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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xiongwinnie/大熊Winnie 当前章节:146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3:53

我心里纳罕,怎么会在他家。

依稀记得喝完酒付了钱,走出酒吧的时候似乎撞到什么人……

不会是——恰好撞到他了吧?

我抬头望着他,尽可能地搜寻残存的记忆,却再记不起什么。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宿醉。从小到大,不是没有遇到挫折,感到沮丧。可是,只有这一次,我是真的绝望了。

董俊,从此再不属于我。

或许是我目光中的贪恋被他洞明,或许是我语气中的依赖被他觉察——总之,他已明确地告诉我,他有爱的人,但不是我。

“某人的酒品真是可以。”他的语气中透着嘲讽,似不经意地撸起袖子。

我看到了他手腕上淡粉色的齿痕。

这难道是——我咬的?

“原来以为是属猪的,现在才知道是属狗的。”他的毒舌功夫火力丝毫不减。

本欲与他辩驳,心中却愈发觉得歉然。于是改口道:“平冶,感冒好些了么?”

他好像也没有料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倒有些错愕。

“哦,那个……好多了,我先去买早餐。”说完便转身出门。

他一出去,我便开始抓狂地蹂躏自己的头发。

裴倩啊裴倩,你真是无可救药!

翻出手机查看老黄历,莫非这几天诸事不宜……

☆、交换秘密

  突然发觉,安静是那么的可怕。一个人,是那样的孤单。

本以为心痛一下便会好的,可是为什么,那个洞却越来越大,和四周的安静一起蔓延,蔓延。

终于明白,人们之所以把眼睛比作心灵的窗子,是因为心痛了,眼睛便会流泪。

很久没有哭得这样厉害,还以为自己失去了流泪的本能。

应该觉得幸福才对啊,小时候不是亲手将写好的纸条放进许愿瓶么?

“董俊哥哥一定要幸福!”

可是为什么,心如刀割?

或许是当时许下愿望的时候,便期冀着他的幸福中会有我吧,又或许,是那曾经深埋心底的小小侥幸一点一点膨胀,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不可磨灭的一角。

以前总是天真地相信,还可以做朋友的。而今终于明白,男人和女人的友谊,并非那样简单。人都是自私的吧,有些东西,即使自己得不到,也不希望别人拿走。

难怪许多人最终相忘于江湖。当不见好过相见时,这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直到脸颊浮起冰凉的触感,我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

不知是泪太冷,还是指尖太凉。

错愕地望着面前的人,竟忘了躲开。

他的动作很轻,然而指尖却毫无温度。那双平日里写满慵懒的眼神,此刻我却读不懂。

猛然惊觉,急忙错开身子站了起来。

他却比我更快,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中一凛,不只是因为他的举动,更是因为他手掌溢出的寒意。

“你是不是烧得很厉害?”我顾不了那么多,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前额。

果然很烫。

“社区保健的电话是多少?”我挣开他的手,走到电话旁,“先打点滴退烧。”

“好。”他倒是少见的听话。

医护人员来得很快,挂好吊瓶,叮嘱了我几句便告辞了。

“你先睡一会儿吧。”我对平冶说。

“好。”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他这只“老虎”此时终于成了“病猫”,连毒舌功夫都使不出了。

不禁微笑,却忽然感到手腕一凉。

“不准走。”

想到上次因为自己不辞而别害得他感冒,心中歉然,于是笑着说:“估计早餐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却仍不放手,“不行,就在这儿坐着。”

我无奈地想,就算病了也还是这么霸道。索性不跟他计较,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我们来交换秘密,怎么样?”他忽然问我。

我有些诧异,不知他又有什么鬼点子。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喝醉为什么哭,我告诉你关于我和子风的事情。”

虽然不愿再提及董俊,但交换条件毕竟“诱人”。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我对平冶和子风的确充满问号。在我看来,学校教育不是对学生的行为单纯地进行约束和管制,而是要真正了解行为背后的动因。比起同叔太恩、穆远清的交谈,我更希望听到平冶和子风的倾吐——不是在追问下的不情愿,而是自然的流露。

想到这儿,我点了点头,“好。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呢?”

“女士优先。”

于是讲起记忆中关于那个人的点滴,从在操场上和别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喊出“我就是喜欢裴倩,你能怎样!”的他,到送我生日礼物时会用俊美的字体在卡片上写下“生日快乐”的他,到大学时身处异地却写信倾诉心事的他……猛然发觉,曾几何时,他也是喜欢过我的——当然,只是过去时,而不是现在时。

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回忆总归是美好的,这些美丽的碎片,我会珍存,但不会再傻傻地试图将它们拼合成画卷,呈现自己脑海中编织的梦境。

“错就错在女人想象力太丰富。”这是平冶对我方才讲述的评语。

“你的意思是,人家本无心,是我会错了意?”

“这就是男女的不同啦。男人说喜欢,可能并不是真喜欢,也可能是不只喜欢一个。女人虽然有时口是心非,但若说喜欢,那就是真的。”他倒是振振有词。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竟然和一个高中生讨论起“男人”“女人”来。于是赶忙转换话题:“我的秘密讲完了,该你讲了。”

他却沉默起来。

我也并不急于倾听,毕竟这样的事情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我和子风,并不是——”他终于开口。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心慌,想起叔太恩的话,想起穆远清的目光……

“我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只是为了……为了躲避女生。”

原来是这样,看来女孩子们的攻势实在令二人不胜其烦。

“我们小时候就是一起玩儿大的朋友,所以传出这种事也不会让人怀疑。”

现在的孩子做事果然沉稳许多,连前因后果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但还是会有人默默的喜欢你们吧?”我不免好奇。

“当然,不过已经少了很多,毕竟也怕别人背后说三道四。”

心中暗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能说外貌协会便是肤浅,只是本性使然罢了。

“你知道自己那天有多帅气么?”他突然问。

我微微一愣,下一刻便意识到他的所指。

“我和子风,居然在那一天……同时喜欢上了你。”

虽然之前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听到这话由平冶亲自说出来时,竟还是有些慌乱。

“我和子风不一样。他的喜欢是默默地对你好,我则是想着法儿跟你作对。”

“嗯,我知道了。”忽然很想结束这个话题。

“于是我们决定公平竞争。”

不禁望向床上半卧着的男孩儿,他的眼神比起子风,有更多超乎他年龄的东西。

假如真的在恋爱中,我承认,平冶会吸引更多女孩子。

然而,现在我要做的,是作为一个师者、长者,而非作为一个女人所必须做的。

“平冶,谢谢你和子风的坦诚。对于你们的感情,我不会明确地表态,但并非因为我是你们的老师所以顾及影响,而是我更希望能像姐姐一样关心你们,了解你们。而更多的了解,并不一定需要通过感情这样的渠道。反而在感情中,人们更容易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却非最真实的一面。我只想看到真实的平冶和子风,你明白么?”

“不愧是裴老师,连拒绝都这样讲求方法。”他忽然笑了。

“所以,要多向我学习哦。”见他释然,我也暗暗松了口气。

“唉,以前都是被别人追,现在也尝尝追别人的滋味。”他颇为自嘲地说。

“难道从来没有心仪的女孩子?”我不禁好奇。

“明知故问。”他偏过头不看我。

这才发觉又被他绕了进去。

忽然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我起身递给他,顺便到厨房弄早餐。

将他买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重新加热了一下,端进屋里的时候,恰好看到他挂断电话,勾起唇角,明显笑得很“贼”。

这家伙,不知又冒出什么捉弄人的鬼点子。我无奈地耸耸肩。

☆、突然爆发

  上课时没见到欧阳子风,有些意外。平时他若有事,都会跟我提前请假,不知今天是怎么回事。不免有些担心,放学时拨了他的手机。

半晌才有人接起,嗓音有些哑哑的。

“裴老师,抱歉,忘记提前跟你请假了。”

“子风,你听起来不太好。”

“哦,没事的……嗯……没事……”

感觉他似乎欲言又止,我赶忙说:“要不要聊一聊?”

傍晚,校园里的紫荆花在夜幕下闪亮起来。聪明的设计者在花瓣表面覆上了感光材料,这样一来,晚间便可以利用白天吸收的光线照明。

欧阳子风一身黑色西装,坐在我对面。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当听说今天是他父亲的忌日时,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这样落寞。

“没关系的,裴老师,谢谢你陪我。”

“子风,就当自己在教堂的告解室,四周没有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或者,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他点头微笑,周身的轮廓在淡紫色光线中朦胧着,忽然变得很柔弱。

一切都安静下来,惟余时间流淌的滴答声。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耳边终于飘来他的声音。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怀抱么?”

他说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起身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我知道,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像母亲一样的怀抱。

他却忽然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入怀中。

淡淡的男子气息让我有一瞬的恍惚错愕,然而下一刻便坦然。我,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让他重获真实感的存在。

“爸爸走后,妈妈一心扑在事业上,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他的话一字字传入我耳畔,“虽然偶尔也会陪我,但我正渐渐地失去她。”

“好羡慕平冶,可以离你那样近。而我,却害怕——”

我心头一惊,难道平冶对他说了什么……

“害怕那样反而让你离我越来越远。”

“子风,”我轻轻将他移开,让他正视我的目光,“以后就把我当成姐姐,无论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烦恼,都记得告诉我。”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什么?”

“不要给其他人同样的待遇。”

我暗自苦笑,莫非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霸道。

“不早了,该回去了,免得你母亲担心。”我看看表,叮嘱道。

直到望着子风上了出租车,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庆幸夜太黑,很好地掩饰了我脸上的窘态。

虽然知道没有什么,可是被一个成年男子圈在怀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皆在咫尺之间。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试图让夜风带走浮起的躁意,却没有起效。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冷饮店里,对着面前的一大杯水果沙冰大快朵颐,怎一个过瘾了得!

可过瘾之后的代价也是惨痛的,当晚,大姨妈便提前问候了我。

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让我无比难过。我体质不弱,但不知为何每次都痛得厉害。

折腾了一晚,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上课。

终于熬完了一个上午。中午没什么胃口,抱了暖手袋放在小腹上,伏案批改月考试卷。

反复强调的题型还是错,我忍不住翻看了试卷主人的姓名。

叔太平冶。

我叹了口气。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学得快忘得也快。但有些简单的题目也会犯错误,这样的马虎症真是难治。还好最后的分数勉强过了及格线。

若不是心中对他有些愧疚,早就将他叫到办公室痛批一顿。

听到门的响动,以为是同事,头也没回便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没人回应。

莫非拜大姨妈所赐,声音都变得不情不愿?

我正欲确认来者何人,抬头的瞬间,却是叔太平冶出现在我面前。

“来得正好,”我指了指方才批过的试卷,“拿回去写错题分析。”

他瞥了一眼卷面的“满江红”,语气中带着不屑,“失误而已,没什么可分析的。”

“好,那就看你下次月考的表现。”我没力气跟他理论,“没事的话可以回去了。”

“不问我感冒怎么样了就罢了,还赶人。”他嘲讽道,“算了,不跟你计较。”随手拿起桌上的试卷,“晚自习时会找老师当面请教。”说完便走了出去。

晚自习?他不是一向都不参加么……这家伙难道今天犯了邪?

今天我是值班教师,等下了晚自习学生们都离开后,又检查了一下各教室才走。

平冶自然是没来找我。他若留下上晚自习,估计第二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紫荆花瓣变幻着不同的色彩,别有一番韵致。

驻足欣赏了片刻,正要抬步,肩膀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心里“咯噔”一声,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各种变态狂的影像。

故作镇定地回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时终于松了口气。

和平冶面对面坐在紫荆茶座里。

“不是要做试卷分析么?那就开始吧。”不过看他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来自我反省的。

“为什么对我就没有好言相向的时候?”果然不是反省,而是质问。

“抱歉,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没事的话早点回家吧。”小腹开始隐隐作痛,我可不想在男生面前因为这件事出糗。

“为什么对子风就可以那么关心?”他仍不依不饶。

“如果你提前没请假就没来上课,我也会打电话过问的。”

“过问?呵,应该是责备吧。”即使夜太黑,我仍能看清他眼眸中的戾气。

“平冶,”我实在不想跟他没来由地耗下去,“就事论事,不要无理取闹。”

“好。那你告诉我,是不是喜欢欧阳子风。”

“我没必要回答。”

“哈,你喜欢他,我早就知道。”

我索性保持沉默,让他继续发泄。当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强势击中的只是一团软棉花时,便会觉得自讨没趣。

“怎么,不敢承认么?敢主动对人家投怀送抱,难道就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么!”他的语气愈发激烈。

我终于忍无可忍,“叔太平冶,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从一个老师的角度,我对你和子风问心无愧。好,你要谈感情不是么?是你亲口告诉我,你们‘公平竞争’,可你却在背后搞小动作,这算是公平么!”

“原来你是在为欧阳子风抱不平!”他冷哼道,“是,那天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对他说你住在我这儿,照顾我。我对他炫耀我离你更近,可以看你的睡颜握你的手吃你热过的早餐!我告诉他他不配得到这些,因为他只会在办公室门口偷偷地放下感冒药,只会悄悄塞给你‘对不起’的纸条,他从来不敢跟着你,在你受伤的时候及时出现,在你喝醉的时候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可为什么你喜欢的偏偏是他!”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校园里回荡,在紫荆花瓣的四壁冲撞,震得我耳膜生疼。

“怎么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给我一拳呢,裴倩?你的手不是已经攒紧了么!”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的纹路中,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忍住腹中越发剧烈的疼痛。

我慢慢站起来,转身,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太晚了,回去吧。”

然而下一刻手腕便被钳住,紧接着一股巨力将我的身体拉回。

腿磕在石凳上,痛感顿时袭来。我却无法顾及,因为血的腥甜已在口中蔓延。

他的吻野蛮而残忍,像毒蛇的啮齿,深深刺入嘴唇。

他的另一只手扳住我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钉入头皮。

我用仅存的力气反抗着,却只是徒劳。然而,我不能放弃。

终于,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我急忙趁势用力将他推开,脑中却突然“嗡”的一声,如惊雷炸裂。

顿时,夜的浓黑扑面而来,充斥了我的视野。

隐隐觉得耳边有人喊着我的名字,意识却还是渐渐陷入茫然。

☆、惊险重逢

  睁开眼时,我即刻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小腹微感沉重,伸手一摸,原来是热水袋。

腹中还有些痛,但已经不碍事了。看了看表,七点一刻,赶到学校不会迟到,我掀开被子,准备离开。

房门打开,叔太平冶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瓷碗。

他有些狼狈,衣领皱皱的,一绺头发垂在前额,眼里透着藏不住的倦意。

然而,我没有办法对他说感谢。

他站在门口,将手中的碗递给我,“喝了姜汤再走吧。”

我伸手挡开,却没料到碗中的姜汤溢出来,恰好洒在他手上。

心微痛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留。

上午没有课,坐在办公桌前发愣。同事见状,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摇头,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请进。”老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没有借口,只是表明了去意。

老刘惋惜异常,语气中不无遗憾:“小裴老师可惜了,二班自从你接了班主任,表现已经比从前好多了。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小裴老师真的不准备把孩子们送走么?”

“抱歉,终究没有尽责。”我不想多解释。

老刘颇为理解地点点头,“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从头开始咯。幸而有紫荆的宝贵经验,找一份教职应该不会太难。”

听出了我话中打趣的意味,老刘呵呵笑了起来,“正好初中部那边有空缺,只是校址离市区远了些。愿意去么?”

“那就麻烦您了。”我点点头,教初中应该相对轻松些吧。

办好了调职手续,我本想直接回家,但终究还是念及师生缘分,和同学们道别。

欧阳子风和叔太平冶的桌子空着,不知为何,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我没告诉大家调任初中部的消息,只说想要继续进修学业,今后有缘还会相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竟在对面的目光中读到了不舍。

小巧玲珑的女生章美含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前面拉住我的手。

“裴老师,一定要走吗?不等我们高考完了么?你不是说考上重点的话就请大家吃饭的么?”

“对呀对呀,裴老师别走了。”下面一片附和声。

“裴老师对不起大家,因为也有考虑申请国外院校,恐怕还要花些时间准备。”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安宁,抛弃了可爱的学生们,想到这儿,泪水不由在眼中打转儿。

其实,他们都很好,只是害怕挫折失败,才用玩世不恭将自己伪装起来,用家世的闪耀掩饰内心的落寞。

休整了几天,便到初中部报到。

江北的空气的确好得多,仔细闻闻,甚至可以嗅到淡淡的花香,不禁让人心神怡然。

分到的是非毕业班,课程虽然不少,但学生却颇为听话。只是隐隐觉得少了些什么,心中有一角空落落的。

老刘对我照顾有嘉,两个星期后便打来电话,给我物色了一个物美价廉的住处。

这天收拾停当,舒展了一下筋骨,决定犒劳一下自己的胃,便稍作打扮,决定出去吃顿好的。听同事说附近有家意大利餐厅,店面不大,味道却很棒,讲一口流利中文的意大利老板会亲自服务,美食帅哥两得其所。

我的新住处恰好在校园的另一端,去商业街的话只需穿过校园,再走上十分钟就到。

说实话,来了以后还真没仔细逛过校园。虽然每天穿梭于此,也只是走马观花。如今才发现初中部与高中部的最大不同,在于后者以人工取胜,前者却巧借天工之妙。山是现成的山,水是现成的水,整个校园依山傍水而建,布局配合着山水的风骨神态,与之浑然一体。

不觉沉浸其中,隐约觉得迎面有人走来,正欲闪避,却在看到来人时停下了脚步。

“裴老师,好久不见!”打招呼的人正是欧阳子风。

我忽然有些尴尬,他或许还以为我要去国外深造。

“子风,真巧啊,怎么到这边来了?”我故作惊讶地问。

“裴老师的演技还有待提高啊,脸上明明写着‘一点儿都不巧’,”他微笑着朝我走来,“想躲也躲得彻底些嘛,偏偏还在紫荆这块儿巴掌大的地方。”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见他打趣,我也将计就计,心中暗忖,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莫非是老刘泄密?应该不会,我特意请他不要说出去的,不过也难保他老人家不会变节。

子风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解释道:“前几天恩叔叔,哦,就是平冶的爸爸来初中部这边商谈合作项目,无意中看到一位老师很面熟。”

这才想起,前几天的确被派去听会,是关于新建校园音乐厅的项目说明会。莫非赞助商就是叔太恩?

这个名字伴随着一段话浮现在脑海中:“请让平冶喜欢你。”

或许当时他应该再加一个定语——“默默地”。

但那时我并没有明确地答复他,现在也不必履行什么承诺。我是一个对感情有洁癖的人,平冶所做的,对我来说过了格。他逼我做出二难选择,而我选择了第三种可能。我本来是维持平衡的支点,他却突然在自己那端增加了重量,于是我能做的,只有退出。

走神儿的功夫,眼前一花,却是又出现了一个人。

乍一见有些惊讶,他什么时候剃成板寸头了。

正是叔太平冶,不变的是目光中的慵懒,此刻只是多了一分歉然。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我笑了笑。

“裴老师吃晚饭了么?”子风试探地问,“看起来像是去约会的样子。”

“嗯,看出来了么?”我故作满足状,“去和外国帅哥约会。”

“也带我们去看看吧,顺便给裴老师把把关。”子风笑着说。

看来这顿饭他们是蹭定了,我只有心疼自己腰包的份儿。

边走边聊,得知二班状态不错,教导主任亲自上阵,而大家为了裴老师请客吃饭也都卯足了劲儿。

“看来我应该偷偷告诉主任,高考结束后让他做东请大家去香格里拉搓一顿。”说完三人会心一笑。

走到餐厅门口,子风和平冶忽然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一副了然的样子。

果真,一进门标致的意大利帅哥便热情地朝我们走来,一边招呼着:“子风,平冶,什么风儿把你们吹来了?难道是分店口味不够好?”然后目光投向我,“这位漂亮的女士怎么称呼?”

“哦,是我和平冶的老师,裴倩老师。”子风介绍道。

“有这么漂亮的老师,你们俩忒幸福了。”意大利帅哥一副羡慕的神情。

听他一口地道的京腔,加上与子风平冶这样熟络,我不得不感叹,世界怎么这样小。

菜品果然美味,服务也很是周到。老板竟是叔太恩的朋友,结果大方地免了单。

“真是失败,本来想敲诈裴老师一把的。”平冶惋惜地说。

比起以前,他今晚沉默得多,这是第一次主动发话。

“看样子你们对这边也挺熟的,推荐一家饭后茶点的地方吧。”我好歹也要大方一下。

跟着他们七弯八绕地进了一条胡同,走了一会儿便闻到烤肉的香气。果然,前面是一家大排档模样的露天店铺。

我不免有些诧异,他们不会喜欢吃这个吧?不过味道实在诱人,看来只要打动味蕾,环境什么的便无所谓了。

来吃东西的大多是成人,也零星有一些学生,还有看起来痞里痞气的小青年。

他们俩的食量还真是可以,羊杂板筋牛眼鲜鱿来者不拒,吃掉了我一张毛爷爷。

也许是被这样随性的气氛感染,我们话也多了起来,不像先前那么拘谨了。

看了看时间,竟然快到十点了,足见那家生意红火,我们走后,还有人陆续过来。

到底是觉得不够安全,看来要提醒学生少来这样的地方,我心想。

忽然,隐约听到若隐若现的啜泣声。我停下脚步,他们俩也似有察觉。

原来这胡同两边还有一些小的分岔,我们循着声音找去,终于看到一群推推搡搡的人影。

面对的微弱灯光的是一张小女孩儿的面容,我心中一惊,喊了出来,“董艺馨?”

听到喊声,女孩儿慌张地抬起头,声音里透着哭腔和惧意,“裴老师!”

“她是我的学生,你们想干嘛?”我走上前去。

他们果然会找地方,不远处的喧闹很好地遮掩了他们的行踪。

果然是四五个小混混,为首的转身面向我,上下打量一番,“哟,老师也长得不错嘛!”

“放开她,想要钱我给你。”我对他说。

子风和平冶想要阻止我,被我挡了回去。这种三不管的地方,就别指望警察了,付了钱息事宁人就好。

“够了吗?”我拿出三百元钱递给他。

“还是老师懂事。”他接过钱微微让开。

“艺馨过来,跟老师回去。”我向女孩儿伸出手。

她还没有从惊惧中缓过神来,脚步有些颤颤巍巍的,但终究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示意她继续往前走到子风平冶身边,然后对那四五个人说,“快去吃饭吧,一会儿收摊了。”意思是过一会儿大多数人吃完往这边走,他们就可能暴露。

“谢啦。”那个为首的阴笑着冲我甩甩手里的钞票。

我这才转身朝子风他们走去。

手臂上却忽然一紧,“美女,送佛送到西,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拿开你的手。”我没有回头。

“哎呀,还挺有性格的,哥喜欢!”四周响起笑声,那手仍然不放。

不过下一刻,手的主人便四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了,自然是拜我一记背摔所赐。

“快走!”我对子风平冶喊道。

我脚上穿的是高跟鞋,正欲脱下朝对面的人扔去,却被一个人拉到身后。

“你带女孩儿先走,这儿有我和子风挡着,学校碰头。”说话的是平冶。

事不宜迟,我只好冲他们点点头,“能跑就跑,别硬来。”

说完抓起艺馨的手先行离开。

☆、平冶受伤

不知为何,在学校门口等待的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长,对我来说不啻为一种煎熬。

惊魂甫定的艺馨被我揽在怀里,我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裴老师,那两个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她嗫嚅着问我。

“别担心,再过一会儿就到了。”我安慰她,也安慰着自己。

终于看到一双人影向我们的方向缓缓移来,一直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可是待他们走到近前,一股莫名的烦乱却倏地从心头升起。

“不是告诉你们不要硬碰硬么!”话一出口,才发觉语气重了。

两个人的衣衫满是褶皱。子风侧着脸,试图隐藏唇角的血迹,但终究被我发现了。平冶脸上没见伤,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双手背在后面。我拽过他的胳膊,感到他微微一颤,果然手腕和拳头上现出划痕。

“对不起,刚才怪我冲动了。”或许当时忍一忍,他们也不会拿我怎样。

“裴老师,你做得对,我和平冶早就想好好教训他们。”

“敌众我寡的时候,走为上策,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对自己的伤害,别为了一时之快逞强好胜。”他们毕竟年轻,容易意气用事。“你们俩先到我那儿简单处理一下,艺馨今晚就住在老师家吧。”

我拉着艺馨在前面带路,子风和平冶跟在后面。

一路沉默,惟有轻重快慢交错的足音。街灯将影子拉得很虚很长,然后渐渐变短变清晰。偶尔,身后的影子会不经意落在我脚下。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回头望向走在最后的平冶,他的步子似乎越发慢了。

子风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平冶,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平冶,你怎么了?”

心中忽然“咯噔”一声,脚步已移向他。

只见他用右手按住小腹,身体慢慢向前弯下。

我不由分说地掰开他的手,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刹那间击中心房。

子风也愣在原地,猛地脱口而出:“平冶你——那家伙有刀!”

我只觉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怔了半晌,方才意识到该做什么。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让我鼻子发酸,竟激得泪腺涌动。我堪堪忍住,蓦地感到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

“裴老师,平冶会没事的。”子风温言安慰道。

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子风,你也别太担心了。”其实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家伙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子风缓缓道,“遇上跆拳道黑带选手,算他倒霉,可谁知他使阴招。”

跆拳道黑带?原来平冶是个中高手。难怪第一次见面被我突袭后他会那么愤怒。眼前不禁浮现出他那天的狼狈相,却笑不出来。

终于,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告诉我们,幸而伤口不太深,血已经止住了。

随后被推出来的人,双目微阖,平静得和以往大相迥异,我却不忍心看。

董艺馨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

“我先带她回家,一会儿再过来。”我对子风说。

“没关系,这里有我。裴老师还是守着她吧,免得醒来时一个人会害怕。”

我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第二天早上,我买好早餐便去了医院。

从病房门口望去,子风靠在椅子上打盹儿。我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去,却还是把他吵醒了。

“你先吃点儿东西吧。”我将一份早点递给他。

“谢谢裴老师。”他接过便转身出去。

我忽然想到什么,又将他叫住,“还没告诉他家人吧?”

子风点点头,“还是不要让恩叔叔知道的好。”

“可以不告诉恩叔叔,但要让他继母知道。”

子风垂目思量,再望向我时已经了然,“裴老师的苦心,希望平冶能理解。”

“今天学校有课么?别耽误了。”

“放心,我会记得我们的约定。”

是的,约定。

那天晚上,我答应子风,如果他能考取P大,我会……考虑和他交往。

因为已没有万全之策,只好以此激励他。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痛快地答应。

现在平冶又这样……我知道,自己已无法真正抽身。

如今唯一可做的,便是寄希望于时间,希望随着岁月的流逝和他们的成长,我的影子会渐渐淡去。

从沉思中回过神时,却见病床上的人已睁开眼睛,正静静地望着我。

“平冶,感觉好些了么?”我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原谅我了么?”

我亦没有回答,将病床的角度微微调高,转身端过清粥递给他,“吃点儿东西吧。”

“我不饿。”他侧过头。

“那好,”我将粥放回去,“饿的时候再吃吧。学校还有课,我先走了,一会儿你的家人会过来。”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手腕被抓住,但力道轻了许多,我回过头,却见他另一只手捂着刀口,嘴角微微抽搐。

“好好躺着。如果想让我原谅,就早点儿出院。”我指了指枕头,示意他重新躺下。

“对不起……”

“平冶,不用道歉。你要记住,求得别人的原谅并不意味着伤害自己。”

“嗯,我知道了。”

这才放心地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多喝姜枣红糖水,那个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虽然是窘迫的话题,却不知为何令我心中一暖。

在走廊的座椅上看到子风,他似乎在等我。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今天没有课么?”

“嗯。”

“怎么了?”我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低下头,轻声说:“裴老师,平冶受伤,你会……心痛吗?”

“作为朋友,你不也很担心么?”我没有正面回答。

“他……比我勇敢太多。”他叹了口气。

“子风,你认为喜欢一个人的办法,是让他担心么?”

他望向我,眼神中透着迷茫。

“喜欢一个人,不是让他担心,而是给他关心。”我说完,起身离开。

这日下了课,一边嘱咐学习委员调课的事,一边捧着学生作业从教室里出来。

一个没留神,忽然感到臂间一轻,这才发现作业本已经到了对面人的手里。

抬起头,看到他时不免有些错愕。

“出院了?”学校附近的餐厅里,我们面对面坐着。

“嗯,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这家伙,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是,担心你高考分数上不了重本,回去挨骂。”

“哈,不当班主任了还管这么多,真是死性不改。”

“平冶,”我假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找我有事么?”

“好不容易出院,整个人都发霉了,好想活动活动筋骨。”说完配合着做起了伸展运动。

“那你应该去健身房或者游泳馆。”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他露出招牌式的“贼”笑。

“我事先声明,绝不奉陪。”

“真的不想跟我比试一下?”他故意吊我胃口。

说实话,还真想见识一下他跆拳道的水准。

道馆里,两人对决,互不相让。

我胜在灵巧,移动步伐快,化解了对方的一次次险招,但弱在进攻,很难抓到对方的要害,不免有些心急,攻势越发明显。

但暴露给对方的要害也就越多。终于一个躲闪不及,被他掀翻在地。

他俯瞰我,气息随着呼吸散入我鼻翼。

“服输了?”

我面上假装认输,膝盖却忽然发力,顶向他小腹。他却比我更快,抓住我手腕顺势一带,避开了我的攻击。我失去重心,跌在他胸前。

猛地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我急忙挣脱起身。

“有个成语叫‘黔什么技穷’来着——”他赢了还不罢休,又发起毒舌功来。

我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忽然面色一凛:“平冶,落下半个多月的功课,你要抓紧补上。”

见我突然严肃起来,他低了头,诺声道:“知道了,一定好好准备高考。”

其实比起子风,我更放心不下的是他。子风虽也调皮,但毕竟生性安定,总肯听我的话。平冶却不然,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

“平冶,你想过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么?”我问他。

“嗯——”他垂下目光,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终于缓缓答道,“我会成为你喜欢的人。”

我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本来想趁机进行一番思想教育,可竟被他一句话岔到歧路上,只好顺水推舟,“那你知道怎样才能成为我喜欢的人?”

“首先形象不能差,我要多加注意让自己不长啤酒肚不谢顶;还有就是事业成功,成为业内的知名人士;然后便是保持钻石王老五式单身,乖乖等你来。”他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继而转头望向我,“敢不敢打赌?”

“嗯?什么?”

“将来我如果真的做到了,你就嫁给我。”他褐色的眸子闪过一道光芒。

我只道他八成是在捉弄我,便打趣道,“到时候你会娶一个黄脸婆回家?”

不想他却认真起来,语气也变得郑重,“不管是什么样的裴倩,平冶都会娶。”

不由心下一惊,脑中立刻开始思量如何应对,“这赌约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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