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见她不说话,知道一定有事,今晚一个整个晚上他都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
“你怎么了?”他问,长指放在方向盘上面。
“没有。”她的语气很轻,也凉。
“发生什么事了?”他看了她一眼,削瘦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加苍白,“说出来,心情或许会好点。”
“没事。”她说,脸色依旧有些沉。
顾铭也不再问,既然她不想说,他就没继续刨根究底。
到了童卯卯家楼下,她径直开门下车,没有跟顾铭多说就直接进去了。留给他一个很暗的背影,歪歪斜斜的倒在街上的灯光里。
顾铭坐在车里,直到窗户里的灯亮起来他才发动车。顾铭明白,卯卯心里一定有事。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多问,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多或少与他自己有关。
以前,童卯卯虽然没怎么待见他,倒也没有这样对他冷漠过。
刚回到家,肖洁就打来电话。
“怎么了?”顾铭边说边将车钥匙丢在书桌上。
“童卯卯呢,安全送到家了吧?”肖洁狼急的问。
顾铭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开始脱身上的外套,“放心,已经安全送回你们老巢了。”
“那最好。”肖洁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没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
“你怎么了,才一会儿就消沉了?”顾铭问。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肖洁说:“我妈今晚请你吃饭是有目的的。”
“我早就看出来了。”顾铭把风衣脱下来扔在床尾几上,只穿一件衬衫。
肖洁忽然笑道:“我说嘛,我都看出端倪来了,你不可能没半点知晓啊!挺沉的住气的啊你,隐匿的那么深。”肖洁兀自在电话里说起今晚的鸿门宴,只是顾铭的脸色越听越沉。
他瞬间明白一件事。随即他就匆匆的收了线,给童卯卯打电话。但是卯卯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显示的是无人接听。
卯卯打开门看见顾铭的时候先是略微一惊,很快的却又归于平淡。她倚靠在门口,没让他进门的打算。
“怎么来了?”她说,避开他的视线。
“有事想跟你说。”顾铭说,从她身边狭小的过道里挤过去。
客厅里只开了两盏壁灯,光线昏暗。两人站在房间里,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是因为今晚的事才不开心吗?”顾铭的问题很直接,正如他一贯说话的方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卯卯说,身上的衣服仍是刚才在肖家的那套。她垂着手,两缕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顾铭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他刚想说话,卯卯就后退了一步,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此刻,顾铭可以确定卯卯今晚的反常与他有关。
“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我不希望你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心里自己承担。”他说,看着黑暗中的童卯卯,异常瘦弱。他很想上前抱住她,可她刚才的反应告诉他不可行。
卯卯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她只觉得生活一片混乱。像哒哒的马蹄,肆无忌惮的横扫过她,“我们不说了,好吗?”
很快,顾铭又听到她说:“我很累。”
顾铭走上去,从背后抱住她,紧紧的拥抱她。
这次卯卯没有逃离,也无路可逃。她依旧安静的不说任何话。他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和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身体,那是一朵花绽放的声音。
“对不起,因为我的事让你难过。”他牢牢的抱着她,四周是她发上清新的洗发水香气,用力的将他包围起来。
卯卯转过身,仰起头对视着顾铭的眼睛,“你告诉我,你跟肖洁以前是恋人关系,对不对?”
顾铭抿紧嘴唇,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是。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他的诚实和安静超出了卯卯的预料。
她希望他解释,亦或是辩解,甚至是狡辩。因为那样,她就可以彻底的,从心里抹去他们之间本该存在所有的记忆。可是他没有,他用安静代替了一切。
“没想跟我说什么吗?”她问。
“没有。”
“应该有才对。”她忍住说。
“对于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我只注重现在和未来。”顾铭说,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看见他的眼神里的坚定与坚决。他只注重现在和未来,果然,是个理智到几乎残忍的男人。
“好,我知道了。”她轻轻的推开他,“我累了,想休息。”
她转过身,安静的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飞过蝴蝶季096
童卯卯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不是无人接听就是转到语音信箱。
顾铭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灰暗的阴天,眉头紧锁。已经整整七天了,从那日离开肖家,卯卯便不再接他的任何一个电话,像是从人间消失了一样,彻底的蒸发。
她说她需要他的解释,但他没给她任何解释。在他的世界里,过去都是稀薄的。
但从这些日子里的杳无音讯来看,或许解释对她真的重要。
顾铭按了下内号线,跟秘书说完取消下午的所有安排后就出门了。
车急速的在路上飞奔,路边的街道和树不断的向后倒退,刷刷的像时间一样流逝过去。
他直接去了童卯卯的事务所,但她不在。他去她家,迎接他的是紧锁的门和响不完的门铃。
她的手机再次处于关机状态。
这么多年来,顾铭第一次觉得内心不安。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找不到一个人会让他这样心焦到近乎抓狂的边缘。他从车里拿了一瓶药,扭开白色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用纯净水吞下去。
顾铭把车上的敞篷打开,巨大的呼啸的风立刻涌进来,钻进他的衣领,灌进他的身体里。他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车快到市中心的时候,他把车速放慢下来。顾铭知道,童卯卯是在刻意躲自己。因为他隐瞒自己曾经跟肖洁的关系,让她心里难过。
他开着车,像只城市昆虫缓慢的在路上爬行而过。一只手抵在车窗上,眼睛望向前方,心里膨胀起一种奇怪的沉闷。
伦敦街头的美,一如既往。但对顾铭来说这些都已经失去意义。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跌入视线,他才晃过神。那是一个背着一个咖啡色挎包,披散着海藻般头发的女人。
他把车缓缓的停下,看见童卯卯慢慢的走进了一家法式餐厅。他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停下来,站在那里。
桌子对面坐着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齐喆。
顾铭坐在车里,脸色冷凝。
童卯卯坐在椅子上,对齐喆说:“其实你不用这样。”翻译那些材料没占用她多少时间。
齐喆只是笑,他说:“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齐喆,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我只是为你做了很小的一件事,而你却执意要请我到这里来吃饭。以前,我们从来不这样的。”
她说的是实话。但她没明白他的意思,亦或是不想明白。
“卯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希望你能再给我机会。”齐喆说出心中的实话。他放不下童卯卯,他想这辈子他都放不下她了。
卯卯看着齐喆眼睛,那是一双睿智又温情的眼睛,很久她才对他说:“我现在很混乱,一切都超出我的想象。”
“卯卯,我不急着你给我答复,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齐喆握住她的手轻轻的说。他欠她太多,这辈子,除此之外没法还她。
卯卯心里很难过,眼前的男人是一个她可以确定的,可以给她想要一切的男人。如果没有那个意外,他们现在一定很好很幸福。
顾铭终于发动车,很快的离开那里。渐渐的离那家法国餐厅越来越远,车在街上迅速的消失不见。
伦敦的天气明朗起来,只是偶尔还有雨。
卯卯的心情一点都没有随着天气的好转也亮丽起来。下班后,她又开始去找Cris喝酒的日子。只有酒精才能暂时平荡她心底的酸楚,才能洗涤她沾染了世俗的心情。
她撑着头,歪歪的依靠在吧台上。
她突想起小A来。小A她错了,上辈子童卯卯一定干了很多坏事,所以这辈子她才有这么多报应,她在伦敦的生活会这般不平息。她以为,只要离开北京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
她甚至怀疑,当初是否应该抛弃一切来这个陌生的城市。嫁给一个人的希望破灭,所以只想嫁给这座城。
卯卯一杯又一杯的往嘴里灌酒。Cris劝了她很多次,但都被她婉言一笑而过。
空气里都是酒精和香烟,以及淡淡混凝着香水的味道。
这里不是她从心底里能喜欢上的地方。她的愿望是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有一杯茶,一本书和一首喜欢的曲,在晃晃悠悠辗转间过完她想要的生活。
Cris把背景音乐换成Dido的歌,那个有才华和天赋的英国女人总是用一种很飘渺的声音述说自己关于音乐的心情。是她喜欢的歌。她对Cris感激的笑了笑,又低下头。
正当她准备将杯子里的酒送进嘴里的时候一双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卯卯抬眼,看见模糊中有个很高的身影。她眨了眨眼,眼前的那张脸在视线里渐渐清晰。
是他。
夜色里,卯卯迎着风一直走,海藻般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无忌惮的飞舞起来。顾铭跟在她身后,跟随着她的影子安静的走。
他想起,曾有无数个夜晚,他看见她一个人穿很单薄的衣服在冬天的黑夜里独自遛自己的影子。那时候,她是在因为另一个男人而对自己残忍。现在,她又是因为谁对自己麻木?
是为了他,还是初恋?
顾铭追上去,他一把抓住卯卯的手,眼睛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藏在浓密的长发后面,露出一片苍白。
“我给你解
释。”他说,脸色凛冽。他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因为爱情,他在挑战自己的极限。他从来不谈过去,不谈女人。
卯卯抬起头,嘴边扯着一个极不自然的笑,但这笑不影响它本身的美,“好啊,你说。”她的眼神天真。
“我以前是跟肖洁在一起过,那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他站在伦敦的某个街头,站在不远处有流浪汉,看起来疲惫的地方,对一个女人讲自己的过往,“我们交往了3个月,然后分手。”
“就这些?”她仰着头问。
“就这些。”他说。
“三个月?”她有点难以置信。
“是,三个月。”他的语气是一贯的淡定,或者说淡漠。
卯卯笑了起来,“是你先说分手的吧?”她有点鄙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并且说喜欢自己的男人。他怎么可以把一段深埋于心的初恋描述的那么波澜不惊。
“不是。”顾铭说,深邃的眸子里是两个卯卯的身影。
卯卯垂下手,又将脸扬起来,“难道是肖洁先甩掉你的?”
“分开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如果时间先后对你来说重要的话,事实是她先提出来的。”顾铭的眼睛望向别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局。”
她在心里说,你真残酷,顾铭。
“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你不是隐瞒,而是没有说的必要。”顾铭接着说,“我想肖洁大概也不想别人知道。”
卯卯不能理解,没无法理解。她记得小A以前对她说过,分手后还能当朋友的人,要么是没爱过,要么是仍旧在爱。顾铭与肖洁之间,在被告知之前,卯卯是无论也想象不出来他们曾经爱过彼此。
他们之间,一个从不信任爱,一个对爱冷漠。
“邓飏呢,他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吗?”卯卯终于问,“你的朋友知道这件事吗?”她故意在问他的时候加了‘你朋友’三个字。
顾铭沉默。
卯卯想,他一定不知道才对。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像自己这么难受。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像她自己现在这么难受。
“他知道。”顾铭说。
卯卯回过头望了他一眼,“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
顾铭握住她的手,“这样,以后会接我电话了吗?”
卯卯回过头,嘴边绽开一朵花,“会的,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瞬间有一把尖锐的刀刃划过他的皮肤,渗出湿热的腥甜的液体。顾铭脸上勾起一抹笑,浅浅的酒窝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显得冷酷。
“我们只是朋友?”他的眼神跟声音一样凉如水。
“就做朋友好了。”她回头看着顾铭说。他和她,只能这样了。
顾铭突然扯过她,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唇瓣,肆无忌惮的进攻。
卯卯拼命的挣扎,但终究敌不过男人坚实的臂膀。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埋首抵在她的额上,“童卯卯,你觉得这种关系是朋友吗?”
卯卯不说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做不到。”顾铭说。
卯卯埋着头,嘴唇红肿,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抵在他的下巴,隔了好久她才说:“顾铭,我很累。有些东西,我承受不起。”
转过身,眼泪像决堤的大坝一样倾泻而下。卯卯小心翼翼的吸了吸鼻子,迅速的溶进了浓浓的夜色里。
她怀疑自己当初到底该不该来这里,该不该打开这个装满危险爱情游戏的月光宝盒。这样的生活像一个漩涡,让她再次陷入另一个看不见未来的黑暗里。
飞过蝴蝶季097
设计室里,顾铭已经整整一天没出来。Leo跟纪闵站在走廊里的咖啡间里,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怎么了?”纪闵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杯子,黑色的蔻丹像一颗颗明亮的琥珀嵌在洁白的杯身上。
Leo无奈的耸肩,蓝眼睛里写着不知内情,“他已经这样很多天了。”
“不是设计出什么问题了吧?”纪闵问,最近的培训和走秀有些频繁,这些让她觉得自己才离开伦敦一段时间所有事情都变的不一样。
Leo摇头,“前两天才刚收到消息,上次设计的成衣在美国拿了奖。”
“那是LD有事?”尽管顾铭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保密甚严,但身边最亲近的人多少还是了解情况,纪闵和Leo都明白。
“没听说。”Leo喝了口咖啡,慢悠悠的说道:“我早上刚查了,股价也是上涨,应该不是这些问题。”
“我发现顾铭选你当助手是最正确的决策。”纪闵笑道,Leo的细心果然让她望尘莫及。
金发男人的脸上有笑。上头有情况,他当然得提一百个心做事。最近顾铭的心情一直处于阴天状态,不快指数高达300。
纪闵这次是真的没辙了,能让顾铭分心的不外乎设计和LD,既然这两件事都没问题,那他这样搞闭关又是什么缘由?她把目光转向Leo,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对纪闵说,“照这种情况,以男人的眼光看,大概是感情问题。”
“你说女人?”纪闵惊讶见Leo点头。
“不可能!”她几乎是很确定的说。顾铭之所以到现在还是单身,无非就是不相信女人和感情。也正是这样,伦敦时尚圈和模特圈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每天都在用眼睛杀戮他的身影。
他是时尚圈里最阴晴不定,也是最炙手可热的男人。
纪闵依然摇头。她不相信Leo的这个推断,也不喜欢这个结论。她很快的在自己心里把他的推论一票否决。
但Leo却显得信心十足。
“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纪闵扭动腰问。
“不知道,每次出来的时间都不确定,最晚的一次是Jimmy晚上11点多回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还在。”Leo说。在他看来,能让男人疯狂的不外乎两件东西,一个是金钱,一个是女人。而前者顾铭从来不缺,后者虽不缺,但都没被他认可。所以他才敢断定此刻顾铭的异常举动是因为他陷入爱情。
纪闵对此很无奈,但她还是决定等顾铭出来。
顾铭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多。他在看见纪闵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纪闵在心里感激了一百遍耶稣,幸好顾铭没在里面待到十一点多再出来,不然她真得活活饿死。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很优雅的笑,“哦,我回来了,顺便来看看你。”
顾铭看了眼表,“这时间?”
纪闵有些不好意思,“Leo说你这些天心情不好,所以下午来的时候没敢进去找你。”
“晚饭还没吃?”他问。
纪闵点头。饿这件事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这是职业对她的要求。她的最高纪录就是半个月没吃过一顿正餐,全靠水果和水煮青菜过日子。况且,她现在在减肥。
“走吧,一起去吃饭。”
纪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但顾铭几乎没跟她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的开车。窗外的灯光像流光溢彩一般不断的闪现,消失,再出现。
晚餐选在St.John那里。刚好在经过的路上,于是决定去那里。
只是才进门,纪闵就看见童卯卯也在那里。她的身边坐着一个跟顾铭一般亮若辰星的男人。
“那不是童小姐吗?”纪闵问。
顾铭转过头,果然看见童卯卯和齐喆在那里。他觉得自己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浸湿的棉花,堵的他难受。
纪闵见顾铭脸色不好,便说:“需要过去打招呼吗?”
“不用了。”他说,语气冷冽的像带着冰的风一样。
纪闵点头,于是俩人一前一后的找了个偏僻的位置。
餐厅的气氛很好,这让正在节食的纪闵也放开了胃口吃东西。只是她能感觉到顾铭的情绪一直不对头,并且现在似乎比刚才更不佳。
“没胃口吗?”她见顾铭从进来时就没怎么碰那些主食,消耗最多的就是那瓶龙舌兰。
“嗯。”他应了声后又没说话。
冰点状态叫纪闵有些尴尬,随即她就转了个话题,“邓飏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他的手抚摸在光滑的杯身上,依然心不在焉。
“上次他给我打电话,说去美国出差了。看来又是去采金了。”纪闵不停的找点轻松的话题,但顾铭始终表现平淡。
于是晚餐草草的结束。
纪闵跟顾铭刚才出门时,迎头便撞见卯卯与齐喆也准备离开。
“童小姐,好久不见。”纪闵在看见童卯卯的时候心情不错,于是微笑的招呼。
“哦,好久不见。”卯卯先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铭和纪闵,刚说完话她就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才好。
好在纪闵打破了沉默,“最近有点忙,离开了伦敦一些日子,有空的时候一起喝一杯?”
“好啊。”卯卯脸上笑着,心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直到整个谈话结束,卯卯都没跟顾铭讲过一句话,眼睛也没在他身上停留过,更没把齐喆介绍给任何人,直到她和齐喆匆匆的离开。
纪闵看着卯卯他们的背影渐渐远了才说,“那位是童小姐的男朋友吗?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顾铭眼神落在远处,没回答。他不喜欢很般配三个字。
“不是吗?”她转头,“那么至少是喜欢她的男人。”
顾铭转过脸看纪闵那张精美的脸,“怎么说?”
纪闵耸耸肩,“女人的第六感,以及她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她笑,披上外套对顾铭说:“我们走吧。”
回到家后,卯卯窝在沙发上一直盯住手机看。她想,顾铭大概会给她打电话。可是等到半夜她从沙发上醒来时,手机依旧安静的躺在那里。她抓起手机,连条短信都没有。于是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卯卯发现自己又感冒了。鼻子里全是病菌引起的粘稠性液体,所有的一切让她呼吸困难。
洗漱完,她换好衣服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就出门。
天气很好,坐在巴士上的时候,阳光懒洋洋的悉数落在她身上,在她的亚麻色毛衣外套和牛仔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一路趴在车窗上,看着伦敦那些熟悉的街景晃晃悠悠的在眼前跌宕起伏。
一整天,卯卯都在拼命让自己更加的忙碌。
下班后在路口卯卯就看见肖洁的车停在街边,她知道她一定是回来了。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阳台上的肖洁朝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卯卯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想的那么露骨啊,赶紧上来吧?”卯卯扬起头,如果肖洁现在手里捻着一支烟的话,她一定会觉得这是电影《似水年华》里的画面。穿着旗袍的张曼玉倚靠在墙角,指尖轻轻的夹着一支香烟,有一小点红光在幽暗中闪烁。
“愣着干嘛呢,童卯卯?”肖洁的声音像一串清粼粼的音乐飘荡过去,于是卯卯埋头嘟嘟的跑上了楼梯。
吃过饭,两个人并肩躺在那张大的惊人的床铺上。肖洁很帅的把双手枕在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隔了好久,她才对卯卯说,“我们很久都没这样一起躺在这里聊天了,卯卯。”
“嗯,你太忙了。”她说,她从来都只是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远。
肖洁侧过身看卯卯的侧脸,“怎么,爱妃心里有怨气?”嬉笑怒骂的神情,跟以前一样的玩世不恭。
卯卯常想,肖洁要是个男人的话,得叫多少女人心碎。
“我觉得我们最近都不坦诚了。”卯卯依旧盯着天花板,长长的睫毛在柔和的灯下像两片翅膀。
“怎么了你,突然这么萧条。”肖洁觉得卯卯今晚有点反常,她伸手掰过卯卯的脸,“说吧,什么事?”
卯卯看着肖洁的眼睛,那是双很漂亮的丹凤眼,以前她第一次看见肖洁的时候就觉得肖洁适合去演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虽然她们的性格差很多,但那双眼睛是她从书上读到的那样,‘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肖洁就是这样的眉与眼。
可惜肖洁没王夫人那般精明倒是真的,肖洁一直都只是只纸老虎。
她们都是纸老虎。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定下心来?”卯卯认真的问。
飞过蝴蝶季098
“没遇见合适的人呗。”还是一贯的语气,像不安分和不愿意停留的蝴蝶。
卯卯撑起身体,两只手抵在床上撑住整个身体,“肖洁,是因为初恋吗?”她记起,她以前对她说过一句话,初恋的美是因为那是人生里的一座里程碑。那是成长的一个标志,一个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的回忆。就像她对齐喆那样,那个教会她爱的男人始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肖洁笑笑,没说话。卯卯知道她不愿意多说,肖洁可以对她坦承她的一切,唯独这段初恋,从来不愿意多谈。
“爱情就像跳舞,第一个教会我们舞步的人不一定会陪我们到最后。”卯卯说,那是她在网络上看到一句话,在她失恋时她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座右铭。
“你说的是你自己么,卯卯?”肖洁伸手玩她的长发,“书上的绕指柔,你说就是这招魂幡吧?”
肖洁扯开话题,把玩着卯卯的长发。
卯卯倾身,“我都知道了,肖洁。”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应该知道这些,虽然明白的时间有些迟,但终究比不知道好。
“你知道什么?”她问,手还是不安分的玩卯卯垂下来的长发。
卯卯躺下去,重新看头顶上的天花板,好半晌才说:“顾铭是你的初恋是吗?”
“我妈说的?”肖洁侧头问。
卯卯没说话。
“是不是那天去我们家吃饭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还叫你平日里多劝着我点?”肖洁一个翻身。
卯卯依旧默不作声。
“我妈真是有手腕,果然是场鸿门宴!”肖洁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没告诉卯卯,她妈妈的最终和最高级目标是顾肖两家的联姻,商业与政治联姻。
“为什么不告诉我?”卯卯侧头,肖洁的脸在床边台灯下闪着一股迷人的光,所有的轮廓都在光与影里美好起来。
“有什么好说的。”肖洁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让那个它过去好了,爱情跟举重一样,要拿得起放得下。”
肖洁的语气和顾铭一摸一样。卯卯在心里想,他们分手也是因为彼此之间太相似了么?因为一样的无所谓,一样的可以对过往毫不追究。
肖洁闭上眼睛,对她说,“卯卯,我好困,改天再说好吗?”
卯卯翻身,肖洁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的起伏,像潮水翻涌过大海时那样,一波又一波。
很快的,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肖洁均匀的呼吸声。卯卯一直看着肖洁的脸,她想伸出手抚摸她温热的皮肤,但手在伸出去的时候又收住了,悬在半空中。
“肖洁,睡着了么?”她轻声的问。
肖洁依旧躺着,四周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拂过卯卯的身体。她想她大概是睡着了。
“我觉得生活是个玩笑,一直跟我开我承受不起的玩笑。”卯卯很轻很轻的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样,“先是齐喆和孔唯离开我,我很害怕,但是那时候有你在,我觉得再大的难事我都可以接受,因为你总是会在我身边。但现在我很不安,我害怕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肖洁。”她转过脸,肖洁的脸像天使那样安宁,身体随着呼吸起伏。
“我跟顾铭的关系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我应该早点明白这件事,在他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离他越远越好。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自己走,我无能为力。”卯卯躺在床上兀自的说话,她需要在肖洁面前说出来,尽管她已经睡着了,但她需要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她们彼此之间是忠诚的、没有阴影的透明体。
那个下午,当整个伦敦都沉浸在tea-time里的时候,卯卯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可隐藏在这陌生后面的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个有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卯卯放下手里的事,匆匆的离开事务所。
半个小时后,她在PegentSt.的一家甜点店里见到孔唯。孔唯身上穿着一件条纹Tee,下身是一袭到脚踝的浅蓝色长裙,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大开衫。她看见卯卯的时候站了起来。
“你来了。”孔唯说,脸上有淡淡的笑,卯卯很久没看见她的笑了,那种温软的表情,“我以为你不会来的。”孔唯继续说,然后穿着整齐制服的服务生端了杯柚子茶放在卯卯面前。
卯卯接过茶的时候,嗓子堵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液体哗哗的在她心里流淌过去。他们都这样了解她,总是不约而同的点她爱喝的柚子茶。
她看了眼孔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妆。这不符合她一向的习惯。
“怎么没化妆?”卯卯问。
孔唯笑了笑,“今天需要这样。”
“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卯卯说,以前不管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她总是要画个妆才能出门。孔唯的一丝不苟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卯卯,今天来找你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孔唯向前伸手想握住卯卯的手,却在就要触碰到的时候犹豫的停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卯卯安静的坐着,心里凌乱。
“卯卯,原谅我好吗?”这次孔唯轻轻的握住卯卯削瘦的手指。
卯卯依旧没说话,却也没有拒绝孔唯的触碰。她想,不管她曾经对自己犯过多大的罪,像此
刻这样的自尊需要她替孔唯维持。
孔唯喝了口水,低下头,好久才抬起眼看着卯卯,“卯卯,原谅我。我知道这样请求原谅很不该,但还是忍不住找你。我自己很清楚之前我对你犯下了多大的罪。所以今天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我该得的。”孔唯的脸上带着一丝惨淡的笑,看的卯卯的心也难受起来。
卯卯看孔唯的眼睛,不是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轻轻的摇头,手指放在光滑的玻璃杯子上面。
“齐喆爱你。”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卯卯平静的说,她的平静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重要,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没有用的,孔唯。”
孔唯安静的看着卯卯,许久,她的脸色变的很难看。是大片的苍白,没有一丁点血色。那是卯卯从未见过的苍凉,她忽然觉得心慌。
“卯卯我告诉你,我欺骗了所有人。那天晚上,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看见的跟事实是不一样的。”孔唯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跟平时一样,但卯卯还是听出她在颤抖。
“你……是什么意思?”
“齐喆根本就没背叛你。那个晚上,他们把他送回到家后,迷迷糊糊的我把他搀进我房间里。刚在床上坐一会儿,他说他口渴,然后我给他倒水,等我从厨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床上睡着了。”孔唯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注视着卯卯的脸,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的没有颜色。
“那我看见的又是怎么回事?”她问,紧紧的攒紧衣角。
“因为我太爱他了,所以才故意让你看到那一幕,让你误会,让你觉得他背叛了你。那时我很幼稚的以为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分开,而我才能有机会。我太了解你们了,我在卑鄙的利用对你们的了解和熟悉。”孔唯低着头说,脸上有愧疚,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可是卯卯,我还是要说一句话,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听,我还是需要讲出来。我喜欢齐喆的时间不比你短,爱的也不比你少,但他的眼里除了你,仍是你。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只好这样,只有向你坦白。”孔唯还是很镇定,不管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后,她的安静叫卯卯钦佩到害怕。
“我们之间的友情呢,那些对你来说那么淡?”卯卯伤心,虽然现实摆在眼前多时,但听到孔唯说着这番话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她是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好友,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该以这种状态结束掉。
孔唯抬眼看着她,“爱情会让人盲目,会疯狂,甚至丧失所有理智。我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有人会说爱情会让人奋不顾身。”她大概就是为爱扑向大火的那只飞蛾。
卯卯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大口,她只觉得嘴里和心里一样干涩。她不想说任何话,却又感觉必须要说点什么。
“既然那么爱,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因为我爱他。”孔唯说,眼神坚定。
卯卯不动声色。在孔唯面前她会发现自己很多隐藏起来的能力。比如一年前的泪腺发达,以及一年后的忍耐。
她说她爱他。
卯卯攒着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直到现在,齐喆心里仍只有你一个。不管我如何努力,始终走不进去他的心。他早已在他的四周筑起一道很高很高的墙,那里只有唯一的一扇门,这扇门,从始至终只为你打开。”孔唯颤抖的抓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声音也变得低沉,“我想这辈子,我大概都进不去了。我输的,不是时间也不是爱的能力,而是你,童卯卯。”孔唯的脸上浮着一抹浅浅的笑,像一朵即将凋败的花朵。
飞过蝴蝶季099
卯卯没说话,这些事实对她的冲击太大。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毫无方向的荒野一般空洞和苍白。
“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卯卯攒紧两只手,抵在头上。
“对不起。”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卯卯抬头对孔唯平静的说,没有她想象里的歇斯底里。
“我理解,这是我该得的。所以是时候把他还给你了。”孔唯又说,把童卯卯脸上的萧瑟收进眼里,“有些东西,是命里注定的。”以前她从来不相信命运,因为从小她就被告知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人生、事业以及爱情,都是如此,都是可以自我掌控的宿命。
“孔唯。”她叫她的名字,在时隔多时之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孔唯的眼里瞬间起了很大的水汽,卯卯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以前在宿舍,在一起租的公寓,总有个很柔的声音叫她,孔唯。孔雀。或者孔大美女。
“你看,为了显示对你的真心,我今天特地没化妆。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坦诚。”孔唯依旧在笑,笑的卯卯心里空掉了一大片。“你会原谅我吗?”她问。
卯卯看出孔唯的故作轻松和微笑。她该原谅她吗?卯卯在心里不断的问。她是闺蜜,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毁掉她七年感情的女人。一个像男人一样,叫她又爱又恨的女子。
“好了,我下午还有事。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不等卯卯回答孔唯站起来,拿起手边的包包,“虽然很无耻,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卯卯。”
她匆匆的离开,甚至没有等到卯卯的的答案。可她心里似乎又已经早有了答案那样,于是只好离去。
卯卯坐在原地,看着孔唯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在她面前消失。
卯卯的感冒像一只甩不掉的狈一样黏在她这只狼身上。一整个星期,她都觉得脑袋重的像被灌入了大量的铅,摇摇欲坠。伦敦的美,再也提不起她半点的兴趣。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她在北京厌倦了每天走的那条路。
LD又有新的合作项目到她手上。她知道,一定是顾铭故意的。卯卯很想对William说NO,让其他人来接替这份工作,但那个英国男人的笑总是让她说不出任何让她能拒绝的理由。卯卯再次觉得无力。
于是她又去了趟LD大厦。搭的还是那部专属的电梯,高档又华丽。
等卯卯进了办公室,发现顾铭不在。他的桌上堆了一叠很高的文件,至少有四十公分以上。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后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后又整齐的放回去。
将近五分钟后顾铭才出现。他看见卯卯的时候没有明显的表情,而她却瞬间觉得陌生起来。眼前的假人一样没有情绪的男人似乎与自己不相识,他是那个对她说喜欢她的男人?
顾铭说:“你来了,坐吧。”
她坐了下去,等他给她需要工作的材料。但很久后顾铭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没有提到半点关于她,以及她工作的事情。
卯卯有些按捺不住,忍耐是她的长处,但在此刻已经失去作用。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看着他埋低的头。
顾铭抬起头,很淡的看了她一眼说:“目前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她不能理解他的行为,“我不喜欢做浪费时间的事情……”卯卯还要说什么的时候,顾铭的女秘书进来了。她把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顾铭桌上然后就出去了,每次都是这般来无影去无踪。
他把文件夹放在她面前,语气很淡的说:“这是你要做的。”
卯卯拿起顾铭给她的,所谓的工作,迅速的扫过一遍,小case一件。
“就这些吗?”她问,收起东西准备随时走人。
“对。”他说,抬眼看她。没有挽留。
卯卯终于站了起来,“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真打算跟我划清界限?”顾铭盯着她挺的笔直的后背,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只见卯卯回过身,对他说:“你想多了。”
顾铭觉得悬在半空里的心丝毫没有因为她的那三字而落地为安,她的镇定让他越发觉得不安。
“有什么措施可以让你回心转意?”他问,这次的语气能听出来他在乎她,并且很在乎。
卯卯的脸上浮起一个很轻的笑,她想顾铭大概真的没真正的爱过一个人吧,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我走了。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卯卯的手臂。突如其来的身体触碰让她心里一震,胸腔里的某个器官便拼命的捣鼓起来。扑腾扑腾的倒腾起来,像一只被打捞上岸的鱼那样,死命的鼓腮。
“怎么了?”她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假装镇定。
“不要用这种方法惩罚我。”顾铭说,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卯卯胸口一疼,但很快的,她又恢复到原来的语气和声调,以前学语言的优势又在此刻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