含笑女子的眉眼。

许是隔了太过久远的岁月,照片中人虽然面容清晰,却仍似蒙着一层淡淡薄雾。

“妈,我如果一辈子记不起来该多好……”

是腹中的小生命唤醒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么?

就是在那个夜里,曾经浮现于梦中的模糊片段忽然明晰起来,仿佛一场高清电影,却刺得她体无完肤。

车子里缠绵的身影,一个是父亲,另一个,却不是母亲。

因为此刻母亲正拉着她的手。

那只手霎时变得好冷,好冷,寒意顺着交握的指尖直达她幼小的心。

“小茵,回过头,不要看。”母亲的声音从未这样冰冷过,冷得让她只觉得痛。

眼中只剩女人娇艳的红唇,鬼魅地翕动着,妖冶地闪烁着,仿佛要吞噬一切。

骤然垂下的雨帘朦胧了玻璃窗内的面孔和身影,却模糊不了心版上刻下的伤痕。

那个人,怎可能是将她捧在怀里公主般呵护着的父亲?怎可能是对娇妻体贴温柔无微不至的丈夫?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她怔怔地愣在原地,竟没有发觉母亲是何时从身边消失的。

直到——

尖锐的刹车声和撞击的巨响猛然惊醒了浑身湿透的她,亦惊醒了车子里原本情意正浓的两个人。

母亲紧闭的双眼,惨白的面庞,触目惊心的鲜血……

皆在雨中混合成诡异的色调,泼上她的眼,融进她的心。

她在自己绝望的呼喊声中倒下,宁愿从此不复醒来。

不知昏睡了几天几夜,她终于睁开双眼,见到的便是父亲苍白憔悴的面容。

父亲说她一直高烧不退。

眼中的担忧和悲痛竟让她的心突然一拧。

从那一刻起,她便发誓要好好爱他,照顾他,不让他为自己担心。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莫名地笃定,母亲不爱他们,而无情地抛弃了她和父亲。

但总有些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剥夺了什么。

就像记忆的胶片无端被人从中截断,剪去了一截。

而她却弄不清,那遗失的部分究竟是什么。

只是偶然闯入梦中的残片,带着雨水的味道和模糊的猩红,令她从剧烈的头痛和呕吐感中惊醒。

“妈,我是不是该恨爸?”她喃喃地问。

“可是,连他也要离开我了……”

“你,会原谅他么?我呢,该原谅他么?”

贺家别墅。

阳光透过欧式拱顶琉璃窗,将靠椅上佝偻的身形笼罩。

椅中人却感觉不到暖意,额角和发际渗出豆大的冷汗。

“爸,你还好吧?”轻柔的问候,只能出自他可爱的小公主。

“小茵,怎么突然回来了?”贺子康匆忙将注射了一半的吗啡藏于身后,脸上绽开自然的微笑。

“我回来看看您。”

望着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他不免有些担忧。

“小茵,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我挺好的。”她展颜,抬手拂过无意间垂落耳侧的发丝,“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准备。”

“你王姨已经弄好了,放在冰箱里,加热一下就好。”

“嗯,我去看看有什么。”

“应该够咱爷俩的份量,再添一道汤就可以了。”

“好,那就芙蓉汤山菌吧。”

和父亲用完晚餐,又闲聊了几句,贺茵便嘱咐他早些休息。

踏出别墅时,夜幕甫降,天边几缕残红预示着明日是个好天气。

地平线尽头已不见夕阳的影子,惟余一抹殷红的裙摆,艳得滴血。

她此刻的表情,大概称得上无悲无喜。

沿着路边的林荫道缓行,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悠闲过。

眼前划过来来往往的人流与车潮,一浪又一浪,迎向某个未知的港湾。

没有谁留意她的存在。极为偶然地,擦肩而过时香奈儿5号的芳泽会引来某双视线短暂的停驻。

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极短的号码。

“我要自首。”

张华庭没有想到,再见贺茵,会是在警局。

乍见到他时,她眸中闪过一丝惊惶,然而随后便平静无澜。

“孩子没了。”唇瓣吐出四个字,像是报告一件于己无关的琐事。

他知道,这只是她的又一张面具,厚厚地罩在深沉的绝望与痛苦表面。

“没关系,我们回家。”他向她伸出手,握住她不带一丝温度的柔荑。

当他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贺茵的时候,便隐隐觉得出事了。

下意识地去贺家别墅找她,却发现贺子康在床上昏迷不醒。幸亏及时送到医院,安眠药还没有完全分解吸收,经过紧急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

贺子康醒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对不起小茵。”

“爸,别多想,好好休养身体。”

“小茵是为我好,见不得我痛得死去活来。”

“爸,小茵就是太爱你了,才会做傻事。”

“不,她该恨我。”

原来,她的童年曾遭遇如此惨痛的经历。难怪她这样坚强,又那般脆弱。

“爸,或许小茵想起了什么。”

“华庭,请你一定救救她……”

☆、别(二)

  “小茵,吃点东西吧。”张华庭端来一碗刚煮好的莲子薏仁粥。

回答他的只是一双空洞的目光。

“爸已经没事了,你不要自责。”

仍是静默。

“孩子……也没有关系的。”

终于,眼波微微一颤。

张华庭将木偶似的人儿轻拥入怀,“小茵,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恨我么?”嘶哑的嗓音低低响起。

“我不恨你。”

“你该恨我的。”

“我爱你。”

“呵——”齿间溢出一声轻响,“别再骗自己了。”

“骗自己的人,是你。”

“我不值得——”

“你值得。”他打断她未竟的话语,“答应我,别再骗自己,别再自我伤害。”

半晌,无语。

“华庭,对不起……”她在他怀里阖上双眸,眼角溢出一颗晶莹。

他静静拥着她,不再说话,温厚的手掌在她娇柔的背上一下下拍着,哄婴儿入睡般。

时间仿佛停止,空气仿佛凝滞。他本以为她睡着了,却没有想到,这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

“小茵!小茵!”

……

同样的办公室。

只是主人已不再是从前的主人。

同样的黄昏。

金黄中晕着玫红的余晖,美丽却凄凉,给逆光中的身影覆上一层颓废的色彩。

张华庭坐在真皮boss椅上,凝视着相框中洋娃娃般娇美的面容。

短短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却太多。

贺茵去了。

贺子康去了。

贺鑫光涉嫌蓄意伤害,被判入狱。戴曼茹与之离婚,远赴欧洲。

贺家产业交由张华庭全权代理——

如今,他坐上了“贺氏”总裁的位子。

媒体对此自是众说纷纭。有的赞其商业才华出众,关键时刻挑起大梁;有的称他蓄意搞垮贺家,以坐收渔人之利。

对于这些报道,他一概不予理睬,反而更频繁地出现在公众场合。

倒是因着他的频频曝光,“贺氏”股价未跌反涨,令那些得知“贺氏”易主后慌忙减持的人大呼后悔。

“铃——”内线响起。

“张总,有位辛小姐求见。”

“吴秘书,带她来我办公室。”

“嗨,你还好吧?”辛雨望着久违的面容,俊朗依旧,却遮不住倦意。

“还好。你呢?”他示意秘书冲两杯咖啡。

“嗯,主要是忙着演出。”

“听说你打算出国深造。”

“你……怎么知道?”

“别忘了,乐团也有‘贺氏’的股份。”

“我……想出去看看,多学些东西。”

“挺好的,‘音乐之都’一定会让你受益不少。”抿了口咖啡,张华庭微笑道,“真羡慕你,可以坚持自己的梦想。”

“没办法,身上只有一样能算得上长处。”她自我调侃道。

“但总有各种原因会教人放弃。能持之以恒的,都是勇者。”他的话别有深意,又仿佛在自嘲。

“华庭,其实……”她不知该怎样说出口,“其实,以前是我错怪你了。”

“没关系,错的人是我。”

“华庭,我……”

“是我不够坚持,屈从了贺鑫光的威胁,负了你,也负了小茵。”

“华庭,你别太自责。还有,公司事务忙,要保重身体。”

“谢谢你,我会的。”

“好,那你先忙,我走了。”辛雨起身告辞。

“等等,我……送送你吧。”

“还是……不用了,我约了朋友。”她婉言谢绝。

其实是担心他因此被抓了把柄,贻人口实。毕竟他刚刚入主“贺氏”,需要巩固地位,而妻子和岳丈相继离世,贺氏老臣无论哪一派,恐怕都不会力挺他这个“外人”,他必须孤军奋战,应对潜在的暗潮汹涌。

她恨自己的懦弱。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她无法陪在他身边,却用“理想”这样崇高的字眼文饰自己的逃避。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只是,突然好想远离。

就在不久前,贺茵约她见面,告诉她当年张华庭为何会突然提出分手,并为此向她道歉。

原来,这番话,竟是她留给她的最后回响。

她终于明白,这个决绝的女人,爱得太深。

公交车上,移动电视播放着歌坛金曲。

如果能重来回忆当作尘埃

心不曾被伤害就能无瑕疵地爱

但是重来却不能保证爱的成功或失败

要重来多少次后才会明白

她的心忽然被触动。

原来,她所害怕的,想逃避的——

是“重来”。

机场咖啡馆。

茶色玻璃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

罗邱明啜了口杯中的卡布奇诺,眉心微蹙。

“都说了,女人的口味,男人不一定会习惯。”辛雨淡淡地笑着说。

其实,他只是希望这甜腻能驱逐心中的苦涩。

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他勇敢地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结果会不会不同。

然而,错过了,便无法重来。

他明白,她从来都是众人仰视的公主,而他,只是躲在光圈之外,偷偷行着注目礼的小矮人。他能与她短暂并立的一瞬,也只是因为,王子暂时缺席。

他知道,这架飞往维也纳的航班,在将她带离他身边的同时,也宣告着他们“恋人”关系的终结。

“还记得高三的毕业演出么?”她忽然问。

“当然。记得刚听说自己是男主角时,兴奋得一夜没睡。”确切地说,是一连几夜。

“真的假的!”

“我可没开玩笑,当时激动得要命。”

“怪不得排练时总是NG。”她打趣道。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他的唇角不由微微上扬。虽然是“假吻戏”,胸腔却真实地冲撞着,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呼之欲出。

“你……会等我么?”她轻柔的嗓音中,透着一丝不确定。

他是幻听了么?

为什么,感觉像在做梦?

“你……再说一遍好么?”他怕梦醒得太快。

“我说,你会等我回来么?”

他忽然端起面前的卡布奇诺,一口气喝下去。

奇怪,明明甜得发腻的口感,此时为何美如甘泉……

“我等你,一直等你,多久都等你!”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颤抖,随着心底的雀跃迸发而出。

☆、别(三)

  他要走了。

从未想过,“离开”竟会成为他人生词典中的语汇。

他曾辉煌过,几乎站在权力的云端。而如今的他,虽称不上落魄潦倒,却已然身无长物。

为什么,他一生所渴求的,到头来皆是一场空?

事业与爱情,上天极为不公地,竟吝于赐给他任何一桩。

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乐得借机将他踢出局,他手中15%的股份,恰好划归他们所有,成为制衡张华庭的筹码。

而曼茹——他的前妻,对他的狠毒手段憎恨无比,迫不及待地以一纸离婚协议宣示了她的自由。

他不得不钦佩堂妹的睿智。

曼茹,他的七寸,他的软肋。

而贺茵,掌握了她。

遇到曼茹之前,他基本上对爱情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男人,尤其是成功男人,事业带来的满足感便是极大的享受,至于某些附加的“调剂品”,充其量只是餐后甜点而绝非主菜。

他是个作风严谨的人,虽然并不排斥本能欲望的宣泄,但绝不会因此迷乱了心智。

直到一个叫戴曼茹的女人进入他的世界时,他的一切,才被完全颠覆。此前,他一直对自己的控制力颇为自信,而她的闯入,将他引以为自豪的品质统统抛入历史的太平洋。

她很美,却不艳,但总能撩动他内心深处的琴弦。仅仅三次见面后,他便发誓要她成为他的妻。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拿出对待事业的热情,对待一个女人。

他欣赏她的能力和才干,虽然心中不舍,却终是放手让她去经营自己的天地。于是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大多时候分布在地球的两端。

婚后他隐隐感到她并非如自己期待的那般爱他,但也并不介意。他不是那种缺乏度量的男人,要求妻子成为贴身保姆而非女强人,不得抢了做丈夫的风头。她有自己的想法,他便助她一臂之力,这是他呵护女人的方式——成就她,让她像钻石般熠熠闪光,继而反过来成为他独具品味的有力证明。他有足够的底气,不必担心她会因此被别的男人觊觎,也相信他的妻不会乱花迷眼,芳心旁落。

然而,错就错在他太自以为是。

以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因而产生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再次追求她。

他只知道她去了欧洲,但那丝毫不影响他的斗志,反倒觉得她落足这世界第二小洲是他的幸运。

为他饯行的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张华庭。

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开出条件后,看着这个钢琴才子攥紧拳头骨节青白却恨不能挥向他,心中竟是有一丝抽痛的。而正是这种触动,让他进一步体认到,权力是多么的重要。惟有站在顶峰,才不会屈从于外界的威胁,才可以尽情地攫取别人手中的筹码。

如今,和他相对而坐,他辨不清自己心中是何种况味。

悔不当初的失策么?原本想替堂妹寻个傀儡夫君,最终却养虎遗患?

同病相怜的自嘲么?他和他,都正在或曾经拥有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至高无上的东西,而代价是爱情。

棋逢对手的欣慰么?无论商场还是人生,能遇到这样的劲敌,虽败犹荣。如果单凭贺茵,他不会输得这么惨。若非被张华庭抓了辫子,他的亲信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倒戈。

“大哥——”他依然保留了从前的称呼,“我敬你。”

水晶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音响。

“希望你尽快找到嫂子。”

“谢谢。”他颔首,“也祝你带领‘贺氏’蒸蒸日上。”他确实期待张华庭的表现。

“贺氏”以地产为主,但触角也相当多,业务庞杂而分散,管理起来自然要费一番功夫。他料想张华庭会采取“收紧”策略,砍掉一部分无关痛痒的边缘领域,而将主要精力放在核心业务的拓展上。他自诩识人有术,这位妹夫个性稳健,行事作风冷静,但丝毫不影响雷厉风行的手腕。

“你后悔么?”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张华庭垂眸沉思半晌,方才开口,“说实话,我不知道。”

果然是这样。

“你呢?会后悔么?”他反问他。

“彼此彼此吧。”

是的,他也不知道。或者说,即使后悔,他也不愿承认。

“还弹琴么?”对于曾经的梦想,他又是怎样的态度?

“心血来潮时会弹上一段。好久不练,生疏了许多。”

“那个女人,叫辛雨是吧。她,现在怎么样?”想当年音乐界的金童玉女,生生让他棒打鸳鸯。

“听说要出国深造。”

“你和她,还有可能么?”

“都已经过去了。”

“你,爱过小茵么?”

只见他的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爱她。”

“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我理解你。”

他理解他?

“我曾耳闻大哥和小茵父辈的一些恩怨。”

原来他知道。

“你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是这样吧?

他父亲当年败给贺子康,他不想重蹈覆辙,再输给贺茵。

这个张华庭,还真是把他看透了。

“如果他日我东山再起,希望我们能成为对手。”

“乐意奉陪。”

又一声碰杯,铭记了一个约定。

☆、巧(一)

  “这么说张总打算进军音乐产业?”戴黑框眼镜的男子问道。

“不瞒你说,‘贺氏’的确有这个意向。怎么样老同学,不介意帮忙吧?”

张华庭对面坐的,正是他的大学校友兼同乡——汪路飞,现在是知名咨询公司的金牌顾问。

“承蒙张总厚爱,我怎么敢拒绝呢。”

“别一口一个‘张总’,听着别扭。”张华庭假愠。

“好吧,华庭。我回去和团队商量一下,尽快拟定方案。”

“多谢你了,路飞。”

两人伸手相握。

汪路飞低头看表,“不好意思,一会儿要见个客户。那我先告辞了。”

“好,你先忙,随时联络。”

送走汪路飞,张华庭并没有离开咖啡馆。

啜了口杯中的牙买加蓝山,任思绪飘扬。

小茵,我一定会完成你的梦想。

贺茵爱琴。承袭家业进入商业圈之后,虽然不得不割舍这一爱好,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记得她曾告诉她,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创立一个钢琴主题园区,给所有热爱钢琴的人一个圆梦的舞台。

想到这儿,唇角不禁浮起一弯浅笑。

收回目光时,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先生,请帮我一个忙。”

女子一袭米色职业套装,大约三十岁,长发及肩,眉峰上扬,瞳仁乌亮,颇带几分英气,边说边将视线微微移向玻璃窗外。

张华庭会意,余光扫向一窗之隔的中年男子。

不出所料,那人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抱歉,等很久了吧?”女子扬起明媚的笑意。

“没关系的。”张华庭同样微笑以对。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听音乐会么?不如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好啊,都听你的。”

于是二人起身,张华庭绅士地帮女子提过包,女子则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臂。

走出店门,张华庭下意识地搜寻方才立在窗前的男子。

果然已经不见了。

“可以麻烦先生送我一程么,不会太远。”女子抬眸望向他。

“OK,愿意效劳。”

张华庭取了车子,“小姐要去哪里?”

“‘贺氏’集团大楼。”

张华庭眸光一闪。

她是“贺氏”的人么?为何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又或许,只是去“贺氏”找人?加之刚才的“演出”,他不禁对眼前的女子感兴趣起来。

“不问么?”上车后,女子开口。

“我一向不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不过刚才那一出,想必是为了甩掉某些‘烂桃花’?”

“看来先生深谙此道。”

“过奖了。”

“幸好先生落单,不然我还真不好演下去。要知道,在茫茫人海中定位一个外表和身家都不错的异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承蒙厚爱,小姐的洞察力不弱。”

说话间车子已停在“贺氏”大楼下。女子道了谢,便翩然离去。

张华庭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种预感——

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单冰凌走进大楼,向前台报上名字,通过电话确认后便进入电梯。

“哎呀,冰凌,你可来了。”贺智雄迎向多年未见的外甥女,“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舅舅还是那么年轻!”单冰凌笑意盈盈地走上前。

两人在办公室沙发上落座,贺智雄让秘书送上咖啡。

“这几年在美国还好吧?”

“有舅舅关照,一切都挺顺利的。”

“你呀,嘴还是这么甜。”

寒暄了半晌,贺智雄话题一转,“冰凌,你该听说‘贺氏’易主的事情了吧?”

单冰凌点头,“是小茵的丈夫张华庭吧。没想到连贺鑫光这块大石头也给撬走了。”

贺智雄冷哼一声,“那贺鑫光也不是块好料。不过他手上15%的股份倒是帮了我们大忙。”

“所以舅舅是要和张华庭斗一斗了?”

“当然。‘贺氏’毕竟姓‘贺’。”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外甥女一眼。

单冰凌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若不是他自己的儿子坚决不从商,他也不必费尽心思拉拢她。

加上贺鑫光手头15%的股份,贺智雄算是“贺氏”的第二大股东,但他显然并不满足于此。当年贺子康掌权时,为了牵制贺鑫光,对他采取拉拢的态度,因此他这一派势力暗中增长了不少。如今来对付张华庭,也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单冰凌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明里重用她为智囊,暗中则是当枪使。至于怎么使,是走马路还是走车路,恐怕由不得她自己决定。但无非两种计划——

要么针锋相对,她和张华庭各施手段真枪实干,看谁道行更高。

要么糖衣炮弹,假意将她派给张华庭做副手,以为内应。

就单冰凌的个人风格而言,她更擅长“阳谋”,和对手真刀真枪地竞争。

不过听贺智雄的口风,似乎是希望她发挥自己女性的特质,使一出“美人计”。

只能说舅舅对她了解不够。

倒不是她对自己的相貌缺乏自信,而是她太容易和男人成为“哥们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性格使然。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她是“大女子主义”的积极拥护者。

换句话说,她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伴侣”意义上的男人。

下午咖啡馆里的那出戏,便是为了赶走一名追求者。

那人是她在美国公司的业务伙伴。由于志趣相投,成了圈子里要好的朋友,没想到对方忽然想捅破这层“窗户纸”,更是趁出差的机会一路追回国来,教她好生烦扰。幸好咖啡馆偶遇的“优质男”帮忙,假扮了她口中那个本不存在的“男友”。

她知道对方自尊心极强,遇到这种事只会感到挫败而放弃对她的追求。

唉,希望他莫要怪她残忍。

只可惜八成会失去一位好友。

晚餐是和舅舅一起用的,吃的是地道的川菜。

许久没有品尝中餐的她大呼过瘾,一张脸被辣椒熏得红扑扑的。尽管香汗淋漓,到底难挡味蕾的诱惑。

中途去洗手间补妆,一转身居然意外地看到了下午的“假男友”。

他也认出了她,走上前打招呼。

“这么巧,小姐也在这里用餐?”

“是啊。既然一天之内遇到两次,不能不说是缘分。”她主动伸出手,“我是单冰凌。”

“荣幸之至。我是张华庭。”

张华庭?莫非他就是“贺氏”的现任掌门?

单冰凌掩饰好心中的诧异,“张先生,幸会。”

“单小姐在‘贺氏’工作么?”他语气自然地问。

“算是吧。”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没再追问,笑着告辞,“那么有机会再见。”

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她暗暗揣测,这会是个怎样的对手呢……

☆、巧(二)

  贺智雄要派给他一个副手?

美其名曰“协助”,倒不如说是“监视”。

取过传真来的文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气的面庞:蛾眉高挑,星眸晶亮,略微前突的下颌透露出果断刚毅的个性特征。再看履历,亦是不凡:Q大管理系,哈佛商学院MBA——正统科班出身。

单冰凌。

原来是她。

短暂的接触,这个女子留给他的总体印象是:人如其名,冰雪聪明,行事凌厉,主导性强,颇具城府——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的突然“空降”,仿佛在办公室抛下一颗水雷。

毫无意外地,她成了茶水间的话题女主。

“听说那个单冰凌不简单,在哈佛读MBA的时候,是为数不多的女绩优生。”

“是啊,背后又有贺智雄那个大靠山。”

“八成是埋在张总身边的一颗棋子。”

“一看就是个‘鹰派’,以后做事可得小心点儿,别落在她手里。”

“长得还算不错啦,不知道交男朋友没。”

“哈,难不成你想追追看?”

“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说不定呀,她是专门给张总……”

“敢不敢赌一下?”

……

她扬起好看的唇线,吐出一声轻笑。

任何八卦的结尾,似乎都逃不出暧昧的颜色。

她从不介意成为丰富别人的想象力的素材,反倒乐见答案揭晓时的一片沮丧叹息。

谁叫她天生具备高超的演技和捉弄人的本事呢。

她不在乎绯闻缠身,有时甚至会故意泄露一些蛛丝马迹以娱视听。毕竟,整日围绕枯燥的数据和报表的人,总得找个途径宣泄压力。

她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沉厚而不乏温和的嗓音透过门板传入耳膜。

“张总,这是钢琴主题园区项目的企划案。”她将文件夹递给对面boss椅上的男人。

“单总辛苦。”张华庭微笑着接过。

其实他自己已经做好了一份。

不过既然身边有个如此宝贵的“老师”,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学习的机会。

不愧是科班出身,虽然整体构思基本一致,但在细节处的考量上,她的提案无疑更具商业价值,成本和收益的调配可谓高妙。

“的确是个中高手。”汪路飞看后亦是如此评价,“不过可以更完美一些。”

“哦?”张华庭挑眉。

“这里。”汪路飞随手一指。

张华庭思量片刻,继而会意,“这人情送得还真是巧妙。”

“所以我想,要送就别送贺智雄了,还是直接送给你吧。”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天,张华庭将企划书的修改意见返给单冰凌。

她的视线扫过红色马克笔批注的地方,在其中一处微做停留,唇角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张华庭将这微妙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下班后,单冰凌回到舅舅替她安排的住处。

是格局简单的小公寓。除了日常必备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再无其他杂冗。

她个性素喜简洁高效,故而不会像一般小女生那样,将住所打造成温馨浪漫的小窝,反而更偏于办公室风格,连色调都是最基本的白与黑,惟有窗台上的盆栽算是几丝杂色。

晚餐是自制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外加爵士咖啡。或许由于在美国待的时间长,她的饮食习惯仍然比较西化,拿手的烹饪逃不出咖喱饭和烤肉。实在馋了中国菜,便干脆下馆子了事。

打开电脑,照例先浏览Financial Times和Economist网站,然后是国内经济要闻。大概是晚餐过于丰盛的缘故,脑部血液大部分用来消化胃中的食物,难免有些走神,不知怎地便想起张华庭返给她的企划案,那人果然目光犀利,发现了她暗中送给贺智雄的人情,并巧妙地将好处化为己有。

不过这也算是她对对手的考验。毕竟她期待一场close game。

这样看来,张华庭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rival。

之前她查过他的资料,佩服他没有商科背景却颇具商业头脑。难怪贺子康和小茵会如此放心地将“贺氏”交与他掌管。

对于小茵的死,她深感惋惜。早就听说自己这位远房表妹十分精明干练,本期待亲自与她过招,怎知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媒体公开的消息是死于难产,但也有风传是自杀。

看起来张华庭很爱她,不然也不会致力于完成她的遗愿。钢琴主题园区这个项目,董事会通过应该没有大问题。关键是招标阶段,她要帮贺智雄谋取最大利益。然后是舅舅手上的度假村项目——邀功请赏的重头戏。对此他定会全力以赴,交出完美答卷,以博取董事会的支持。

收回思绪,开始每晚五分钟的“放空”时间。

五分钟,什么都不去思考,不去琢磨,不去担心,不去记挂……

仿佛置身于一片银色的沙滩,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海风裹着细腻的沙砾和淡淡的咸,拂过脸庞,吹入耳畔;海波起伏的沙哑,海鸟鸣唱的啁啾,在心头摇曳着,摩挲着。身体好轻,如阳光下的微尘,慢慢漂浮,荡漾,一步步接近温暖,感受光明……

“misosolasoladodo——”iPhone的经典铃音,让她从想象中的碧海蓝天重新坠回柔软的单人床。

“喂——”

“是冰凌吗?你真的从美国回来了!”惊喜的声音传入耳膜,令她精神一震。

☆、巧(三)

  “你是——兮然?”没想到竟是大学时的闺中密友。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该罚——罚你半小时后出现在唐会!”好友一点儿也不跟她客气,说完便脆快地挂断电话,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留。

只好无奈地笑着摇头。这丫头,还是那样任性。

想当年,那寄放在象牙塔里的青春,虽然求知若渴,却到底难抑芳心寂寥。

于是在舍友杨兮然的煽动怂恿下,一群单身女决心尝试体验不同的生活。

平日里的她,喜欢穿宽大的T恤和仔裤,凡客帆布鞋,马尾辫随意在脑后束起,脸上除了基本护理从不上妆,一切从简,舒服至上。

而那夜,第一次穿上蕾丝领口的衬衫,勾显身材的热裤,脚踩高跟鞋,唇染红丹蔻。望着镜中完全陌生而崭新的女子,竟有宛若重生的超现实感。原来,她,还可以有这样一面。

DJ富有磁性的嗓音,鼓点强劲激荡血脉的摇滚,光怪陆离色泽魔幻的光影……原来,她不曾踏足的世界,是这番模样。

每个人都在摇摆,晃动,连声音都肆无忌惮地尖锐——刺穿禁锢灵魂的铁墙。

服务生凑近她耳边喊着,“美女,喝点儿什么——”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逃开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橙汁。”

“什么——”或许是她声音太低,对方没有听清。

“橙汁!”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喊出来。

“OK,就来——”

再看吧椅上的一群密友,面前杯中皆是五颜六色的液体。

“喏,蓝色夏威夷、龙舌兰、落日玛奇朵。冰凌,你点了什么?”杨兮然扬声问道。

“呃,橙汁。”

显然,她即将承受N道“鄙视”的目光。

“冰凌,这是酒吧诶……”

好吧,她投降,重新点了杯粉红佳人。

望着好友们舞动的身姿,她勾起唇角,却选择独自坐在角落,做个清醒的旁观者。

毕竟是女学生,如果她们都High到醉,至少她可以保护大家的安全。

清醒。

多年来她一直秉持的原则和信条。

并非单纯出于她的职业要求,而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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