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荣幸撞上你千分之一的意外。”
“你应该感谢我给予你表现绅士风度的机会。”
“好吧,现在绅士落难,向淑女求救。”
“不能讲电话么?打字很累的。”她索性回了条语音。
“有客户在,不方便。”
所以他是求她帮忙摆脱难缠的客户?
“地点?”就算报恩吧。
他发来一家星级酒店的地址。
她来到他面前时,当即收到一束目光射来的冷箭。
有时女人的妒意表现得很明显,而同性之间惟有对“吃醋”这种情绪的感应比异性之间更为敏锐。
她只好假装无视,非常配合地友情出演。
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张华庭的情景,不觉唇角微弯。
“从来不知道你这么爱笑。”车子里,身边绅士的声音传来。
“这是别人的自由。”
“现在的女人都这么崇尚自由么?”
“看来我不是唯一的特例。”
“唉,我家那位也动不动就拿‘自由’来砸我。”
原来他结婚了。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因为她渐渐发现,自己对他并不排斥,反而很喜欢和他相处。
“那是因为你们男人太贪心,希望女人百分百符合自己的要求。说到底是大男子主义作祟。”
“怎么不说是大女子主义。现在的女人,不但要做事业上的‘强人’,还要做家庭里的‘强人’。什么不想要孩子啦,有足够的独立空间啦,搞得结婚好像契约似的。”
“结婚本来就是契约,是以‘爱’为名的契约。不过现在也不一定,只要双方自愿,随时可以缔结和解除。”
“看来你很通透嘛。不过看起来不像结过婚的样子。”
“为什么?”她很好奇。
“感觉。”
等于没说。
“说实话,我还真想听听男士的意见。我在你们眼中是怎样的?”
“我可不能代表全体男士。”
“没关系,你尽管说。”
“能力很强,教人很佩服。不过——”他故意顿了顿,“虽然外表精干,但其实也挺迷糊的。”
她惊诧了。
☆、错(二)
他居然如此了解她!
一般人只看到她完美犀利的一面,却发现不了她骨子里的慵懒随性。
也许是因为她鲜有机会在别人面前展现这样的一面吧。
而他,撞见了她最狼狈,但也最真实的样子。
如果不是各为其主,他们或许会成为知己好友。
想到这儿,不由得有些惋惜。
“怎么不说话?我说得对吗?”
“无可奉告。”她不想告诉他,他说中了。
“女人心,海底针,真是难猜。”他故作感慨,“你还是——”
恰在这时,他的电话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犹豫片刻,方才接起。
“有空么?我们谈谈好么?”妻子的声音敲进耳畔,淡淡的。
“好。在哪儿?”
“家楼下的咖啡厅吧。”
“嗯,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他转过头望向她。
“抱歉,本来想请你吃饭作为答谢的。”
“没关系,昨天不是已经请了。”
“那我把你放在我家附近的地铁口吧。”
“好的,麻烦你了。”
下了车,她便随着人流走向地铁站。
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目光交会时,两人皆是一怔。
“兮然!你怎么来这边了?”
“听了你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和我老公谈谈。我家就在这附近,要不要一起来?”
“这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多了你这个外援,我心里更有底气。”
既然好友这样说,她便答应下来。
“我和他约在咖啡厅,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先吃些东西。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停在她们面前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很好地掩饰了目光中的讶异。
而他的视线掠过她时,只微微一闪,便平复如常。
“路飞,这是我朋友单冰凌。这是我老公汪路飞。”杨兮然为他们介绍。
“原来单小姐是你的朋友,我们工作中有过接触。”他并无讳言。
“没想到是汪顾问,真巧。”她微笑着伸出手。
“是冰凌劝我和你好好谈谈的,我把她叫来,也是想听听旁观者的建议。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她做了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劝和不劝散,客观地给予中肯的建议。
只是,说出那些话的她,似乎是另一个她。
而真正的她,却藏在影子里,茫然失神。
他们夫妇说了些什么,她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去听。只因天生善于充当好听众,故而神态举止恰如其分,但心却早已不在其位。
真的对他心动了么?所以才如此怅然若失?
可他,偏偏已经结婚,而妻子正是自己的好友。
为什么世界会这样的小?
她很后悔很后悔,为何要答应跟兮然一起赴这个约……
“冰凌,冰凌!”
“哦,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没有啊。”
“还说没有!明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是啊,她怎么能无端走神呢!这可不像她单冰凌。
兮然约她出来,将“谈判”的结果告诉她:双方各退一步。她不想生,可以,那么找人代孕。孩子出生后,她不用留在家里做全职太太,会请专门的月嫂照料,或者送到爷爷奶奶那边。
其实这番话她已听过一遍,之前汪路飞打来了电话。
当时她语气镇定,甚至刻意加入了一丝欣慰。
然而心情却似握着玫瑰带刺的茎。
说巧不巧,之后似乎并不那么频繁地遇见汪路飞了。而她自己亦无美国时间来祭奠这次莫名其妙的“失恋”——因为度假村项目经董事会批准,已正式启动。
每天过得好似25个小时。也不完全是她故意如此,而是事情实在太多。
一方面贺智雄盯得紧,另一方面还要同张华庭那边周旋。
每次深夜回到公寓,恨不得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
再过三个月,等项目前期建设告一段落,便是新一轮董事会选举了。
届时,她将被推上与张华庭抗衡的位置。
原本,输赢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但现在,她却不知为何,竟有些渴望这场胜利了。
“董事会的七席,我有把握拿到四席。”张华庭晃动手中的高脚杯,里面晶莹的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充满韵律地起伏,旋转。
“所以约我来提前庆祝胜利?”汪路飞挑眉。
“怎么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好了。”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我本来就是个宿命论者。”
汪路飞没有说话。
“路飞,你有没有觉得单冰凌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张华庭忽然换了个话题。
“哦?怎么不一样?”其实他也有所觉察。
“她似乎对这次选举志在必得。”
“那有什么不对么?”
“她知道自己是贺智雄的棋子。”
“所以不会百分百去努力?”
张华庭点头,“我听说贺智雄有意让贺鸣跟她接触。这老家伙,如意算盘打得真响。”
“不过就算为了她自己,她也有理由去争取的。”汪路飞若有所思。
“哦?”
“她早就明白,要用自己的努力证明实力。”
“听起来你对她很了解。”
汪路飞呷了口伏特加,“华庭,我给你说个故事。”
“所以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嗯。我还没有勇气承认。”
“说不定正是因为你这样做,才触动了她。”
“但也是因为这样,她似乎对人失去了信任。”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信任,商场上更是如此。”张华庭颇有深意地望向他。
“是吗,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算得上。”
“虽然这么说冷酷了些,但我们合作的基础主要是利益,不是吗?当然,友情也占了一定的比重。”
“谢谢你开诚布公地对我说这些。”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毕竟当年你也是为了友情。”
两人举杯相碰,话题就此打住。
“‘贺氏’新一轮董事会选举尘埃落定
美女总裁取代音乐才子掌舵地产巨鳄”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财经》类报刊的头条。
坐在宽敞的总裁办公室,单冰凌的成就感并没有空旷感来得那样强烈。
她不是终于如愿以偿了么?
她不是成功地向众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么?
☆、错(三)
或许,站在最高处,本不是她的性格使然。
又或许,贺鸣愈加猛烈的爱情攻势,令她不堪其扰。
幸好,明天要回母校探望高中老师,她可以借此推掉他的邀约。
多年后,再次踏进高中校园,望着曾经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春面孔,胸口不由激荡起一种流光飞舞的苍凉。
当年风华正茂的班主任,如今已荣升为德高望重的副校长。
见面后免不了一番唏嘘感慨。尤其是得知她登上“贺氏”总裁宝座,更是感到与有荣焉。
两人正聊着,一阵敲门声传来。
“哟,这不是高扬嘛,真是巧,快进来,冰凌也在。”
高扬,当年的学生会主席。
如今的他供职于政府部门,是端着“铁饭碗”的公务人员,年纪轻轻就晋升为副处,想必将来仕途腾达。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曾经的竞争对手,仍不免有些尴尬。得知她在商界做得风生水起,心中更是佩服不已。
拜访完老师,正是下午茶时间,于是两人选了间港式茶楼小叙。
先是聊了各自近况,继而话题便转向从前。
“冰凌,其实当年挺对不住你的。那次学生会竞选,我胜之不武。”高扬主动提起,毕竟是时候解开这个心结了。
“我知道,那时碰巧听到你们的谈话。”
“那你……”既然她都知道了,为何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没关系的。我应该感谢你们,让我学会了成长所必需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那时家里父母闹离婚,我情绪很低落。路飞为了帮我找回信心,所以才……”
是的,她理解。男人之间的友情,或者说“义气”,往往胜过一切——
甚至可以为了这宝贵的友谊,去欺骗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幸而她听到了那段揭露真相的对话,否则,她也许会爱上那个温柔俊秀的少年吧?
路飞——是那个男生的名字么?
她当时甚至忘了问他叫什么。
而清楚一切以后,更不屑于知道他叫什么。
“对了,汪路飞,你还记得吧,听说如今在咨询业名气不小。”
手中的青花瓷茶碗微微一颤,碧色的龙井不小心从碗沿溢出,灼痛了她的指背。
面上却仍是得宜地笑着,“是啊,我也经常闻听他的大名。”
“他曾经告诉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欺骗了你。”高扬并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波动,继续说着,“其实,他注意你很久了,当初我还以为他主动接近你是为了追你……”
后面的话,她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只是太善于戴着微笑的面具,竟教人无法看出破绽。
难道他早就认出了她?
所以才……
这个念头不停在她脑海中掀起惊涛巨浪。
这次董事会选举,除了贺智雄和他的两个嫡系,还有一位董事投给她赞成票——决定她胜利的一票。
而那人,传闻与汪路飞交情甚笃,按说应当站在张华庭一边。
但为何临阵倒戈?
不,不会的。
她一再说服自己否定这一可能。
然而却不知为何做不到。
不过凡是她想知道的事情,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单总,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坐在boss椅中的老人鹤发童颜,目光灼灼。
“靳董,叫我冰凌就好。”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我来的确有一事相问。”
“是关于董事会投票吧?”
“正是。”
“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来向我求证。”
“靳董明鉴。”
“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老人摇了摇头,“半个月前张华庭来找我。”
竟是张华庭!怎么会?
她心中惊诧万分,但面色如常。
“他对我说,董事会之前汪路飞可能会来见我,到时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我答应便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重重疑窦压上她心头,如暴雨前的阴云,越积越厚。
“我倒是觉得,你不如当面问问汪路飞。”
但她却知道,其实自己不想,也不敢面对他。
他这样做,是为了弥补当年对她造成的伤害么?
那么,他有没有想过,这次的行为,又在她结痂而未脱落的旧创上,添了一道新伤!
他可知道,他不必为年少时的愧疚买单!
他可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善意的施舍!
就算他肯为当年的事亲口向她致歉,也好过找董事说项助她胜选。就像当年,他本可以直接告诉她实情,却选择了谎言——善意的、甜蜜的谎言!
而张华庭,应该早就料到他会如此。
那么,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只是胜出了选举,而他却掌握了整个事态。
“新总裁突然宣布辞职
‘贺氏’权力更迭成谜团”
这是最新一期的财经报道头条。
此时,单冰凌正在八千尺的高空。
她将报纸重新叠好交给空服,并要了一杯橙汁。
甜中带酸的味道,缓解了胃中时而涌起的呕吐感。
除去这一点微恙,她整个人是舒畅的。
心情好似近及窗边的浮云,轻轻飘扬——
哪里像个刚刚放弃总裁高位的人!
她原以为,是他错了。
现在却已经明白,谁对谁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更何况动机是出于善意。
而且,有些事情本无对错,是非只存乎人心,不是么?
汪路飞,只是路过的客,飞过的云,她不会再为之烦扰。
因为,早在16岁那年,他和她的结局,便已注定。
如果……
没有如果。
但她仍要说,如果那时她跑上前去问清原因,而不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或许,结局会有一些不同吧。
原来,还是有些惋惜的。
那毕竟是她第一次心动呢!
虽然,最终换来的——
惟有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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