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弯起嘴角,原来一场没有结果的商业联姻却促成商业中的一段佳话,也算是自前些日子以来被他母亲层层施压得到的一点报酬。
肖洁依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以往头疼的数字瞬间在她眼里变得可人起来。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爱财到极致的人。
她需要比别人多很多的钱来维持许多东西,比如气场和豪迈。
“一会儿下班了我请喝酒。”肖洁一脸的满足的说。
飞过蝴蝶季111
“去哪儿?”顾铭问。
“随您挑。”肖洁豪爽的说,赚了劳动人民这么多钱,这会儿要不花点钱出去她心里绝对不平衡。
“赚了钱当然得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顾铭在心里感叹,肖洁就是肖洁,如此透彻。
“就我们俩,不准备叫上邓飏?”顾铭问。这要让邓飏知道,早晚会被他剥层皮下来。
“您忙,其他人我自会通知。”肖洁笑着把事一并包揽下,谁让她今儿心情好,就是叫她大赦天下都没问题。
顾铭无奈,继续批复文件。
酒吧,Cris仍然在吧台后忙碌,偶尔过来跟肖洁聊两句。
肖洁趴在吧台上,侧脸对顾铭说:“貌似氛围不对啊。”
顾铭耸肩,对肖洁没及时约到人感到无奈。
“丫的,不想见的时候偏偏在眼前晃荡来晃荡去的,这一到关键时候一个人都没了。”肖洁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她抹了下嘴巴,跟Cris又要了一杯酒。
顾铭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决定不作任何评论。
但肖洁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本来想找邓飏和卯卯一起出来,结果一个在出差,一个在家赶翻译稿。横七竖八的,就是没空喝酒。“看来全天下就咱俩最闲了。”
“您哪里觉得我闲了?”顾铭扭头问肖洁,他还有一堆的设计稿还未完成。
“哎。”肖洁长长的叹了口气,不断的往嘴里灌酒,却越觉得这酒怎么喝都不够起劲。“顾铭,咱换个地儿吧?”
顾铭转头问:“去哪?”
“随便,我想喝点烈的,带劲点的。”肖洁把手里的杯子推到一边,突然贼笑贼笑的看着顾铭。
“想都别想。”他拒绝。
餐厅里,顾铭开橱柜门的时候又回头望了肖洁一眼,她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动作麻利些。
“你确定?”
“叫你拿就拿,再磨叽下去都甭喝了。”肖洁终于耐不住性子嚷嚷起来。顾铭无话可说,只好将他家那瓶藏了许多年的茅台拿出来,“这酒很烈,不是一般人能抵得住。”
“拿来。”肖洁一挥手便接过那瓶小的可怜的茅台,“丫的,姐姐从小到大在宴会上跟我爸喝了多少年这酒了。开玩笑,这一小瓶能奈我何?”
肖洁边说边扭开瓶盖,一脸满足的闻着从瓶里溢出来的醇香,她把酒搁在鼻尖上轻轻的嗅,满脸绯红的点头,的确是比一般的茅台要香许多,“嗯,味道是不懒。”
“这酒的年头算起来比你还大,别小瞧了它。一般人喝不了这么重的酒……”顾铭转头的时候肖洁已经仰着脖子喝白开水似的豪饮起来。
他诧异的盯着肖洁,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肖洁已把酒喝光。
“哦,怎么没了?”肖洁倒过瓶子,使劲的摇了两下后抬眼问顾铭,“还有吗?”她把酒瓶一股脑丢在餐桌上。
“姑奶奶,您真以为这是白开水啊?”顾铭神色扭曲的看她,且不说这酒值钱值到哪个程度,单是这浓度的酒精也够她受了,“这么空腹喝胃不难受?”
“还,还好啊。”肖洁说话有些结巴,她指了指胸口,“胃,很暖,很舒服啊。”一脸满足的模样,那瓶被她喝下去的酒就像一股汹涌的暖流在身体里来回的肆虐。
肖洁痴笑着在胸前比划来比划去,她半眯着眼睛,仿佛自己是漂在大西洋里的一叶扁舟,能随着波涛优美的摇摆,一上一下的漂浮。
顾铭看她那样子知道是酒劲开始上来,“得,趁着这会还没彻底倒,我先送你回去。”
“切,就这么小一瓶还能把我怎么的,就是再来俩瓶,我也能,能喝的下去。”肖洁歪着头打了个酒嗝,想起当年出席宴会时拼酒的情形,那叫一个神武。从十六岁的时候,她就已经跟着父母在官场和商场里驰骋了,什么样的大场面是她没见过的。
对于这些,她有丰富多彩的历史往事。
顾铭一只手拿包,另一边伸手去搀扶倚靠在旁边的她。可就在他俯身搀肖洁的时候便觉得胸口一热,挺括的淡蓝色衬衫从衣襟到袖口全被一股恶气十足的混合液体湿透了。
卯卯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削瘦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把一根蓝色塑料壳水笔插在头上,停下来翻手边的那本厚厚的大字典。许久,她又开始在google搜索栏里打下一个词组,咬着手指等待检索出的词条。
十分钟后,卯卯神色黯然的盘腿呆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空被一种极为深蓝的颜色所填充,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空旷的像漫无边际的非洲的大草原。
她看了眼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心急如焚。起身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卯卯瞥见横躺在床头《百年孤独》的那一刻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卯卯站在门口毫不犹豫的按了门铃,指尖在腕上的表面上轻轻的敲着。
顾铭开门看见卯卯吓了一跳,他杵在那里神色凝重的问她:“这么迟了,怎么来这?”
她一边上台阶一边从他身边经过,“这么迟来打扰你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我现在只差最后一个短词查不出来,马上就收尾了,不把它弄明白晚上是没法睡了。”卯卯快速的说,脚步也在加快,她边上他家楼梯边转头对顾铭说:“你不是说可以随时来你这借书
的?这不,刚好那天看见你书架上好像有一本字典。我就查一个词,耽误你五分钟就好。”
“什么书,你在这等着我去拿下来!”顾铭上前一步,拉住卯卯的手臂。
卯卯回头对他笑了下,“没事,我自己去。看一下就好,那么厚一本拿下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上楼。
书架前,卯卯从架子上搬下来一本厚重的红皮字典,动作麻利的翻起书。
顾铭沉默的矗立在一旁。
“哦,找到了,原来是这意思啊……”卯卯欣喜的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单词,小声的嘀咕。
“你怎么了?”
顾铭愣了一下,“没有。”
“看你好像很不在的样子。”卯卯想大概是她这么迟了来让他不方便,于是她垫起脚尖把手里的字典托起来准备将它归为原位。
浴室里‘咚’的发出一声闷响。
卯卯举着手里的书,半悬在空中。她扭头一脸的茫然的望着顾铭。
“什么声音?”
顾铭注视着卯卯,唇角蠕动,“那个……”
“丫的……”
浴室里断断续续的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夹杂在哗哗的水声中。
似是平地惊雷般得震动,有好半晌,卯卯只是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那个声音对她来说,熟悉的就像她自己身体上的胎记那样,每一条纹路都在心里打过深深的烙印。
终于,她转身往房间北面的浴室望去,看见门口的地毯上一条红色的长裙掉在那里,旁边是一件乳白色的雪纺无袖衫。里面有水流淌的声音,每一声都用力的冲刷在她胸前的某一处柔软里。
卯卯心头一颤,手里的书‘砰’的掉落在地板上。她站在书架前,沉默的看顾铭。他站在那里,避开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是站着期待他会对她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童卯卯……”顾铭注视着尴尬、无措又窘迫的卯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能弥补被他无情扯开的这条又深又长的裂缝。
随即,卯卯转身逃离那个场合,以她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飞快的离开。
洒满昏黄街灯的路上,童卯卯一边跑一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下坠落。脚底的地面突然像柔软的海绵,她一脚深一脚浅,漫无目的的走。
回到家,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将脸掩藏在手臂间。心里有翻天覆地带来的强烈冲击,把她远远的抛向了谷底,粉身碎骨的疼接踵袭来,奋力撕扯着她的全身。
许久,她起身,再次出门。
已凌晨,空气里充斥着冰凉的风。她需要出来走路,她觉得再在那个房子里多待一秒钟她都会因为透不过气而窒息死亡。她需要走路,不停的走路来缓解她的无措和不安。
地面上,有黑而长的影子落在上面,写满孤独。
公园的长椅上,卯卯抱着腿坐在那里。不时有风吹来,剧烈的横扫过她的身体。安静的时间使她不断的想起很多事。她想起第一次和肖洁见面的样子,那是许多年前的秋天,她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对自己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又想起与顾铭的相识。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在某天突然意识到他们初次相遇不是在那个VIP-ROOM里,而是在伦敦她第一次遇见齐喆的那个酒吧。她把他拉出了酒吧,然后头也不回的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逃跑了。只是后来,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他坦白;而他也从来不向她提起。
他们之间,有某种奇异的默契在维持。
卯卯觉得生活真像在演电影,演一部她控制不了结局的电影。她的脑海里不间断的出现孔唯,齐喆,还有肖洁,以及顾铭。所有的人,无声无息的安静在她的眼前。
有咸涩的液体从眼睛里汹涌的流下来,但很快的就被拂而过的风吹干。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人生如此戏剧化。而这戏剧性的一切,让她无力承担。
飞过蝴蝶季112
醒来时,迎接卯卯的是满目素净的洁白。浑身似被无数鞭子狠狠抽打过一般,有钻心的疼痛感。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海里一片混沌。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一下子觉得心安起来。卯卯转过脸,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好点了吗?”齐喆见她醒来,欣喜的问。
“你,怎么在这?”她把手伸到眼前,挡住强烈的光,“我,又是怎么在这里?”
她只记得在长椅上一直坐,坐到天空从原来的漆黑到渐渐变成灰色。
“你在公园里晕倒了,怎么会在那里坐了一个晚上?”齐喆的语气里满是疼惜,他轻轻的把手放在她的额上,“你整整发烧了一个晚上,卯卯。”
卯卯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四周有陌生床单和枕套的气味,“我是怎么来医院的?”
齐喆摇头,看着她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心如刀绞,“医院打电话通知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的躺在床上。窗户外有明亮刺眼的光线照在依房子而长的枫树上,树叶上有斑驳的影子。卯卯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世界好像失去了语言,统统变成沉默。
她的脑海一直出现昨晚的那个画面,一帧又一帧的循环播放同一个镜头。卯卯没想到,这件事会给她如此巨大的冲击。她应该用一笑而过的心态对待,她应该用outsider的眼光旁观这件事,她应该镇定的把那本字典放回原处后再离开的。可是努力了很久,却始终做不到。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回报;有些人,不是爱了就能在一起。
她想,自己之所以会这样失落是因为顾铭吻过她,说过他喜欢她。因为,他对自己告白过。有那么一刻,她真得以为他是她的了。
而她自己,从未给他机会真正进入她的生活,也从没给他任何口头上的允诺。所以,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开始过。没有开始的话,又哪来的结束?
女人总是这样,别人围着你转的时候用冷漠折磨他;等他离开后,心里就觉得像被抢劫过一样的失落。只是,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最后,卯卯用这个理论给自己做了一整天的思想工作,并打算继续用这个办法减轻心里的难受。
在医院打了一整天的吊瓶,手背上有大面积的淤青。晚上八点的时候齐喆开车接她离开医院。
医院门口,卯卯回头看了医院大门一眼,发现最近她来这里的次数有些频繁。
卯卯刚进门,肖洁就从沙发上跳起来。
卯卯脸上很平静。她说:“我去医院打点滴了,有点不舒服。”
“好点了吗?”肖洁伸手拉住卯卯的手臂,发现她手上有一片得淤青,“疼吗?”
卯卯点了点头,说她已经没事。她不打算提昨晚的事,不管如何,她已经决定把昨晚发生的事彻底抹掉,从她的记忆里。
“吃饭了没?”卯卯问肖洁,“没吃的话冰箱里有饺子。”
肖洁走过去,抱住卯卯。她俯首在卯卯耳边轻轻的说:“卯卯,顾铭跟我说了,昨晚的事是一个误会,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
下午宿醉醒来后,顾铭把昨晚的事大概的跟她讲了一遍。她没想到,卯卯会这么平静的不发表任何见地,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肖洁告诉她昨晚发生的所有事。她说,到顾铭家喝完那瓶茅台后她狠狠的吐了一场,把自己和顾铭身上都吐的狼狈不堪,一地的狼藉。而她去那里借书的时候,她正在醉醺醺的浴室里清洗满身的污秽。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不代表任何关系。
卯卯轻轻的抚摸肖洁的后背,她触摸到她削瘦背上凸起的骨节。她弯起嘴角,把手放在那堵一直给她无限希望和力量的后背上,“没关系。”
肖洁放开她,看着卯卯的眼睛,“没关系?”
卯卯沉默不语。除了这三个字,她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字。
“你还是有误会。”肖洁说,两只手放在卯卯的肩膀上,“卯卯,我要的不是这句话。我要的是,我相信。”
“不,肖洁,我没有误会。你不要多想,我只希望我们能永远像以前那样。”卯卯说,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很害怕,害怕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变的像孔唯那样,陌生又拘谨。她不喜欢那种明明想要靠近却只能远离的紧迫感,她不希望这仅存的且唯一让她心生安慰的友谊再次面临崩塌。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她不想再次体会那种被迫分离的残忍。
面对卯卯的一番话,肖洁无话可说。毕竟祸是她自己惹出来的,要责人前必须先责己。
她们之间的谈话很快的就结束了,没能得以继续。不知道是谁先结束,只是突然的就沉默了。
语言在这个时候显现出它惨白无力的一面。
肖洁看卯卯拖着浑身的疲惫进了房间,她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她说:“出来下,我有话要说。”
酒吧里,肖洁劈头就把他狠狠的骂了一通,她埋怨他,责怪他,把在卯卯那里‘责人先责己’忘得一干二净。她说,顾铭你为什么当时不跟她解释清楚?
在她醉的没有辨别能力的情况下,她认为他有责任把事情说明白。肖洁知道,
这件事一旦没有当场解决的后果有多严重。有些事可以延缓解释的时间,但有些事必须当场解释。同样身为女人,她能明白卯卯心里的想法。
顾铭看着肖洁,眼神无辜,“以那个场面,你觉得我说什么能起作用?”
“至少不能让她那么走掉!”肖洁肚子里的火噌的一下冒上来,恨不得踹顾铭两脚才解恨,“我是女人,那样的场景没有任何解释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没有话就等于默认,你懂不懂?”
顾铭把杯子里的酒一下子倒进嘴里,喉结艰涩的滚动。他只知道,那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因为不想让卯卯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选择不说。
“我不懂。”他如实说,如果知道会给她带来这么沉重的打击,再难启齿的话他都可以解释。
肖洁沮丧的垂头,她胡乱的抓着满头的短发,心里憋屈的难受。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全怪顾铭,要说罪魁祸首也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约他出来喝酒,喝完酒没去他家,去了他家不跟他要茅台喝,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误会的起源是她自己引发的。
可她心里就是撕心裂肺的难受。她不敢想象卯卯在听到她解释前的这一天一夜里是怎么度过的?当初在北京时,至少还有她自己陪在卯卯身边,可现在,她需要一个人面对这件事。
两人在酒吧里坐了一整个晚上,肖洁只喝了两杯果汁,酒后误事的道理让她瞬间收敛许多。倒是顾铭表现反常,竟喝了一瓶的烈性极强的伏特加。
肖洁焦虑的像一只丢失了小崽子的兽,浑身无时无刻不在透露着惶惶不安的讯息。
卯卯对肖洁说她要回北京一趟。她需要找个突破口,等她把心里的这些事完全放下再回来。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过的身心俱疲。
“怎么这个时候要回去?”肖洁躺在沙发里,听到卯卯要回去的消息后一个鲤鱼打挺的坐了起来。
卯卯笑了笑,“最近没什么事,刚好回去看下我爸妈。我妈说我爸的血压最近有些高,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趁这次回去顺便陪他们去医院看下。”她边说边烧水冲花茶。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也好久没回北京看看我舅舅舅妈他们了,随便也去看下你爸妈。”肖洁一听卯卯父母身体不适,立刻提出一道回北京。
“别了,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得把工作做好了底下的人到时候才会真正认可你。北京城又不会跑,你想什么时候回还不容易?”卯卯不同意。
“又不差这么些天。”肖洁反抗,她明白卯卯回去的真正意义是想躲起来疗伤。
她们对彼此,太过了解。
“下次吧,你这样我会有负担的。”卯卯笑着把一杯花茶放在肖洁面前,“喝吧,美容的,看你最近黑眼圈都出来了。”卯卯说着在肖洁眼睛四周比划了一圈。
“你回去几天?”
“具体的没定,至少两个礼拜。”卯卯喝了口馥郁的花茶对她说,握着玻璃杯,思绪万千,“我想回去多陪他们一些日子,有可能会更长。那天视频的时候,突然觉得我爸跟我妈老了许多。那一刻,觉得自己太自私。”想起当初自己抛下一切来到伦敦,她经常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
“别多想了,你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这点事他们都明白,放心吧,他们会谅解你的。”肖洁安慰她说,“事务所那边都说好了?”
飞过蝴蝶季113
“嗯,William听说我要回北京,马上就答应了。”卯卯一脸感激的说,在伦敦的日子也因为这个善良的英国男人而更美好。还有Taylor,对她,卯卯同样充满感激。
“什么时候回去?”肖洁喝着花茶,心里不好过。
“后天。”卯卯低下头喝茶,杯中溢出来的热气扑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的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跟顾铭说了没?”
卯卯摇头,她已经许久没见到他。他每次来找她,总是被她以各种理由搪塞。她知道自己在伤害他,但是她控制不了这样做。
“为什么不说?”肖洁又问。
“反正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卯卯回答。况且,以他们之间现在这种关系,告诉或者不告诉在她看来是一样的。最后她让肖洁暂时不要对他提起这件事,至少在她离开前这样。
“我觉得应该跟他说一声。”
“不,不要。”卯卯摇头,“我想安静的离开,只要一小段时间就好。”她需要找个没有他的地方冷静。
肖洁把茶放下,望了卯卯一眼见她没改变想法后只好点头,终于答应卯卯的请求,“你,机票订好了?”
卯卯点头,唇边有洁白淡如茶花的笑。“所以明天晚上一定要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提前一天跟你预约,可千万要记住了。不论有事没事,这次把时间留给我。”
肖洁点头,她匆匆的端起茶杯将脸埋下去,立刻有滚热咸涩的液体滑落到嫩黄的茶水里,落水无声。
“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准时回来的,卯卯。”她迅速的用手背擦了下脸,抬头对童卯卯笑着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把落地的玻璃门拉开,马上有清凉的风灌进来。她们俩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开过去,在昏暗的街道上打一束明亮的灯光。
附近的院子里有许多大棵的植物把枝桠伸长到院墙外,枝上开有大朵粉色的花。卯卯想起以前在北京姥姥家的四合院里过暑假的事,那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里总是四季如春,有总也开不完的花,败不掉的叶子。在那里,她跌跌撞撞的度过了许多在记忆里美好的童年及少年时光。
希斯罗机场大厅,卯卯拉着那个咖啡色行李箱等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她看着那个陪伴她走过许许多多城市和国家的行李箱,心里寂寞的慌。这么多年了,能每次陪她的只是这口箱子,风雨兼程,不离不弃。机场里人来人往,四周充斥着陌生的面孔。
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多到机场,并且不让肖洁来送她。她们都不擅长告别。
宽阔的大厅里不时有好听的女音在播报班机时间,但这些均与她无关。她把自己深深的埋在手中的《百年孤独》里,无法自拔。
这样的安静直到一个黑色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才结束。卯卯看见一双做工十分讲究的皮鞋出现在她眼前。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许久确定是停留在自己面前后终于抬起头,将落在书本上的视线转移到那双鞋的主人身上。
四目相对的时候,那个声音先打破了安静。
“Hi,还记得我吗?”
卯卯看着眼前的女人,觉得异常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只好摇头。
“我叫杨曦,Grace杨,在医院你找我看过病。”杨曦笑着说,“还记得我吗?”
卯卯猛然想起医院里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哦,的确是她。她找她看过失眠症。
“你好,杨小姐。”卯卯对杨曦笑着问好,同时为自己没有认出杨曦而显得有些尴尬“杨小姐,你是来送人的吗?”她见杨曦空手只背了个裸色的斜挎包,没有任何行李。
“叫我杨曦或者Grace就好!”杨曦笑着点头,告诉卯卯她自己来送一个朋友“你也是要出差吗?”
卯卯合起手里的书摇头,“没有,我要回家,回北京。来伦敦这么久了,应该回家看看去。”卯卯的神情看起来有点黯淡。
“是该常回家看看。”然后杨曦环视了一下四周,脸上有吃惊的神情,她问卯卯,“没人来送你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卯卯点头,“因为不喜欢分别,所以……”,她没有往下说。
沉默了一会儿,杨曦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她扭头问卯卯,“顾铭知道你要走吗?”
她冷不丁的问,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卯卯。
下一刻,惊讶的表情瞬间从杨曦脸上转移到卯卯脸上,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刚认识的女人会问出这样突然的问题,她警觉的盯着杨曦,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与顾铭之间的关系进而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顾铭?”卯卯谨慎的问。
杨曦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随即就把他们之间关系全部告诉卯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之前经常从顾铭那边听到卯卯的事情。
卯卯这才想起,当初她在LD晕倒时顾铭就是带她去杨曦上班的那家医院。不过当时她没有见到杨曦。
杨曦在卯卯身边的空位坐下,告诉她顾铭从来都不去医院,更从不带任何人去医院。她是第一个让他违反原则的女人。
又一次,有人对她说,自己是让顾铭违反原则的女子。她不知道,这般待遇对自己,对他
顾铭的意义是否一样。她沉默的说不出话,但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他自己需要去医院?”卯卯问,杨曦的话听起来似乎顾铭需要经常去医院,“他哪里不舒服吗?”
杨曦摇头,想起每次休假都被顾铭破坏心里就愤愤不平,“才怪,他从来只会让私人医生去他家。”
这下卯卯更好奇了,还牵扯出私人医生这种现实中在肖洁家曾经见过一回的职业。
“他,怎么了?”卯卯小心翼翼的问。只见杨曦把包搁在腿上,缓慢的笑起来,“他没跟你说吗?”
原来傲慢又变态的顾铭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候。
卯卯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希斯罗机场大厅人来人往。但她们之间的气氛有点沉重。因为杨曦的每句话都让卯卯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很难的境地,这种感觉她从来不曾拥有。
杨曦告诉她,顾铭很小时候得过抑郁症,大概八岁的时候病情加重,还伴有轻微空间恐怖症,他在过于狭小的空间里不能待太久,无法忍受狭窄带来的不适。也正是因为从小见识过他发病,所以大学时她开始学医,并主修精神科。
顾铭算是她的第一个患者。
听完杨曦的话,卯卯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独自住在那样一个巨大无比的房子里。甚至连卧室都要那样宽阔。她承认,听到这些话心里很难受。她从来不知道待在一个狭小空间时的恐惧会是什么样,是不是像她小时候在圆明园春游迷路时那样茫然又无助?
杨曦没有否认她的猜想,她瞅着卯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问:“为什么不跟他说你要回去的事?你们吵架了?”然后又自言自语的说:“他知道了一定很难过。”
这次换卯卯沉默了。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不算吵架了?他们之间没有争吵,事实却比吵过更严重。
争吵,有时也是需要建立在一定的关系上。
“其实顾铭很喜欢你,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在意过别人。以前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其实我误会他了。”杨曦转过脸看卯卯,她紧紧抓着手里的书眼睛望向远处,“你是他第一个带去医院的女人,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是他第一个可以为之与家族反抗的女人。”
卯卯安静的听着,杨曦的这些‘第一个’里句句都牵扯着一个她,字字里都承载着一份情深意重。她的话让她心里空了又被填满,循环往复。
见卯卯不说话,杨曦便不再多说。临走前,卯卯没想到目送她离开的人竟会是杨曦,那个跟名字一样漂亮的女人。
十分钟后,自伦敦飞往北京的BA班机在伦敦机场上空缓缓起飞。
在距离机场八百英尺的地方,公路边的顾铭站在车边抬头仰望渐入云霄的洁白飞机,沉默的紧抿嘴角,唇边有一条悲伤的弧度。
他想,童卯卯,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能好好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像其他的恋人那样,只有爱,没有怨。
回到北京的卯卯像插上翅膀的的兽一样,等她爸妈一去上课就满北京城的到处瞎晃荡。
那天从机场一出来,她就发现北京又不一样了。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以一种她永远追及不上的速度变化,在她以为自己跟上的时候却又被抛下。
这座标志着国家政治中心的城市,又以一种超出她预想的速度,让她熟悉又陌生。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想起一句话:亲爱陌生人。
顾铭,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有些时候,时间能给彼此最好的解释。
飞过蝴蝶季114
回家的第一星期里,就第一天调了下时差剩下的日子童卯卯就跑了大半个北京城。第二天卯卯跟她爸去了官园花鸟鱼虫市场,买了一盆君子兰,一盆造型奇异的小榕树,还给鱼缸添了一个新成员,一只小乌龟。当她问为什么要养只乌龟的时候,她爸说那些金鱼太寂寞了,需要换个环境调剂一下它们的情绪。她没话说,终于答应养那只虎头虎脑的乌龟。只是每次一见到那只小乌龟的时候,她总是想起,在遥远的异国,曾经有个妄想症男人污蔑她钓金龟。那时的日子,好像很近,却似乎异常遥远。
第三天卯卯陪父母去什刹海看湖畔的垂柳,去坐三轮车,划船,还在船上唱了首当年她最拿手的《让我们荡起双桨》。第四天去姥姥家看亲戚,把以前的那些胡同完整的又逛了一遍。第五天去了趟外交院看以前的老师和教授,还偷偷混在年轻的学生里听了一场讲座,关于外交礼仪的知识。在那间充斥着年轻面孔的大教室里,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时间已过去了这么多年。第六天的时候,她终于约到繁忙的小A同学,那个曾经看透了她前世今生的‘侠女’。
那天,卯卯坐地铁2号线在附近下车后步行到南街。远远的她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丝质衬衫外加驼色长裤,看起来无比OL的女人在冲她招手。那便是小A了。和她一起度过了大学四年的女侠型人物。
只是才一走近,小A立刻很没形象的张牙舞爪的扑到卯卯身上,把一身华衫下的沉着与庄重立刻丢的满地皆是。卯卯被小A折腾的笑岔气。
“童卯卯,好久没见到你了,哈哈,来我看看,在老外堆里待久了有没有沾点洋气回来。”小A拉着卯卯的手叽里呱啦的再次把她包裹在职业装下的美好形象彻底颠覆,露出她原来大大咧咧的本性。
卯卯笑的花枝乱颤,觉得小A不应该身在当代,而应该是在古代,扮演金庸或者古龙武侠小说里身穿青衣手舞利剑的侠女。不过她肯定不适合扮演殷素素那种温柔型的,至少得是活泼调皮的赵敏或者黄蓉才符合她一贯的行为。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侠女气概。
她们一边眉飞色舞的交换彼此的近况,一边散步到朝阳门外大街附近的一家西饼店。小A说那里是她常年打发时间的好去处,店里的西饼异常可口,不比国外师傅做的差。于是非要带卯卯去尝一次,看看这外国货跟国货比起来究竟有啥区别。
店里,卯卯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问小A最近还有没有看武侠小说,她就马上弯着葡萄般乌溜溜的眼睛笑了起来。她咯咯笑着对卯卯说,“卯卯,哪天我要不看武侠小说了就是我生命的终结,我也就不再是梁理勋了。”
听小A说完话,卯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小A一直有个很大气名字,梁理勋。多大方,多有气场。念书时,甚至是毕业后,她都一直管她叫小A,就连QQ或者MSN上的名字从来都只有小A这个代名词。
以前读书时的那些绰号总是被完整的保留下来,而那些真正代表他们的名字却常常被遗忘。小A的就是如此。
小A轻轻的敲着银汤匙,向卯卯打听孔唯是不是真的要调回国?他们仨之间的事她多少了解一点,但对错之间小A总是保持沉默。因为在她眼里,爱情本来就是这样,分分合合,纠结的半死。
卯卯看对面一脸云淡风轻的小A,“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消息可真灵通啊。”
小A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大眼镜笑道:“哈哈,身为部里的一名工作人员,我可是时刻关注国际动态,政治、娱乐以及八卦该关注的,不该关注的咱可是一个都不放过。要与时俱进,不然对不起纳税人的钱,你说是不是!”
“对的,对的。”
跟小A在一起,心情再坏也会变的好起来。卯卯笑出声来,她一只手撑着头,侧脸看小A不说话。这么些年了,她才发现其实小A也很漂亮,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美,而是看了一眼就会想看第二眼的那种舒服美。
有些人,像牡丹,像玫瑰,第一眼就很美;而有些人,像百合,像栀子花,淡淡的,第一眼瞧过去不那边惊艳,但是很难看。这种美,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沉淀出另一种让人久久不能忘记的美出来。
“看啥呢你?”小A喝了口咖啡,被卯卯盯得心里直发毛,但是很快的她仰头自恋的说:“怎么样,是不是发现我最近变美了?”
“哦,可美了。”卯卯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她说,“行啊小A,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自恋了。说吧,有没有遇见哪位侠客啊?”
“等到哪天我能遇见以为真正的侠客,我二话不说立刻以身相许去了。”小A笑笑的说着,“你懂得。”
“这年头,哪有真正的侠客?”卯卯说。
小A笑嘻嘻的只管喝咖啡,突然问卯卯以后打算怎么办。卯卯说自己应该会再回去伦敦,她对那个事务所已经有感情了。小A开始拼命的摇头,她说:“童卯卯,我说的不是工作,是感情。你打算怎么办?”
于是卯卯把在伦敦发生的事告诉小A,对她说自己很迷茫。对齐喆,对顾铭的感情她觉得无措。所以她只好选择暂时离开那里,像个逃兵一般丢盔弃甲的逃跑了。
“你说我的路怎么这样难走?”
小A听完
,把咖啡杯郑重的搁在桌上的小盘子里,一副资深模样。酝酿了许久,她终于缓缓的开口,她说,“只能用一部电影概括。”
又是电影?卯卯汗颜。最近她怎么跟电影总是剪不断理还乱。她期望小A接下来的话里能出现喜剧电影的名字。
最后小A扶了扶镜框用每回做报告的语气总结道:“至尊宝用月光宝盒穿越到前世,可他没有找到白骨精,最终却遇见了紫霞仙子。童卯卯你呢,没有如期遇见齐喆,却在某天邂逅了顾铭,那个有双重人格的妄想症男人。”
卯卯侧头,觉得小A分析的有些道理,但她还是没给她关于结局的明示。但卯卯心里还是率先不安,因为周星驰的《大话西游》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喜剧。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卯卯问,在她眼里,小A总是能带给她一些超越时间的建议和观点。她的话,永远精辟且深刻。
但这次卯卯没有如愿。小A只是把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咔嚓的咬碎了,“那得问你自己了,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白骨精还是紫霞仙子咯。”
带着白骨精和紫霞仙子的疑问回到家,卯卯吃过饭洗澡后就早早的上床了。她躺在被子上,把小A对她说的话仔细的想了一遍仍旧没有得到一点暗示性的提醒。
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齐喆,亦或是顾铭?
为什么喜欢她的,她喜欢的都总是会牵扯进她最好的朋友?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简简单单的爱一回?
她不想要演电影,也不想成为电影里的女主角。她只想找个简单的男人,趁她对爱还充满期待的时候过一辈子。
短短一生,就好。
卯卯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她把脸埋在枕头间,无意中瞥见被她压在枕下的《百年孤独》。她把书从下面掏出来。
她捧着书,想起那天在机场登机前杨曦对她说的话。她说,那天在她晕倒后抱着自己疯狂跑到医院的是顾铭,一把揪着值班医生到她病床边的是顾铭,陪她渡过黑夜守她到天明的是顾铭,而最终独自一人离开的也是顾铭。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她当时这样问杨曦。
杨曦的嘴边有苦笑,“因为你睡着时在梦里叫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所以他用你手机打通了那个男人的电话让护士通知他到医院照顾你。我没想到顾铭会这样,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自私的人。但通过这件事,我对他改观了,原来他不只是个自利的家伙,他也懂得爱恨情仇,懂得权衡感情里的轻与重。”
昏黄的床头灯下,卯卯坐起身来,手里绞着被角。她真的那样了么?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真得在睡着时叫了齐喆的名字?所以,顾铭对她彻底失望而放弃了自己?
心里乱的像一个浮尸万里的战场,卯卯只得把书再次拿起来。书已看到一半多,她翻到上次看的扉页,认真的读起来。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透着一股极强烈的孤独,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宣泄他们心中的孤独,他们表面上都假装漠不关心,假装冷漠,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爱与救赎。
她不知道顾铭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又是为何把这本书给她读。是不是他从心底里也觉得孤独,还有他脸上、他身上散发出的与生俱来的冷漠只是一层本能的用来防守的保护色?
飞过蝴蝶季115
在北京,日子并没有卯卯想象中的轻松。她不停的让自己忙碌,与以前的同学朋友聚会,去超市买菜做饭弥补对父母的愧疚。可她发觉,忙碌过后的强大空虚更激烈的向她袭来。她又开始失眠,整夜的失眠。
回北京的两周里,卯卯整整瘦了一圈,比她刚去伦敦时无法适应时还要瘦。脸上有丰满的眼袋和黑眼圈,让她看起来憔悴的像一棵经历了风吹雨淋的小草,奄奄一息。这让两个老人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