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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xiongwinnie/大熊Winnie 当前章节:145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5

听他介绍说,这家餐厅的主厨已有15年的烹饪经验,将法式菜的原汁原味和东方风情融合得天衣无缝,口味堪称一绝。

果真是名副其实的美味,入口便轻而易举地挑逗味蕾。

当然,价格也名副其实。

他让我尽管挑贵的点,却没有告诉我如果贵到挑不出该怎么办。

他是不会在乎肉疼的。而我不得不承认,饕餮的快感终究抵不过卡机的残酷。

只一瞬便如千刀万剐,即使挨刀的人并不是我自己。

我猜到他请我吃饭的用意。但他欲言又止,话终是没有出口。

或许我们都已释然,便无须解释,无须道歉。

有些事就是这样,说破了,反倒显得矫情。

饭后在草坪上漫步,呼吸着空气中满溢的芳香,不禁生出张开双臂拥抱自然的冲动。

闭上眼睛尽情吐纳,仿佛身体渐渐膨胀,化作无数小分子,融进周围的世界。

眼前竟幻化出斑斓的蝶翼,而环在中央的,是梦里不时出现的白色身影。

他微笑。

我亦然。

☆、何璜咫

她在微风中张开双臂,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藕色衬衫几乎与她藕色的肌肤同色,及踝的裙摆微微向后扬起,轻拂草尖,奏出好听的簌簌声。

我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放缓呼吸,不愿惊扰这一刻的宁静。

她侧脸的弧线有种熟悉的美好,连停驻在鼻翼的那缕发丝,都泛着似曾相识的珠光。

我知道,她总能让我想起她。

我多想伸出手,却害怕触到的只是虚空。

我曾在梦中无数次伸出手,妄想握住她,哪怕是一角衣袂。

然而她却从未停留。我每每抓住的,只是一缕飘渺的水汽,而她的容颜,亦在瞬间散入涟漪。

方才惊觉,那不过是湖面的倒影。

而抬起头时,空气中只余一抹若即若离的暗香。

耳边忽然飘来她的声音:“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狐狸?”

顺着她的指尖,我看到了那团可爱的绒球。

整个身子微弓,毛毯似的尾巴甩在身侧,尖尖的耳朵略向外翻。

不由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天。

小红狐死死咬住我的衣摆,拼命向后拽着,湿而黏的泥土沾上它的四肢,将原本淡褐色的绒毛涂得黢黑。

它眯起眼睛望着我,目光中似有悲悯。

而正是那悲悯的眼神,电光石火般击中了我。

我的绝望,我的孤独,我的悔恨,我的无奈……都融在其中。

“何璜咫,你在想什么?”她的问话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不该这样无端失神,只好微笑着道歉。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眨了眨眼,一副了然的样子,“看在你请我吃大餐的份上,我给你做免费心理咨询。”

“这个你也懂?”

“当然。而且我还看得出原因。”她顿了顿,方才开口,“你的心伤因情所致。”

见我不语,她继续道,“你深爱一个人,却不知她在哪里。”

我的心猛然震颤。

她,竟可以读懂……

☆、胡小离

  他望着天空的云朵出神,眼角是藏不住的落寞。

我似能看到每一根细纹里织进的淡淡忧伤。

他,一定在思念着谁。一个他深爱着,却觅不到的人。

而我之所以了解,是因为心有戚戚。

无人的时候,我亦会望着某处发呆。其实并没有真正望着什么,只是暂且寄存目光,好让思绪无所羁绊地游荡。

但在人前,我绝不流露半分。

我假装快乐假装天真假装无忧无虑。

一切只是为了掩饰心底的惶然。

我怕自己永远都无法找到他,我怕他甚至不肯再光顾我的梦境。

而眼前的人,就像另一个自己。

我们都曾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却一次次地失望,又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能绝望。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所以我们一见如故,所以我们彼此吸引。

伤者往往不能自愈,却可以治愈他人。或许我可以帮他疗伤,他亦可以帮我。

然而我知道,自己不需要,他也一样。

因为我们都心怀执念,不肯轻言放弃。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小离,我们是不是很像?”

我并不惊讶他会这样问。

就像我读懂他一样,他亦能读懂我。

所以我坦然地点头。

“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的。”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向远方。

“是的,总有一天。”我轻声回应。

天地相接的地方,永远是一道朦胧的灰。

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实地存在着。

但却赋予它一个真实的名字——地平线。

☆、何璜咫

  她没有主动问起我的过往,我亦没有问起她的。

替人医病,未必要揭开旧痂。其实难解的往往只是心结。

有些时候,无需多余的话,惟求一人陪在身边,便足矣。

我们并肩坐在草坪上,就这样沉默着,将云影天光尽收眼底。

难得一日的闲暇甫将心头沉郁稍稍消解,公司却出了紧急状况。

我派去欧洲洽谈的项目经理被火山灰滞留在原地,而机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延误信息似乎永无尽头。

但事情偏偏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

我温言安抚,大脑却飞速旋转着。

绝不能让公司蒙受任何损失。

“准备好相关资料,我们召开电视会议。”也许这是惟一的万全之策。

于是立即联系合作方,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明日不能现场见到成品,便无需再谈。”

这不是我们首次合作,我知道对方是说一不二的人,此言既出,绝无圜转之地。

此番不单事关经济利益,更涉及公司信誉。

在商场中,失信无异于自断生路。

从未感觉时间流逝如此之快。我只剩不到12小时。

我必须折戟一搏。

一面叫秘书备车,一面让项目经理将成品图等资料电邮给我。

当面力争,尽管有违商道,但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早已料到对方必不肯轻易见我,只好假借他人他事之名。

车子未到,对方的电话却先到了。

“我们的合作来日方长,何董又何必如此心急。”

“高董果然料事如神。只是如此好的机会,放弃未免太可惜。”

“何董应该知道,你和我,并不缺乏机会。”

“我对高董一向敬重,毫无违逆之意。若蒙不弃,我亲自向高董谢罪。”

“何董言重了。只是稍后有个长会,恐怕要通宵,真是十分不巧。”

“那么我便在贵公司恭候高董。”

我知道他在考验我的耐性,我的毅力。

而历尽生死轮回的我,再不会对任何事轻言放弃。

☆、胡小离

他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将手中的资料一遍遍温习。

对面的紫檀色落地挂钟兀自走着,轻轻的足音在空气中有意无意地回响。

他似乎并不心急,面色稳如悠然的垂钓者。身上仍是那套灰色西装,笔挺得一丝多余的折线也无。

他眼角微垂,那上面的纹路随着目光流动时而疏浅,时而幽深。

我就伏在他身侧的茶几上。

但他不会知道我的存在。

而我亦不知他等的人何时会来,甚至,会不会来。

我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他终究会失望,就像害怕自己终究会失望一样。

不,我不能。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失望之崖的边缘。

因为我们太过相像,仿佛同根同枝花开并蒂的双生莲,一朵萎顿,另一朵便也凋零。

其实我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深驻他的心间。

然而我终究没有开口。我不忍看到他眼底的落寞。

我们都一样,表面是快乐的阳光的洒脱的无谓的,但只有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张精心勾描的画皮。

白天时,我们在人前表演着最好的自己;黑夜里,却隐在无尽的暗影中独自神伤。

“当——”的一声,悠长而深邃。像沉入水底的乌金木,又像久未开启的朱漆门。

我看到镂空芙蓉花雕的长短针骤然相击,却登时决裂般生生弹开,仿佛隔着无形的斥力,终是无法严丝合缝。然而下一刻方知个中奇巧,原是长针上一片木叶微微斜出,恰教那花团安然停靠。

忽觉眼前一闪,竟是他清冽的眸光。

顺着那道光望去,透明的玻璃门仍是静静敞着。

无他,除了走廊悬灯涂抹在四壁的淡淡黄晕。

我回头再望他一眼,仍是满面寂静淡然。

只是,唇角隐约折起的锐利终究泄露了他的心事。

我微叹,然后极轻地跃下,没有扯动一丝空气。

☆、何璜咫

当我从恍惚的迷茫中醒来,竟有些微微错愕。

头顶的光明晃晃地刺目,让人辨不清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

惟有对面古银色的圆盘点破了秘密。

原来,已近凌晨三点。

心中不觉一凛,随即低头。

资料还被我攥在手中,页边微皱,一定像极了我紧锁的眉心。

他没有来。

抑或他来过,而那时我却正沉在梦中。

我素来浅眠,可这一次却睡得极深。我知道,是我不愿醒来。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捉住她的衣角,而她,终于驻足,回眸。

仍是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目光中写满熟悉的悲悯。

那目光停在我脸上,刻进我眼中。

从前我一直看不清她的面容,而此次,亦然。

但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那轮廓有些莫名的熟悉,似乎就存在于我的生活,存在于真实的世界。

可是,到底无法想起。

整点的钟声将我的思绪拉回。

蛰伏的焦虑终于慢慢爬上心头。此刻我多么希望那往复的钟摆可以停下脚步,甚至后退,哪怕置我于无穷无尽的永夜。

还有6个小时。而我不知道,是否有所谓的奇迹。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竟在霎那间激活了我所有的神经。

我的手居然不停地颤抖,好不容易才按下了接听键。

“何董……”那边欲言又止。

我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沉。

“没关系,即便是坏消息,我也要看看能坏到什么地步。”我听见自己沉稳的声音,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

“我们的成品……不见了。”

窗外一定下起了倾盆大雨,因为我真真切切地听到震彻耳畔的一声惊雷。

我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又是怎样挂断电话的。

嘟嘟的忙音竟让我想到医院里宣判死亡的心电图。

我承认自己终是没有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以为谷底已是尽头,却忘了还有无间地狱。

我缓缓起身,双腿却似人工假肢,一丝感觉也无。

我不知它们是如何将我带回公司,又如何将我抛进座椅的。

黑暗,我的周围只剩密无缝隙的黑暗。

我的眼睛在黑暗中苦苦寻觅,却一无所获。我甚至找不到我自己。

直到针芒般的“滴滴”声骤然响起,刺出星星点点的孔隙,才有微光一丝丝钻进来。

电话那端是助理掩饰不住的惊喜:“何董,高董公司的人到了。”

☆、胡小离

  我病了。高烧不退,浑身酸软。

我终是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

当众人的视线完全聚焦于展台中央时,没有人注意到我正悄悄退出大厅。

我挣扎着爬进出租车的那一瞬,天幕忽地一沉,仿佛是谁无意打翻了墨汁。

迷迷糊糊间听到雨珠敲打车窗的声音,还有司机师傅喉咙中低沉的咒骂。

恍惚忆起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个雨天。不同的是,那日的雨下得格外缠绵,盖在我茸茸的毛尖上,点点传入皮肤,是微凉的舒适。

然后我便看见了他。

一袭白衣,仿佛天边垂落的云脚,却垂得太低,几欲浸入身前的水波。

顷刻间我意识到他将要做什么。

一定是我的悲悯,让我死死咬住他的衣摆不放。

我见不得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所以我从未失足踩死过一只蝼蚁。

我在他回望我的双眼中看到了绝望。

深如枯井,仿佛要将我生生吸入。

然而许是那薄薄的雨意,让我觉得那井底还有微弱的光亮。

我不要这一点微光熄灭,绝不要……

原来我已回到住处。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贴在玻璃上的雨柱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知道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但也无妨。

或许他们已坚定地握手,诚恳地微笑。或许他们正在把酒言欢,高谈阔论。

周身仍是绵软无力,似刚刚纺好的素纱,因着尚未织锦,便软软地堕着。

惟有心头是轻松的。

我知道,我又点亮了一道光,尽管是那样微弱。

耳畔隐约浮起仙姑的声音:小离,你我之所以有缘,便是因你那颗慈悲怜悯之心。

我的悲悯仿佛随着我的生命而来。我注定要点亮无数的光。

然而我不知,我第一次点亮的那道光,它的主人身在何处。

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企盼:会否有一天,有一人,为我点亮我的光。

☆、何璜咫

  原来无边的令人近乎绝望的黑暗,是为了昭示黎明绝无仅有的美好。

我本习惯相信没有奇迹的存在,只因我曾历的数次轮回。

然而我错了。

其实早在昨夜的梦里,她回望我的一瞬,便已然是奇迹。

难道是她,在冥冥中注视着我,佑护着我?

是的,我知道,她一直在。

方才还是大雨如泼,转眼却已晴空万里。

世事多变,下一秒永远无法预料。

送走了高董一行,我回到办公室,却不知怎地,有种隐隐的失落。

就像偶然得到一大包糖豆的孩子,忽然发现无人与之分享。

其实之前我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视线越过每一个前来祝贺的人的肩头,却迟迟找不到落点。

她喜欢穿米色套装。然而满眼是深沉严肃的黑与灰。

我希冀着,能在某个小小的角落里锁定一颗白点,但终是徒劳。

第二天我才从王磊那儿听说,她病了,请了一周的假。

病了?会不会很严重?想起她开会都会晕倒的样子,不觉有些担心。

手头仍是忙不完的事情,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心不在焉。

连时间也放慢了脚步,短短一个下午,竟如此难熬。

辗转问到她的住处,假装没有看见王磊眼中有些异样的神情。

她住得离公司不远,难怪常常迟到。

抬手按了门铃,半晌却无人回应。

眼下还不到晚饭时间,她会去哪儿呢?

犹豫片刻,还是拨下一串数字,便有清越的铃声隔着门板传来。

她应该在家。做助理的人,手机是片刻不离身的。

然而特别如她,倒也说不准。

可直觉告诉我,她就在屋子里。于是伸手敲门,却仍是没有回音。

下意识地扭动手柄,只听“啪”的一声,门竟然开了。

心头忽然生出一丝焦虑不安,遂快步走了进去。

她就那样软软地倒在地板上,似一只受伤后失去知觉的小兽。

象牙色大理石衬得她双腮如霞,却是病态的红晕。我急忙上前抱起她,瞬间便触到睡衣下滚烫的肌肤。

她简直热得像一团火,身子却在不住地颤抖。

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急匆匆冲下楼梯。

我多么希望我的脚步可以再快一点,甚至飞起来。

猛然发觉,我的心竟同怀里的人儿一样灼热……

☆、胡小离

  我做了一个沉沉的梦,但却无比真实。

我又回到那一片幽寂中,眼前惟有萤火大小的烛光。

身下的石台仿如寒冰,猛虎般咆哮的阴冷源源不断地冲进我的血脉。

我战栗着,却无法移动,只有将身体微微蜷起。

耳边忽然响起仙姑的声音,责备中透着怜爱:小离,你怎么会忘了,除隐遁身形之外,不可使用任何法力……

我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只能在心里告诉她,因为我想帮他,我要帮他。

她读懂了我的心语,听完只是深深叹息:小离,你的悲悯之心就是你最大的劫呵。

然而,我并不后悔。

我不会告诉他真相。我不在乎他作何猜想,不在乎他是否将其归于天意,或是奇迹。

只是我不想看到纠缠于他眼角的落寞与哀伤。

因为那样,我也会痛。

与其说我在助人,不如说是自助。

仙姑不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摇头时颈间铜铃的清音。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石台终于不复冰冷如初。

又或许,是我已经麻木。

眼前烛火的光晕却渐渐扩散,直至照亮四壁。

却不是青石的黧黑,而是软玉的莹白。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因为空气中散落的那种特别的味道。

“你醒了。”声音很轻,好似火石摩擦的暗响。

我眸光微转,方才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疲惫。

原来是他送我到医院。

他的目光,他的脸庞,他的声音,都告诉我,我一定睡了很久。

他将我的手裹在他温厚的掌心,“小离,你吓坏我了。”

我知道他没有骗我。我也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来。

“我已经没事了。”本想安慰他,张口却是低如蚊蚋的嗫嚅,反倒泄露了自己的虚弱。

他的眸色果然黯淡一分,“还说没事,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我努力扯出一丝笑意,“那是因为我饿了。”

“我就知道,”他说着站起身,“马上回来。”

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不觉升起融融暖意。

我们虽不是同类,却能相感相知。

原来,亦是一种幸福。

☆、何璜咫

料想她必吃不进油腻的东西,便买了清粥和几样小菜。

看她一口口吃完,我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几日我如同养成习惯一般,下班便到医院陪她。

她恢复得不错,医生曾经担心的并发性肺炎也没有发作的迹象。

她出院那天,恰逢公司的鸡尾酒会——为了庆祝新品成功发布。

我担心她身体初愈还须休养,便说:“我跟王总打声招呼,你不用参加。”

她却摇头,“这是公司的大日子,我怎么能错过呢。”

见她执意,我只好点头,“别喝太多酒。”

我送她回家,嘱咐道,“我六点半过来接你,可以先补个觉。”

她微笑,露出两湾浅浅的酒窝:“何董放心,我没有那么弱不禁风。真的不用麻烦,到时会场见咯。”说完朝我挥挥手,转身上楼。

她的背影依然娇小玲珑,淡紫色连衣裙的下摆绣着几团金丝滚边的茉莉,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闪了几闪,便再也不见。

可我隐隐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正微妙地改变着,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其实鸡尾酒会这样的场合,无非是三分庆功,七分作秀。

平日西装革履的男客纷纷换上颜色各异的短摆燕尾,穿惯了高跟鞋一步裙的女宾则变身为中世纪华丽的宫廷贵妇。

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眸光流转,顾盼生姿。

迎来送往,脸上挂着几欲僵持的笑意,连唇角的弧度都出奇地一致。

推杯论盏,清冽的液体缓缓入喉,祝酒词逃不出“敬何董、敬公司”。

忽而便觉兴味索然。

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形形□的人影,却在一瞬间失了焦。

玫瑰色裸肩束腰小礼服,简单而不失优雅,长发挽成髻,自然地垂在颈侧,仿佛绽放于雪崖之巅的蓝莲花。

远远地,她也看见了我,向我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贴到唇边轻轻一啜。

恰在此时,舒缓的华尔兹舞曲响起,我不由抬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却见她已然转身,将手交给旁边的男士。

不知为何,只觉周围光线骤然黯淡。

让自己陷进灯影难及的一隅。

我知道,此时我眼中定是他人无法揣测的情绪。

杯中液体已不辨颜色,只是乌黑一团。冲进喉中,却寡淡如水。

☆、胡小离

他或许是有些醉了。

当我坐在他身边时,他竟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邪魅的,诱惑的。

想了想,从手袋中掏出薄荷糖,剥了一颗递给他。

却没料到他兀地倾身,含住糖的同时,也含住了我的指尖。

丝丝酥麻顿时盘桓而上,我吃了一惊,慌忙抽离。

他却早有防备,抓住我的腕猛地一带。

下一刻,我便撞进一张酒的甘冽同薄荷的清凉织就的巨网。

他的唇野蛮地压上来,仿如滚烫的烙铁,另一只手却牢牢锁住我的后脑,令我无从闪避。

他的舌尖小蛇般缱绻,灵活地撬开我的牙关,进而毫无忌惮地攻城略池。

我只觉口中烈浪翻滚,辛辣的,醇厚的,粘稠的,滑腻的……

一层接着一层纷涌而至,让人微醺,晕眩。

忽感身后一阵虚空,只觉眼前一花,脊背便贴上沙发冷腻的漆皮。

他的重量顷刻间毫无保留地覆上来。

我仿佛落入桎梏的囚徒,周身钉满紧锁的镣铐。

我动弹不得,只能以膝盖和鞋跟反抗,却引来他更为残酷的镇压。

他的吻近乎癫狂的啃啮,让我同时尝到铁锈般的血腥。

此刻我宁愿在寒冰上颤抖,宁愿受高烧的炙烤……

我只想挣脱他的牢笼。

他寸寸剥夺着我呼吸的权力,然而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终于明白仙姑的喟叹——

我的悲悯便是我最大的劫。

我以为,我的悲悯能够拯救他,也拯救自己。

然而我错了,大错特错。

就像一名庸医,见人扭了脚踝便好心推拿揉捏,结果反倒肿得越发厉害。

我笑自己的可笑之至。

凝聚心神,默念咒语。

一秒,两秒,三秒。

怎么可能……

竟对他毫无作用!

莫非,他亦是仙道中人?

我被这个念头惊住。

却在突然之间,他原本弥漫着雾气的双眸在我眼前骤然亮起,仿如夏夜天幕中闪烁的星子,莹莹光芒竟胜过独自皎洁的明月。

“你——”他只吐出一个字,便昏然睡去。

薄暮晨光中,我望向窗外。

原来在几千米的高空中看云,形态如斯。

不似平日仰望时舒卷浓淡的棉絮,而是厚厚层叠着,似一床密无孔隙的冬褥。

上面隐约映出载着我的大鸟的影子。

似乎,也映出我的影子。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又将去向何方……

也不要问我为何流浪……

☆、尾声

我望着面前的玉镜,惟余一声叹息。

是的,我是仙姑。

然我纵有数万年的修为,也无法破了他们的劫。

他们注定彼此找寻,又彼此失散。

只因造化在他们的因缘际会中无意错置了乾坤。

他第一次遇见她,便执意将她带入轮回。

我曾告诫他,以他的修为,力尚不足。

然他执念已存,我多说无益。

而她的执念,则让她一次次错失他而不自知。

根植于心的那个影子,其实在她每次轮回中都会出现,只因她为形所扰,终未勘破。最后一次难得形影重合,她却只顾沉浸于对自己的无边怨艾。

他亦被执迷蒙蔽了初心,竟未曾留意她腕上那枚褐色胎记。

机缘弄巧。当他最终意识到她便是她时,却已亲手将她推离。

于是他向我乞求,愿化作一颗泪痣种在她眼角。

永不分离,便永不会错失。

我再次望向镜中。

她在流泪。

我能听见她喃喃的低语:“何璜咫,你在哪里……”

而此时,眼角处正有一点青黑缓缓晕开。

作者有话要说:填坑告捷~请筒子们拍砖浇水~

☆、后记

  芬兰。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飞得这么远。

这个有着“千湖之国”美誉的欧罗巴北隅的狭长国度,弥漫着澄澈而洁净的气息。或许是因为远离国际政治斗争的中心,城市里丝毫感觉不到步履匆忙和喧嚣浮躁。当地人有着同湖水一样颜色的瞳仁,从中流露的目光天然地透出水的温润柔和。他们是波罗地海的儿女,绝世独立,纯粹安静。

穿过街头的露天市场,随处可见卖相可人的海鲜野味和花卉果蔬。她略微沉思,买下了一条鲱鱼、一块驯鹿肉和一瓶红酒。礼多人不怪,这大概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她的目的地,是差不多500米开外的一家民宿。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她提着袋子缓步前行,目光掠过身边来往的路人,无一例外地恬静坦然,平和安逸。这的确是个沉淀心灵的好去处,无论景还是人,都有种治愈抚慰的力量。

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云朵仿佛刚催开的棉桃,白胖白胖的。河道两边随意地泊着数盏白帆,一样的纯净无暇。经过小石桥的时候,卖花的老者送给她一支铃兰。羊脂球似的钟形花苞垂在翠绿的茎侧,于微风中氤氲出丝绸般细腻的馨香。或许是身穿白连衣裙和翡翠色披肩的缘故,老人说她好像一株开在风中的铃兰。

她感激地报以微笑。她还记得航班上的旅游手册中,写着铃兰的花语——

幸福归来。

多么美好的寓意,即使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在何方。

眼前不觉浮现出何璜咫的面容,依然那样生动。他现在又在哪里,做着什么?

也许是真的无缘。当她意识到他是谁的时候,彼此已天各一方。

她曾经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回去找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天生便是个习惯随缘的人,所以从未想过回头去改写什么、弥补什么。

抬眼时,脚步已然停在那座拥有温暖红色外墙的小阁楼门前。主人是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夫妻,态度温和地将她迎进屋。

老两口的家常年对游客和外国留学生开放。她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内,据说隔壁是在赫尔辛基大学读博士的中国男生。屋子的光线和视野俱佳,阳光洒在淡粉色墙壁和深红色木质地板上,舒展着若隐若现的触角。探出头便可望见青翠的草场,和棋子般点缀其间的牛羊。

由于眼下假期未至,一个星期过去,她也并未遇见那个中国学生。只是从老人家口中得知他名叫Hanson,脾气不坏,很好相处。

这日,她转到西贝柳斯公园。在巨型管风琴雕像前驻足,不觉惊异于雕塑家超凡的技艺和无与伦比的耐心。600根长短不一的钢管鳞次栉比,如同流动的乐章,展示着力与美的精妙融合。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原来是个背着画夹的小伙子,想请求她当他的模特,背景便是这排银色管风琴。她依言侧身而立,伸出右手抚摸琴身。

不消一会儿功夫,小伙子示意她画好了。不得不佩服他素描的功力,透视和光影效果无可挑剔,而且观察入微,连她眼角的泪痣都没有放过。他说,正是这颗泪痣让她带上了一种神秘的哀愁,成为画中的点睛之笔。

她发现这颗泪痣的存在也不过是近来的事情,她并不记得它曾经属于那里。

难怪房东老爷爷笑着问她是不是很爱哭鼻子。

老两口帮她找了一份陪护的工作——照顾一位在车祸中失去子女和丈夫的老人。Lucy阿姨是车祸中唯一的幸存者,但脊椎受到重创,下肢瘫痪。她所要做的就是在她醒着的时候陪她说说话,给她解解闷儿。至于身体按摩之类的护理工作,由专门的护工负责。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默默地倾听Lucy阿姨对亡夫丧子的回忆。她从Lucy阿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得知,她丈夫是位小有名气的建筑师,他们家的房子便是由他亲自设计的。儿子开了一家旅游公司,专做国际线路;女儿承袭父业,在奥卢大学读建筑系。每逢周末,一家人都会驾车外出郊游。直到那天,一辆刹车失灵的重卡发疯似地冲向他们……

讲起和丈夫的第一次邂逅,诞下龙凤胎时的喜悦,看着小不点儿一天天长高长大的兴奋,一家人庆祝圣诞节的欢愉……Lucy阿姨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然而记忆切换到那个触目惊心的画面时,那光芒霎时间消失殆尽,惟余两眼干涸已久的枯泉。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遇见的那个人。

Lucy阿姨告诉她,自己多次申请安乐死,但均未得到医院的准许。她深知,这种劫后余生的蚀骨之痛,足以让任何安慰的话语沦为苍白无力的谎言。她只是对她说,“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您就是我的Lucy妈妈。今年,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待她睡着后,她将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大约半分钟后,又轻轻收了回来。

午后的阳光金子般明亮,对她而言却是一种煎熬。终于拖着脚步走到路边树荫笼罩的座椅前,慢慢躺了上去。

不知睡了多久,呼吸之间隐约飘来饭菜的香味。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居所,房间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画板上时,顿时明白了一切。

“哦,嘿,你醒了。”那天在西贝柳斯公园偶遇的小伙子手中端着一只砂锅走进来,见到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写生回来时看到她蜷缩在街边的座椅上,担心她生病,便把她带回了家。

“谢谢你!”她伸出手,“我叫小离。”

小伙子赶忙将砂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在深蓝色牛仔裤侧面抹了抹手,“那个,你好,我叫Michael。”

Michael的母亲来自位于芬兰东部的卡莱利亚区,所以他会做名冠北欧的Karelia la carte砂锅。她没想到一觉醒来便能大饱口福,卷心菜丝、黄瓜丁和胡萝卜块儿在鲜美的鱼汤中娇嫩无比,惹得她食指大动,使用灵力后的虚弱也随之一扫而光。

“Michael,你的厨艺简直和你的画技一样棒!”她不禁赞叹。

“要是你喜欢,欢迎随时来品尝美食。”Michael笑着说,“我还会做许多好吃的。”

她只是微笑。

她知道,多给了别人一次希望,便意味着多给了自己一次伤害别人的机会。

她的心里,住着他就已足够。

Lucy妈妈最终没能和她一起庆祝圣诞节。葬礼那天,她将一支铃兰放在她的棺盖上,心里却不知是何种滋味。或许,刻骨铭心之痛在折磨一个人的同时,也让他时刻保持痛苦的清醒,就像永远无法痊愈的疤痕,反复提醒着主人它是因何而生。她用灵力抹去了她痛苦的记忆,却也剥夺了她活着的意义。

圣诞月向来是热闹的,就连一向以沉稳内敛著称的芬兰人也难掩心中的激情。一夜之间,圣诞树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圣歌的清音随处可闻,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不时出现在你面前,降临一份小小的惊喜。据说他们平均每天接待3000多名游客,堪称最辛苦的导游。

学生房客也陆陆续续回来过节,老两口的家顿时热闹起来。她见到了住在二楼另一侧的Hanna、Jess和Andrew,Hanson则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她跟着他们去圣诞集市采购,一天下来大大小小装了一车,绝对的满载而归。

大概是学校课业任务不轻,那三个人回来后恨不得一天能过25小时,晚上还要拉着她去Club。她素来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便推说自己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

芬兰浴不愧是消除疲劳的良药。将身体浸在木质的浴盆里,让每个毛孔畅快地呼吸,简直是羡煞神仙的享受。

刚换好衣服,便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的听觉一向灵敏,即刻判断出这不属于Hanna、Jess或Andrew中的任何一个。难道是Hanson回来了?她不禁好奇,于是走下去一探究竟。

门向里推开,随着冷气和雪花而来的还有一摞堆得高高的礼物盒子。她赶紧帮忙接过,却在看到盒子后面那张脸时猛然定住。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她的心就像手中的盒子,沉甸甸的,却满满地充盈着喜悦。

“嘿,你,你怎么了?”门外的男生一脸错愕。

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只是惊讶,而不是惊喜。

“哦,对不起,我,我特别怕冷。”她只好找了个借口掩饰,只有自己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将礼物在圣诞树周围安置妥当,转过身向她打招呼,“我是Hanson,叫我阿汉就好。你是这里的新房客?”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好,我叫胡小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说实话,刚才你真的吓到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将唇角弯了弯,岔开话题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便先回到楼上。

不知是不是今晚的月光太明亮,她总觉得月亮一直盯着她看,仿佛要将她的心事看穿。索性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倚着栏杆坐下,抬头望向天空。

“这真的是天意么?我又遇到她,他却不记得我……”

“难道我们还要像以前那样短暂相爱,然后分开?”

“算了,不管怎样,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可是,他只有假期才回来。”

“仙姑啊仙姑,我该怎么办?”

迷迷糊糊中,只感到宽大温厚的手掌拂过面颊,有种干燥的温暖。指尖停驻在眼角,然后轻轻摩挲,不痒,却很舒服。熟悉的气息慢慢靠拢,接着便有淡淡的湿润沿睫毛和鼻尖缓缓荡开。耳边是久违的低语,“小离,我终于又遇到了你……”

她笑了。多美的梦境,但愿永远不要醒来……

睁开眼时,周围还是一片黑暗。几束晨光透过百叶窗,投影在床边熟睡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弧度。

她的泪又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一滴滴打在他浓密卷曲的睫毛上。

“胡小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她被一股力量带进一个怀抱,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道歉,“我不该假装不认识你的。”

“我向仙姑请求,变成你眼角的一颗泪痣,这样就可以永远守在你身边。有一天,仙姑忽然对我说,你们已经破了这道劫,你可以选择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天知道我有多么兴奋,却不知道是她将全部修为渡给了我,自己则永世不得轮回。”

她依然流着泪,心中既喜且悲。

经历了无数次轮回,他们终于明白彼此对于对方的意义。

但他们谁也到不了“永远”。

他似乎猜得到她的心事,轻轻在她耳边说:“傻瓜,和你在一起的每个瞬间,对我来说都是永远。”

她笑了。

此刻,她终于了然,自己将要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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