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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xiongwinnie/大熊Winnie 当前章节:147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3:53

“怎么个不公平法儿?”

“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力。”

“我如果不成功,或者变得不像现在这么帅,你可以不用嫁啊。”他振振有词,“不过,我变丑的可能性大概只有十万分之一,莫非——你觉得我不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小?”这家伙,转着弯儿往自己脸上贴金。

“还有一个问题,这个赌约不够明确,没有时间限制。就是说我可能要一直等下去,这不公平。”

“那你说,应该怎么改?”

看来是骑虎难下了。不由暗暗叫苦,每次和他打嘴仗好像都是我甘拜下风。

“30岁之前,如果平冶事业成功外表帅气,我可以考虑喜欢他。”

“好,一言为定。”

☆、此去经年

  “妈?”

电话那端的母亲,似乎欲言又止,“小倩……你别怪妈……”

看来,她终于决定了。

“妈,记得爸说过,如果想离开,就坦白地说出来,他会给你自由。”我将心头的汹涌堪堪压下,故作平静,“爸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小倩,我……可能会出国。”

“嗯,好啊,趁退休正好可以到处转转。”我尽量表现得无所谓,然而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沙哑起来。

结婚二十多年,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其实谁都知道,日子久了,再谈爱情已是不现实,多半只剩下相依为命的亲情了。又或者,连亲情也谈不上,只是拴在时光车轮上的辐条,同路而已。

谈不上谁对不起谁,人生中毕竟总有些事,在意料之外。

比如,年逾不惑的母亲偶然遇到了——真爱。

我本该祝福的,虽然站在做女儿的立场上,理应劝和不劝散。但心里明白,爸和妈之间,早已只剩“夫妻”的名分,我又何必为了维持冠冕堂皇的“美满”而强求呢?

只是,心头总有那么一处疙瘩,就像米饭里的沙子,硌得难受。

为什么,偏偏要当“第三者”呢!

对方有家室,妻子很漂亮,女儿也很出色,年龄与我相仿,若是没有这一重瓜葛,说不定两家可以成为要好的朋友。可那位“伯伯”也是决绝,竟真的离了婚要和我母亲在一起。母亲说要出国,想必也是那位的意思。

“妈是想……如果你愿意的话,跟妈一起出国吧,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么?”

“没关系,我守着爸就好。”

母亲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先跟你爸通了电话,是他,让我劝你出国的。”

我自然不信,父亲从来不会赶我。

“小倩,你也知道你奶奶的脾气,你爸是不想让你跟着他受气。”

“妈,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大不了和爸搬出去住。”我知道,奶奶一向不喜欢父亲,或许这就叫莫名的偏见吧。老一辈大多重男轻女,奶奶却偏偏是重女轻男的。她是个强势的人,爷爷在时便整天被唠叨被嫌弃,父亲继承了爷爷性格中的懦弱,大概就是这点让奶奶恨铁不成钢吧。但我了解父亲,他并不懦弱,只是隐忍。如今母亲要走,我更不能弃父亲而去。

可晚上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小倩,爸不是不想留你在身边,但你也要替爸想一想。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你妈可以,我也可以。”

终于明白小说和电视里所谓的“拖油瓶”为何物了。我若待在父亲身边,可不就是他的“拖油瓶”?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多余。从前叫做“家”的地方,如今却容不下我分毫。

在被窝里闷了一夜,醒来时枕头还湿着,眼睛还痛着。但更痛的,是胸口偏左的一寸。

好在是双休日,可以窝在家里,放空发呆。

电话里,子风的声音透着笑意,“今天是六一,裴老师跟我们一起庆祝吧。”

不好拂了他的意,索性答应下来。正好也借机敲敲边鼓,毕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高考,虽然我不再是他们的班主任,仍有职责叮嘱一番。

把屋子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清理了一通,连原来房客的旧手机都被我从床底下挖了出来,总算打发掉一个白天的时间。

和子风、平冶约好一同吃晚饭。饭桌上少不了一番叮嘱,不知他们二位是不是让我磨得双耳长茧。

子风举起酒杯,一本正经的样子,“裴老师,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不准反悔哦!”

我心里苦笑,面上却信誓旦旦的样子,“所以呢,高考要努力加油哦!”语毕便欲一饮而尽,却忽然被人抓住手腕,夺了杯子。

我有些错愕地望着一旁的平冶将我杯中的酒喝完。

他瞥了我一眼,像是自言自语道,“有些人啊……”

他这话语意未竟,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过了半晌,我才了然,估计是怕我酒量不好。

想到上次宿醉的事,暗自吐了吐舌头。抬眼时只见子风怔怔地看着平冶,发现我盯着他,便立刻移开目光,谈笑如常。

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返回的时候座上只剩子风一人,说是平冶有事先走了。

我心里纳罕,看来是十万火急的事,不然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又和子风聊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叮嘱他早点回去休息。

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怎么也填不满。大口吸气,努力把腹腔填的鼓鼓的,然后一股脑儿呼出去,却还是无济于事。脚步不知何时停在酒吧前。

虽然想放纵沉沦,但其实潜意识里还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能醉。可下一刻便觉得倒不如醉了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烦心父母的事,自己的事,所有的事……

还好,终是没有迷路,顺利地回到家。只是开门的时候手有些不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与锁孔契合。进门踢掉鞋子,正要走进卧室倒头大睡,隐隐想起似乎忘了拔钥匙。回转身子,却突然撞上什么,猛地一惊,顿时清醒了许多。

没有开灯,只觉眼前的人周身透着戾气,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眸子晦明难辨。

“平冶?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这样,被跟踪狂害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的话可谓极尽恶毒之能事,“还不开灯,不怕被非礼啊!”

我的脑子终究不够灵敏,竟没意识到要责问他什么,只是乖乖地绕过他,按下开关。

倏忽间明亮起来的光线让眼睛有些不适,但足以看清对面人的表情。那张面孔上,有愤懑,还有失落……

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臂已被拉住。袖子被卷起,现出小臂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

“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么!”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

我忘了挣脱,只愣愣地看他细心涂抹。皮肤随着他的动作漾起丝丝凉意,继而是指肚上蔓延的阵阵温热。

“啪嗒”,似有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声音却大得足以让人发觉。

是我,我竟然流泪了。

是为了这忽然而至的关心么?所有的坚强终于在卸下防备后丢盔弃甲?

感动于在我最脆弱、最委屈的时候陪在我身旁,给予莫大的安慰么?

我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注意到一张放大的面孔正将头顶光亮一点点遮去。直到脸颊泛起柔软酥麻的触感,才猛地推开身前的人。

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好背转身,“平冶,时间不早了。”

没有感觉到身后离去的脚步声,我又追加道,“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他仍没有动。

我没有办法,只好重新转过身面对他:“我今天心情很差,不要让我对你发脾气。”

“我也是。”他忽然开口。

不等我回答,他便继续道,“裴倩,我心情也很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回答。

“你就那么喜欢子风?喜欢到迫不及待要跟他在一起!”

是质问,却用了极为肯定的语气。原来他知道了我和子风的约定。

“凭什么?给他的期限近在咫尺,对我却百般拖延!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他!”

是啊,凭什么?

我凭什么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他们的促动力?我凭什么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筹码?

裴倩,你……到底是太天真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决定在脑海中成型。

我叹了口气,越过他走到玄关,伸手推开门。

静默,直到走廊里不知哪儿来的风钻进鼻子,让我不由打了个喷嚏。

终于,他走向我,经过我,消失。

办理护照和签证并没有费去很长的时间。当我望着自己的身影映在机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时,高考结束还不到一个星期。

最后还是依了母亲,尽管个中原因不尽相同。

张伯伯已经先去美国打前站。这样也好,免得见面后彼此尴尬。

母亲善解人意,没有多问。好像心甘情愿地相信这是我经过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

只有我心里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

到了芝加哥,我坚持自己单住。母亲见我执意,便没有阻拦。

在张伯伯的建议下,我半工半读,在芝加哥大学选修管理学课程。后来又考了托福和GRE,继续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便按部就班地进入一家咨询公司实习,然后正式入职。

一晃就是六年。仿佛只是短短的数次眨眼,却让我体会到什么叫白驹过隙,吉光片羽。

六年间,我同生我养我的那个城市、那片土地几乎断了联系。唯一的牵绊除了父亲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便只有业已功成身退的老刘。

关于那年高考的消息还是老刘告诉我的。高三(二)班还真是争气,分数都过了重本线,而欧阳子风和叔太平冶更是以高分考取了P大和Q大。

走之前我曾恳求老刘帮我保密,于是也就没有人知道我出国的事。不过终究没有办法践行诺言,请大家吃大餐;也无法履行和那两个人的约定。

他们现在应该毕业了吧,或许在国内读研究生,或许出国留学,又或许直接子承家业。

出于补偿心理,总是希望他们很好,非常非常好,好到跻身业内翘楚,不乏丰功伟绩。

也许一辈子都不复再见。便只有在采撷记忆之花时,于心中默默祈祝。

☆、意外相遇

  “爸,最近好吗?”照例是两星期一次的电话粥。

曾因为父亲的话感到很受伤,以为他真的要赶我走,后来才明白这样只是为了不牵绊我的脚步。也许这就是父亲爱我的方式,如山一般静默,却也深沉。

电话那端传来父亲依旧平和的声音,“小倩,我挺好的。只是,奶奶住院了,怕是熬不过年关,你……要不要回来看看?”父亲试探地问。

多半是由于父亲的缘故,我与奶奶的感情算不上亲厚。但毕竟是小辈,不好当面直言,只有暗中腹诽。有时不禁向父亲发火儿:以德报怨虽然是美德,但也不能甘受窝囊气。父亲总是笑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儿不嫌母,再怎样也是自己的妈啊。何况自己也确实缺乏些顶天立地的男子气概。

如此我便不好再说什么。既然当事者都不在意,我这个旁人又如何置喙呢?只是不愿父亲默默受屈罢了。

“嗯,等我休年假的时候吧。”我故作认真地搪塞着,不想让父亲听出拒绝之意。

“你奶奶还是很记挂你的,嘴上总是不停念叨你,有时候还翻出以前的照片……”

听父亲念着奶奶的好,我知道,他在尽量减少我心中的芥蒂。

见我不语,父亲便转移了话题,“小倩,你在那边一个人习惯吗?”

“挺好的,你以前总是告诉我要慎独,现在终于体会到其中的意味了。”

“工作上跟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吧?”

“嗯,主要是联系客户。”

“女孩子家,别太拼命,身体重要。”

“谢谢爸,我会注意的。”

“注意身体的同时,也留心一下合适的感情吧。”这才是他的重点。

“彼此彼此哦。”我揶揄道。一想到父亲当初只是拿话激我,却没有什么真正行动,我就开始记仇,“对了,那个去年送你毛衣的李阿姨,今年送了什么?”

“呵呵,”父亲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年织了条围巾。”

“投桃报李嘛,可不要辜负人家哦!”我打趣道。

周一被大Boss叫去办公室。

“Penny,最近大中华区事务比较多,Anderson想调个副手过去。”Ray是个直来直去的华裔,讲话向来不兜圈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过去?”我有点儿明知故问。

“你家就在B市吧?有没有想趁机回去看看?”

“谢谢你的美意,不过似乎由不得我拒绝吧?”

“哈,Penny,那就这么定了。”Ray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Anderson也算是你的老上司,跟着他只有好处。”

我耸耸肩,“那就看他愿不愿吃回头草咯。”

从未想过以这样的机缘回到家乡。

我用新买的手机号给父亲打电话,让他老大惊喜了一番。

按照他发过来的地址,我先去医院看望了奶奶。

少不了被她老人家嘘寒问暖。不过大概是太久没有见面,我竟也不甚反感,任她自说自话地絮叨半天,索性洗耳恭听,泰然处之了。

从医院出来正好是中午光景,便把父亲约出来在外面午餐。

好久都没有吃正宗的Chinese Dishes了。在美国时因为工作忙,周末也只能在超市买些不甚地道的食材,以不甚地道的烹饪术略略加工,味道自然不敢恭维。我的厨艺基本属于菜鸟级,以致跟同事potluck时不得不以饺子搪塞。

既然回来了,就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胃。恰巧父亲上个月去喝同事女儿的喜酒,觉得那家餐厅味道不错,便推荐给我。

餐厅的装潢古色古香,颇具格调。墙壁上裱着清明上河图以及郑板桥等人的墨宝,却不显得附庸风雅,反倒是一派浑然天成,并和‘集雅轩’这名字相映成趣。菜名也取得古朴雅致,配上青花或景泰蓝的碗碟,不觉令人食指大动。食过半巡,更有主厨亲自前来向食客征询意见,详尽记录,万分诚意。

买单时,一位自称经理的人走过来对我们说,“恭喜您二位,是我们今天第99单顾客,因此可以享受免单优惠。”

“爸,要知道是这样,我们多点一些就好了。”我开玩笑道。

“看来是托女儿的鸿福,老爸竟吃到免费的午餐了!”父亲笑着说。

回国第一天就有这样的好事,自然心情大好,拉着父亲去shopping,给他添一身新衣。

俗话说“福无双至”,可今天不知是讨好了哪个方位的财神,刷卡时发票号又中了奖,奖品是iPad。

“小倩,看来咱爷俩应该去买彩票了!”父亲乐得合不拢嘴。

Anderson不愧是老上司,细心周到,竟连住处也帮我安排好了,让我先安置行李,再来公司报到。我不由对他生出几分感激,作为西方人,人情能做到这种地步,真可谓尽心尽力了。

来到老安的办公室门前,看到他正和一个人谈笑风生,便准备到休息区等一会儿。

正欲转身,却见他迎了出来,热情地拥抱了我,用带着些许洋腔洋调的中文打招呼,“Penny,欢迎回来!”

“老安,好久不见!”这是我对他的昵称。

他引我进了办公室,一边介绍来客:“这是华野的CEO Phillip,我们是好朋友;这是我的老下属和新副手Penny。”

我出于礼貌,向对方主动伸出手,微笑着说:“Phillip,幸会。”

对方的手劲真是大,竟握得我有些吃痛,但唇角仍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只见他颇有意味地打量我,缓缓开口,“幸会,Penny。”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外表出众的男子,但并没有给我留下太好的印象。

我跟老安寒暄了几句,领了隔壁办公室的钥匙便告辞。

助理已经把最近几宗Case的材料整理好交给我,我便开始着手分析。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我以为是助理,便没有抬眸,只是扬声道:“请进!”

久久没有听到回话,我不禁抬起头。

原来是方才那位Phillip。

“有事吗?”我挑眉问道。

“你欠我一顿饭。”他好整以暇地说,“现在可以下班了吗?”

真是莫名其妙。我暗暗皱眉,不过念在他是老安的朋友,忍住没有发作。

“哦?”

“如果你还记得几天前用餐免单经历的话。”显然很满意地看到我有些惊讶的表情。

是他?

果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莫非,并不是因为我和父亲是第99单顾客……

我仔细打量他,却想不起来之前认识这样一个人。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掏出名片递给我,“看来,我还没有正式介绍自己。”

叔——太——平——冶!

当这四个汉字映入我眼帘时,我很难将他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你是……平冶?”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观察力了。

“比以前更帅了?”

“比以前更自恋了。”我“噗”地笑出来,“你……没整容吧?”

他以前自然是好看的,只是那种“李俊基式”的好看却和现在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他除下黑框眼镜,我方才渐渐找回记忆中的轮廓。六年,两千个日子,给他——那个叛逆不羁的少年——带来了太多改变。

“裴倩,你长高了——当然,只是相对而言。”

好吧,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毒舌——幸亏他没坦言我变老了。

这样意外的重逢,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现实的影像将记忆的剪影慢慢风蚀,却仍留有残痕,无法严丝合缝地合而为一,于是产生了一种名叫“时过境迁”的张力。

“老刘早就招供了。”等待上菜的时候,他对我说,“三年前我去波士顿进修的时候,曾去芝加哥找你,只是没有找到。”

他目光中的深邃被我有意无意地忽略,只是接口道:“三年前?这么说你在Q大读的是2+2?”

“不,我本科提前毕业,在美国修了两年MBA,去年回来工作。”

“真了不起!”我由衷赞叹,“那家‘集雅轩’是华野旗下的产业咯?”

“嗯,华野主要经营地产和高级酒店。”

“不愧是高级食府,看来我欠你好大一个人情了。”忽然想到了什么,“‘灡裳’不会也是吧?”

“恭喜你,答对了。”

唉,当时一定是脑子秀逗了,才乐天地以为自己会有如此好运。

“麻烦菜单。”我对侍应生打了个手势。

我推到他面前,做好放血的准备,“多点一些吧,尽量挑贵的。”

他望着我,嘴角浮起一抹邪笑,“所谓细水长流,好东西不能一次享完。”一副计上心来的得色,“你可以慢慢还——每天陪我吃饭。”

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点子。

“平总,我不喜欢拖欠,还是一次付讫吧,免得还要加利息。”

“你倒是提醒我了,利息的话——就利滚利好了。”

那么我就永无逃出生天之日了。

算了,跟这种人斗嘴很难讨到便宜,我索性不理他,待菜上桌便开动起来。

一时无话,草草吃完,我买了单,他也没有说什么。

他没开车,我也不想让他送,便借口有事先回公司。

并不是我怕他,而是他的气场让人感到危险。换作以前,我还勉强能以师尊镇住他,然而现在,我深知,在他面前,我只能算弱势群体。

但愿是我神经质、多疑。然而事实并不遂愿。

我曾想当然地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却低估了他的毅力。

沉浸在思绪中,没留神前面的路。脚下一崴,幸好高跟鞋质量过关,鞋跟完好,只是脚踝有些痛。

眼前不禁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学校后的小路上,他扶着我慢慢走着,昏黄的路灯映出我们一高一低的影子……那时,心里很温暖。

从何时起,那种温暖的感觉被莫名的惶恐所取代了呢?我不知道。

某个睡不着的夜里,我也曾问自己,如果不考虑师生身份和年龄差异,仅从男人和女人的角度出发,我会不会爱上他。

他,是令我困惑的。

不像子风,令我有过心动的感觉,继而想去疼爱和关心。

可是平冶,让我看不清自己。

忽然感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温度,有人扶住我的胳膊,将我慢慢拉起来。我没有拒绝,依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走到街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看来高跟鞋不适合你。”他轻声说。

我试着转动脚腕,只有轻微的阵痛,看来并无大碍,便说,“只是扭了一下,没关系的。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歇一会儿就走。”

他点点头,问我要了手机号码,说回去后打给我,便起身离开。

他走以后,我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呼吸着夜风中属于这个城市的独特气息,感觉前所未有地融入其中。六年了,离开这么久,竟没想到还有机会回来好好看看它,赏其光影霓虹,览其繁华喧嚣,观其天地人间。它虽然每天都在改变,却总有些东西是恒久而亲切的。

闭上双眼,再一次深深吐纳,顿觉七窍畅通,灵台清明,竟不觉恍然入梦。

半梦半醒间,只闻耳畔呢喃之声若隐若现:“裴倩,你逃不掉的……”

☆、又见子风

  阳光俏皮地跳上睫毛。我不觉心头一惊:睡过了?!

拽过床头闹钟,还好,刚刚六点半。

没想到我在美国待了六年,却没遇上太严重的倒时差问题,何其幸运啊!

等一下,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这里是——

视线扫过四周布置,落在墙头的全家福上时,才恍然发觉,这是家!

怎么回来的?却记不清楚。好像和平冶吃了饭,然后坐在街边藤椅上……

对了!我在藤椅上睡着了!

可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直到坐上餐桌享受“老爸牌”爱心早点,他老人家才笑眯眯地告诉我,是我打了电话给他,结果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了。

翻看手机的通话记录,果真,21点40分,打给老爸。

怎么丝毫没有印象呢……唉,莫非是老年痴呆症前兆?

吃完早饭,跟父亲打了招呼去上班。

走在路上,被晨风吹得更加清醒了些,脑子的转速也恢复如常。

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是父亲怪怪的笑容么?他以前好像从来不会这么笑吧……

甩了甩头,算了,不去想了。记忆就像丢掉的东西,怎么找都找不回来,反而在无意间重新现身。说不定不经意的时候,答案就会浮现了。

最近一直专注于手头的案子,通常是上午见客户,下午回来研究方案,虽然忙碌,却因得心应手而不觉得疲惫。老安对我的表现甚是满意,薪水方面自然大方得很。我本是个不善理财的人,手头一有了闲钱便想着如何拉动内需。都说逛街是女人最热衷的运动,刷卡是女人最帅气的动作,于是,我便毫不意外地享受起作为女人的权力。

想到几个项目结束以后,肯定免不了参加客户方的应酬,正好未雨绸缪,提前置办几套行头。琳琅满目的霓裳羽衣,令人目不暇给,不禁犯起选择恐慌症,终于抱着宁忍痛放血也不忍痛割爱的信条前去刷卡,不难发现收银员美眉的笑容也妩媚了几分。

点了杯冷饮,坐在休息区歇脚,忽然感到手机震动起来,却不是自己的。

这才发现,座位和椅背接缝处有一只可爱的iPhone在响,想必是哪个粗心的美眉落下的,于是赶忙接起来,对方果然是失主。我报上地点,让她找我碰头。

不一会儿,一个穿卡其色背带装的墨镜女映入我眼帘,看她寻寻觅觅的样子,应该是手机失主没错。我冲她摆摆手,便见她向我走过来。

“谢谢姐姐!”她冲我鞠了一躬。

“不客气。”我望着她笑了笑,不禁开始缅怀逝去的青春。

“等等,”她忽然摘下墨镜,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冲我“放电”。

“你是——裴倩裴老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陷入一个大大的熊抱之中,扑面而来的是Chanel5号标志性的香气。

“裴老师,人家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呀!”

在我终于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可爱小美女章美含之前,老脸已经被丢光了。

免不了一顿寒暄,美含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差点儿让我误以为自己身陷百鸟林。

不知过了多久,她狠狠吸了一口冰饮,方才打住。

我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耳畔的声音骤然响起,“亲们,我在这儿呢!”

迷迷糊糊地被她的一群朋友拉去Party,被一声声催命的“姐姐”叫得头大无比。

终于有人良心发现,提了个中肯的建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游戏规则便是,猜拳,一轮里最终的赢家决定输家的惩罚方式。

估计我今日八成太岁当头,成了第一个输家。

赢家是个鬼灵精怪的小女孩儿,定下的规则是:大冒险。由她从美含的手机里任选一个号码,让我打过去,对那人说“我暗恋你很久了”。

“这样不好吧,万一人家有女朋友……”

“放心吧,没事儿的姐姐,大不了说是开玩笑就行了。”

我便在众人围观下战战兢兢地拨了那个号码,暗中祈祷上天保佑对方关机。

“嘟嘟——”是接通的声音,我的心不由凉了半截。

好在响了几声,并没人接起,只是传来语音信箱的提示。

“姐姐,那就留言吧。”

反正只要不让我当着对方的面说出来就行了,留言就留言吧,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接下来几轮我幸免于难,心中倒开始暗自庆幸,原来对我的惩罚已经算是最轻的了。

不由感叹,跟年轻人混,还真得有颗强劲的心脏!

吃完晚餐,正准备穿上新买的衣服臭美一番,电话却想起来了。

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裴倩,请问哪位?”我习惯性地报出开场白。

对方却没有言语,但我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喂?请问哪位?”我又问了一遍。

“你……是裴倩……老师?”对方显然有些犹豫。

“对,我是裴倩。”

“裴老师,我是……欧阳子风。”

“子风!”我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是……你先打给我的。”

“嗯?什么时候?”我莫名其妙。

“下午,当时手机不在身边,但你留了言……”

留言?啊……留言!!!

不会吧?我被捉弄表白的对象竟是欧阳子风!

天啊!!!如果是个不认识的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欧阳子风!我不禁在心里问候了那个小女孩儿的八世祖。

“哦……那通留言啊……是我被整蛊了……今天出门遇到美含她们……”我故作镇定地叙述了事情原委。

“哦……是这样……”听他的语气,竟是有些失落的。

我努力回想起当时自己说出那句话时是怎样的语气,因为被要求一定要逼真要靠谱要能以假乱真……难道,他相信了么?

什么叫做莫非定律,什么叫做天意弄人,什么叫做无巧不成书……我终于明白了。

“对不起,子风,号码是随意选的,我不知道是你。”惟有真诚地道歉。

“呵呵,”他竟笑了,“想不到裴老师也有被骗的时候!”

见他释怀,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

“一会儿有空么?要不要见面?”他问。

“好啊。”

见了平冶,见了美含,如今再见子风,我不得不感慨岁月之手的修为。昔日里充满孩子气的面容,如今平添了几分成熟,几分华彩。当然,对于他们而言,“成熟”是个明显的褒义词,而对我这个年近而立的人来说,“成熟”只是“沧桑”和“老”的等义词。

子风在P大学的是社会学,毕业后一面帮母亲打理家业,一面从政,如今在市政府供职。我对他的职业规划很是赞成,自古政商不分家,联系颇为紧密,他这样亦官亦商可谓两全其美。经过世事磨砺,如今的子风已削减了年少时的傲气与戾气,看上去沉稳持重,却又不虚伪造作。

“看到大家都这么好,我真是从心里高兴。”我这话是发自肺腑。

“若不是裴老师的教导,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他的话也是诚恳真挚,“心理学上有‘期望效应’,我们的成功必须要感谢裴老师当初对我们寄予的期望。”

回想当初,不由想起和子风的约定,终究是对不起他的。

当时平冶怪我偏心,给了子风切近的希望。现在琢磨起来,切近的希望何尝不意味着切近的失望?想必子风得知我出国的消息后,会比平冶承受更多的失望吧。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但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

“裴老师,”子风打断我,“现在可以叫你裴倩吧?就像我刚才所说,我是感激你的。而且,那个约定,现在也没有过期啊。”

他笑起来像三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可是,却不知为何让我有些踌躇。

“只身在美国的时候,特想有个亲人在身边,所以很羡慕非独生子女,要是有兄弟姐妹该多好。”

他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依然笑着说,“你不是说过,让我把你当姐姐看待么?现在这话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了!”听他这么说,我也笑了起来。

“那裴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弟咯。”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千,逗得我忍俊不禁。

这样的子风,让我开心也让我担心。开心的是他的伶俐和善解人意;担心的是,他会否因隐忍而痛苦。但无论为官也好,从商也罢,这份隐忍都是必须的。在仕途和商场中,纯粹的真实是廉价甚至致命的,“看上去可靠”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门。子风正在努力,并有了一定的成效,为此我应该感到欣慰。至于相伴而生的痛苦,权且当做成长的代价吧。

想到这儿,不禁拍拍他的肩膀:“子风,加油!”

☆、我的决择

  果然不出我所料,项目接近尾声时,应酬便接踵而至。在美国时,一般的饭局我还应付得来,因为女士可以选择软饮料代替酒类,但在中国就大不一样了,酒局乃是传统。所谓入乡随俗,连昔日对逢局必饮大加诟病的老安如今都能轻松地干掉一瓶茅台。但我的酒量实在不敢恭维,一来在美国没有得到进一步训练;二来过敏的症状确实令人头疼。想到要连续赶场,不由得心中打鼓。只好做足准备,提醒自己上桌前喝些牛奶豆浆,上桌后多吃肥肉。

今晚的局是一家地产商设的,到包房时才发现平冶也在座,想必是借着答谢来谈下个项目。我私下里估计着对方的酒量:赵总左手边的王秘书明显是用来挡酒的,右手边的姜助理就是用来劝酒的了。老安的酒量就算再大,也拼不过对方三个吧,还带着我这么一个“拖后腿”的,前景堪忧啊。当时应该把李助理叫过来的……

开局以后,我便直奔“夏果黄金奶”,喝了一碗还担心不够,正待去盛,那边平冶却是很贴心地帮我留了一碗。赵总连忙赞道:“平总可真是会照顾人啊。”

我微微一笑,只听平冶开口道:“赵总可能还不知道,我和裴姐以前可是有师生之谊的,我这个当学生的哪有不照顾老师的道理。”

“哎呀,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机缘!那平总可得先敬裴老师一杯!”

“那是自然,感谢裴老师栽培之恩!我干了,您随意!”说完眼也不眨就是一杯下肚。

“平总,裴老师培育出您这么优秀的人才,一杯哪够表心意的,起码要三杯,对不对?”姜助理果然不是善类,“裴老师也不能光看平总喝,是不是?”

平冶一笑,再次举杯,“裴老师肯来就是给我莫大的面子,我先干为敬!”

我毕竟不好一丁点也不喝,于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心想莫非这赵总还有求于平冶?

好歹算是过了一轮,大家举箸吃菜,我便看准了红烧肉下筷子。

“裴老师当年在哪儿任教啊?”赵总一开口,我便知道第二轮就要开始了。

“紫荆中学。”

“哎呀,那可是好学校啊!”姜助理接着道。

“真是可惜啊,我也是紫荆中学毕业的,当年没有机会聆听裴老师的教诲,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王秘书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听说平总也是紫荆的毕业生,论资历我还得叫一声师兄呢!来,咱仨说啥也得干一杯!”把这同校同窗之谊说得冠冕堂皇,想躲也躲不过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抱着“咱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决心,一口气喝了下去。

“裴姐好酒量!没眨眼就干了!”王秘书啊王秘书,我招你惹你了……

老安凭着几句蹩脚的中文,好歹替我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不过到底是苟且之策。这不,我这厢刚夹了块肥肉,还没咽下去,姜助理就朱唇翕动了:“最羡慕裴姐这样的体质了,爱吃肉但不长肉,就凭这,我得敬姐姐一杯!”

我赶忙开口推辞,“哪呀,我才羡慕妹妹呢,要啥有啥!我敬妹妹才对。”

“好啦好啦,两位美女碰个杯,我作陪,干了!”王秘书插了一脚,将我本来扭转的战局又扳了回去。不过也好,以一换二,值了!我英勇地想。

这杯喝完,我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我借故出去接电话。

号码看着有些陌生。

“你好,我是裴倩,请问哪位?”我习惯性地自报家门。

“裴女士,我是平总的秘书小张,平总刚才短信我让我买点儿防过敏的药送过来,我就在大堂,您能过来取一下么?”

回到席上,见诸公大多双颊生桃,只是平冶看起来还面色如常。我偷偷发了条“谢谢”给他,他微微侧脸,对我勾了勾唇角。

后半场还算风平浪静,估计赵总见没能撂倒平冶,便只好作罢。大家相互道别,约好下次再聚,便次第离场。

老安是明白人,让平冶送我,说自己打车就好。我和平冶送他上了出租车,才向停车场走去。

我见平冶的表情极为隐忍,话也不多,有些担心,便问:“你没事吧?”

一般来说,喝酒上脸的人反倒不容易醉,而像他这种不反映在脸上的倒容易醉得厉害。

“嗯,还好,只是胃里有点难受。”

“要不要先吐一下?”

“没关系。你可以开车么?”

我点点头。

“我先睡会儿,把我送到华野大酒店就好。”说着坐进副驾驶,双目微阖,不再作声。

启动车子,正要设置导航,才发现不知为何没有信号。

“平冶,平冶?”我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只好作罢。暗自揣摩既然是华野的地盘,应该在集雅轩附近,便凭着记忆开过去。

我终究是太高估自己认路的能力。此时才发现,除了回公寓的路,其他完全不记得。

在环岛兜了好几个圈子,最终还是放弃了希望。

好不容易将睡得死猪一般的平冶弄进屋,我已是满头大汗。

洗完澡出来,看他似乎要醒来的样子,便把枕头垫高,喂他喝了些蜂蜜水。

他似乎嘟囔着什么,我以为他想要什么东西,凑近耳朵听,结果却是,

“裴倩……你逃不掉……逃不掉的……”

不觉哑然失笑,忽然又觉得有些熟悉。

原来是他!

一定是他用我的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问了地址,送我回去,又怕我多想,才故意让父亲那么说的。

不由感念他的细心。想起刚才替我挡酒,叫秘书准备药丸,还有之前对我的照顾……似乎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扇了我耳光还有那次暴怒之下的冲动,他都是在关心我,保护我的。这样一回忆,才发现我们的交集竟有那么多。

忽然想起他穿着外套睡会不舒服,便帮他脱了去。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我这才发现,胳膊上触目惊心的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原来他也酒精过敏!那为什么还要逞强喝那么多!

我的心好像被重重一击,又钝又痛。

想起之前他秘书给的药还有剩余,赶忙倒出几颗给他服下。又想起之前他曾给我涂的药膏,不知会不会随身带着,便去翻他的口袋,没有找到。

幸好小区有24小时营业的药店,我便披了外套下楼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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