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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时》作者:大熊Winnie【完结】
文案:
六年前,她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便与他结下了梁子。
随着他们交集的增加,她矛盾、恐惧,最终选择了逃避。
六年后,她回国没多久,却又与他重逢。
他仍是坚持,而她却徘徊。
直到不经意间父亲的话传入耳畔,她才明白,她与他,恐怕今生注定纠缠。
唉,谁叫他们生不逢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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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礼
“裴倩,恭喜你被录取了。”
手中捏着一纸Offer,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幻听。
只因“紫荆”二字,这张看似普通的A4纸便顿时获得了堪比金砖的价值。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撞上狗屎运”?
回望校门两侧大理石柱上的安琪儿,他们原本无喜无悲的玉面不知何时流露出窃喜之色。
贵族学校的一大特点,便是无处不在的人民币气息,紫荆亦不能免俗。
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校园里没有那么多奥斯卡小金人,取而代之的是颜色造型各异的紫荆花。据说设计者是曾毕业于此的侨胞,同时也是该校最大的股东,没有之一。或许是因为这颇具匠心的点缀,紫荆中学在贵族的外表下少了几分骚包,而多了一丝雅致。
一周后,我在校长的陪同下走进一间宽敞得太过浪费空间资源的教室。
门口金色的牌子上,是“高三(二)班”四个大字。
“兵粮寸断”
“乐不思蜀”
“过河拆桥”
……
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屋里的人在玩儿成语接龙。
直到校长象征性地咳嗽了一阵,十双眼睛才发现我们的存在。
正对着我的男孩儿面容俊朗,与眼神里溢出的漫不经心极不搭调。他将手中仅剩的一张牌扔向我,那牌像被风卷起的叶子,旋转着飞来,在距我半米的地方缓缓落下。
向我挑衅?
我一向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招数。
迅速出腿,那牌便堪堪落在我黑色高跟鞋的尖头上。
上面写的是——万箭齐发。
三国杀我虽然不是个中高手,但好歹也算身经百战。我的整个大四青春有一多半奉献给了这个继斗地主之后最为风靡的桌游。记忆最深的是那次学院秋游,不知谁出的主意,地点居然选在红螺寺。结果众人兴味索然,便在石凳上铺开架势,一“杀”不可收拾,以致引来了寺中方丈。那白须老头儿对着我们“阿弥陀佛”了半天,一群人才反应过来。
此乃佛门啊此乃佛门……
走上前扫了一眼牌桌上的形势。
“好狠的主公,连自己人都杀。”他这张“万箭齐发”一出,所有的人都要出“杀”,可偏偏忠臣手里没有“杀”牌。
只见那张俊脸眉头微蹙,大概是懊恼自己算计有误,可嘴上却不饶人:“你懂什么,这叫‘一损俱损’”。
到底是年纪小,不懂得制衡,只知求胜心切。
“你们说这第十二个,能不能打破前十一个的记录?”他话一出口,其余九个便揶揄起来。
我用探寻的目光望向校长。
校长“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一番话说得委婉之极,不过终于让我明白了这个班的劣迹和我即将面临的处境。
原来如此!在我之前已经有十一位班主任被气跑了。
还好我属于那种心理承受能力超强的类型,否则一定会被当即雷倒。加之我对富有挑战性的工作充满近乎神经质般的热情,眼前这帮纨绔子弟已经激发了我跃跃欲试的冲动。
“同学们,这是裴倩老师。你们可以先交流一下。”校长介绍道。
“好了,知道了。你先忙吧老刘,我们就不送了。”还是那个男孩儿,不耐烦地冲校长摆了摆手。一声“老刘”不免让人大跌眼镜。
校长无奈地悻悻离去,留下我面对这群“问题少年”。
我正欲开口,另一个长相酷似李俊基的男生说话了:“裴倩老师,你喜欢玩儿麻将么?”
还未等我回答,他便又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喜欢呢,每次玩儿都赔钱嘛。”
好啊,竟敢打趣我的名字。看来不给他们点儿教训,这帮嚣张的小屁孩儿就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我走上前去。
“这位同学,你是汉语拼音没学好,还是先天口齿不清?没关系,老师会好好教你的。”
“你再说一遍?”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竟比我高出一头还多。
别以为体型庞大就有优势,我心里想。
“你是哪个地方来的野丫头?”
野丫头?!论资历,凭辈分,你怎么也得叫声姐姐!
我没理会他,而是转过头对其他人说:
“我明白了,大家之所以在打牌,是因为闲得无聊;之所以闲得无聊,是因为有无聊的人在……”
忽然“啪”的一声,我感觉右脸火辣辣地烫。
仿佛玻璃容器被打碎,液体从中汩汩涌出,但我拒绝流泪。
从小到大,还没人打过我的脸,即使我的父母在盛怒之下也未曾有过。但我不会像上帝那样,仁慈到还要把另一边送上去挨打……
只是将目光炼成利剑,狠狠盯住他,直到他有些窘迫地把头扭向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我瞬间出拳猛地打在他小腹上,趁他弯腰之时又使出一个下劈。
“WOW——”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唏嘘,但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他俯在大理石地面上,着实一副“狗啃泥”的洋相。
“有种就站起来继续打,我奉陪到底。”我冷冷地说。
地上的人终于再次看向我,只不过这一次是仰视。
他的目光里写着什么,我读不出,也不想懂。
我转身走向讲台。
“两分钟,收拾好东西,准备上课。”
接下来的时间,教室里出奇的安静,耳边飘过的只有书页摩挲的沙沙声。
十个脑袋瓜儿黏在书上一般,再没有对上我的目光。
下了课,我便回到办公室。
在镜中照了照自己的右脸。还好,依然对称。
忽然想起之前的发夹坏了,此时正好出门买一个。
一眼便看中了琥珀色的心形水晶发夹。虽然价格贵了些,但一想到即将到手的丰厚薪水,便得意忘形地掏出银行卡递给柜员。
将头发挽成一个发髻,镜中的自己即刻添了几分“师者气质”。
因为天生长了张娃娃脸,我总担心自己“震”不住学生。时常羡慕那些面相老成的人,脸上似乎明明就写着“威信”二字。
而我在紫荆的第一页还算颇有威信,只不过动用了某些“非常手段”。
第二天,我信心满满地走向教室。
在门口下意识地向里面张望,只见一切秩序井然,大家都在安静地自习。
心中窃喜,看来昨天的“悍妇”形象终于把他们镇住了。
于是整理好一副庄重的表情走进去。可那句“同学们好”还没说出口,我便受到了极为隆重的“礼遇”。
一阵冷雨从天而降,与之同时是炸开锅的哄笑和拍桌子跺脚声。
幸好今天穿了深蓝色外套,否则里面的白衬衫……该是多么的不堪。
幸好今天没有化妆,否则脸上一定像只调色板。
不禁自嘲,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形象问题。
难道我的十一个前任就是这样“被下课”的?
的确,没几个人受得了这么重的礼。
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下来。
我卷起袖子抹了把脸,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上讲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会流泪,不会低头。
因为我的座右铭是关汉卿曲子里那段著名的唱词: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无论多么渺小的躯体,只要有一颗强大的自尊,便会坚不可摧。
下面渐渐恢复了安静。
我拿起花名册,扫视一遍,叫了两个最长的名字。
“欧阳子风,叔太平冶,到黑板前做第一题和第二题。”
片刻,两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
原来是他们。
前者送我一张纸牌,后者送我一记耳光。
两人皆是高高的个子,站在黑板前是不折不扣的“双塔”。
这一回,“双塔”倒是乖乖地把题目做完了。
用的方法不同,但都得出了正确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身上的水慢慢蒸发,一丝丝带走我仅存的温度。
教室温度是自动调节的,并不会因为我这个“落汤鸡”而变暖一些。
每说一句话所用的力气,都比不上我努力控制自己所花的力气那么大。
终于捱到下课铃声响起,我拖着海绵般的身体走出教室。
还好办公室没人。我锁上门,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用空调毯将自己裹起来,然而还是抖得像个筛子。随着而来的是阵阵头痛,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喷嚏。
忽然传来敲门声,我索性装作不知。
敲门声响了三次,终于平静。
我蜷在沙发上,将自己尽量缩成一团,竟在这样的境况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小裴老师,小裴老师。”
隐约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睁开眼刚要回应,便着实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天啊,我怎么睡着了。”
毫不夸张地说,就像一只公鸭在叫。
同事给我倒了杯热水,把放在桌上的感冒药递给我。
“谢谢啊。”
“你怎么了?我回来时看到办公室门口放着一盒药和一条毛巾,门又锁着,我还担心出什么事了呢。”
感冒药,毛巾?莫非是那群童鞋良心发现……怎么可能,十有bajiu是“下课留念”。
“没事儿,只是有点儿感冒。”我哼哼哈哈地圆过去。
“赶快请假回家歇着吧,别搞严重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别看我身上没几两肉,但抵抗力还不差,从小到大从没住过院,区区一个小感冒怎能奈何得了我?
可是这次我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小小感冒竟有愈演愈烈之势,连我一直仰仗的“白加黑”都不奏效了……
☆、恶作剧之后
只好打电话给校长请假。
可偏偏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天杀的刘大人,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
紫荆的考勤制度简直毫无人性可言。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有一次在校长不知情时缺勤,便扣发半个月的工资。累计三次,便和本月的工资奖金说“Byebye”了。
如今这个年头,什么也比不上“粉嫩”的毛爷爷重要。
反正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不如就安排一堂习题课,正好手头有备好的试卷。
为防万一吞了几片“金嗓子”,便踏着仍有些虚浮的脚步赶往紫荆。
还好教室空间足够大,我可以偷偷躲在一边,搞一些类似擦鼻涕的“小动作”。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我频频看表,可电子钟上红色的数字却始终不变似的。
一闪、一闪、一闪……
红色的读秒啊,你不要闪了好不好,本姑娘快被你闪晕了……
眼前突然掠过一条红色的过山车,然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不禁有些错愕。
想要起身,手背上却一阵疼痛,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挂了水。
这时门被推开了,白衣天使引着一个几欲绝顶而步履依然矫健的中年人走进来。
“小裴老师,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坚持上课了嘛,休息重要。”
校长大人!
我忽然有种想狂扁他的冲动。
为什么找你时你不在,不想见你时你偏又出现!
可脸上仍要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校长,我没事儿,您放心,绝不耽误上课。”
病去如抽丝,我这体质天生强悍,挂完了水症状基本上就消退了。
于是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岗位上。
估计某些人要失望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儿我竟多了一些动力。
难道这就是“阶级斗争”的力量……
教室里少了两个人,显得愈发空旷。
我扫视一周,发现每个人表情各异,有沉思状,有担忧状,有漠然状……
照常开始上课。
直到中间休息时,缺席的那两个家伙才一前一后进来。
我没说什么,转身去写下节课要用的板书。
等回头再拿起课本时,才发现书页间夹了张纸条,上面是一串英文字母。
“Sorry”
下课后,我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去吃午餐。
“裴老师,我想跟你谈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是叔太平冶。
真是的,难道就不能提前给点儿预兆。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莫非是来道歉的,我心下思忖。
谁知,他上来一句话就让我彻底傻掉了。
“你以后可以对欧阳子风冷淡一些么?”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我用目光表示自己很错愕,示意他再说一遍。
“欧阳子风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接着说。
“嗯,然后呢?”他们俩当然是铁哥们儿,一起想着法儿算计我。
“所以,我请求你不要让我失去最好的……朋友。”他低下头。
哈,他终于学会用敬语了。
可是,这话的味道怎么有点儿怪怪的?
我脑海中迅速划过各种影视剧的狗血片段,却不知为何定格在《暹罗之恋》的一幕上。
难道……不会吧?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的人,却发现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们……吵架了。”
“吵架?为什么?”
“因为你。”
“因为我?”
“欧阳子风他……他喜欢你。”
他终于肯抬起头,目光中却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伤痛。
天啊,我真的遇上极品了……
怪不得别人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起一个旅游时认识的朋友抱怨说:天下的好男人本来就少,结果质量稍微好点儿的又是Gay,教我们情何以堪啊……
而此刻的我活生生地印证了她的论断。
等等……似乎陷入麻烦的还有我自己啊……
师生恋,多么老掉牙的套数。
欧阳子风,那个俊朗的高个子男生。
说实话,他要再早生十年,我还真会考虑一下。
想什么呢!我不好意思地发现自己走神了。
“裴老师,请你跟他好好谈谈,可以吗?”
当然要好好谈谈,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怎么就不明不白地陷入了一段“三角恋”……
“好,”我郑重地回答,“我会的。”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他们迟到的原因。
晕倒后,是欧阳子风把我送到医院的。而他散发出的情绪,用叔太平冶的话说,是心痛和焦急。
忽然意识到,那天的感冒药和毛巾,还有写着Sorry的字条,应该都出自他吧。
我知道,高中生的心里往往是叛逆的,容易对与众不同的人和事感兴趣。而我,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是那个“异类”吧。
“平冶,”目前我要做的是稳住他,“我想,子风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关心,或者说是出于歉疚。”
“可是他亲口说……”
“也许是一时性急,你想想看,被最好的朋友误会,谁能不气急败坏。”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用百分之一百二十诚恳的态度点点头。
唉,这哪里是初次见面就送我此生难忘“厚礼”的叔太平冶!
诗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事实证明,这一论断对某些男性而言有失公平。
“裴老师,我……第一天的时候……对不起。”
不会吧……我顿时崩溃。原来“基情”的力量如此伟大,竟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对我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变。
晚上回到集体宿舍,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惊讶的不是两个男生的BL关系,而是自己脑海中居然不时浮现出欧阳子风那家伙的样子。
他喜欢穿灰色POLO衫和米色休闲裤,个子很高却依然笔直,不会驼背,平日里眼神中总是透着漫不经心的闲散,惟有生气时才会闪现出锐利的颜色。
他的睫毛密而长,做题的时候轻轻垂下,遮住浅褐色的瞳仁。这时的他,是认真的,贯注的。
裴倩啊裴倩,你你你究竟在做什么!
居然有闲情无故神游。
不行不行,一定要赶快处理好这件事。
第二天,本来想趁午休时叫欧阳子风到办公室谈谈,没想到竟是他先来找我。
随着他穿过校园,来到其中一朵硕大的紫荆面前。
我这才发现,那看似花心的地方居然是茶座!而花瓣内侧是能拉开的橱窗,里面放的是茶、咖啡等冲泡饮料。
由于座位正好在花瓣根部,所以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而里面的人却能透过花瓣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不由叹服那位侨胞校友的别具匠心。
他泡好咖啡放在我面前。
我则开诚布公,直奔主题。
“你和平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不想破坏大家的师生情谊。况且你们即将面临高考,是不是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原来你也不能免俗。”
“是,学习成绩优异,考上名牌大学,找到理想工作……这是每个家长和老师的心愿,是很俗。但这就是人生。”
“人生……人生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描画。”
“你们生在蜜罐里,因此活得太自我,总是从自己的意愿出发,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幸福得都不知天高地厚了。可谁又能真正理解我们!”
“只要你们不那么高傲地把自己伪装起来。”
欧阳子风望着我,“你可以理解么?”
我点点头,“只要把真实的你展现出来。”
他摆弄着手中的纸杯,十指交替着在杯壁抬起又落下。
“真实的我,你不是已经看到了?”
“嗯?”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平冶说得没错,我……喜欢你。”
☆、凌乱的一天
平生最不屑的便是班主任以“家访”的名义了解情况,表面上促膝谈心,实则恩威并施,拉拢家长站在老师一边。忆起尚在青春期时的自己,虽以外表光鲜的成绩给父母添了不少面子,却无奈班主任火眼金睛,洞察了我“挂羊头卖狗肉”的不法行径——数学课幽会柯南,语文课拜读明晓溪,理化生就更不必说……偏偏当时自诩“舌灿莲花”,借着“素质教育”的浪潮为自己雄辩,以为志在必得,却终究寡不敌众,不但理不占先,还饱尝皮肉之苦——“洗衣板+鸡毛掸”式家法伺候。
然而现在,自己却不得不扮起昔日所不齿的面目,分别“约见”了叔太平冶的父亲和欧阳子风的母亲。
说是“约见”,实际上却是我到人家的公司拜访。罢了,人家好歹是“董”字辈的,日理万机,也不好轻易劳动大驾。而且,紫荆的风光奢华到底仰赖于这班金主,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再者,论年龄论阅历,我自然是晚辈,以“请教”之名登门拜访,也容易给人留个谦虚处下的好印象。
手中的咖啡不知被我搅了多久,似乎颜色都惨淡了几分。一再压制心头的不耐,心中默念着“冲动是魔鬼”——恰在这时,沉稳厚重的嗓音从头顶飘下。
“裴老师,让你久等了。”
我连忙起身,主动伸出手:“叔太先生,您好。”
叔太恩是个颇有风度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涵养。他客气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谈吐之中并无讳言,诚恳坦然却滴水不漏。
“叔太先生,”我决定单刀直入,“恕我冒昧,本不应该过问您的家事,只是关系到平冶的成长和学业,我身为班主任不能不负起这个责任。”
他闻言,眸光微垂,右手不经意地划过鼻翼。我知道他在心虚,因为被我看穿。
“我的妻子,其实是平冶的继母。他的生母在他九岁那年车祸身亡,原因是……看到我和另一个女人亲热的场面。”叔太恩望向我,目光中隐隐流露出愧疚。
“叔太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他恨我们,认为是我们害死了他母亲。”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坦白。
“我知道平冶一直在记恨我,所以想加倍补偿他。开始他很抵触,对我的好意一概拒绝,现在倒不那么激烈了,而是转为冷淡,基本不和我交流。他现在有自己的住处,每个月只是象征性地回来一两次,而且多半是趁我们不在的时候。”
我原本想试探他知不知道平冶和子风的事,听他这样说,心下便了然,也就没再开口。
想不到叔太恩却主动提及。
“从小到大,平冶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欧阳子风了。有时,我会偷偷约子风出来,问问平冶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我们父子俩,几乎是形同陌路了。”
我不禁唏嘘,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表面的风光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裴老师,有件事情我要拜托你。”
“叔太先生请讲,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他忽然犹豫起来,似乎很难启齿。我看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骨节突起,分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裴老师,”他终于开口,“我请求你,让平冶喜欢你。”
这是我有生之年听到的最荒谬的请求。
“为什么?”我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止不住要问清楚。
“裴老师应该发现了平冶和子风的关系有些特别吧?”
在他提出这个请求之前,我还深信他不曾知道。
随后一叠照片出现在我面前。
原以为跟踪偷拍只是肥皂剧中才有的桥段。
我的目光并未在上面做过多停留,抿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我何德何能?让叔太先生初次见面便委以重任。”
他听出了我的嘲讽之意,却仍是坚持:“我相信裴老师会帮我。”
“此刻叔太先生的手下不会正在寒舍跟家父家母小叙吧?”我不知怎地,竟生了这般念头。
叔太恩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裴老师真是幽默。”
我缓缓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他并未阻拦,却足以让我即刻停下脚步。
“平冶喜欢你。”
我说不清心里作何滋味,只觉两个名字在耳边纷飞回旋,令人头皮发麻。
“上周末他刚拒绝了一个女孩儿,她父亲是我生意上的朋友。女孩儿问他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他拗不过追问,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竟如芒在背。
“所以,我只是请求裴老师不要明确拒绝平冶的感情,可以吗?”
我本想告诉他,这是典型的青春期叛逆心理。想当初,我自己也喜欢过那个总爱和我拌嘴斗气的同桌,可是后来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微妙情绪作弄下的副产物。
子风和平冶,都是被人顺从惯了的孩子。我这个敢于忤逆他们的异类,自然会引起更多的注意。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我明白,叔太恩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解释,而是我的态度。
可是想到那天平冶恳求我时的话语和眼神……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是无法伪装得那么真实的。他喜欢子风是真,而说出我的名字只是被逼无奈。
不管怎样,我只会做我分内之事。其他的,就交由时间来解决吧。
闻香识女人,我终于知道此言不假。
穆远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沉静而不张扬。一袭Chanel米色套装,将丰姿韵致衬得恰到好处。
眼前的人,美得端庄毓秀,却不会给人压力,连声音都是柔柔软软的,似江南三月的烟雨。
“子风在学校没少给裴老师添麻烦吧?”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冲好的咖啡递给我。
“谢谢。”我双手接过。
“这孩子,要是能把搞怪整蛊的一半心思用到学习上就好了。”她无奈地笑道,“如果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还请裴老师多包涵,也多督促他改正。”
这样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让人从心里感到舒服。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微笑点头。
“子风这孩子虽然顽皮,但心思细腻,有时把我感动得想要流泪。”她眼中流露出母性的光辉,“子风的父亲走得早,我怕他不肯接受别人,也就没有再嫁。”
想不到如此优雅娴静的女人,竟遭罹丧夫之痛。
“有您这样的母亲,子风很幸运。”我由衷赞叹。
穆远清弯起嘴角,目光缓缓掠过我,落在我身侧的景泰蓝瓷瓶上。
“可孩子毕竟要长大的,有些事也由不得我了。”
我不禁有些诧异。
“裴老师,子风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叔太平冶的名字,可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的心虚,只好端起咖啡来掩饰。
余光瞥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待看清她从盒子里拿出的物件时,一口咖啡兀地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似是觉察到我的窘迫,穆远清将那心型发夹重新放回盒子。
“子风这个年纪,心动是自然的事。只是高考在即,我希望他以学业为重。”她将目光投向我,“还请裴老师多费心,帮助子风正确处理感情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笑得太做作,我觉得下巴僵硬,两颊酸痛。
而她温软如绵的目光也仿佛藏了针,竟越发凌厉。
走在回紫荆的路上,心头抑制不住地烦乱。
欧阳子风,叔太平冶,穆远清,叔太恩……一句句话语好似绵密的蚕丝,将我团团缚住。
脚下猛地一空,却是鞋跟一不小心滑下步道板的边缘,竟倏地扭断。
若是平时,反应灵敏如我,定不会如此出糗。
暗暗庆幸脚踝没有大碍,却在起身时心灰意冷。
右脚踝微微用力,便传来入骨的痛。
只好脱掉鞋子,将重心移到左脚,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本是一条通往紫荆的捷径,但由于路太窄不便泊车,也就没什么人经过。
不过也好,总归没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
路灯倒是亮得早,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扶墙蹒跚前行的伶仃细影。
眼睛一直盯着脚下,也就没注意身前什么时候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屏障。
“对不起,对不——”正欲道歉,抬头竟是平冶那家伙矗在眼前,似笑非笑地觑着我。
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去见了他父亲。
“好像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吧?”我看了看表。
“一下午的自习太没劲儿,有人比我溜得早呢。”他卸下肩头的书包递给我。
我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帮我背一下书包能累死吗?肯定比你轻多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转过身背向我,“上来吧,裴老师。”
心头涌起一丝诧异,一丝感动,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身体腾空。
“喂,你放我下来!”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平冶懒洋洋的声音滑入耳畔:“真是麻烦,想要公主抱就直接说呗。”
我登时无语……
若不是考虑自身安危,真想再给他一拳。
谁知他嘴上仍是不依不饶,“我说,你是属猪的吗?怎么这么沉。”
“我属猪怎么了?嫌沉就放我下来,谁也没求着你。”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竟不知不觉被他绕了进去。
他却突然停下脚步,扭过头连打了三个喷嚏,我趁机抵住他的肩膀一发力,重回地面。
“你喝黑咖了?”他皱着眉问我。
“你怎么知道?”
“我对那个味儿过敏。”
我没接话,自顾自往前挪。
他默默跟在我身后,似乎不再打算突然袭击。
四周的空气就这样安静下来,静得让人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终于到了街角。忽闻“嘟嘟”两声,接着便看到银灰色A6闪烁的前灯。
“上车。”他走到前面拉开车门。
“谢谢你,平冶。在金华路口停下就好。”
他没回答。
“你每天都从这条路来上学?”我忽然很不习惯这样的沉默,便又问他。
“不想被老爸的人看到。”
“他毕竟是你父亲,关心你是应该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他打断我。
我只好不再说话。车里又是一片沉默。
或许他亦觉得尴尬,便旋开CD,是李斯特的《夜莺》。
舒缓的旋律静静流淌,宛如夜莺婉转的歌喉。
隐隐感到脚踝上渗入丝丝凉意。睁开眼,只觉一片朦胧笼罩。
床尾是熟悉的身影,却看不清动作和表情。
右脚被轻轻抬起,上面的冰袋被解下,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粘度。
忆起小时候自己贪玩扭了脚,母亲也是这样,先用冰敷,再贴上跌打膏。
等一下……这似乎不是我的房间……
猛然想起,刚才是在平冶的车上,听着李斯特的《夜莺》。
我竟然睡过去了!
这一惊自然睡意全无。我闭上眼,只等他起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耐心终于耗尽。更重要的是,内急不等人!
悄悄起身,却见床尾的人靠在椅背上,大概是睡着了。
我尽力让脚步轻得不能再轻,拿起床边沙发上的外套和皮包开溜……
☆、第一次宿醉
第二天上午没课,便任由自己睡到自然醒。果然,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目光触及床头桌上的冰袋,又移向脚踝,上面的橡皮膏平整熨帖。
这家伙,还挺会照顾人。
眼前不觉浮现出那张俊脸。五官精致漂亮,搭在一起却透出几分慵懒。浅棕色的眸子,衬得目光忽近忽远,藏住了最深处隐隐流露的孤傲落寞。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谁什么的同时,便会拿走些什么。
而在我看来,得到的再多,却失去了快乐,是世间最大的不幸。
想到这儿不觉叹了口气。
忽然,手机铃声叮叮咚咚地唱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心中的某个角落不禁变得温软。
“丫头,今晚有空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厚重。
“嗯,怎么了?”
“请你吃饭?”
“还是直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托我帮忙?”我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仍是欣喜的,毕竟可以见到他。
董俊在我生命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小时候,他是会偷偷买冰棒给我的邻家大哥哥;年少时,他是让我仰慕让我立志追赶的榜样;现在,他是温暖如家人如兄长的挚友。
我知道,自己心中对他的定义,远不止“朋友”那么简单。然而,害怕亲手将他推离,害怕一个错误的决定便会让他从我的生命中消失。索性朋友般相处,偶尔见面,不时联络,至少这样,我还能分割、占有他的一部分。
下午是习题课。我将试卷发下去,然后便在一旁的课桌上备课。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禁回头。
只见叔太平冶从座位上站起来,手中攒着一大团纸巾。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扔下一句话:“裴老师,算你狠!”
开始我还有些莫名其妙,直到想起昨晚的事,才猛然意识到——他不会在椅子上睡了一夜吧……
心头涌起一阵愧疚。自己就那么走了,也没给他披件衣服……
赶忙起身走出教室。在洗手间门前停住,果然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叔太平冶走出来,朝我瞥了一眼,长腿便迈向教室。
“平冶,跟我去下办公室。”我叫住他。
“有事么?”他的声音透着嘶哑。
“我那儿有感冒药。”
“多谢裴老师。既然是拜您所赐,就不用在这儿装好心了。”
我望着那个比我高一头多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在这小子的毒舌功夫面前甘拜下风。
晚上如约和董俊见面,在一家典雅的法国餐厅。记得网上的评价是:贵有贵的道理。
“看来这次是有大忙要帮了,坦白从宽吧。”我打趣道。
“这丫头,从小就嘴上不饶人。”他笑的时候,唇角有十分好看的纹路。
脑海中浮现出他以前的样子。
他的长相属于比实际年龄偏大的那种,从前总是被我揶揄。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觉得有种无法抵挡的成熟魅力。
这时,高跟鞋的足音响起,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位款款而来的丽人。
“嘉怡,在这里。”他起身拉开座椅,将她让进来。
忽而想起中学时玩儿真心话大冒险,问到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清楚地记得他说:个子高高,长发飘飘,明眸善睐,皓齿含香。
看来,他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女子。眼前佳人,便是如斯。
“这是我妹妹裴倩,这是嘉怡。”他为我们介绍。
一声“妹妹”置于我的姓我的名之前,仿佛一道横亘的城池,将我与他的距离生生隔断。而没有任何修饰的“嘉怡”,则显得那么亲那么近。
我微笑着向她问候,维持着那张面具的完好,心却有如瓷器的裂纹,一丝丝一道道蔓延开去。
嘉怡去洗手间时,董俊告诉我,这是他想要牵手一辈子的人。
回想他望着她的眼神,他和她说话的语气,不仅仅是温柔那么简单,而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宠溺与呵护。
原来,今天约我见面,只是为了见证他的佳人,他的幸福。
“小倩,你觉得嘉怡怎样?”他笑着问我。
“真的很好,很符合你那十六字箴言。”我笑着答。
“谢谢你。”
他不会不明白,我现在需要的并非一句“谢谢”。
不禁佩服自己的伪装能力,在内伤严重的情况下仍然可以谈笑风生挥洒自如。
看起来嘉怡也很喜欢董俊,这样很好,这个年代的两情相悦毕竟弥足珍贵。
嘉怡也很喜欢我,约我有空一起逛街。
晚餐结束后,董俊自然送嘉怡回去,而我婉拒了搭他们顺风车的便利。
黄昏的街头,灯火霓虹竞相璀璨。忙碌了一天的都市男女,终于盼来了解脱的自由。
吧台后,调酒师双手娴熟地挥动,用流动的液体编织缤纷的梦幻世界——让红男绿女沉溺其中的酒的世界。
流入喉中的是苦是涩,是醇是洌,我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只觉幽冥的暗黄在眼前一点点晕开,仿佛无尽的黑洞,似要将我吞噬……
醒来时,头还有些晕晕的。眯起眼打量四周,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喉咙有些干涩,正欲起身找水喝,房门却被推开了。
来人手中握着一只杯子走到我面前。
“醒酒的,喝了吧。”他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将手中的杯子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