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楼上,刚打开门,便被人一把抱住,吓得我一个趔趄。
“裴倩,不许走……不许丢下我……”耳边是平冶喃喃的声音。
显然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我连哄带骗地把他重新弄到床上,刚想直起身子,忽闻后腰间“嘎吱”一响——闪到腰了!看来要多做做瑜伽增强这老骨头的柔韧性!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坐起身子才想起老腰生疼,只好弯着腰拄着背一步步挪动。
厨房里有个忙碌的身影,没等我辨认仔细便被一阵阵香气勾得味蕾大动。
要是我一个人的话,早餐基本上是花生酱烤面包加鲜牛奶,看来今天有口福了。
不忍打扰大厨,又百无聊赖,只好再度回到床上——确切地说是趴到床上——以减少痛感。
或许昨晚在沙发上睡得不踏实,没过多久瞌睡虫又袭来……
再次醒来却是被痛醒的。睁开眼看到一脸慌张的平冶,他本是好心改善我的睡姿,结果不小心按到了我的后腰。
“你怎么了?”
“拜你所赐,把腰给闪了。”我伸手去揉。
“先别动,越揉疼得越厉害,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他弄了条热毛巾敷在痛处,又问我有没有热水袋。
“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
“小时候参加野外生存训练营,这些都提前培训过。”
难怪,看他照顾起人来得心应手的样子。
忽然想起酒精过敏的事情,便将目光投向他的胳膊。还好,大部分已经消退了,只有近手腕处还余下一小片。
“明知道过敏还喝那么多。”我不由责备道。
“没事儿,习惯了。原来会痒,抓心挠肺地,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又痛了一下。
“真的没事,不用为我担心。”
我刚才只是被痛醒的,这会儿腰上暖暖的舒服多了,困意又席卷而来。只是下意识地嘟哝了一句“那就别做让我担心的事儿”,便去约会周公。
等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时针已指向上午九点。幸好今天不用去客户那儿,我也就自作主张给自己放了假。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腰,果真疼痛清减了许多。
走到厨房一看,餐桌上的三菜一汤立刻让肚子大唱“空城计”。万能贴上的字迹遒劲刚毅:凉了的话热一下再吃,早餐愉快!Phil
如果此刻有面镜子摆在我面前,里面映出的人一定是笑着的。
原来身边有个人照顾的滋味,是如此美好。
但我不会贪恋这样的感觉,更确切地说,是不会贪恋平冶带给我的这样的感觉。
因为我发现,一旦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定位从“危险”变为其他,后果便会远在我的掌控之外。我承认自己是胆小的,承受不起那么多的“意外”。或许我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是“朋友”,但我没有自信把这种“朋友”关系经营得像和子风那般轻松。
记得子风当年曾说我不能免俗,当时我还堂而皇之地反驳,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我的确是一介俗人,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社会的成规,在意一切可以将人困在套子里的条条框框……我也曾喜欢逾矩,不走寻常路,但光阴荏苒中,那种能力已逐渐被封印。
六年前,我选择逃避,现在仍是一样,只是原因不同。从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现在是对未知的笃定。我和平冶,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定会卸下心防,而他自然并非不敢越雷池一步之人。
我会想办法让他放弃。但这办法必定是迂回的,因为直接拒绝一向对他无效。
☆、意想不到
下午到了公司,正巧迎面遇上老安。
“Penny,昨天喝了酒没关系吧?”
“还好。不过您老行行好,下回这种场合就别带我去了。”
“唉,咱们公司要是有几个像Phil那样酒量好的人,我当然不会带你去了。”
“你和他关系好,以后应酬就叫上他呗。”
“我和他虽然是朋友,也比不上你们的师生情谊深啊。”
他这话一说,我便知道是在卖关子了。老安在中国待的年头也不算少,话语谈吐自然深得中国式“委婉”的精髓。果然,他话锋一转,“Phil这家伙太小气,把咨询费压得好低!”
“那就找别的公司做咯,反正咱们是一分钱一分货。”我故意拿话顶他,知道老安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吸金”机会。
“Penny,你可得帮我。”
“我能帮上什么忙啊?”我装糊涂。
“要是他出500万,我多分一成给你怎么样?”老安以利相诱。
“您就是多分十成给我,我也没辙啊。难不成绑架威胁他?违法的事儿我可做不来。”
老安耸耸肩,“唉,算了,300万就300万吧,总部知道我就死定了。”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的确,以华野的案子,500万也不为过。但在商言商,降低成本永远是经营管理的金科玉律。
下了班走出办公楼,便瞥见某君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
赶快掏出手机装成“低头族”,熟视无睹地从他身边经过。
“Phil,你怎么来了?”身后忽然传来老安的声音。
“华野的案子,和JC 300万成交了,只好对不住你了,朋友。走,我做东给你赔罪。”
“Phil,你这也太不厚道了!”老安果然毛了。
“唉,利字当头,也由不得我啊。”
…… ……
我听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看来老安连300万都没得赚了。
华野名头大,想与其合作的咨询公司不在少数,自然有人愿意主动抛出橄榄枝。
想到可怜的老安,又于心不忍起来。毕竟我是他的副手,理应为他、为公司出些力。
于是打开电话薄,锁定了几个外省客户。
心软的代价,便是我接下来满满三十天都要在异乡度过。
临走前,老安拍着我的肩膀说:“Penny,辛苦你了!”
“为了公司,应该的。”我表现得像一个忠于职守的好员工。
虽说这几个案子都不大,但加起来也有200多万,算是解了老安心头之急。
其实若单看收入,做小案子比大案子来得快,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只是公司的名气还要靠大Case累积,尤其是非本土的外企,想要在国内市场占有一席之地,必须得拿出真本事,不过业绩上也要有保障才行,免得总部哪天看不过去,只消动动手指,说裁便裁。
连续的辗转奔波和高强度的头脑风暴,我本不是什么铜头铁臂,经这么一番折腾,回来后就歇菜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吃药自救已经无济于事,最终还是住了院。
某日一早悠悠醒来,忽然发现床边搁着个脑袋,吓得我“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那脑袋恍恍惚惚抬起来,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个。
“裴倩,早……”
“你怎么在这儿?”
“抱歉,让我再睡会儿……”说完又自顾自地伏倒。
出去洗漱,碰见隔壁床的阿姨好信儿地告诉我:“你男朋友真心疼你,这几天都是等你睡着了才进来守着,早上五六点钟离开,估计今天是太累了,你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这几天?
我睡得这么死?怎么都不知道……
心中泛起暖暖的感觉,大概叫做“柔软”吧,可仅仅是一瞬,便被烦恼取代。
我这回去外地跑案子的确是有意疏远他,但并没打算让他感到愧疚,也许这就叫“副作用”吧。以后面对他时,只是单纯的生意伙伴,我自会采取公事公办的态度,慢慢冷却应该比速冻的效果来得好。可他若不吃这一套,我也只有开诚布公了。
终究是跟自己过不去,放不下“师道尊严”“天理伦常”云云。如果,我和他没有这一层师生关系,单是“姐弟恋”或许我还能够接受。想起大学时系里一位教授跟他的研究生结婚,我毕竟没那么洒脱,恋爱尚且无门,更别说是婚姻了。
为了防止他晚上再来。我提前办手续出了院,又怕他找到公寓,于是决定搬回家住一阵。
看看自己这幅德性,逃兵似的,玩的哪门“躲猫猫”!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会“土遁”岂不更好。
为了伪装成刚刚出差回来的样子,特意回公寓拖了拉杆箱。
父亲没想到我会回家住,心里自然高兴。一高兴就想请我吃大餐,一提到大餐就想起上回在集雅轩的“幸运”。我哪敢出现在他的地盘,只好笑道:“爸,人家刚回来,吃什么都没胃口,就想吃你做的菜。”
最终我的诚意发挥了效用,父亲在厨房忙前忙后,奉献了一桌大餐。
上了桌,父亲突然拍拍脑袋,“哎呀,好不容易这么丰盛,不喝酒可惜了……”讪讪地望着我,“爸喝一点儿行不?”
我哪有拒绝的道理,“那我下去买,正好也犒劳自己一瓶果汁。”
我一手一瓶地从超市里出来,恰巧遇到老邻居宋婶儿领着小外孙在外面遛弯儿。
“哟,这不是小倩嘛!可好久没见你回来了。”
我连忙打了招呼,又望向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真是喜欢,于是蹲□子,“小可爱,告诉姐姐多大了?”
“三岁半。”嫩嫩的童声让人心神一荡。
“叫什么名字呀?”
“童童。”
“童童,哪天姐姐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嗯,童童更喜欢吃必胜客。”
呃,这丫儿口味还挺高级。
“小倩给你爸买的酒啊,”宋婶儿看到我手中的瓶子,“哎呀,这个牌子最近都下架了,说是塑化剂超标什么的。”
我最近一心扑在工作上,也没关注新闻,若不是她老人家提醒还真不知道有这码事。
赶忙道了谢,目送着一老一小离开,然后站起身,准备回超市换个牌子。
也许是刚才蹲得有些久,也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站起来的瞬间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不由得发软。幸好有人扶了一把,否则我和酒都不能幸免于难。
刚要开口道谢,却见一张又臭又黑的脸出现在面前。
半截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顿时失却了道谢的心情,只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唉,这人怎么比“瘟神”还可怕,连躲都躲不过……
“平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半晌,我收拾好内心的忐忑,展现出一副万分自然而略带惊讶的表情。
“裴倩,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则是咬牙切齿的样子。
“我想平总可能还有事要忙,改天见哈。”伺机逃走。
“你忘了我们的赌约么?”他拉住我的胳膊,“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内容么?”
“那个已经过期作废了。”我淡淡地答道。
“怎么,想抵赖了?”
“平冶,”我回过头直视他,“当初我同你和子风打赌立约,只是为了激励你们。子风都明白了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懂么?退一万步讲,如果赌约还作数的话,恐怕你现在看到的应该是我和子风在一起了。”
“子风——你满眼都是子风,即便他什么都没做。”浅色的眸子里溢出深色的悲哀,“从前我就输给了他,现在仍要输给他么……”
“你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了自己。明知我不喜欢你,却不肯放弃执念。”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自己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冰冷无情。
“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肯放弃执念?说的真好啊,裴倩。”
我还没来得及细品他话语中的意味,便感觉双唇被人狠狠啮咬,身体囚禁在一方狭小而禁锢的空间里不得挣脱。
就当我濒临窒息的时候,一道猛力将我推开,身体顿时如失重一般,毫无防备地朝地面倒去。只觉自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连挣扎的力气都尽失……
睁开眼时,第一个念头竟是自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不禁风,真可以和小言中的典型女猪脚媲美。
确定自己在家。看来叔太平冶那家伙还算有良心,否则父亲八成会以为我被绑架了。
起身欲出去见父亲,靠近门口时却听到交谈声从客厅传来。
“伯伯,我……”
“孩子,我看得出来。做父亲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但幸福不是一厢情愿。”
“她也是喜欢我的,但却一直在逃避。”
“小倩这丫头,固执的很啊。她坚持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伯伯,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人和人不一样,我的建议不一定完全适合你。以我自身来说,爱一个人,就是给她自由。”
“您的意思是——”
“当年我知道小倩的母亲爱上别人,于是就放手让她走了。”
“您不后悔么?”
“如果她幸福,我自然不会后悔;如果她不幸福,我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觉得心弦颤动,因为从来不曾发觉,父亲竟是爱母亲的,而且爱得那么深……
一直以为,只有不爱了才会放手,现在才明白,原来爱到深处,亦可以放手。
手背上渗出一点凉意,这才发现自己竟流泪了。
连忙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一门之隔的对话上。
“伯伯,我明白了。我会放手,但不会离开,直到——看她找到幸福。”
“孩子,我真不知道是该替小倩高兴,还是替你难过。我当然希望有好的结局,可若是最后不能如愿,你也不要太过沉溺。你还年轻,毕竟有些事看不透,也就放不下。等你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再回过头来追忆的时候,便什么都明白了。”
“谢谢伯伯。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能来拜访您么?”
“呵呵,我现在闲得只剩时间了,什么时候想来喝酒下棋,随时欢迎。”
“嗯,那我先回去了。”
听到防盗门落锁的声音,刚欲走出卧室,却听父亲笑着自言自语道:“唉,叔太恩啊叔太恩,你要是早几年生孩子,说不定咱还真成了儿女亲家,呵呵……”
我顿时石化在原地。
父亲怎么会认识叔太恩?
猛地想起多年前我去见叔太恩时他对我说的话。
他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吧?
天啊,怎么会这样……
脑子里一片凌乱。
☆、生日宴
终于鼓足勇气迈出房间。望着父亲走向厨房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爸……”
“小倩,你好点儿了么?”父亲关切的眼神看得我不由得心虚起来。
“嗯,我没事儿。”
“都住院了还瞒着我,还把我当你爹么!”他语气故作严厉。
“人家不是怕你担心嘛……”我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爸,对不起啊。”
看到餐台上基本没动过菜,忽然想起父亲的酒。
“爸,我给你买得酒还在吗?”
“嗯,收起来了。”
“那个……听说,那个牌子不太好,你别喝了。”
“啊?”父亲一副纳罕的表情,“第一次听人说茅台不够好,敢情你在美国见过太多高级洋酒了?”
茅台?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不是他还能是谁?
想到他刚才的话,或许接下来的时日我会安生一些。只是,又有些不忍心看他默默付出的样子。
还有,父亲是怎么认识叔太恩的?听他的口吻,两人应该是老相识了。
心中千头万绪纠缠,好不烦乱。只好努力平复自己,有机会再慢慢试探吧。
这天中午正和老安吃饭,感觉他的目光不时划过我,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安,”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脸上长花了?”
被我发现,他有些不好意思,“Penny,谢谢你!”
我道是他因为我住院过意不去,摆摆手说,“您是老大,跟小的客气什么!我要是身子硬朗,再跑十个客户也没问题。”
老安闻言一怔,“哦,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事让他向我道谢?我不解地望着他。
“华野与我们合作了,400万成交。你不知道?”
“我最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家养病,怎么会知道。”虽然心里惊讶,表面却不动声色。突然意识到老安的意图,“你不会以为是我帮的忙吧?”我赶紧否认,“要是我知道找他有用的话,还会苦逼地跑到外面拉项目么?”
“Penny,Phil是不是喜欢你?”老安没接着我的话头,却是转而抛出这个问题。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装糊涂。
“不过他最近好像失恋了。”
“我说老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的手机铃声打断。
“生日快乐!”
听到这四个字从子风嘴里说出,我先是一愣,脑袋里浮现出今天的日期,方才恍然大悟。
“谢谢子风!你要不提我差点儿忘了。”
“晚上有空么?”
“嗯,应该没什么事。”
“那下班我去接你好么?”
“没关系,你选地方,我们在那儿碰头就好。”
“那好,到时短信你。”
结果快下班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说是等我回家庆生。
我不忍拂了父亲的意,便请示他老人家可不可以带朋友到家里来,他自然应允。
于是给子风打了电话,告诉他家里的地址。
“爸,我回来了。”进门便打了声招呼,结果换好拖鞋刚一抬头,就遭遇了熊抱。
“美含?”我又惊又喜,“你也来了!”
“哈,子风说今天是裴老师的生日,生日快乐哦!礼物我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吃蛋糕的时候再给你,别着急哈。”这小妮子,性子还是那么天真烂漫。
走进屋才发现子风和父亲在厨房忙碌,见我回来,放下手中的锅铲,笑着说,“裴叔叔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献丑咯。”
这就是现代新好男人的标准么?不仅“高富帅”,还要会下厨,全能型人才啊。
父亲在一边接着说,“子风刚才做了清蒸鱼,特别地道,一看这厨艺,我就放心了。”
“裴叔叔,您就放心歇着吧,我速战速决。”子风边说边掌勺,那动作还真跟大厨相差无几。
也就个把钟头,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便展现在眼前。
父亲和子风喝茅台,美含和我喝果汁,大家一齐碰杯,祝我生日快乐。
父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平冶说稍晚一会儿过来,叫咱们先吃。”
我有些意外,原来他没跟我联系,倒是给父亲打了电话。
我点点头,收回目光时不意划过子风的面庞,见他垂眸,遮住了眼中的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得差不多时,门铃响了。父亲笑着起身去开门,果然是平冶。
看到子风和美含,他微微一愣,下一瞬便欣然道:“美含,子风,好久不见!”
子风对他点点头,美含却是不依不饶:“平冶,你太过分了,裴老师的生日居然迟到!”
说话间,父亲在我旁边加了个位子,示意平冶坐下。
平冶道谢,顺手把一个古色古香的小匣子递给我,“生日快乐!”
“我们说好等吃蛋糕时再送礼物,倒被你抢先了。”美含假装不悦,“来时迟到,又提早拿出礼物,可要罚酒的,裴老师,罚他三杯好不好?”
他也不推辞,接连饮下三杯,然后才道:“美含,上高中时的仇我就不计了,怎么现在还跟我作对啊。”
听她这样说,美含的笑脸微微泛红。
我依稀有些明白,以前美含喜欢平冶,总是故意和他作对,不想他还翻起旧账来了,真是太不君子。正要帮美含解围,却听子风缓缓开口,“美含,谁叫你当初不追我,现在后悔了吧?”
美含凑过去,笑得甜甜的,“有什么可后悔的啊,现在追你不就行啦?”
“嗯,让我考虑考虑。”子风故作沉思状,“好吧,本王准了。”
没想到子风还有这样一面,我不禁暗暗好笑。
父亲也被逗乐了,朗声道:“看来今天我们小倩的生日要双喜临门啦!”
“裴叔叔,赶快上蛋糕让裴老师许愿吧!”美含提醒。
还好他们善解人意,买了一只工艺蜡烛以为象征,不然我的腮帮子肯定会生疼。
吃过蛋糕,我便开始观赏礼物。
平冶送的是一只发钗。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么古色古香的东西,不免有些惊奇。
金凤呈祥的钗头,金银丝的钗身,做工甚是精致。
“一定很贵重吧?”我望向平冶。
“我一向不太会送礼物,希望裴老师喜欢。”他似乎很久都没叫我“裴老师”了,偶然听起来竟有些不习惯。
感觉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手中的发钗,似乎各有深意。
“谢谢,我很喜欢。”
“这是我的礼物,请裴老师笑纳。”美含捧出一个精美的礼盒。
“这是我和美含的礼物。”子风补充说。
“子风同学,你也太坏了!”美含嗔道。
“我都准了你那么大的愿望,你就不愿和我一起送份儿礼?”子风笑着打趣,不意外地收到美含递来的白眼。
我接过盒子,“你们能来我就很开心了,还这么破费干嘛。”
打开一看,是一只玲珑的象牙白玉鼻烟壶,上面还写四个字“巧笑倩兮”。
“美含真是有心,给小倩取名字的时候,取得就是这个意思。”父亲笑着说。
“怪不得裴老师笑起来那么好看呢!”美含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功夫了。
大家又谈笑了半晌,看着时间不早,便纷纷告辞。
送走了来客,又帮父亲整理好餐具,我们爷俩坐在客厅,就着杯菊花茶聊天。
“体会到当老师的好处了吧?”
“是啊,老了还有学生为伴,不会感到孤单。”
“咨询公司的工作,爸瞧着你做得辛苦,有没有想过回学校教书?”
“辛苦点儿也是应该的,毕竟还有精力,女人奋斗要趁早啊。”不禁感慨,光阴对女人的意义远比男人更珍贵。
“爸知道你有主意,但毕竟到了该考虑婚姻的年龄,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趁早安定下来吧。”
“感情这事儿,两个字,随缘。”
“有时也需要刻意为之啊。”父亲的话意味深长,“缘分来了却视而不见,表面上也是随缘的态度。”
我知道他话里有话,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平冶送的钗子,你也看出来不是平常物件了吧?”
“嗯,有机会我会还给他,毕竟太贵重了。”刚才在人前碍于面子,所以没有直接回绝他。
“小倩,能不能告诉爸,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啊?什么?”其实很怕回答这样的问题。
“关于平冶,你怎么想?”父亲开门见山。
“我……我们以前是师生,现在是朋友。”我避重就轻。
“小倩,爸只想告诉你,若是念着他的好,就给他一个机会;若是不稀罕,就快刀斩乱麻。感情的事可没有中庸之道。”
“爸,我明白,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爸觉得你并不是完全不接受他,你在担心什么呢?”
“或许因为我们之前的师生关系吧,我总觉得,跟他做男女朋友的话,跨度有点儿大。”
“仅此而已?”父亲显然不太相信。
“还有——嗯,就是他和子风都对我有好感,我不想因为任何一个而伤害另一个。”
这才是最大的症结所在。
六年前,我曾决定跳出那个圈子,期冀着新环境下新的开始,然而……
心里又何尝不明白,自己怕是没有勇气真的放下,尤其对于那个人——像酒糖一样,回味时有甘,有苦,有辣。
“孩子,爸知道你是好意,但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只有男女主角,要么有人甘当配角,要么就要遭到淘汰。这和善良、道德无关。”
“爸,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丰富的爱情哲学,有机会的话出本书吧。”我打趣道,不想让话题继续沉重下去。
“好,爸不多说了,这到底是你自己的事,你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吧。”父亲拍拍我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呢。”
☆、爱的时差
左思右想,下班后还是拨了平冶的号码。
过了好久才被接起,“有事?”
“方便见面么?”
“抱歉,马上有个应酬。”
“那好,你先忙。”
毕竟住在家里,考虑到父亲的作息,我也不敢睡得太晚。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手机在震,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喂……”
“睡了?”
“唔。”
“我在楼下。”
什么?在……楼下?
“你不是想见面么?下楼吧,我等你。”
终于弄清他的意思。
起身披了件外套,拿上他送我的发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单元楼外,他倚着车门,对面路灯幽暗的光投在身上,晕开深浅浓淡的一团影子。
他整个人笼在影子里,看不清面色,却能感到周身溢出的疲惫。
“抱歉,不知道你睡了。”他鲜有这样低姿态的时候,大概是真的累了,而随着话语飘来的是隐约的酒气。
“没关系,就是想把这个还你,毕竟太贵重了。”我把盒子递给他。
他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我的。在那短短一瞬,父亲的话语回响于耳畔——
“爱情没有中庸之道。”
那么,他收回发钗的一刻,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的种种纠葛也将随之告终?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说不清其中包含了什么。
握着那细长盒子的他的手,慢慢后撤,却又霍地停在半空。
“是我母亲的东西,留在身边看着伤心,你就先替我保管吧。”说着又推了回来。
是啊,他当时还那么小,就要面对和承受如此深刻的痛苦……
大概,一辈子都很难释怀吧。
忽然发觉他的身影竟是那般脆弱,原本的推辞又被生生堵了回去。
而当盒子重新回到我手中时,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庆幸。
“你喝了酒,还是打车回去吧。”我劝道。
“没事儿。”他转身打开车门,迈进一只腿后忽而停住身子,背对着我问:“进来陪我说会儿话好么?”
在我印象中,他极少展现这样的一面——
令人恻隐的一面。
他终究是有些醉了。坐在车里,听他絮絮地越说越多,说到华野竞标地皮,说到政府故意刁难,说到他生母,说到叔太恩……方才知道,他的一颗心,也背负了如此多的不快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了。不忍叫醒他,于是调整了座椅的角度,打开暖风。
于安静中凝望他沉睡的侧脸,依稀可见双眉间淡淡的川字纹。不禁叹了口气,25岁,按照现代社会的年龄划分,还是个孩子啊。
方才听他提到地皮的事,估计是政府审批文件迟迟拿不到手。
我心念一转,想到子风在市政规划办供职,也许可以使上些力,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如若他开口,子风大概不会拒绝。虽然我生日那天两人相见时并不热络,但总归有交情在。
这样想着,竟也不知不觉睡去了。
醒来时已是清晨,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而旁边的位子空着。
车门上了锁,只好等他回来,暗暗祈祷父亲不会发现我的一夜未归。
不一会儿便听到“咔哒”一声轻响,车门打开。
他手里拎着豆浆和油条出现,见我醒了,便递给我,“上楼时就说自己去买早点了,免得伯伯担心。”
“谢谢你。”不由感念他的细致周到。
“哪里,我该谢谢你才是。快回去吧,还来得及补个回笼觉。”
印象中的我们,似乎第一次这样客气。
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身上楼。一个念头却蓦地涌上心头:他称父亲“伯伯”,而子风他们则叫“裴叔叔”,这其中远近亲疏自然有别。
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儿,再也止不住心中好奇,决定借早餐的机会向父亲问个明白。
幸好父亲今天醒得晚,我进门时他刚好从卧室出来,见我拎了早餐,不无诧异。
“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儿出来了?”
“爸,人家好不容易有觉悟一回,你还嘲弄人家。”我讪讪道。
“我哪敢!这就下厨犒劳女儿大人。”
我们一边吃早餐,一边聊天。父亲不是那种旧式家长,所以餐桌上也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讲究。
我趁机把话题引向自己想知道的事。
“爸,别怪我多心,我觉得你好像待平冶有些不一样呢。”
“嗯?有吗?我怎么没发现?还是……你心里希望我这么做?”
我早该猜到,一提平冶,父亲就话痨。
“怎么?怕老爸急着拉拢女婿呀?”
“爸,你有没有发觉,最近你这张嘴越来越贫了?”
父亲呵呵一笑,“好啦,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平冶的父亲叔太恩是我的旧识,在同一个地方做知青,平冶的生母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等生了孩子,索性来个‘指腹为婚’,做个儿女亲家。几年后返城,听说他因为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还大闹了一番,凭空失踪了好久。结果,就这么断了联系。”
原来是这样。
“我在紫荆的时候,见过叔太恩一面。不过听说平冶的生母走得早,平冶为此跟他的关系不算愉快。”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平冶像他母亲多一些,尤其是眼睛。难怪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有些熟悉。”
“爸,这些年你们没再联系过吧?”
“是啊,恐怕他还不知道你是我裴行远的女儿呢。”
这世界真的太小,谁又能想到大家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平冶应该比你小四岁吧?看来我和你妈比叔太恩早了不止一步呢。”父亲似是有些唏嘘。
我知道是因为谈及母亲的缘故,于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爸,你不会后悔没晚生我几年吧?”
“我后悔有什么用?我女儿的心思若是在人家身上,早生晚生又有什么区别?”
“爸,就说你偏心。平冶就那么入你的眼?”
“专一,坚持,有能力,这是我对他的评价。”父亲中肯地说,“毕竟活了这么多年,爸自诩看人还是有准头的。”
“其实……六年前叔太恩曾对我说,平冶喜欢我,希望我能接受他。但我当时只是希望他和子风能安心高考,结果……”
“结果把自己弄得很苦恼不是?后来你决定出国也和这件事有关吧?”父亲一语中的。
“嗯。没想到,回国后还是重逢了。”
“其实你心里早有决断,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不得不佩服父亲的读心术,我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爸,我想再等等看,子风和美含刚刚开始,我希望他们能顺利地发展。”
“你呀,总是想两全其美。”
本以为最初让我心动的是子风,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因为潜意识里把他当成弟弟,才不想他受伤害。
“爸,谢谢你,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意。”
“我开始还真有点儿担心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在现在可以放心了。”
这日下午得了闲,便约美含逛街,顺便打探她和子风的进展。
“裴老师,我可是知道,当年子风和平冶都喜欢你哦。”没想到先被这小妮子摆了一道,“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喜欢谁多一点啊?”
“怎么?怕我把子风拐走啊?”我故意打趣道。
不想她却认真起来,“裴老师,其实我觉得子风挺在意你的。”
“美含,”我连忙解释,“我们以前有过约定,两个人就像姐姐和弟弟一样。”
事关感情,不得不锱铢必较,否则一旦因误会生了嫌隙,便再难弥合。
“我知道……放心啦,我不会吃飞醋的。”她又恢复了顽皮的样子,“我看得出来,子风是想让你安心。当然,我也不会伟大到甘心做裴老师的替代品哦,所以,会对他严加考察的。”
她古灵精怪的样子让我不禁莞尔。
“不过,子风和平冶的关系倒是比从前淡多了。”她话锋一转,眉眼间不无遗憾。
“朋友本就不奢求永远的,而且现在他们各有各的事业,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经常见面了。”我安慰道。
“裴老师,别怪我多嘴。我爸也算市政府的老人儿了,他听说最近华野的一块地皮迟迟批不下来,好像是规划办故意掐着,而且,主事的正是子风呢。”
我闻言一怔,但没有泄露任何情绪,“地产审批本来就是件麻烦事儿,也许个中关节不是外人能懂的。”
“是啊,我也希望子风不是出于私人成见。”美含看着我,我知道她其实想说希望子风不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
“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到底有些不安。
直到不久后听说华野最终拿到那块地皮,方才松了口气。
只是,隐隐感到,似乎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自从上次见面后,平冶再没有和我联络。
我知道他忙于工作,只是抑制不住心中淡淡的失落,甚至是微微的痛。
或许这就叫错过吧?
当我决定接受他时,他却已经选择了放弃么?
不,我不甘心。
还没想好借口,电话已经拨了过去。
“喂。”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晚上有空吗?”
“抱歉,最近比较忙。有事么?”
“听说华野有案子在我们手上,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匆忙间冒出这个说辞。
“Anderson已经带了团队在做,可能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是大工程。”
“嗯,那么……”
“抱歉,我马上要开会。”
“你是在躲我吗?”话一出口,顿时后悔万分。
我有什么理由质问?明明当初先放弃人的是我。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先这样吧,晚上我再打给你。”
我的心随着手机挂断的“哒”声慢慢沉了下去,唯一升起的只有不妙的预感。
平冶来到我面前时,带着浓浓的倦意。
此刻,他周身的锋芒悉数收敛,而我却仍然感到痛。
我宁愿他是那个敢同我顶嘴,敢对我凶的平冶。
可是,那样的平冶,怕是已经被我亲手赶走了吧?
他,真的感到倦了么?
忽然想起一首诗:
十二响的钟声
最后一声他眼里的辉煌骤灭
由兴奋的最高处跌落的声音
十二点了根据童话 他说
你该走了
当然我惊慌力求镇定
我应该逃走然后
遗失我的鞋
随便你老实说
那对我并没有什么分别
不根据童话 你应该
爱上我的鞋终于找到我
然后我们过着快乐的生活
不我改变主意了
——我疲倦了
对我?
对童话。
泪水有夺眶而出的欲望,终于被我堪堪忍住。
见我不说话,他却笑了,“怎么,是‘最后的晚餐’么?”
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好像这样便能铭刻他每一个细节。
“裴倩,没关系的,我都知道。”他忽然叹了口气。
心底不由升起一丝希冀。
他,真的知道么?
然而下一刻,刚刚燃起的希望便被他生生浇灭。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子风。我承认,之前自己一直不肯相信。但,现在,我终于说服了自己。你不必感到歉疚,真的,毕竟造成你困扰的人是我。我——祝你们幸福。”说完,起身离开,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