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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xiongwinnie/大熊Winnie 当前章节:14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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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为遑遑欲何之》作者:大熊Winnie【完结】

文案:

我问我的脚步,我要去何方?

脚步不回答。于是我又问我的心。

冥冥中有声音告诉我,千回百转,只为寻一个温暖的怀抱。

然而我却不知道,是否终能遂愿。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为何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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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个城市的夏天,一向备受日神羲和的青睐。青灰色的柏油路仿如一块巨型软陶,形形□的足印踏过,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印象画。汽车轮胎常常播下一畦畦麦苗,自行车和摩托车则充当水利灌溉,在垄间纵横交错。男人的皮鞋如鸟雀,女人的高跟似蜂蝶,隐隐约约点缀其间,登时添了不少意趣。

她不禁想起老家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

大多时候,她会藏在高高的田垄后,一动不动地守候着,等待小仓鸟和小米鸡的靠近。

而今,她从葱茏繁茂的枝叶间俯瞰熙熙攘攘的路面,心底渐渐升起一股陌生的熟悉。

有时,换一个角度观赏,俯仰之间,倒是别有阡陌。

她本来就是随性之人。既然这酷暑实在难熬,索性翘了班,大树顶上好乘凉。

说起爬树,她的确算得上行家里手。其实也蛮简单,前腿弓后腿蹬,借着向上的冲力和树皮的摩擦交替攀援,不消一会儿功夫,便能抓住稍粗的树枝,此后就容易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巧劲儿是万万不可少的,否则重力总是将身子向下拉,刚爬了五寸便滑落三寸,最终只能耗得力气殆尽。

偶然间有风吹过,叶尖儿抚上脸颊,弄得人痒痒的。好在这些绿色的小精灵是天然的空调,被阳光烤熟的空气遇上它们,好像放进冰箱,顿时冷却了几分,扑在身上不热不凉,真是舒服。她不由闭上双眼,享受一刻的好眠。

梦里又遇见了他,那个白衣白裤的男子。

他的目光透着奇异的深邃,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底。

她隐隐觉得危险,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不由自主地沉溺。

他对她说,你的前世,是狐妖。

她有些惊异,却还是笑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狐,不是妖。

他也笑了,笑得深深的眼底浮起粼粼波光。

本可潜心修炼登了仙籍,却终是耐不住寂寞,屡屡借得阳寿游戏人间,不是妖性难改又是什么?

她无奈地耸耸肩。

随你怎么说咯。

他仍是笑着,抬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发丝。

你呀,还真是麻烦……

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那笑容背后是沉沉的落寞。

☆、胡小离

  我本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红狐。

和我的同伴一样,有着流线型纤长的身子,短短的前肢和后腿,尖尖的能够捕捉一切细微声音的耳朵,以及比猎犬更为灵敏的鼻子。

若说不同,或许只有那么一点点,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红狐的毛色大抵以红棕为主,四肢却是淡褐色,而腹部则呈更浅的黄白色。

我最羡慕同伴的便是它们玩耍嬉戏时不经意现出的那一片浅浅的绒毛,总让我想起三月里最先绽放的迎春花,可爱地明亮着。

可我的腹部是和身体一样的红棕色。

因此我很少仰面朝天地享受阳光的照拂,怕不经意扫过的视线会令我羞愧难当。

尽管同伴们根本不以为意。

久而久之,我竟十分害怕那金灿灿暖融融的光线了。反而喜欢绵绵的阴雨天,浑身透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漫步田间,看著了雨色的泥土晕出浅浅的青灰,仿如头顶那片郁郁的天。

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我的命运发生了某种改变。

其实我只是担心他会被淹死。

死在水里是很可怕的。记得小时候看见一口大母猪伏在村子西头的河塘里,硬邦邦地一动不动,像根粗粗的桦木桩。身子却是肿了一圈,透出异样的青白,连眼睛都变成水草似的幽绿,让人想起墓地里的鬼火。

那影像在梦里浮现了半月有余,才堪堪放过我。

所以我咬住他的衣摆用力往回拖,直到他终于回过头,慢慢俯□子望着我。

他的眼睛好像大旱中干涸的枯井,一点光亮也无,却怎么也望不到底。

不由得有些害怕。那明明是死物一般的眼神。

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脊背,我只觉得周身战栗。后来竟是眼前一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开眼时,四周是一片黑暗。

恍惚中似有微弱的光,一颤,一颤,仿如我内心的惊惶。

没有谁同我说话,可心中却清清楚楚地回响着某种声音。

远尘埃,静素心。待得修成正果,终可登入仙籍。若欲重返世间,须以千年为期,幻化人形而堕入轮回。

☆、何璜咫

  我知道,这是我的劫。

然而我仍要走向那片河水。

细细的雨丝打在河面,溅起圈圈涟漪,却无法打破深处的宁静。

鞋子和衣衫俱已半湿,体内渗进层层的薄凉,却也无妨,因为心已死,一切外物于我皆为无形。

数度轮回,均降生帝王之家。却无从匡正天下,经世济民。

若有汗青可考,定是一纸骂名。

国破,国破,国破。

江山屡屡葬送手中,我又怎能不心酸,怎能不绝望。

天意亡我,我安能逆天而行。

举步向前,身下却是一滞,似有阻力。

原来是一只红狐。

它的毛色被雨染成深红,软软地倒伏着,乍一望去竟让人心痛。

它不过两尺余长,又瘦又小,却死死咬住我的衣摆向后拖。湿黏的泥土沾上它的四肢,将原本淡褐色的绒毛涂得黢黑。

它眯起眼睛望着我,目光中似有悲悯。

好像一根芒刺直直插入胸腔,我原本濒死的沉寂的心居然猛地一跳。

就在那一瞬,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或许就是那一瞬,改变了许多,许多的事。

我被严酷地惩罚,受尽折磨。上一刻体内还燃着熊熊烈火,下一刻便被抛入千年寒冰。

然而我不后悔。

历来轮回只能一世连着一世,分毫不可更改、逆转。

但我却选择了重历曾经。

并且,用五千年的修为,只为换得与它在轮转中相遇。

第一次见到它,我便一眼认了出来。

不,应该说,是她。

虽已幻化成人形,但她的目光中,有些东西始终不曾改变。

她被请降的使节送至我的宫中,见了我却并不慌乱,反而抬眸迎上我的视线。

轻纱软帐间,我看到她腕上浅浅的褐色胎记。

她静静地栖在我怀里,细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闻知她素喜丝竹之声,便请来乐工伶人在宫中表演。

瑶台笙箫,轻歌曼舞。凝望着她脸庞渐渐绽开的笑意,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然而,我终究太贪婪,竟妄想能够一世拥着她,伴着她。

逃到南巢的时候,已是深秋。她仍穿着淡紫色的轻帛,仿如一朵风中的茉莉。

拉她入怀,用毛氅裹住她微颤的身体。

她依旧是那样瘦,肩胛窄得令人心痛。背间凸起两片尖尖的蝴蝶骨,仿佛一触即碎。

身后响起愈来愈近的轰鸣。我们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一寸寸划过我的发迹:“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握住她纤细的柔荑:“我愿意。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攀到山巅时,只见落日最后的余晖从绝壁上生生剥离,露出青黑色的山脊。

暮色渐沉,秋风卷着枯叶在山间盘桓,遮住了我们飘渺的足音……

☆、胡小离

  等待了千年,终于盼来第一次轮回,却是如此短暂。

当我们携手跃下万仞绝壁时,我竟暗暗希冀那山可以再高一点。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丝毫夺不走他怀抱中的温暖。

他紧紧拥着我,仿佛我就是他的一切。

即使在冥冥夜色中,我也能清楚地辨出他眸子的颜色。

因为那里只有我。

不知为何,意绪久久难平,四周的烛火倏地摇曳起来,映出壁上幢幢叠影。

屏息凝神,重新入定,心意已然决绝。

其实千年亦不过如斯。我已习惯了等待,只为那个美丽而飘渺的愿望。

这一次又是故土沦落,我再度成为换得苟安的筹码。

原来,历史便是一场轮回,改朝换代间,却总有一些事恒常不变。

他,又是怎样的君王呢?

他有一双漂亮的蓼蓝色瞳仁,好像一面湖,泛着微光映入我的影子。

他为我修建了一处好大的别院,每日退朝便陪我玩赏。他简单地快乐着,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常常因自己奇异的想法而开怀大笑,笑过之后便讨赏似地望着我,然后轻轻覆上我沾满丹寇的唇瓣。

他确有许许多多奇怪的想法,每每让我忍俊不禁。

他让厨子将熏肉雕成一片片树叶,挂于枝上,说是饿了便可摘下果腹;在水池里装满醇酒,荡舟其中,说是口渴时便能啜饮甘醴。他教伶人排练姿势怪异的舞蹈,演奏曲调靡丽的音乐。宫中日日欢声笑语不断,他便是那统领世间一切乐事的逍遥王。

他的臣子也曾出言劝谏,痛陈玩物丧志之弊。可换来的竟是剜心剖腹,碎尸烹醢。

我终于有些害怕。

纵使他夜夜温柔缱绻,我却觉得那是蚀骨的剧毒。

我隐隐预见了什么。他亦然。

于是,每一刻的欢愉皆如诀别一般。

鹿台的风与南巢的那样相似,都溢着血的腥甜。

只是,他没有牵起我的手,而是选择了独自浴火。

却终没有涅槃。

他毕竟太过天真,以为没有了他,我仍能存活于世。

一条白练如贯日长虹。

在依旧明媚的阳光下,我的唇角绽开最后一抹笑意……

☆、何璜咫

  在走入火焰的那一瞬,我早已后悔。

但我无法看着她离去,因为如果是那样,我的心会比死去更加难受。

于是我选择先她一步离开。

我是多么地残忍,为着下一次的相遇,竟不惜欺骗她。

熊熊火光转瞬便将我吞没,然而我却清清楚楚地望见她的双眸。

那里面写着的,不仅仅是悲悯……

第三次见到她时,她美得越发轻灵。足尖踏在软软的帛绒上,竟一丝声响也无。

仍是无所畏惧地迎上我的目光,却似乎透过我望向更远的别处。

她变了。她的唇瓣像一扇紧锁的门,不复开启。

我不忍看她不快乐,我要用尽一切办法挽回她的笑容。

哪怕,倾尽我的所有。

然而我忘了,我的所有,亦不过这半壁江山。

大臣们一筹莫展,因为他们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博她一笑的妙计。

看着他们跳梁小丑般的窘态,连我自己都无法挤出一丝笑意,更何况是她?

她仍是静静栖在我怀中,却没有暖意,仿如冰铸的偶像。

忽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意,我猛地扳过她的双肩,直直咬向她淡粉色的唇瓣。

就在那一刹,我只觉自己的心已被寒冰封住。

竟连殷红的血都是冰冷的。

我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进入梦乡的,只知道醒来时,外面的阳光很柔,很暖。

暗暗感激昨夜那个梦,那个让我重拾信心的梦。

携她登上高高的烽火台,指给她我们的天下,我们的江山。

我向身边的侍卫微微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我们身后升起了青黑色的狼烟。

只见她眸光一闪,似是有些惊异。

我引领着她的视线,一直延伸到天际。

二十余座烽火台如同着了魔法,次第喷薄出滚滚的浓烟,拉开一道黑色的屏障,将我们笼罩其中。

天色渐冥,日影渐暗,周身一片混沌,仿佛鸿蒙初开。却衬得她双眸雪亮,恰似暗夜里一点星光。

忽闻雷声阵阵,我兴奋地喊道:“快看!”

轰隆隆,一列列战车驰到城下。

嘎哒哒,一队队轻骑狂奔而至。

哇呀呀,一群群步卒杀将过来……

他们的神速有序让我不由颔首。

半晌过后,概是诸位主将已经打过照面,城下人马开始渐渐散去。

而天色也一点点恢复了澄明。

耳畔还充斥着铁兵辎重的余响,此时不觉有些胀痛。却在霎那间飘入一缕清响,仿如空谷幽兰,雨巷蛩音,又如初融的冰河溢出的潺潺水声,竟让周遭的气氛骤然鲜活起来。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身侧的她,目光久久定格于唇角那道微微扬起的弧度。

竟然看得痴了。

直到她薄如蝉翼的轻纱袖拂过我的脸颊,我才猛然回神。

对上她灿若晨星的双眸,里面竟映着一位不知所措的男子。

我戏弄了诸侯,却戏弄不了命运。

当犬戎的铁蹄无情地踏上我的江山时,没有人伸出援手。

我甚至来不及再望她一眼,只觉天崩地陷,目眦尽裂。

而最后的一丝清明中,惟余她唇角的弧线。

☆、胡小离

  我以为,我不会再笑了。

那朱唇上的脉络一张一弛的样子,仿佛蠕动的蛹,最后缚住的却是自己。

我知道他是固执的,他深刻的眼角连同方正的下颌都诉说着这样的消息。

他每日辗转筹策,只为博我一笑。

我已见惯了那些娱人以自娱的把戏,心中无他,只是鄙夷。

没想到他竟带我来烽火台。

他用指尖勾画出无限江山的轮廓,确是我的目力难以穷尽的。

他说,这是我们的天下,我们的江山。

他却不知,他的富有,恰恰是他的贫穷。

风卷起黢黑的狼烟,渐渐将秋日的高天涂满。

一队队人马接踵而至,又相继而去。

好似在堤上筑穴的蝼蚁,得知大潮将至便纷纷迁徙,却在匆匆忙碌一番之后猛然惊觉,原来不过虚惊一场。

我笑了,笑他的荒唐,也笑自己的宿命。

寻寻觅觅,只为找一个温暖的怀抱,惟愿岁月安稳现世静好。

命运却总是格外眷顾,赐我天之骄子,赐我万千宠爱。

然而,却不肯赐我最最简单的幸福。

我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只记得那锋如利爪的狼烟生生割着我的双眼,痛得我泪流如注……

仙姑问我:小离,你可后悔。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本是一只狐,却因着机缘巧合得以体验了为人的种种,此生自是无憾。

也正因我是一只狐,才无法读懂人的世界。

自己终是太过单纯,数千年的修为只换来一场镜花水月。

否则,此时我已然位列仙籍。

原来这便是执念的魔咒。

不是放不下,而是不甘心。

终于,我决定潜心修道,不复为尘世所扰。

每日面壁,沉心静气,祛除心中杂念。

然而,似乎总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于无形中凝视着我。

想逃却逃不开,想忘却忘不掉。

仙姑掐指一算,缓缓道:那便是你的劫。两千年后,你注定要回去应了它。

回去。回去。

是的,原来我心中一直不曾放弃这个执念。

梦境中,隐约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白衣胜雪,沐风而立……

☆、何璜咫

  我知道有些东西难以改变,比如人事代谢,比如往来古今。

重历三生,仍无法逃脱国破身死的宿命。

然而不同的是,身边有她相伴,即使坠入阿鼻地狱,亦无怨无悔。

期盼着下一世的轮回,下一度的相遇。

不想这一等便是两千年。

上天垂怜,终赐我太平盛世。

而一切的一切,却都不及那惊鸿一瞥。

隔着重重丹陛,人群中我一眼便望见了她。而她也似有感应地抬眸,眸光仿如一池春水,被微风吹皱,闪动着粼粼清波。

她是养在深闺的民女,却如暗色中的夜光璧,绽放着夺目的华彩。

只听她轻声问我,你是谁?

我多么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们曾有三生三世之缘。

然而我不能,因为当初我已起誓。

每一次轮回,都会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不留一丝印记。

可她朱唇微启,一字字从齿间飘出,竟让我几欲落泪。

是幸福的、欣喜的泪。

她说,我见过你。

她同我一样钟情丝竹管弦,精于宫商角徵。

谱曲填词,调教乐坊,便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第一次感受到,我和她是如此接近,如同两颗融为一体的心。

七夕之夜,她偷偷布置器物向王母娘娘乞巧,却被我从身后轻轻揽住。

我对她说,我要我们的孩子。

我竟天真地以为,我和她终于可以白头偕老。

像普通人家那样含饴弄孙,共享天伦。

然而,如此简单的愿望,对我来说,终究只是奢望。

原来一切都蓄谋已久。

软轿上,她似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上的双牡丹步摇颤得让人心碎。

我紧紧握住她微凉的双手,心中暗暗起誓。

这一次,我不会。

却忽略了那抹埋藏在她眼底的决绝。

我是如何望着她走向那一株白得近乎剔透的玉梨,将腰间的束带轻轻扬起?

我是如何望着她如雪白的落英般缓缓坠落,花钿委地,却不带起一丝尘埃?

我不知道,不知道。

恍惚中眼前似有雾气升腾,她的面容仍是那样生动,无论娇嗔的,微醉的,安眠的,亦或哀伤的。

醒时方觉,只是南柯一梦。

她,却早已不在身边。

惟有她的声音还在耳畔久久萦绕。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纵使相逢应不识

她喜欢这座城市,爱它的人间繁华,爱它的世事百态。

却独独害怕它的夏天。

记得初到时还是深秋,街头巷尾高高直直的银杏洒落一地金黄,染得雾蒙蒙的天幕也带上些罗曼蒂克的味道。

她怎么也不会料到之前的几个月竟是如此凶猛。

如今,不得不顶着晚睡早起却精神抖擞日头一步步移向公司。

尽管开着冷气,会议室里还是闷得要命。额角似爬满千足小虫,搔得每根汗毛都痒痒的。隐形镜片上早已蔓延开薄薄的雾气,好似眼前隔了一层水磨玻璃。周围的一切无不是温吞吞的:空调偶尔揉过脸颊的风,纸杯中不超过三分之二的纯净水,上司鱼儿吐泡般咕咕哝哝的讲话声……

她感觉体内的翻涌一波连着一波,仿佛将开未开的水,随时可能溢出来。

迷茫中,只见桌上记事本的扉页晕开明晃晃的光圈,黑色水笔落下的字迹竟一个接一个悬浮起来,排成一列列矩阵在眼前旋转变幻,搞得她头晕目眩,不由想起一部颇为经典的科幻电影。

奇怪,明明在开会的,可自己又在哪里?

眼前的环境有些陌生,看样子是一间私人办公室。室内布置得十分简洁,除了自己身下的沙发椅,便是对面一张红木写字台,上面亦无繁琐的陈设。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对白瓷小人,一个伏趴着,头上顶着一只空碗,另一个则半蹲着,却没有额头以上的部分,好似丢了盖子的电饭煲。

房间里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百叶窗垂下来,阻隔了外面的阳光,只有细细的几缕从缝隙中挤进来,是茸茸的金黄色,好像刚孵出不久的小鸡。她的脑细胞终于渐渐复苏,方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热晕了。希望上司大人大量,不要怪罪她这个“病号”才好。

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待下去,门却恰好被推开了。远远的,只见来人身材颀长,短发利落,一身浅灰色西装衬出稳健的步伐,踏着身后炫目的明亮走进来,点燃了一室的晴朗。

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地问:“感觉好些了吗?”

她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眉眼皆是细长,鼻骨挺括,唇瓣略薄,整张脸的线条刚毅而不失柔和。他的声音沉稳厚重,却并不显得威严,反而让人觉得亲近,像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目光中透着一抹熟悉的温度,竟让她不由得想伸手抚上他眼角微微勾出的细纹。

她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公司的存在。

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让人安心,她忘记了他很可能是公司高层,或者说,根本就没去想这个问题。

“谢谢你,感觉好多了。”她毫无顾虑地直视他,“你叫什么名字?”

“何璜咫。”

“我是胡小离。”说着伸出手。

他的掌心隐隐渗出阳光的余温,让她不禁想到和田的暖玉。

“哦?”只见他眉梢轻抬,话语中便带了些促狭的意味,“原来你就是那个经常迟到还无故旷工的胡小离。”

“原来我这么出名。”她冲他耸耸肩。

“当然,王总每次见我都会说起他那个骨灰级的极品助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极品”。或许是由于第一次转世到现代,无数从未见过的东西扑面而来,虽然新奇有趣,却也搅得她一脑袋浆糊,难免不时出些状况。

其实现代的东西不过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按钮,只要记住每个按钮的功能便可以轻松搞定一切。但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现代人横版自左向右的阅读方式,每每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王总的文件从某天起变成了竖版……

而boss之所以不炒她鱿鱼,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不知那“道理”究竟如何,反正权当自我安慰。

忽然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自己显然不该神游太久,于是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何璜咫,你的名字是谁起的?”她不想再被他调侃,便借机转移话题。

“我爷爷的爷爷。”

“他老人家真有远见。”她故意顿了顿,“不过难免有历史局限呢。”

“哦?这话怎么讲?”他果然饶有兴味地问道。

“他老人家那个时代用黄纸没错,可现在都改用白纸了。”

只见他唇角微颤。

心想不会是被她气到内伤了吧?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哭笑不得。”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方盒。

“等等!办公室不准吸烟。”她想起电视中男主角抽的那种十分精致的叫做“雪茄”的东西。

他的唇角又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暗忖,再这样下去,必然要经脉寸断了。

他却自顾自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金色的纸片递给她。

她登时无语,心中慨叹现代人如此暴殄天物,面上却故作镇定。

“何——璜——咫”她望向他,“八寸之玉?”

还好,这次没有看到同样的表情。

“恭喜,终于答对了。”他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你呢?为什么叫胡小离?”

“我生下来就叫胡小离啊。”

“‘两个黄鹂鸣翠柳’还是‘离离原上草’?”他问。

“那就‘离离原上草’好了。谢谢你帮我想了个这么凄惨的寓意。”她说完起身,“何璜咫先生,先不打扰你工作了,不用送。”

☆、人生若只如初见

走廊里遇上的女同事清一色地对她格外热情,“小离”“小离”的,叫得她浑身直冒冷气。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觉得那么热。

到了办公室门前,方才想起开会时走得匆忙,竟忘了带钥匙。

而门是自动反锁的。

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摸出何璜咫的名片。

对准锁孔处的门缝□去,微微一别,只听“嗒”的一声,门开了!

原来这东西还有此等用处。

身后投来的光线恰好落在手中那一方金色上,三个微微凸起的字竟生出奇妙的幻影,仿如天际舞动的游龙。

她这才注意到那名字后还有另外三个字,若是不用心,还真的难以察觉。

然而眼下,她似乎很难将这六个字联系在一起。

何璜咫——董事长。

难怪平日里没有见过他。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方才在董事长办公室出言不逊……

惨了惨了。

又想起同事暧昧的眼神。

唉,莫非自己已经成了茶水间女主……

于是直到下班,她都没敢喝一口水。

幸好王总没找她。她一个人在电脑前整理数据,倒也图个清净。

不过仍觉得似乎连□都蒸发掉了。

赶忙跑到大厅的vending machine,投币按下按钮。

不会吧——

看来今天真是她胡小离的倒霉日。连售卖机都跟她作对。

算了,还是去马路对面的水吧买杯冰茶好了。

痛饮一大口,顿觉自己像超大功率的中央空调,精神百倍。

带着夕阳余温的风吹在脸上,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捏着空包装四处寻觅垃圾桶。CBD就是这样,豪华得连扔垃圾的地方都鲜见,好像写字楼里面的男女都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好不容易瞥到一个,心下却起了玩意。

“嗖”地一声抛过去。

咳,只差一点儿就中了。

毕竟要□护环境的好市民,于是抬步走过去。

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人,赶在她之前拾起地上的空包装丢进垃圾桶。

她不得不开始怀疑今天的黄历上是否写着“诸事不宜”。

“何——何董好。”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只得堆起笑意打了声招呼。

“胡小离,上班时不守纪律,下班也不遵纪守法。”他挑眉望着她。

橙色的余晖晕在他的深灰色西装上,调和成一种奇异的色彩,衬着他细长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以及薄薄的唇线,竟让她有些时空交错的幻觉,仿佛他身后有一扇看不见的门,而他,便是从那里走出。

忽然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

“你的summer reds好像特别严重啊,下午开会晕倒,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是这样恍恍惚惚的。”

“何董,拜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她心中暗暗叫苦。

他却像会读心术似的,“怎么,不想听我唠叨?那就用晚餐堵住我的嘴咯。”

啊?!世界上竟有这样大言不惭的蹭饭者……

何况她只是一个小白领,而他堂堂董事长若是狮子大开口,她这个月的薪水非但全光,还要倒贴。

赶忙抢占先机,“董事长我们去吃海鲜大排档怎么样?”

“好啊,既然你做东,自然是听你的。”没想到他答应得蛮爽快。

不得不承认,他是马路边的一道风景。

吃大排档都能吃得如此养眼,实在天理难容。

老板娘已经笑眯眯地来了四五趟,热情地问他们是否有别的需要。

他总是温文尔雅地微笑着,“谢谢,不用。”

她暗忖,如此这般老板娘一定还要来第六七□次……

或许真是饿坏了,他们的战绩堪称英勇,干掉一大盆麻辣小龙虾,一条两斤多的鲈鱼,外加啤酒若干。

她想着反正是自己掏钱,绝对不能嘴软,结果吃到极撑,连走路都直不起腰,脑细胞则完全用来消化食物。

他明明也吃了不少,却看不出任何异样,仍是气定神闲地跟在她身后,还有精力调侃:“下次我请客,记得要专挑贵的点。”

许是借了些酒气,她转过身勇气可嘉地指着他:“何璜咫你信不信,你再说我就吐你身上!”

脚下却猛地踉跄,竟被他抓住手腕拉到身前。

古龙水和着酒香扑入她的呼吸,心跳不觉漏了半拍。

她呆呆地站着,不能进也不能退。

只觉得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发际,划过脸颊,最终抬起她的下巴。

醇烈的,温热的,柔软的。

她已无法思考,只依稀记得唇瓣泛起的别样触感。

☆、月华无声荡波心

  他说不清为什么,第一眼见到她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天他只是碰巧经过会议室。

门却突然开了,王磊抱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迎上去。

“忽然晕倒了,可能是中暑。”王磊一副无奈的表情,“我跟你提起的那个极品秘书,胡小离。”

他朝那女子望了一眼。

在人高马大的王磊怀里,她显得越发娇小。周身被浅米色的套装包裹着,更衬得皮肤莹白,惟有两颊绯红如霞,仿佛涂了浓浓的胭脂。

“你先回去主持会议,把她交给我吧。”说着将她接过来 。

王磊如蒙大赦,“璜子,回头谢你。”

他们二人素来亲厚,平时王磊连他的全名都不叫,一口一个“璜子”,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鸡蛋。

她真是轻,抱在怀里似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又明明不是那种骨感的瘦削。

五官清秀,似江南的烟雨,透着一种迷离的美。

额前的刘海浸了汗意,微微垂下,将她巴掌大的脸庞勾勒得更加玲珑。

望着眼前的安静模样,还真让人想象不出王磊口中的那个她。

只是轻微的中暑。

他用冰袋裹上毛巾,在她脸颊轻敷。果然,潮红开始慢慢褪去。

这才发现她是素颜,而那份清丽淡雅却胜过一切精致的妆容。

她的睫毛茸茸的,却不卷,只密密地垂着,时而微微颤动,让他想起晨风拂过时的蒲公英。两片唇瓣如初绽的桃花,淡淡的,却氤氲着水意,一缕青丝凝在唇角,乌亮如墨。

他不由得出神,直到内线响起。

竟有些不忍离开,虽然只是片刻。

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唇边的发丝,指尖无意触到光洁剔透的肌肤,泛起一阵柔柔的酥软。

待他回来时,她已然苏醒。

她的眼眸似两潭清泉,闪着醉人的波光,却又透出一丝顽皮,仿如小燕掠过时尾巴剪出的毂皱,生动了一室的静谧。

她毫无怯意地直视他,问他的名字。

声音如清脆的铜铃,在温暖的空气中回荡。

他们好像久违的老友,没有一丝矜持,一丝造作。

她纯粹得如同天然的璞玉,未经雕琢而自有韵致。

小巧的背影轻盈地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身后随之绽开芳华朵朵。

没想到下班后会再遇见她。

无忧无虑,好像未曾历经一日的繁忙。

隔着车窗望见她用空包装练习投准的可爱表情,终于忍不住停下车。

和她在一起时,他便没来由地话痨,难怪她会烦不胜烦,不过倒给了他蹭饭的借口。

穿着职业装吃街边的大排档,他还是头一回。

然而她却安之若素。

望着她满足的样子,他竟希冀时光可以永远地静止。

第一次吃得如此尽兴,尽管算不上什么珍馐佳肴。

她边走便揉肚子,街灯追随着她深深浅浅的背影,忽明忽暗地摇曳。

不得不承认,她人虽小,肚子却颇有“实力”,于是禁不住出言调侃。

结果她忽然回转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气鼓鼓道:“何璜咫,信不信你再说一句我就吐你身上!”

活像一个被丈夫气到的小媳妇。

她纤细的手腕映着一圈莹莹的光,羊脂玉一般剔透。

他不由紧握住那片莹白,而下一瞬她的气息便撞进鼻翼。

仍是淡淡的馨香,却多了一丝海风的味道。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而又那样自然。

她的唇糯香酥软,如糖似蜜,融着鲜椒的微辣,生啤的爽洌。

那晚的月色,极静,极亮。

☆、胡小离

他吻了我,毫无预兆地。

或许是月光太皎洁,竟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气息温柔中透着霸道,虽不是野蛮的征服,却步步斡旋着攻城略池。

我无法思考,亦无法抗拒,然而心中一片澄明。

他,不是那个出现在我梦中的男子,不是我千回百转想要觅到的良人。

生命中注定有无数美丽的邂逅,而人们往往错将过客当成归人。

但是,我不会。

数次轮回,我已在心中勾勒出他的模样。

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辗转过几座城市,徘徊于不一样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而一样的,只是那份熟悉的陌生。

有人说,只要用心,就一定找得到。而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我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尘网无涯际,遑遑欲何之?

太多的时候,我们有了目标,却不知如何抵达。好似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纵使知道前方有座岛屿,无奈手中却没有罗盘。

岛屿终是不动的。而两个相互寻找的人却无法等在原地。于是便有了那个美丽得近乎绝望的词,叫做“错过”。

或许,就在转身之间,我已同他错过千次万次。

或许,终我一生,皆在寻找,皆在路上。

☆、何璜咫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那个女孩儿。

然而我清楚自己应该怎样做。

置身繁华都市,我已看到太多,了解太多。或许真如有些人所言,男人的一生,会爱上不同的女人,惟有最后方知谁是至爱。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终是太过理想的苛求。

但我不会。

在我心中,她便是唯一。

我无法原谅自己竟将她弄丢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从深深的自责中解脱出来,重新踏上寻觅她的旅程。

若是可以,我真希望自己能够24小时不休息,每分每秒,都用来找寻她的身影。

失望,疲惫,沮丧一次次向我袭来,我一次次告诉自己绝不能放弃。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我,终会找到她。

那个女孩儿,只是她的幻象。

就像走在人群中不经意地回眸,忽然望见心心念念的他或她,即刻加快脚步迎上去,却在擦肩而过时,怅然若失。

正如佛语云,心中所思,即为眼中所见。

如此这般,那句历来为世人传诵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未必不是词人的幻觉。

我对自己说,我们只是朋友。

而冲动地吻了她,是我逾矩,我会向她道歉。

然而再见面时,她仍是一脸的率真坦然,竟让我不禁自嘲。

往者不可谏。

又何须这样造作。

☆、胡小离

  他果然言出必行,回请我吃大餐。

这家法式餐厅与我想象得有些不同,全无张扬繁复的装饰,极其简约却自成一格。墙壁地面皆是深沉厚重的黑色,餐台座椅则是纤尘不染的雪白,于无形中展现出巨大的张力,让人不由得对菜品多出几分期许。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一片晶莹的翠绿,食客仿如置身田园,随时随心纵目草色娇嫩,云天碧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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