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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墙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6

“我没打算惩罚你。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她解释,并且强调这是她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顾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心里削瘦的手臂似乎愈加瘦弱,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几乎都可以吹走,“是指离开我,还是故意对我视而不见?”

卯卯不做声,他说

的没错。她不可能在知道一切实情的情况下继续跟他保持除了工作关系外的其他关系。她没法忽视初恋对肖洁的念念不忘,没法无视陈可嘉步步紧逼的商业联姻。她没办法变成那种,所谓的,为爱可以不顾一切的女子。她要考虑很多,童卯卯只是世俗的,理智的,需要生存的动物。

她想,最大的原因是他们没有真正驻扎进彼此的血液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爱情。

“童卯卯。”他叫她的名字,她听出了某些意味深长的声音,但依然决心漠视。

“对不起。”她说,然后离开。她不敢继续与他在一起。

顾铭看着她从自己眼前走开,然后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卯卯可以保持自己与顾铭之间的距离。最后,在工作结束的时候她甚至把东西直接用邮件发给他。直接省略掉两人见面的机会。

她坐在电脑前,咬着手里蓝色圆珠笔的笔头,眼睛盯住微微泛着蓝光的屏幕。

已经深夜,可她还是睡意全无。她开始失眠,她已经整整四天没有睡好。

十分钟后,她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又从铁皮罐里取了十颗大枣。东西全部吃完后,她简单的洗漱完就钻进被子里。时间无声的从指缝间经过,一轮又一轮。但她却更加清醒,卯卯伸出手放在床头的灯下仔细的端详,以此来慢慢的打发时间。

第二天,她去了趟医院,是上次她晕倒时去那家医院。她最终决定去看精神内科。

诊室里有两个医生,一个是英国人,另一个是黑头发的亚裔人。进门的时候,两个女人轻轻在说话,脸色很好,应该是刚刚聊到什么有趣的事。最后给她看的是那个二十多岁黑头发的女医生。

“哪里不舒服?”黑发的女医生汉语一出口卯卯就愣住了。于是她忘记回答医生的话,而是条件反射的问:“你也是中国人?”

女医生的微微的对她一笑,然后说:“嗯,哪里不舒服?”

“失眠。”卯卯回过神说道。她好奇的盯着医生的脸,心里琢磨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是中国人。

“以前有过类似症状吗?”女医生看她,有一双含笑的眼睛,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卯卯看见她的胸牌上写着GraceYang,与脸蛋一样美丽的名字。

“没有。”卯卯坐在女医生对面回答,“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失眠。”

“最近有什么烦恼的事?”医生抬眼看她,卯卯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特别的。”

“工作、感情都没问题是吗?”Grace问,眼神锐利,似乎看透她内心那样。这种表情,这般锐利如刀的眼神突然让卯卯想起一个人,很快的她听见对面的女医生声音轻柔的问:“人际关系呢?”

从医院出来,卯卯神情萎靡。本以为能从医生那里得到解决方法,但除了手里的那个白色小药瓶外她没有得到任何的安慰。

她摇了摇手里的瓶子,听见里面哗哗的有药丸互相撞击到一起的声音。卯卯有些无奈,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需要靠这种药物生活的一天。

这个世界,真是大大的超出她的预想。

童卯卯一走,杨曦立刻跟护士吩咐了下就拿出抽屉里的手机按了一个号。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脸上闪着奇异的光芒。

挂断电话,顾铭坐在办公桌后面不停的捏眉心。杨曦说童卯卯患了轻度失眠症。他想起那天她来时苍白的面容和丰满的眼袋。那样的卯卯让他觉得熟悉,那是他在伦敦刚认识时的童卯卯,那是一朵为爱潦倒和颓败的花。

顾铭很快的把事情全部做完后就离开工作室。他打卯卯的电话,这次她接了。他问她在哪里,她说在他们住的社区公园里。

他匆匆收线,二十分钟后出现在公园里。远远的,顾铭就看见童卯卯独自坐在一条长椅上,身上落满了细碎的阳光。。

飞过蝴蝶季100

卯卯看见顾铭的时候淡淡的对他笑了一下,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恢复到一种最原始的状态。

“你在这待多久了?”顾铭看着公园里大片大片的草地问。

“三个小时多一点。”卯卯说。

顾铭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失眠症他此刻只好装作不知道,“你脸色不太好。”

卯卯伸手摸了摸脸颊,“大概是没睡好吧。”

“失眠?”他问,扭头看她的脸。细密的阳光下他几乎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和细小的毛细血管。

“嗯。”她点了点头,没告诉他去看过医生,也没说自己得了失眠症。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公园里偶尔走过的遛狗的英国妇人,骑自行车的孩子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子。

这个场景让顾铭觉得陌生。在这个地方他生活了许多年,但这个公园以及公园里的一切对他却都是陌生的。如果不是童卯卯,他想这辈子,七十岁前他是不会考虑到这里面来打发时间。

午后的阳光很轻,斑驳的掉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顾铭和卯卯之间没有过多的语言,更多时候只是安静的坐着,不去烦扰彼此。

“童卯卯,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就告诉我。剩下的,换我来。”安静的微风中顾铭忽然对她说。卯卯看着他的脸在阳光里发出一片迷人的光芒。

他的嘴边带着一抹顽劣的笑,像小时候她班上的小男孩那样,露出两个浅浅的温暖的酒窝。

她仰起脸看天空里绚丽的阳光,一直望,一直望,四周里开始有五颜六色的光圈。

卯卯承认,自从那天下午在公园里与顾铭打发了一个下午后,她对他的态度有了缓和了许多。她知道,这样的关系对她意味什么。对肖洁又代表什么。她想找一个最舒适的平衡点,能让所有人都好的点。

但肖洁似乎早就先行一步的找到了那个平衡点。那是某个晚上,肖洁半卧在沙发里翻杂志时说的。

肖洁不挨家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要频繁。卯卯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忽然就从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一下子过渡到男人四十想出轨的阶段。

肖洁越来越忙,忙工作,忙应酬,忙她家公司里的大小事宜。卯卯也忙,忙工作,忙如何能早点结束一段纠结复杂的关系,然后从中得到劫后余生。

那天,肖洁回家特别早,因为卯卯把齐喆没有背叛自己的事告诉了肖洁。等卯卯回到家时,她都已经全部就绪躺在沙发里靠打发时间过活了。

她说:“童卯卯,跟齐喆那厮还是断了的好。”肖洁不赞成他们有任何复合的可能性。

“为什么?”正在用吸尘器的卯卯直起腰看着她问。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好了,这么纠结下去,一辈子都会没完没了。”肖洁把她的长腿搁在沙发的扶手上。脚趾上涂着黑色的甲油,黑漆漆的一大排像一堆扣子列在那里。

“你们俩,说的难听点,是真的没有缘分。都七年了,偏偏遇上这么件事。孽缘,孽缘。”她嘴里啧啧的只是摇头。

吸尘器继续轰隆隆的响着,卯卯默不作声。为什么只要跟她扯上关系的,偏偏都变成了孽缘?

“我说,孔唯也真有能耐,合着这么两下就把所有的人都忽悠了。你说,她折腾了这么久背着这么大个黑锅受万人唾弃,换来的是什么,现在还不是这般悲惨的下场。所以说,一切的小三都是不值得同情!”肖洁扯着一副毛邓三的语气开始指点江山,许久见卯卯不吭声,又继续磨叽说:“齐喆,还算他是个男人。”

卯卯的脸越来越沉,但肖洁压根都没放在心上,继续发表她的政治观。

“哎,想当初我还甩了她一巴掌呢。”肖洁摇头叹息,“现在想来,不知道这一耳光该不该打?”

卯卯扶着吸尘器,对于肖洁当初替自己打孔唯那一巴掌她始终沉默,一开始她没觉得什么,日子久了但逢想到这件事她都觉得自己就是个罪魁祸首。好好的三个人,愣是弄成现在这种尴尬的氛围。

“思来想去,还是该打,追根究底还是她把你跟齐喆拆散了,一样是罪大恶极的女人。”肖洁兀自的说。这辈子,她允许别人使坏,但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对自己朋友使坏的人。

卯卯仍保持沉默。

“发表个意见呀?”

“没什么意见好发表的。”卯卯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肖洁暗自在心里感慨一番,最后终于说道:“丫的,行啊,童卯卯,最近越来越会懂得藏心事儿了啊。”

卯卯横了她一眼,她的心都快纠结死了,“没那回事儿。”

“我都知道了。你也甭掖着了,再掖着要发毛了。”

“你都知道什么了?”卯卯低垂着头把掉在地毯上的一片碎纸屑吸了进去。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肖洁翘首以待的神情。

卯卯没准备说什么,事实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没用了。”肖洁坐起身,把手里的杂志随手扔在沙发上,“顾铭那小子喜欢你是吧?”

卯卯弯着腰,不敢抬头看肖洁。她没想到肖洁的话题会这么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更不知道肖洁口里的该与不该的事就是指这。

“得,把吸尘器关了。再这么照着一个

地儿吸下去,这毯上的羊毛都要没了。”肖洁看着卯卯狼狈的样儿,心疼了一下。

卯卯把吸尘器关了,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叫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她害怕肖洁像当初自己撞破齐喆和孔唯那样,心情会崩溃。她经历过,知道那种心情比死还要难受几十倍。

“肖洁,我……”她绞着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在肖洁面前的形象变得无比渺小。

最后还是肖洁忍不住了,她踢着拖鞋走到童卯卯跟前,用食指点了点卯卯的额头,然后啧啧的感叹,“丫的,你这脑袋真不知道长着干嘛用的?怎么,以为我是傻瓜啊,这么点小事都瞧不出来?”

卯卯心里纠着,这一时半刻她还真听不出肖洁的意思。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肖洁比自己当初撞见‘当事人’时淡定许多。至少,目前在她看来是这样。

“照我说,你跟齐喆是没戏了。既然顾铭喜欢你,你也就将就点,都老大不小了,要觉着合适就凑合着吧,也不是说一定要结婚那些的。”肖洁用波澜不惊的表情说,把卯卯看的彻底傻眼了。

“啊?”卯卯听到这会总算明白了肖洁的心思。只是肖洁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这样潇洒自如,她心里就越难过。她知道,肖洁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

“趁着我妈有更大动作之前,你们就赶紧把事情挑明了。”肖洁抓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后说,“时间拖久了就更难办了。”

“事情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卯卯解释,她觉得自己需要解释。

“不管到了哪一步,我都希望你幸福。”肖洁说,一改素日里嬉皮笑脸的态度。她的反应让卯卯多少有些吃惊。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跟肖洁比起来,当初和现在的自己都是那样狭隘。

“肖洁。”卯卯丢下吸尘器,上前抱住肖洁。肖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傻瓜,我跟顾铭那都是过去式了。原谅我一开始没有对你说实话。”她承认,这是她对卯卯唯一不坦诚的地方。

卯卯摇头,千言万语,在此刻肖洁面前都变的没有任何力量。

“如果爱,就放手让自己再爱一次。”肖洁说,“什么东西都可以重来,唯独爱情,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肖洁眼里,世界上最坚韧的是爱情,最脆薄的也是爱情。“你说,一个人,若能不爱,该多好?”

肖洁的话多少给了卯卯心里的安慰,但她明白,想要从一段感情里全身而退需要很长的时间。自己是这样,肖洁也不例外。

生活一如既往。她异常的喜欢这个成语,一如既往。只是齐喆的每次出现都超出她的预料。她不知道,全世界最忙的人到底是怎么把时间挤出来用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幸福的?

又或许,就是电影《其实他没那么喜欢你》里的台词: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你,他会动用一切力量去找到你,手机,email,msn,google……

是不是凭借这句台词,她可以毫无疑问的确认齐喆此刻的真心?

见到齐喆的时候,他在事务所门口等她。霓虹初上的夜色里,有个英俊有为的男人可以在公司门口等你绝对是所有女人梦想的事。

卯卯想,如果现在和齐喆重新开始的话,一切都会变的最简单。所有人的伤害都会降到最低。

但是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就很快的否定了这种念头。她对自己说,事情不会按照计划进行。就像当初他们分手那样,一切都超出意料。

晚饭在伦敦的一家中餐馆。齐喆跟卯卯坐在桌子的两边,有那么一刻,齐喆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隔在英国和法国中间的英吉利海峡,很近又很远。

终于,还是卯卯启了话头。

“孔唯告诉我那件事了。”她说,面色十分镇定。

“是吗?”齐喆的嘴角有一抹苦笑,那天他听到孔唯的坦白时也吓了一跳。读了那么多年书,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同时被两个女人深爱不是一件值得幸福的事。

“但是。”卯卯很快的接下话,她看见齐喆抬眼看自己,眼里有渴望被救赎的神色,“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扯着一个笑,心里酸涩。原来七年的感情终究是敌不过一次微小的背叛。虽然这样的背叛,曾经没有真实的发生。但现实已经有裂缝,这点不容置疑。

终归,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恋人间最重要的信任感。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没有及时的相信他。

飞过蝴蝶季101

“卯卯,我们错过的时间太多了。”齐喆说,语气沉重。

“是啊。”她看他,眼睛里有光,“甚至错的离谱。”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齐喆握住她的手,“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回北京,回到我们成长,相爱的城市。这里的一切我都可以放下,只要你愿意。”

齐喆的异常执着让卯卯心里微微的疼痛,命运在他们身上开了一个不能收拾残局的玩笑。她低着眼,微翘的睫毛在灯光下像一对轻盈的翅膀轻轻颤动,最后,她轻启唇角,微笑的对齐喆说:“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卯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她一次又一次的想起孔唯,想起那张花一样美好的脸颊,那个袅娜艳丽的身影。她说,她对齐喆的爱不会少于自己。

在过去的七年里,当她和齐喆在一起时,孔唯是什么样的心情?每次想到这些,她都觉得难以想象。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齐喆牢牢的握住她的手,“卯卯,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我们就成全自己一回,不去考虑那么多好不好?”

卯卯摇头,如果孔唯没有告诉自己真相,如果她没有对自己坦白对齐喆的心,如果一年后,她能对自己冷漠,那么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回到齐喆身边,甚至带着侥幸的心理笑孔唯自作自受。

“吃饭吧,菜都凉了。”卯卯扯开话题,“我饿了。”

果然,齐喆没再多说。他拿起筷子对她笑了笑,“多吃点,这里的菜挺不错。”

卯卯低头吃饭,只是脸刚埋下去,眼眶就像着火了一般,热辣辣的灼烧起来,以燎原之势剧烈蔓延。没一会儿,有滚烫的液体滑落下来,掉在晶莹雪白的米饭上。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桌上的菜几乎还剩一大半,两人食欲恹恹。这样的场景让卯卯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齐喆带她去餐厅里吃饭的情形。那时候,大概是因为羞涩,他们俩纷纷选择只吃自己面前的菜,于是一顿饭下来,东西剩了一堆没吃。后来,在相恋的日子里,这件事经常被提起,卯卯说他装蒜,齐喆也不甘示弱说卯卯装淑女。到最后,两人一边谕掖对方一边狂笑年少时的青涩与天真。

吃过饭齐喆开车送卯卯回家。门口,她笑着对他挥手。

“进去吧。”他笑着说,伸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长发。他目送她离开,路边的一枝植物从墙角里伸出来,开了满枝桠粉色的花,一簇又一簇的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惊艳美。

花影憧憧里,她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沉迷的夜色里。

他开车,终于离开小区。

LD和陈可嘉的合作终于落实。肖洁开始混迹于顾铭公司和她家公司之间。暗无天日的日子再次向她袭来,她觉得头晕。

从电梯里直线上升的过程里,她终于明白,她母亲心里的大事终是得到解决。只是,隐藏在这后面利害关系她不是不清楚。她记得她母亲对自己说过,必要时她也需要付出一些。肖洁知道这付出代表什么。

她前脚才进顾铭办公室,他的秘书后脚就端了一杯咖啡进来。速度之快叫肖洁有些受宠若惊。

“丫的,你这儿的办事效率高的有点吓人啊。”秘书一出去,肖洁就忍不住感慨道,之前她多少也听说过设计室的Leo办事速度,那男人也不是一般人,简直就是个神。她的眼光肆无忌惮的扫过顾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对,能跟着顾铭混的下去人,的确是需要一些特殊的能力与才能。

“不然你以为小猫小狗都能随意进出这里?”顾铭压低头,视线依旧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你啥意思啊,敢情你这小猫小狗是在说我不成?”肖洁抬眼,锐利的眼神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划过顾铭全身,一片刀光剑影。

“我可没那么说。”顾铭耸耸肩,避开肖洁的炯炯的目光。

肖洁不做声,在酝酿着什么似的,很久没有说话。她的安静终于引起顾铭的注意。“怎么了,这么沉寂。”他挥着手里的笔,刷刷的写。

“怎么,不习惯?”肖洁反问。

然后她看见顾铭终于舍得花时间抬头看她,还是面无表情的点头。

“我真害怕了习惯这俩字。”肖洁哑然失笑,“童卯卯一早到晚的也跟我说这句话,看来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形象算是刻上烙印了。”

顾铭依旧没话说。

肖洁把杯子放下,乳白色的瓷杯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咖啡。

“好了,今日不谈公事。”肖洁如是说。

顾铭再次抬眼,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上一扔,整个人靠近椅子里,他在等着肖洁说话。

肖洁站起来,踱步到落地的大玻璃窗户前,看着窗外的缓缓流过的江水在伦敦的阳光下闪现出一层又一层的波光,有瘦骨嶙峋的美感。

“我不知道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正确的,但我觉得有必要说。我不想在知道情况下还装着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熊样。这不是我的风格,装逼也不是我的能耐。”肖洁一字一顿的讲话速度让顾铭心情复杂。他不明白,她的这么多铺垫是什么情节埋下伏笔。

“你说。”顾铭挤出两个字。

“我看的出来你喜欢卯卯。”肖洁是背对着顾铭,问出的这个问题。

“是。”他很诚实的回答

,在曾经恋人面前如实坦诚。

“我可以认为是爱吗?”一艘油轮缓慢的在肖洁的眼皮底下驶过,发出一阵呜咽的汽鸣声。

顾铭沉默。

“有多深?”她追问。

顾铭盯着肖洁笔直的后背,隔了许久,他说:“我不知道你这‘深’字应该如何定义?”

肖洁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她回过身看顾铭,“顾铭,你还真是个爱情白痴。”不管他多么优秀,但在爱情的领域里,在肖洁的眼里,顾铭永远是个无法掌控的傻瓜。或者说,他是个残酷的自私者。

“我只知道,某天早晨醒来,突然就想起她的脸,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然后我开车到她家楼下,只是远远地在车里看着她一个人出门,一个人走路。一句话都没有上前去跟她说。”顾铭看着肖洁说,“这样的感觉,应该定义在哪个程度?”

肖洁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嘴边的笑依然像绽放的五月的蔷薇花,不知冷热。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幼稚?”他问。可肖洁还没来得及做任何评论前他就又接着说,“至少,我认为那种感觉特别原始。”

“可是你要知道,当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变的原始的时候,那么他此刻的状态就是最迷人的。真好,你也有返璞归真的一天,顾铭。”肖洁说,她没有对顾铭说,可惜当初我们在一起时你不是这样。她把最后一句话掩埋在心底。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17岁,他19岁,是最美的花季。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跟花季一样,只开了短短的三个月就败了,最终剩下的是满地褪了色的花瓣。

直到现在,肖洁仍然不明白,一个19岁的男孩怎么能像他那样理智到近乎残酷的边缘。她是只感性到无可救药的动物,可她喜欢的男人却是个理智到残忍的机器人。没有表情,没有温度的,帅气的机器人。像《黑客帝国》里的Neo那样,总是理智的让人抓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在一起?

有时候,她打心眼里羡慕当初童卯卯跟齐喆在一起的日子,真正的单车时代的爱情。她不要SPA,不要繁华和富丽,她要的是夜市的温暖和人情味儿。可这些在某一天统统被剥夺了,留给她的是光鲜极致的华丽外表。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好了,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肖洁回到沙发前,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前她停下来,脚步声突兀的消失,她回身看着顾铭说:“顾铭,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我希望你能为了心里的那份感情放弃冷酷和太过畸形的理智。过正常人的生活吧。”

她打开门,走了,留给顾铭一个依然倔强的背影。

顾铭坐在办公桌后面,眼前的门被关上。

笃笃笃的高跟鞋跟地面摩擦的声音跌跌荡荡的闯进耳朵里。

是肖洁走远了。

邓飏把肖洁横抱到卯卯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只有肖洁一个人满脸醺然的睡死在邓飏怀里。

卯卯将邓飏带进屋,把醉的一塌糊涂的肖洁在房间里安顿好。

“喝吧。”卯卯给邓飏倒了杯水。

“谢谢。”邓飏接过水,心情复杂。

“肖洁怎么了?”卯卯问,直觉告诉她今天的情况不正常,但哪里不正常她只能等邓飏给她答案。

“喝多了。”邓飏笑,没有喝那杯水。

飞过蝴蝶季102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卯卯心里被不安占据,她是一只直觉性很强的动物。

“没有。”邓飏喝了口水说。

“邓飏,你不是个伪装高手,你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吗?”卯卯在邓飏身边坐下。

邓飏转身对卯卯笑了下,她一下子就看出他的笑里有卷曲的疼痛,“告诉我,好吗?”

“我在想,你和顾铭,我跟肖洁,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没有顾忌的相爱?”邓飏低声说,“卯卯,你说呢?”

卯卯看着坐在她家沙发上的英俊男人沉默了许久,她不敢注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带着睿智光芒的眼睛,她说:“邓飏,很多事情我们决定不了。不是想爱的时候就能爱,想放手的时候就能放手。”

“爱情也可以这样理智?”邓飏抬头看她。

“是迫不得已。”卯卯挤出一个笑,“我们都已经过了疯狂的年龄,不是吗?”

邓飏摇头,“你错了,这与年龄无关。”

卯卯望着邓飏,没有说话。只见邓飏说,“不管多苍老,我们依然可以为爱疯狂。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唇边带着笑,卯卯轻声对邓飏说,“如果这样,希望一切能如你所愿。不论如何,我只希望肖洁能幸福。”

房间里传来肖洁的咕哝声,邓飏站起来,“好了,很晚了,你进去看看她,晚上喝得哟偶点多,你的要辛苦一点。”

“好,路上小心。”

送走邓飏,卯卯回到房间。床上的被子全都被踢掉而拖在地板上,肖洁只抱了一个枕头睡在那里,眉头深锁。

卯卯走过去将被子拾起,重新替她盖好。

肖洁翻了个身,口齿不清的嘀咕了一句。卯卯收住正要伸过去拨开她额前碎发的手,心里一颤。

她起身到窗前,楼下的街道安静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昏黄的路灯亮在安静里。

肖洁刚才的那句梦话把她心里的罪恶感瞬间唤醒,卯卯久久的站在窗前。

她说:顾铭,你要幸福。

卯卯几乎能想象出肖洁没喝醉说这句话时的模样,一定是那天与孔唯见面时她的样子,脸上有无奈,有坚韧和不舍。

她回身,昏暗的床头灯下肖洁睡的很沉,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波又一波的向她袭来。

回到家,邓飏坐在客厅里独自喝伏特加。他没有开灯,四周是黑色的帷幕把他团团罩住。

一整个晚上,肖洁都在问他为什么喜欢她。他没有回答,只是陪她一起喝酒。

她说,我在沉沦。

他说,没关系,我陪你。

她说,你会受伤的。

他说,没关系,为爱疯狂也值。

有些爱,是一见钟情,有些爱,是细水长流。

他对她,介于两者之间,又游离与两者之外。

只是因为爱。

Taylor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对卯卯眨眼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定又是威廉给她一些莫名其妙的工作了。而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不用说她也知道一定是谁在玩一场卑劣的游戏。

这么多年,卯卯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一个男人幼稚起来的方式永远超乎想象。

下午3点的时候,卯卯顶着伦敦明晃晃的阳光出门了。她不知道,要结束这场战役需要耗费她多少时间。

但她明白,早点结束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到了顾铭那儿,他给她泡咖啡,用他那台看起来异常昂贵的咖啡机。喝咖啡的时候,她想那台机器用的次数应该没有超过三次,因为它看起来跟摆在商场货架上的一样崭新。

“这次又是做什么?”卯卯问,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袅袅的热气和咖啡散发出的香气一起升腾起来。

顾铭把一叠很薄的资料递给她。他知道,以卯卯的速度,他们两天后又能有一个很好的借口见面。

“我不想再用电子邮件的形式收到它。”顾铭在卯卯做出所有反应前,先行一步定下游戏规矩。

果然,卯卯很不满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她把东西往包里一塞就走人。

“等一下。”顾铭拉住她的手臂,“这么快?”

“我还要回去上班。”卯卯挣开顾铭的手臂,“我走了。”她说,拉了拉从肩上滑下来的包带。

“我送你。”

卯卯盯着顾铭的脸,身心都像一场刚刚被洗劫完的兵荒马乱的战场,“不要这样,你这样我有负担。”

“我是个自私的人,不送你的话我会有负担,走吧。”他拉起卯卯的手,不由分说。

“真的不用。”她坚持。

“一定要。”他倔强。

门突然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的轻叩,很有节奏。

卯卯把顾铭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

“请进。”

门被秘书打开,门外站是陈可嘉。她穿着一套淡蓝色的套裙站在那里,优雅又不失华丽。

“陈阿姨。”卯卯先是一愣,然后对着陈可嘉露出一笑。

陈可嘉看见卯卯的时候显然也是吃惊,但良好的修养和见惯各种情况的气度让她很快镇定下来。

“卯卯怎么在这儿?”陈可嘉笑吟吟的问。

“哦,来拿材料的。”卯卯略显尴尬的说。

陈可嘉点头。

“阿姨,那你们忙,我先回

去上班了,改天见。”

“好,好,有空记得去家里玩。”

卯卯从LD专用电梯里出来,到楼下商场买了一瓶水。收银的那个女孩依旧绑两个麻花辫,头发是金黄的颜色,容易让人温暖的色调。

卯卯扭开瓶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嘴巴跟心一样干涩的难受。

她上了巴士,拣的依旧是靠窗的位置坐。窗外有白晃晃的阳光,照在脸和手背的皮肤上。

一向甚少亲自登门的陈可嘉竟然会亲自去LD找顾铭,可见此次两个家族的合作是如何巨大。卯卯又喝了口水,慢慢的把白色的塑料盖拧上。

她呢,在这样的夹缝中举步维艰。

想回家的念头像07年的股市的大暴涨一样,嗖嗖的直飙。她想回北京,那个生她养她长她的皇城。

于是卯卯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她的心情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瞬间好起来。

“妈!”笑容开始在卯卯脸上瞬间晕染开来。

每次打电话她都比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要罗嗦,对着电话,隔着遥远的距离用不断的叨唠来抚慰内心的不安和思念。

她妈妈说,她要的书昨天都寄好了,大概过几天就能收到了。

挂断电话,巴士已经开了近一半的路程。缓慢行驶而过的巴士像一个红色的火柴盒,浑身带着不可忽视的艳丽游走在眼前古老又庄重的城市里。

路边偶尔有长满爬山虎的旧式老房子潮水般倒退过去,美丽的场景像她在电影里看见的那样美好。她忽然想起NottingHill,想起电影里面无数充满温情的场景。

她承认,这个城市有让人永远永远无法厌倦的美。

卯卯用手支着头,靠在车窗上,眼前的景跌跌撞撞的进入心。

到事务所楼下的大厅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齐喆发来的短信。他给她发了个笑话。很土,又很冷的笑话。一如他以前给她发的那些笑话一样,笑点低的常常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笑。她不知道,平日里那般睿智的男人竟会喜欢这些冷到极致的笑话。

她进了电梯,回了条简单的短信过去。

很快的,手机又嘟嘟的响起来。

——笑了吗?

——笑不出来。

随即手机就响了,这次是电话。

“怎么了,心情不好?”电话里是那个永远温情的声音。她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

“没有。”她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然后走进去。

“看来心情是不好。”他斩钉截铁的声音闯进她耳朵里,“心情好的话,你会说是的。”

“齐喆,不要这么了解我。”卯卯心里不好受,齐喆对她的知根知底,对她的好,对她无处不在的关心都是沉重的负担。

“除了分开的这一年里,对你好是我每天的任务和责任。”卯卯还是听出了齐喆声音里的执着,“好了,再给你讲个笑话,一会儿要去机场接待外宾……”

电梯里信号不太好,齐喆的冷笑话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持续,卯卯拿着手机,眼睛渐渐的湿润。很多时候,她想抛开一切,重新开始,继续他们之间的最初的承诺一起变老。

但这种念头总是一出现就会很快的被自己否定。她想起孔唯那张绝美的脸,还有那天她离开餐厅时的身影,以及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

一切的一切,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羸弱的身体上。

从邮箱里取到书是在四天后的早晨。卯卯抱着书,穿着拖鞋脚步轻盈的上了楼。包裹里,整整齐齐的困着五本飘洋而来的中文书籍。在伦敦,在她日常行动的四周,想找一本纯粹的汉语书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把书在书架上摆好,卯卯只留一本放在包里准备在等地铁或者巴士的时候看。

肖洁还在睡。昨晚她回来的很迟,卯卯去开门的时候看到墙上的钟显示的是凌晨2点半。

八点半,她喝完一瓶酸奶后出门。

街道里,到处都是三月里的阳光。和煦的光照在路边的枫树上。这种高大的落叶乔木,符合这个崇尚严谨和谦逊的国家。

孔唯昨晚给她打电话约她再次见面。她答应了,因为她想不出拒绝她的理由。

时隔一年多,她想自己已经没有刚结束恋情时那么恨了。但的确,孔唯的坦白,齐喆的专情给了她很大的救赎。这样的两个理由简单的几乎可笑,至少肖洁是这么认为的。肖洁说,童卯卯,如果全世界的正室都像你这么宽容和纵容小三的话,男人一定欣喜若狂,而小三一定更加嚣张。

管他的欣喜若狂,管他的纵容或者白痴,她只想遵循自己的内心,服从心灵深处最直接的召唤。别人的眼光,不重要。

她们见面的地点依旧选在上次的那家餐厅。

抵达那里的时候,餐厅里几乎没有人。孔唯一个人做坐在一张铺着格子布的桌子前,优雅的交叠双腿。

卯卯走上前,“几时到的?”她的声音,与窗外的阳光一样和煦,没有恨,没有怨。

“哦,刚来。”孔唯画着淡妆的脸上浮着同样淡淡的笑,“快坐。”她指着椅子对卯卯说。

随后就有神情严谨的服务人员端上来茶水和点心,脸上没有疲倦和无眠留下的阴影。

孔唯的两只手附在杯子上,轻轻的触碰。一开始,她们之间没有对话,更多的是沉默。然后孔唯对她说:“卯卯,昨天我拿了回国的申请。”

卯卯看着她,眼里是严重的惊讶。

孔唯看出她的疑惑,“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打算,刚好有这样的机会,就申请了。一心想回北京,想回家看看。”

孔唯脸上有释然的神情,但卯卯不知道,这样的表情是好还是不好。她知道,这不代表着一段感情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没有结局的开始,如她当初那样,远走来到伦敦的性质是一致的。她明白这种决定背后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是撕掉一层皮的痛。

“他知道吗?”与孔唯谈话,她尽量避开齐喆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是一个禁区,不可触及的禁区,从某天开始横亘在彼此之间,一触摸就会疼痛。

“我还没告诉他。”孔唯喝了口茶,缓慢的说,姿势里有优雅在。

“你应该告诉他。”卯卯看着孔唯的眼睛说。

“没有意义,说与不说一样。”孔唯转开脸,看窗外沐浴在阳光里的粉色花朵和大片的绿色植物,“你了解,我从来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

飞过蝴蝶季103

“他应该知道,孔唯。”卯卯微微向前倾身,“如果不告而别的话,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孔唯哑然失笑,她抬眼望着卯卯洁白的脸,“卯卯,不管曾经心里多么的恨,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承认,你还是爱他的。”

卯卯没说话。

“如此深爱。”孔唯轻抚杯身,语气很缓,像外面散淡的阳光,轻飘飘的落在耳朵里,“连我你都可以原谅,何况是他。”

卯卯摇头,表情凝重。“我不想这些事,也不愿意多想。孔唯,我们不说这些,这不是我今天来这里与你见面的目的。”

孔唯沉默。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清楚,关于申请的事情。你要明白,我们已不再年轻,已经过了感情用事的年龄。这件事,需要慎重。”

“可我们是感情动物,卯卯。”孔唯笑,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我想了很久,也很清楚这件事的意义。我不是在感情用事,只是在按感情的指示做事。我不能一辈子都在权衡得失,我不想永远这样。”

卯卯无话,孔唯的话不无道理,她有她的选择空间和权利。但她始终没有对孔唯说出,比如‘我尊重你的个人决定’这样的话。这句话听起来,太官方,涵盖太多虚伪的意味。

从餐厅出来已将近10点。两人在路口分手后各自回去。

卯卯给齐喆打电话,约他见面。是分手后第一次主动要见他。

这让齐喆欣喜之外更多是意外。

见面地点选在附近的咖啡馆。齐喆很快赶来赴约。他的身上有干净、阳光的气味,无处不在的说明这个男人因为职业而显示出的严谨和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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