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的她,在陪着杨兮然喝下三杯威士忌以后,仍然神态自若。
“唐会”不是那种摇滚吧,故而音乐是优雅而不乏幽默的爵士。黑管和萨克斯担纲的主旋,轻拢慢捻,将吧中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
可以放纵地买醉,可以寂寞地啜饮,可以暧昧地碰杯。
她选择做一个倾听者,安静地陪在好友身边,对杨兮然唇瓣中溢出的支离破碎加以整理、重组、解码。
终于听懂了大概。
结婚后,兮然坚持不生小孩,但公婆和丈夫都希望她怀孕。于是,为期三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她爱老公,只是不能理解他为何一定要她生育。她试图用后现代的大女子主义理论说服他,生孩子不是女人唯一的价值,也并非婚姻必需的砝码。然而后果是日复一日的冷战。他与她,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而家,则沦为晚间提供床位的旅馆。她不想以结束这段婚姻为代价,他丈夫似乎也不想。所以便这样耗着,拖着,直到其中一方肯妥协让步。
对于单冰凌,这些问题是全然陌生的。
她习惯了一个人,因此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真心讲,杨兮然口中的麻烦的确“不必要”。
但出于安抚好友的立场,她只好劝她放宽心,莫着急,总会有和解的办法。
她不会提供参考性的建议。一来,她对此根本没有发言权;二来,女人失意时,需要的并不是解决方案,而是倾诉渠道。
终于,杨兮然的身体软倒在吧台上,嗫嚅的声音只剩毫无意义的片段。
她正欲扶起她离开,视线无意中划过向她们移来的身影。
“单小姐。”来人见到她,不免有些惊讶,但仍是温和有礼地打了招呼。
“张先生。”公司以外,他们不必恪守上下级的称呼方式。
最后,在张华庭的帮助下,两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杨兮然扶上车子。
“那就麻烦张先生送我们了。”她歉意地开口。今晚杨兮然势必要在她家过夜了。
张华庭之所以来“唐会”,是为了悼念他的妻。
正是在这里,他发觉了她坚强的躯壳下包裹的脆弱,也发觉自己是爱着她的。
而这些话,他一边开车,一边缓缓地说出口。
后视镜中的单冰凌,面色笼在夜的阴影中,读不出表情。
他承认,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软化她,让她暴露出工作中他所看不到的一面。
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同贺茵那么像,绝不会轻易卸下伪装。
但,也有些不同。
贺茵所要保护的,是坚强;而她所要捍卫的,是孤独。
孤独——
这是张华庭某次极为偶然地目睹她在办公室加班的身影时,脑海中瞬间浮现的认知。
帮忙将杨兮然送到楼上,张华庭知礼地告辞,而单冰凌也并未客气地挽留。
调好蜂蜜解酒茶,扶着兮然喝下去。在床边守了半个小时,见她没有呕吐的迹象,这才搬了枕头和被子,打算睡沙发。
忽然想起,应该给她老公打个电话,免得人家担心。
在兮然的外套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响了数声才被接起。
“喂——”温和中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
“先生你好,我是兮然的朋友,她今晚喝醉了,不方便回去。”她以实情告之。
“喝醉了?她,没事吧?”
“没事,已经睡下了。”
“那就麻烦你照顾了。”
挂断电话,单冰凌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好友丈夫的形象。
拥有那样的声音,应该是个儒雅的男子。肤色偏白,架一副金丝边眼镜,职业的话,大概是教授之类。
呵,她这是在干吗!
自嘲地停止想象,蜷起身子躺进沙发,任瞌睡虫袭来……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软。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准备早餐。
杨兮然醒来后,将胃中杂物吐了个干净,这才恢复了正常的神智。
“谢啦,冰凌,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她回了她一个无奈又窝心的笑容,“好好照顾自己吧。说不定哪天改了主意,想生宝宝了。”
好友没吭声,闷头对付荷包蛋和牛奶吐司。
送走兮然,她决定好好补个眠,下午再去公司上班。
结果一觉睡到午后,精神还是有些疲软,索性先拐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馆点了杯蓝山。
转身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到后面排队人的脚。
“不好意思。”她赶忙道歉。
“没关系。”温和的男性嗓音让她无端一怔,抬眼望向身后的人。
面部线条并不如声音那般柔和,棱角鲜明的黑框眼镜给整张面孔又添了几分力度,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虽被掩去了锐芒,却仍可察见其中闪动的精明犀利。
她方才发觉自己的不礼貌,竟盯着陌生人看了半天。
即刻微微一笑以缓解尴尬,道了声“再见”,便抬步离开。
☆、乱(一)
上班族有条不成文的“惯性定律”: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在上午做,否则过了午后,便只剩期盼下班的心情了。
虽然身为高级白领,单冰凌也并不例外。进了办公室以后,处理了几份批文,便觉得兴味索然。也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总觉头昏眼花,摆在面前的文字化作一只只瓢虫,爬出一张男子的面容。
好烦!
不过是咖啡馆的过客,怎么偏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么?
她承认,那种嗓音有拨动心弦的力量,好似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让人无端感到舒服熨帖。
但,那又能怎样呢?只是舒服而已,并没有——心动和诱惑的感觉。
那么,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帅气的面孔?
其实很久以来,单冰凌就已经对“帅气”失去了概念。在她眼中,男人并无帅与不帅之分。当年闺蜜们为之疯狂的“花样美男”,在她看来也不比一般人多了什么可取之处。正因这样的态度,致使她甚至一度被误会为性取向有问题。
她当然不是蕾丝,只是对鉴赏和品评男性容貌不感兴趣罢了。既然不感兴趣,也就无须费心去关注,更别说得出什么建设性的结论了。后来,这种淡然渐渐扩散为对“男人”的淡漠。于是,她近三十年的人生岁月,交往过的男友却屈指可数(严格意义上讲,是根本没有),就不足为怪了。
所以,此刻她才如此纠结,近乎神经质地追问自己眼前浮现出那张面孔的原因,连助理的叩门声都恍若未闻。
见上司无故“神游”,体贴的秘书自然不会前去打扰,只取过桌面上批复好的文件便自动闪人。
终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浮出水面,帮她揭开了谜底。
从前的她天性随意,对于任何事物似乎都缺乏狂热的执着,但并不妨碍她把每件事都完成的很好——无论是课业还是兴趣爱好,因而常常不自觉地成为老师眼中的绩优生和同学心目中崇拜的对象。尽管被问到有什么样的“秘诀”时,她总是无言以对,但出于真诚和友谊,不得不编织善意的“谎言”,提供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实验过的“建议”。
没想到这样的随和使她的人气更high。到了高二下学期,校学生会换届选举,班里一致推选她竞争学生会主席!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受到那些来自于目光中的信任,话语中的鼓励——好像一颗火种,燃起了她奋斗的激情,拼搏的勇气。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再不能满足于那些随性而至的“成就”,真正宝贵的东西,是靠努力争取得来的,没有“竞争”体验的人生,是遗憾而残缺不全的!
于是,她的课余时间全部奉献给竞选:在头脑中构想能取得同学支持的方案,考虑如何让学生活动更加丰富多彩,思索怎样提高学生参与社团的积极性……这些想法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青春就当如此绽放!
她像一台功率持久的马达,高速运转着。下了晚自习,大家都陆续离开,她却留下来继续奋战。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转眼到了竞选的前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独自守着空空的教室,心中却满满的,思绪驰骋飞扬。
直到身旁落下一汪干净如清泉的声音,才教她收回肆意奔腾的思路。只见一个穿白色衬衫,带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微笑地望着她。
“这么晚了,还不走?”
那张五官标致的脸,她隐约觉得熟悉,但不知道名字,应该是同年级的学生。
“哦,准备一些东西,马上就好。”
男生扫了一眼纸上天马行空的字迹,“学生会竞选?”
“嗯。”她点点头。
“紧张吗?”
“还好啦。”
“要不要模拟演练一下?正好我可以当你听众。”男生说完,不等她拒绝,便在座位上坐好,抬手指了指讲台,示意她过去。
“啊,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她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
“没关系。女生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一会儿我送你。”
他清澈的嗓音,温暖的笑意,让她不由软化。只是一想到他要送她回家,终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她已然明白一些事的意味,却不愿深想。既然有人主动帮忙,又有什么不好呢?她索性走上讲台,落落大方地开始竞选演说。
男生坐在台下,一边读秒,一边记录着什么。待她落下最后的“谢谢”二字,他扬起脸,微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2分58秒,时间刚刚好。”
接下来,他按照方才做的记录,帮她润色词语,调整顺序,直到两人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并肩走出教学楼,他取了自行车,拍拍后座。
她犹豫半晌,终于扶着他的腰坐了上去。
昏黄的路灯在地面投下忽长忽短,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垂下眼帘,才发现两道身影靠得好近。心跳不觉快了几分,带起脸颊朦胧的热意。
鼓起勇气走上演讲台,虽然不免有些失落。
因为前一位竞选者同自己的提案相仿,但显然更加完备。
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坦然面对。
不出所料,最终获选的是在她之前发言的男生。
同学们的安慰减轻了失败的沮丧。然而她此刻最想做的,是感谢昨晚那个陪她一起练习的男生。
身着白衬衫的颀长身影并不难定位。课间休息时,她果然在操场看见了他。
他和当选的男生走在一起,两人十分要好的样子。
她不想打扰他们的谈话,便在后面跟着。
“多亏你帮忙,要不是你打探到二班单冰凌的发言,我还真不一定能胜过她。”
“别谦虚,我们都知道你很强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总之多谢啦,晚上我请客!”
……
谈话声越飘越远,她的身子却牢牢钉在原地,仿佛冻僵的雪人。
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原来,他的热心只是一场骗局。
她以为自己输得心服口服,没想到他竟以这样卑劣的手段篡夺了原本属于她的胜利!
她该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么?她该言辞犀利地指责他么?
她本想那样做的。
可是,强大的自尊告诉她,她不屑与那种人浪费口舌。
只是,在心里默默铭记: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好——
尤其是男人。
☆、乱(二)
白色衬衫,黑框眼镜——
原来这便是原因。
咖啡馆偶遇的男人,触动了她记忆中深埋的心结——
那本以为忘记,却在不经意间刺痛神经的——
旧伤。
果不出所料,钢琴主题园区项目推进得十分顺利。张华庭在汪路飞协助下提供的企划案,既没有影响工程质量,也确保了已方的最大利益。
贺智雄自然心中有气,但到底顾及外甥女的感受,只得把矛头转向张华庭。
“哼,我说那小子怎么那么有本事,原来是仗着背后有‘金牌顾问’出谋划策!”
“哦?什么金牌顾问?”单冰凌好奇。
“叫汪路飞。听说是他以前的同学,现在是独立顾问,在业界也算小有名气。”
汪路飞。
她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
涉足咨询行业十年,战绩神勇,有“金牌顾问”之称。赫赫有名的“华宇产业园开发案”和“男左女右Design Park”便是由他主导。现任捷飞咨询公司合伙人,独立董事。
由于自己近些年身在美国,对国内咨询业界的关注相对较少。加之国际性大公司对国内“本土派”前景不甚看好,根本不愿将其视为对手,以致对其中菁英闻所未闻。
她心中暗忖,有汪路飞相助,张华庭可谓如虎添翼。虽然她也从美国带回几个得力智囊,但毕竟是“洋道士”,比不上“土和尚”会念经。这次交锋的失利便给了她教训。
她是不是应该会会这个“金牌顾问”呢?
没想到见面的机会很快便来临。
这天中午,她赶完案子有些疲惫,便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补充能量,不意竟遇到张华庭和他的朋友。
“单经理,这么巧!”
“张总。”她微笑着走上前打招呼。
同张华庭对面的人目光相遇时,两人皆是一怔。
“我来介绍。这位是公司企划部单冰凌单经理,这位是我朋友汪路飞。”
他就是汪路飞!
竟是那天在咖啡馆意外踩到脚的人!
她赶忙掩饰好眼底的诧异,主动伸出手:“汪大顾问,幸会。”
“单小姐,久仰。想不到赫赫有名的‘铁娘子’这么年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比起张华庭的沙哑沉厚,显得温润平和。
想不到他竟说出她“铁娘子”的名号,必是对国外行情了解颇多。
“汪先生谬赞了,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她客气地回敬,然后朝二人点点头,“不打扰二位了,先告辞。”
“原来她就是单冰凌。”望着远去的娉婷身影,汪路飞若有所思。
“怎么,和想象中有差距?”
“也许吧。”他吐出语意未竟的三个字。
那么他想象中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造诣精深的女性学者?
总之,同“商界女强人”毫不搭界。
但他自己也不确定为何会赋予她这种形象。
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她不小心踩到他的脚,望着他时,满眼无辜和歉意,一副“状况外”的懵懂。而今天,却挂着白领丽人标准得体的“八颗牙”式微笑,语气中也透着精明干练。
这女人,还真是个“多面体”……
“贺智雄主打的度假村开发案,你打算怎么办?”推了推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汪路飞问道。
“他的定位是温泉度假村。不过就我看,南丰那块地更适合打造森林度假村。”张华庭皱眉,“但想要说服他改变主意,恐怕很难。”
“根据实地勘察情况的确如此,而且成本比温泉度假村低得多。”
“项目规划主要由单冰凌和她的团队完成。你觉得从她这边入手有没有可能?”
“为什么要他改变主意呢?”汪路飞挑眉,“既然贺智雄要做,就让他做。我以为你是乐见他失败的。”
“我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难不成——”汪路飞星眸一转,“你想借机策反他的爱将?”
“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不会……要对她使‘美男计’吧?”汪路飞揶揄道。
“老同学,你就别抬举我了。根据我对她的了解,第一,她尊重对手,尤其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第二,她内心深处其实很孤独。”
“那么你擅长‘知心姐姐’的角色?”
“似乎你更长于此道吧。”张华庭故意调侃。
“得了吧,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帮别人解忧!”一想到和妻子旷日持久的“冷战”,汪路飞的眉头就开始打结。
“你们家那位还是坚持做‘丁克’?”
“要不是我爸妈急着抱孙子,我也就不跟她计较了。只是这两边都比石头还硬,比最挑剔的客户还难搞。”
“能让汪大顾问头疼,也挺不容易的。”张华庭故作同情状。
恰逢部里一名同事过生日,她这个上司也不好装糊涂,便放话说晚上一起聚餐,结果吃饱喝足又被拉去酒吧继续high。她本不是爱闹的人,索性坐到吧台前小酌。
“给我一杯双份vodka。”熟悉的声音划过耳畔,她不觉回眸,视野中果然出现那张无端闯入脑海的面孔。
一身休闲装的他,神色有些疲惫,温润的声线不知为何,掺杂了些许落寞。
他没有看到她。径直坐上与她相隔一人的位子。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包中手机震动起来,一看名字是贺智雄,只好起身出去接听。
“舅舅,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问问度假村企划案的进展如何。”
“放心,我会尽量确保万无一失。”
“冰凌,你知道这事关你的切身利益。”
是你的切身利益吧。她心中暗讽。
“客户这边我都谈妥了,只要项目启动,就立刻开工,资金方面也都OK。”
“好的舅舅,我会做好分内的事。”
她以为对方会就此挂断,可贺智雄似乎还有别的事。
“舅舅,还有事吗?”
“唔……那个……冰凌,你觉得我们家贺鸣怎么样?”
不会吧?她心中警铃大作。
虽然她叫他一声“舅舅”,但两家其实并不算近亲。若在古代,大概也属于“五服”之外。
看来这老狐狸是想把她牢牢绑住了。
“贺鸣很厉害!听说前一阵拿了国际摄影展的大奖呢。”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呃,我是说……你对他这个人印象如何?”
印象?
他们恐怕十几年没见了吧?说实话,她对他的记忆除了满脸雀斑,便再无其他。
“舅舅,是不是要我劝贺鸣从商?”她打太极。
“不不不……就是……再过一阵子他就回国了,到时你们见一见?”
“好啊,十多年没见了,好期待呢。”
“呵呵,不瞒你说,这小子倒越长越出息了。”贺智雄不忘给自家儿子贴金。
“那到时就麻烦舅舅安排咯。”她语气轻快,“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
“你先忙,先忙——”
终于挂断电话,她呼出一口气。
夜风微凉,但味道清新。她索性闭目深呼吸,体验鼻腔清冽而凉爽的冲击感。
待肺中浊气排除殆尽,四肢舒适仿如好梦初醒时,她才重新踱回酒吧。
☆、乱(三)
走近吧台,便见到熟悉的身影。
他正从吧椅上离开,转过身,恰好与她打了个照面。
只见他停下脚步,眼神在镜片的阻隔下,仍能辨出一丝迷蒙。
他大概醉了,她想。
于是扯唇对他笑了笑,“汪先生,想不到在这儿遇见你。”
“哦……你是……单小姐,你好。”他的目光终于找回焦距,“抱歉,头有些晕,先告辞了。”
她点点头,不知不觉目送他的背影。忽然见他步子一晃,赶忙上前扶住。
“谢谢……”
“汪先生开车了么?”
“嗯。”
“看来我有必要当你的代驾了。”她没空思索自己为何这样好心,伸手道,“钥匙给我。”
按照GPS导航的指示,她将车驶至枫棠小区。
“怎么样,好些了么?”
“唔,到家了……”他仍处于半混沌状态。
“只是到楼下而已。你住几层?”
“十八……”
这人还真不怕迷信。
他并非体格壮硕的男人,可她一路扶着走来还是有些吃力。总算进了电梯,忽然袭来的失重感搅得他胃肠翻涌,差一点儿吐在她身上。
幸好中间没有停顿,一路升到十八层。她刚帮忙开了门,他便直冲进洗手间。
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迈了进去。
这是间典型的单身汉公寓,只一个大方厅,囊括了卧室和起居室,家居摆设一览无余。没什么特别之处,最醒目的是一张大而柔软的床,看来他对睡眠质量要求颇高。也对,像他们这种人,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近乎无限的任务,惟一的办法就是压缩睡眠,因此更要在无法保证“量”的情况下,力求最佳效果。
洗手间传来“哗啦”的冲水声。然后汪路飞走出来,脸上和发梢带着残留的水迹。
除掉眼镜的他,有双深而有神的眸子。若非弥散着薄薄的水雾,恐怕会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直教人沉陷下去。见到她,似有一瞬的怔忡,继而才反应过来。
“真是麻烦单小姐了。不介意的话,我泡杯茶给你。”
“蜂蜜绿茶,谢谢。”她坐进沙发椅。
也许是在美国待久了的原因,她对夜里只身来到男人的居所并无太多尴尬。反正他们只是朋友——或许连朋友都谈不上,而他风度上佳——至少给她的印象如此,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一会儿,茶端上来,用几米《地下铁》版的马克杯盛着。
想不到他还有这种东西。
接过杯子品了一口,绿茶淡淡的涩和着蜂蜜隐约的甜,在味蕾上弹奏她最爱的乐曲。
“你不喝点儿么?解酒的。”她问。
“我热了鲜牛奶,一会儿喝那个就OK。”
谈话于此中断。
她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因为不愿过问他醉酒的原因——这又是美式作风,不随意干涉他人隐私。
而他似乎也无话可说。
于是耳畔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电热锅的蜂鸣救世主般打破了沉寂。
他起身走向厨房。
而她方才惊觉,自己为何还傻呆呆地留在这里。既然没什么可说的,起身告辞便是了。他这个主人自然不便对女士下逐客令,可她偏偏又缺乏自觉。
真糗!喝醉的人明明是他,怎么搞得她的大脑也跟着当机!
自怨自艾的时候,他握着两个玻璃杯走进来。
“要喝么?”他征询她的意见。
“哦,不了。”她作势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他没有挽留,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citiup名片盒,将名片递给她。
“上面有我电话,麻烦单小姐到家后告知一声。”
“好的,到时短信你。”说完俯身踩进高跟鞋。
谁知他刚好伸手帮她推开门时,她也正欲起身,结果不偏不倚撞进他臂弯。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淡淡的酒气散入她鼻腔,伴着古龙水沉静的味道。
她不敢妄动,不敢抬头对上他的双眸,因而也就错过了他逐渐深邃而又骤然转淡的目光。
“抱歉……”他先开口,手臂从她腰间移开。
“哦,没关系的。”她整理表情,调出一个丝毫不露破绽的笑容,“再见。”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终于停在“1”处,可她的心跳频率却未能与电梯一同下降。
莫非,自己对他心动了?
之前她不是没有和男人近距离接触过,然而一切如常,并无言情小说中所描写的那种“触电”般的感觉。
而方才那般,就叫做“触电”吗?
心跳很快,腰间有些麻,脸颊和耳后发热。
不过她应该掩饰得很好吧?
希望别让他察觉自己的窘态……
即使再紧张,也会显得淡定如常——她从小就有这样的功力。
不,一定是她多虑了。她不断警告自己。
他们才见过三次而已,勉强算上咖啡馆那次。
走出小区,才发现夜真的深了。路面上车子稀少,惟有梧桐的树影斑驳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窸窸窣窣地吟唱。
只好打电话叫车,这才发现有好几通未接来电。
天啊,她竟忘了跟大家说一声便走了!那班人会不会仍在酒吧?
接通时,另一端嘈杂的音响肯定了她的猜测。
“单经理,你在哪儿呢?怎么没看到你?”
“哦……我刚有点儿不舒服,出去了一下。”
“这样啊……本来还想叫你去K歌的。要不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下次再一起。”
“唔,好啊,拜拜。”
回到公寓,踢掉高跟鞋把自己往床上一抛。
唉,真是老了……
强撑着急欲同周公会和的眼皮,洗漱完毕,正要入眠,才想起给汪路飞回信息。
迷糊地打完字,按了发送键,再也挺不住,浑浑睡去。
汪路飞喝完鲜牛奶,逐渐恢复清醒。
夜里,向来是他最为高效的黄金时间。只是,和妻子“冷战”的烦恼总是紧揪着心弦不肯离去,教他无法全身心贯注到工作之中。
“叮叮”,短信提示音响起。
我到家了放心
唇角不觉弯起。这个女人,连标点符号都省略,还真是惜字如金。
想起刚刚有些暧昧的瞬间,他竟差点儿无法自持,真是有辱“汪下惠”的名号。不过,她的反应倒在他预料之中——
即便再紧张,也会掩饰得很好。
☆、乱(四)
“你说,是不是外表越成熟,内心反而越单纯?”
“是有那么一类人啦。本来是小白兔,却装得跟大老虎一样。”
“为什么呢?”
“也许是怕受伤害吧。他们的心往往很脆弱,因而需要靠外表铸就坚固的城墙,保护里面易碎的水晶。”
“哇哦,你看起来很懂嘛。莫非,你就是这种人?”
“讨厌了啦!我才不是!”
……
单冰凌靠宽在敞的椅背上,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咀嚼着男女主角的对白。
若非朋友硬把观影券塞给她,她才不会来欣赏这种无聊的爱情故事。
她素来不喜欢用想象中的“可能”弥补现实中的“不可能”。
所以当身边的小情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情节时,她只是悠闲地聆听对白,因为对画面的关注会分散对语言的消化。
她对电影一直抱有某种成见:画面愈是精美,语言可能愈是糟糕——以前者的优掩饰后者的劣。
直到整部影片结束,灯光徐徐亮起,她也恰好喝完了手中的可乐。
悻悻离场,感叹刚才的片子似乎还不如碳酸饮料有营养。
不过里面有句话倒是说得好:“……他们的心往往很脆弱,因而需要靠外表铸就坚固的城墙,保护里面易碎的水晶。”
她自己,大概就属于这种人吧?
一路长大,耳边的评价几乎逃不出“成熟”“大气”“有范儿”。记得大学毕业聚餐时,班里一名男同学向她敬酒,说的是“敬‘气场女王’!”。
想起在书店畅销榜上,排头名的就叫《如何修炼你的气场》,看来不少人趋之若鹜,而她,似乎更需要一本《如何消灭你的气场》。
其实不是不明白,自己也有“小鸟依人”的一面,只是得以展现的机会少之又少。惟有在爸妈身边,她才会无所顾忌地变回爱撒娇的小女生。而涉足商界后,她强势的性格得以凸显,逐渐成为自己的标签,因而才有“铁娘子”的名号。
她最佩服贺茵的一点是,能够将女性的温婉与男性的凌厉结合得天衣无缝,而她不行。
“哟,下雨了!”
“可不,明天就是清明节了。”
“是啊,儿子儿媳到时开车接我去墓地。”
“唉,我就不走那个过场了。”
“这就对了。现在这行情,买块墓地都得排号,还贵的要命。”
“要是都像我这样,国家靠谁拉动内需啊。”
“你说这活着的时候发愁买不起房,死的时候又发愁买不着坑!”
“呵呵,等我百年了就弄个‘生态葬’,省得麻烦。”
……
听着身边两位老妇的对话,她不禁苦笑。在美国,可没有人担心这样的问题呢。
车子拿去维护,所以今天是坐公车去的影院。没想到遇上下雨,幸好路边有卖伞的小贩。她正欲付钱,打开包,皮夹却不翼而飞。
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暗暗叫苦,回国第一次坐公交就遇到扒手。
没办法,只好跑进附近的超市等雨停。
谁知天不遂人意,雨帘竟越织越密,丝毫不见收敛的势头。
拿出电话,却不知打给谁好。不想麻烦兮然,知道她最近因为和老公的关系而烦心;也不好打给下属,更不能打给客户……
眼看天色渐暗,肚子也开始唱起空城计。
她终于决定,靠自己!
拿了几本超市的宣传册遮挡在头顶,便义无反顾地走进雨中。虽然薄薄的塑光纸一湿即软,但好歹聊胜于无。
过马路时,明明是绿灯,却有无良的司机抢行,车轮溅起的雨花成功地将她的白色休闲裤漂染。
好冷……
从硫化鞋底悄然而上的凉意霎时袭遍全身。
好不容易穿过马路,站上人行道,她赶忙掏出纸巾擦拭。
心中郁闷,此时的自己,一定狼狈异常。
耳畔响起鸣笛声。她纳罕地抬头,好像并没有挡住谁的路。
停在身前的车子,车窗摇落,现出一张最近常见的面庞。
“单小姐,快上车吧。”汪路飞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觉得像她,没想到真的是。
“谢谢!”他的出现无异于救世主降临。她急忙打开车门坐进去,方才意识到自己这幅尊容会弄脏人家的车子。
“对不起……”
“没关系。”他旋开暖风,并把盒装纸巾递给她。
“谢谢。阿嚏……”
“弱不禁风”一向不适用于她强悍的体质。难道是因为国内空气质量糟,饮食卫生差……
“还没吃晚餐吧?”温和的声音传来。
难道他听见了自己的“不雅”独奏?
唉,What a day!今天一定是她单冰凌的幸运日……
两人去吃湘菜。汪路飞说吃辣可以发汗,预防感冒。
结果辣得她涕泪交流,毫无形象可言。
算了,本来今天就没什么形象的。她暗中宽慰自己。
想不到她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汪路飞一面吃菜,一面悄悄打量对面的女人。
米色羊绒针织衫,白色休闲裤,湖蓝色硫化鞋,单肩帆布包;简单束起的马尾被雨水打湿,自然地斜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听话地垂下,衬出光洁圆润的额头……此时的她哪里像个职业OL,分明是大学生模样。
吃完晚餐时,雨小了些,她本不好意思再劳烦他相送,但也不愿让自己受苦,终究还是“没骨气”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汪路飞把车子开到指定地点,回过身却见她斜倚在后座上,手肘支着头,睡着了。
还是不要叫醒她吧。
于是他重新发动车子,驶上附近的主干道,开始绕圈。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中感到眼前晃过忽明忽暗的光影。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在他车上。
“唔,还没到吗?”她开口,惊觉喉咙有些沙哑。
“嗯,马上。”他并没挑明自己已经绕同一条路走了三圈。
驶进小区,停在她住的单元楼下。
“家里有感冒药吗?”他回头问。
“唔,大概有吧。”估计上回感冒是两年前了。
“这个你先拿着,虽然是抗生素类,但见效很快。”他递给她一盒胶囊。
“谢谢。”
今天多亏遇见他。
这个金牌顾问,倒颇有拯救落难公主的王子潜质。
天啊,她在想什么!一定是那电影害的。
她急忙将“不受欢迎”的念头打扫干净,没留意自己唇角不觉勾出的弧度。
“笑什么?”他忽然扬声道。
“啊?”她莫名其妙。
“算了,你快上楼吧,好好休息。”
目送他的车子离去,她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俩还真是“有缘”,上次是她见识到他的狼狈,这次换他撞见了她的不堪。
☆、错(一)
“冰凌,你是怎么搞的!我们明明要开发温泉度假村,你怎么……交给我森林度假村的企划案!”贺智雄又惊又怒,这跟他之前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舅舅,如果你仔细看过可行性分析报告,就会知道这个方案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单冰凌气定神闲地回答,“既可以节约成本扩大收益,同时可以借助利好政策获得政府补贴。”
“可是……你确定会成功吗?”贺智雄将信将疑。
“森林度假村同样可以具备温泉度假村的功能。而且就南丰那块地的实测情况,植被覆盖率高,更适宜开发森林度假村。所以我们策划了包括休闲养生、娱乐野餐、绿色环保等方面的功能综合体。这比起千篇一律的温泉度假村,不是更有市场竞争力么?”
听她说的有理,贺智雄这才放缓了语气,“冰凌,我知道你有想法。只要能获得董事会的支持,并且顺利完成前期建设,我就放心了。”
“我听说单冰凌交给贺智雄的是一份森林度假村的企划案。”张华庭笑着把这个消息告诉好友。
“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汪路飞似乎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并不显得意外。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么?”张华庭问道。
“我附议。”
“就这么放弃了?”
“她的提案已经很完备了,基本没有突破的余地。而如果我们改提温泉度假村,那就是拾人牙慧,更何况也不会比森林度假村方案可行。”
“这么说汪大顾问心服口服咯?”
“的确。”
“我还以为可以看到你们俩互相斗法的好戏呢。”张华庭假装失望。
“不会吧,你这个当观众的也太无良了。”
……
单冰凌好久没接到杨兮然的电话,便主动打给她。原来她和老公“冷战”升级,一气之下搬回娘家。
“我越来越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止是孩子,”杨兮然语气沉沉,“其实是人生态度不同。他追求成功,而我向往自由。”
“这两者似乎并不完全矛盾啊。”单冰凌劝慰道,“为什么不各退一步呢?”
“他希望自己是个成功的商人,完美的丈夫,孝顺的儿子。所以我必须配合他演一出家庭和美,夫唱妇随的好戏。而我不愿意。我们应该各有各的生活圈子,除了夫妻必须履行的义务,剩下的则是彼此独立的空间。”
“兮然,这样会不会分得太清楚了?既然是两个人的婚姻,很多事情都需要步调一致的。”
“我承认,我的想法和一般女人有些不同。人家虽然支持老公的事业,但并不希望他只顾工作而冷落了自己。但我不这么想,我爱他的方式,就是给他追求理想和成功的空间,我不在乎他会因此而冷落我,因为我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事。”
“这些话你都告诉他了么?”
“别提他!一提他我就生气。”
“总得心平气和地谈谈吧。有些话不当面说清楚,只能加深误会。”
“总之我现在不想见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好吧。”见好友如此决绝,单冰凌不再多言,“那你保重身体,随时联络。”
挂断电话,才发现有微信进来。
“药还见效么?没感冒吧?”是汪路飞。
“谢谢你的药,我很好。”她回过去。
“你是不是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他又发过来。
她确实没有这个习惯。
“比起预报,我更相信天气本身。”
昨天本来一直放晴,谁知傍晚会忽然落雨。
“嗯,我应该想到的,你一向自信。”
这是在揶揄她么?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以那天只能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