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点点头,然后笑着收起雨伞回到门口。
她放下裙摆,及地的裙子盖住了足上同色系的高跟,卯卯拍了拍落在肩上的水珠,虽然刚才的绅士很绅士的把一半以上的伞都往她这边倾斜,还是有几粒很顽固的雨滴迫不及待的给她本来就冷的瑟瑟发抖身体增加负担。
等到她从顾铭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还在打电话。卯卯想,这道谢的话照现在的情况此刻还是免了吧。于是就往电梯走去。肖洁包下的包厢在二十三层,她想不明白,伦敦夜店那么多,非得跑这大老远的来,还是在二十三层?难道是她掐好时间今儿会下雨,所以想要在仙气飘飘的空中阁楼来一场别开生面的疯狂?
金色光亮的电梯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穿着很open布料很节省的金发女郎。卯卯侧了侧身,踩进电梯里图案奇异的地毯。她按了层数后就把手抓包里的手机拿出来算时间。电梯门刚要完全关上的时候顾铭出现了,他摁开门走了进来,站在卯卯左边。
“雨伞的事,谢谢。”她收起手机说对他说道。
“应该的。”他低头看了眼她,裸色的长裙的确适合她白皙的肌肤,只是……“这条裙子不怎么适合你。”他说,然后电梯已关上门。
她抬眼也看他,“是么?可我不觉得。”卯卯心里有点不舒服。
“衣领太低了。”顾铭把视线拉回来,看着门上两人映在上面的影子,金灿灿又有些模糊的肖像。卯卯承认她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想笑。如果是齐喆以前对她说这句话的话他一定会认为是他在吃醋,男人大多数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在其他人面前穿着太暴露。可这话从一个几乎对女人身体最熟悉的时装设计总监来说,似乎说不过去。衣领太低?
“那你们在设计这件衣服的时候干嘛不做成高领的?”她笑道。乖戾的锁骨在暖黄的灯下呈现出一种独独的气韵。
飞过蝴蝶季058
顾铭勾唇笑了一下,说道:“只有胸.围丰满的女人才能把这条裙子的美恰到好处的展现出来。”卯卯还在微笑的脸忽然僵住,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至少得Ccup以上的。”他在一边冷不迭的又补了一句。她的脸就再也微笑不起来了。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她气绝。上前一步抬腿对着顾铭的小腿就是一脚!在他面前,他总能把她的淑女气质消磨殆尽。
顾铭惨叫了一声,抱住脚龇牙咧嘴的怒视着双手叉腰的童卯卯正得意洋洋的小瞧他。电梯还是龟速上升,她看了眼,才到十层。顾铭直起身,重新在她身边站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卯卯哼哼了两句,往一边挪了一大步。这不挪还好,才一挪脚就踩住了拖曳在地的裙子,瞬间整个人就往旁边摔过去。就在她闭紧眼睛准备接受一次‘现世报’的时候,一双很暖的手从她腰间将她牢牢托住。
是他?
她闭着眼,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妄想症男人。
只是他干嘛那么好心救她?她刚刚还照着人体最经不住痛的腓骨狠狠踢了一脚的。如果这时候他在一边笑着看她出丑的话,才符合逻辑。
是她报复心太强了?还是她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卯卯正分析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悄悄的逼近她。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顾铭身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除开身体的接触外不足十公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不行,已经超出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安全的距离。
“谢谢。”她连忙放下环在他颈上的手,伸手整了整根本就没乱的衣领。
“不会是以为我会袖手旁观?”他挑着剑眉,面不改色的看童卯卯在一边儿自乱阵脚。卯卯被他这一说顿时觉得自己映在电梯门上的形象变得渺小起来。
“没有的事儿……”她嘟囔,很没底气。好在电梯到了,‘叮’了一声后门就缓缓的开了。她轻轻的提起裙摆准备出门。
“童卯卯。”他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然后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把手伸到她的发髻后,她还未来得及问‘怎么了’就看见自己小心翼翼梳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头发被他一把扯下。
瀑布似的,柔软蓬松的卷发顷刻间从高处汹涌而下,落到肩膀,落下腰际,绵绵的垂下去。她惊讶的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穿这条裙子的话,更适合披着头发。”他看着她说道。
卯卯还是不能恢复正常,一时三刻就这么犯浑了,直愣愣的盯住顾铭看。
“童卯卯,这边!”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别过头,看见肖洁那妞也正从一群人中间拔出头看她。“快过来!”她又叫了她一声,然后卯卯就朝肖洁走过去了。
“这么这么晚才来,有没有被淋到?”肖洁拉过卯卯坐看右瞧,“丫的,太不给我面子了,本小姐生日下这么大雨。”
“啊?”卯卯显然一副惊魂普定,心不在焉。
顾铭握住手里琥珀色发夹还站在电梯里。
飞过蝴蝶季059
“出来吧。”邓飏踱步走了过来。“来了。”他拍了拍顾铭肩膀。两人择了个安静的地儿就坐下了。
“怎么,还搞不定肖洁?”顾铭问,邓飏很意外的发现他竟然没要服务生端来的酒。
“哈哈,这样不更有意思?”邓飏笑着呷了口纯味的伏特加。顾铭也不做声,肖洁从小就是匹横冲直撞的野马,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就能让她安定下来专心做谁的女人。他跟她认识那么多年了,她要哪天能安心藏在哪个男人背后做女人,那才真是不得了。
邓飏兀自在一旁独饮,眼神不时的停留在肖洁她们那边。“卯卯很有意思。”他突然说,一个晚上他发觉她一直不太自然。
“有吗?”顾铭也随邓飏看过去。迷离的灯光下,她托着盛了红酒的酒杯跟在肖洁身后,像个深藏闺中的小姐。他在皮质的沙发上弹指敲着暗褐色的扶手,一下又一下。童卯卯,的确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那你呢?”邓飏笑问,顾铭已经看了卯卯很久了。直觉告诉他,顾铭对那个跟其他女人一样又有些不一样的卯卯的感觉有别与其他女人,包括在他身边徘徊了许多年的纪闵。
顾铭扭头,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邓飏似笑非笑的应了声,“你知道的。”
“你说那个女人?”顾铭又把视线落在卯卯身上。
邓飏只管点头。
“我跟她,”顾铭微启唇角,“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多了。”
“哦?”邓飏果然一下来了兴致,能让他说出复杂这个词儿似乎不太容易。顾铭一副欲知下文,请看下回分解的表情。
“那是有多复杂?”
“不是一般的简单的关系。”顾铭还在轻轻弹着沙发,如果是床.伴或者其他更俗气的关系的话,他倒不用这般纠结。但是,童卯卯每次看见他的反应却是巴不得只是路人或直接无视。这点让他郁闷难挡。
没过多久,肖洁拖着卯卯的手来旮旯里找顾铭和邓飏了。该招呼的都招呼过了,就剩这俩落单的鸟被撇在一旁。
“都招呼过了?”问话的是顾铭。
“噢,轮到你们了。”肖洁笑笑,身上的深紫色裙子小露香肩,性感到无敌的地步。
“还真是荣幸。”顾铭酸溜溜的飞出一句话。
“好了,你也甭纳闷,今儿剩下的时间姐决定了全跟你混。”肖洁倒了杯香槟就塞顾铭手里,“来,全喝了!丫的,在我这装什么圣女贞德!”
顾铭笑了笑,把杯子的酒一下倒进了嘴里,眼都不带眨一下。然后又把杯子满了举到肖洁眼前,“来,祝肖老虎又老了一岁!”
卯卯跟邓飏眼瞅着这两人一碰杯子酒就又见底了。喝的酒弄的象是在灌啤酒似的,这么喝下去,醉倒是早晚的事儿!他们两相视一笑,无语了。
High完这轮,肖洁又把他们仨领到第二两轮的酒吧去。卯卯今儿喝的有些多,但神志还是处于半清醒状态。肖洁也已经喝的满脸绯红了。于是为了还能爬的回去,卯卯先行一步喊停了。
邓飏看了卯卯一眼,眼神哀怨。
飞过蝴蝶季060
“怎么?再不回去我怕一会儿我扛不了她回家。”卯卯拿起包指了指坐在沙发上傻笑的肖洁对邓飏说道。“走了,回去,赶明儿再接着玩。”她扶起肖洁,异常吃力。肖洁也是痴痴呵呵的,“还早啊,再玩会儿?”她醺然的笑,把脸靠在沙发上。
“还早,再玩天都该亮了。”卯卯嘟喃着,琢磨外头的雨不知道停了没有。
肖洁踉跄的直起身,一只手耷拉到邓飏肩上,拍了拍他,“那我们改天再玩。”说完,她微眯着好看的丹凤眼,双眼迷蒙的对着邓飏便是笑了一笑。
邓飏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又转向顾铭。随即,顾铭拉住卯卯的手臂,转身就对肖洁笑道,“行了,你们接着玩。我负责送她回去。”
“诶?”卯卯回身看顾铭,没搞错吧,“为什么要你送我回去?我跟肖洁一起回就是了,不劳烦你。”
“废话少说,跟我走就是。”顾铭对肖洁和邓飏笑了一下就不管卯卯死命挣扎硬是把她拉走。卯卯挣扎着,却始终没能敌得过那双强有力的魔爪。出了门,卯卯坐在副驾驶位置,涨红着脸问,“你干嘛?我有说要与你一起走么?”
顾铭发动车,没搭理她。
“问你话呢!”她又问。
“你就连那么点眼见力都不具备?”他转动方向盘,眼神没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眼见力?“什么眼见力?”卯卯不懂。回个家还需要什么眼见力?
顾铭觉得不被童卯卯气死是自己命大。那是谈过那么多年恋爱女人该有的表现吗?“童小姐,你确定你真谈过七年恋爱?”
“你怎么知道我谈了七年恋爱?”卯卯绷直身体问。她没记得有跟他说过自己的事,而且还是她最不愿意提起的私事。
“啊,”顾铭显然一愣,随即转口,“人活着一定得会看眼色。尤其是这个社会,一旦失去这点基本生存能力,你会活的比别人吃力又不讨好。刚才你要把肖洁带回去,邓飏非得把你恨死。”
卯卯盯着他的侧脸看,“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跟齐喆的事?”她一脸把他的长篇大论完全忽视的模样。
“你自己说的。”他很平静的回答。“就像现在,你自己说你跟齐喆,本来我都不知道那男的叫什么。”顾铭的嘴边挂着一抹深深的笑。
卯卯不说话,觉得酒的后劲渐渐逼上身来。她望着窗外,雨都停了。街上还弥散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能见度大约三百米左右。忽然她想起《雾都孤儿》。
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俩都没说话,随着沉默一起沉陷下去。卯卯什么都不想说,只觉得嘴巴很干。而在一边的顾铭却象是在酝酿什么。等到车进来了他们住的那个街区,顾铭终于开口了,好像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人不能活在过去里,过去的就应该让他过去。”
因为他难得这么有人情味的一句话,所以也换回了卯卯更有人情味儿的一句话,她转脸说:“有些事,不是说能过去就能过去的。”
飞过蝴蝶季061
顾铭扭过头看了她一眼,长长的卷发肆意的披在肩上,落入腰际。童卯卯的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哀伤,这种神情他似乎见过很多回——她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时的样子就是这样。是不是每次这样的时候,她都在想念一个曾经跟她爱过的男人?一个现在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男人?
“不要动不动就把最不值钱的回忆拿出来。”他说,语气忽然变的很冷。
“你呢?”她看他。“你自己呢,你的回忆也那么不值钱?”
“既然选择放弃,那就彻底点。现实绝不会因为放不下而有所改变。”他的话依旧冰冷。像北京最冷时的风,呼啦啦的毫不留情。
“我真怀疑你没爱过一个人。”卯卯说。一个曾经爱过的人是绝不会说出这么冷酷的话。
顾铭嘴角划过一道笑,“你还差点就猜对了。”
她差点猜对了?卯卯忖头,他也爱过么?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抵得住他这般无情的冷漠?
车到了卯卯家楼下,他熄火,转身看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你不适合当情人。”顾铭突然对卯卯说。
“当然。”她回首,也看他。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微微的愤怒。凭什么对她下这种结论?就凭他见过孔唯跟齐喆一面就这么武断的下定论?就因为她没有孔唯长的漂亮美好,所以连守了七年的爱情都应该理所应当的变成泡沫?
“女人该会的温柔,该会的妩媚,”他定了一下,笑道:“还有该会的……flirt,你一样也不具备。”
卯卯冷笑着,然后忽然凑近了顾铭,一把抓住他的领带朝自己扯过来,她吐气如兰,眼神凛冽。“是这样么?”她紧挨着望着他的眼睛问,谁不会,只是不屑而已。顾铭一副被雷劈到的模样,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童卯卯,身体周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体香的混合物,像朵带着毒的罂粟。这女人想干什么,不会是为了证明她也会……
“你知不知道,三更半夜在一个男人面前做这种动作很危险?”他带笑问她。卯卯不为所动,她抓住手心里的领带,又逼近了他一步,只管看着他不说话。顾铭绷着身子,柔软的长发落在他手背上,滑滑的痒痒的。
两人无言的对视着。
好半晌后,顾铭咧开嘴角,忽然伸手从背后扣住她的腰向前一扯,卯卯几乎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们静穆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满脸憋的通红,然后就听见顾铭对她说:“很抱歉的通知你,失败。”他放开手,扭开头不看她的脸。
卯卯坐回原座,长长的嘘口气。她有这么失败吗?
“我走了。”她开门下车。
他回头看她。临关门前,她转身,对他说:“有空也找个人爱一次,你真可怜。”
顾铭惊讶的看着她,然后又见她背对着他说:“你说,哪一种爱不千疮百孔?”她关上车门,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了。
顾铭坐在车里,手里握着琥珀色的发夹,直到看见她家窗户的灯亮起来,他才将车发动。
飞过蝴蝶季062
事务所里,卯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端起搁在一边的咖啡呷了一口后扭了两下腰就俯身继续翻摆在面前的文件和一本厚厚的德文字典。办公桌的角落里堆满了其他字典,德文的,法文的还有英文以及意大利文的,内容涉及石油、时装、渔业、法律,应有尽有。这些书都是她从各个地方的书店里淘回的宝贝,纽约、巴黎、还有伦敦和柏林。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瓶万精油往太阳穴上涂抹了两下,空气里立弥散着一股浓重的精油味。Taylor敲开她的门,马上蹙起眉头,她耸着肩,“又是你妈妈给你的神奇精油?”她问。虽然她不怎么欣赏这种刺鼻的味道,但自从上次头痛卯卯给她抹过后,她就再也不排斥这种来自古老中国的神奇精油。
“嗯。”卯卯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咖啡色镜框,“又有什么战况?”但凡Taylor每次来,都是大情况。
“喏,这是新接到的一个case,LD百货公司。”Taylor说着把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卯卯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进军百货的一个绝大契机。你知道的,LD在英国有多少分店。一旦打开这个市场,我们每年的收入会有量的飞跃。老板很重视这个机会,让你好好把握。”Taylor的脸上闪现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的,比每次她见到她在爱丁堡未婚夫时的表情更迷人。
“为什么是我?”卯卯捻起文件夹翻看一眼,“这么重要的合同。”她当然知道LD百货在英国是什么概念,就她家附近那家不就是,肖洁还是那里的V.VIP客户。那张卡现在还在她的钱包里躺着呢。
“LD的老板是位英籍华侨,你有优势,所以,这个case非你莫属。不过听说他性格有些怪异,去的时候你自己灵活变通。”Taylor笑道,又耸耸肩。卯卯点头,原来是让她打老乡战,这也是商业圈里的一计兵法,难怪事务所里的翻译官全是来自五大洲四大洋的。
“OK,什么时候开始?”卯卯允诺下来,她把文件夹合起来放在一边。她得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先做好再说。
Taylor一见,直摇着头说“no,no,no,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搁浅,这份一定得先来。”说完,她把文件夹重新摊开,摆在卯卯面前。“后天就要。”
“what?!”卯卯瞪大眼睛,这么厚厚的一大叠后天要!“机器都不可能这么快!”
“不然他为什么会选我们?伦敦这么多外事翻译机构。好了,我不耽误你了。后天下午翻译好了就行,时间随你自己支配,家或者这里,老板说了everywhere-you-like!马上开始吧!”Taylor闪着迷人的眼睛笑着对她说。
“Taylor?”卯卯哀怨的望着她,拼命的直摇头“no!这不可能,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两天只有四十八小时,刨除吃饭睡觉上厕所和洗澡,我还能剩多少时间翻译那厚厚的一大叠材料。”
“相信你自己。”Taylor笑了笑,出门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卯卯看了厚厚的一叠文件把头埋在桌上,垂死挣扎。
还没到下班的点卯卯就把要翻译的材料塞进包里,又把桌上的那本蓝皮大字典抱走了。上巴士前,她在路口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杯咖啡提神。
飞过蝴蝶季063
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后卯卯把字典放在腿上减轻重量。车里没有几个人,很安静,跟在北京公交车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有时候她需要伦敦的这种安静,有时候,她又需要北京的喧嚣。发现自己好矛盾,卯卯低下头啜了口咖啡一边开始先看材料。
十分五钟后,巴士到站,她把杯子丢进车上的垃圾篓里后抱着字典下车。外面是呼啸而过的冷风,带着丝丝属于伦敦的凉气。若是常年住在这个城市的话,是不是更容易得风湿病?走在伦敦的街头,她常常这样想。
从到家后,卯卯开始把一分钟掰成一个小时来用。她把长长的头发全部用一个墨绿色的发夹盘起来,一支孔雀蓝的水笔插在发髻上像把古代的发钗,她带着眼镜坐在书桌前开始‘漫漫长征’。从办公室抱回来的字典摊开在一边,翻到了第1208页。
纤细的手指不停的敲在键盘上,word文档上的字越来越多,从纸上的意大利文变成英文,从一种迷人的文字蜕变为另一种神奇的字符。她爸爸曾经说过,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创造。
手机响了起来,卯卯伸手从桌上摸起手机,“Hello!”她微微侧头。
“是我。”是肖洁的声音。
“有事?”她把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间,歪着头问。
“你在哪?”肖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她明白,一旦她没睡好声音就会变比公鸭还要难听。
“在家。”手指还在快速的敲着笔记本上的白色键盘。她爱极了这种地中海白色,干净又纯粹。
“大case啊,那我不叨唠你了,自个儿忙着吧。”肖洁很识相,知道卯卯一在家准是有比较大的案件。所以豪爽的决定挂电话。
“你怎么了,有事儿就说。给你两分钟。”卯卯把文件翻过去一页对肖洁说。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儿。得,您忙,我就闲的慌给你打个电话叨唠两句。好了,不说了,忙完了给我来个电话通知一声。Bye!”肖洁说完兀自挂断电话,尽量给童大小姐节约点蹲厕所上大号的时间。
卯卯摇摇头,把手机搁一边继续孤军奋战。这会儿要是法文的话,还能把肖洁这妞召集过来救救急。她在心里痛惜了半晌就又重新投入高度集中状态里。
夜色四合。
街区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刻意压得很低很低的笑声。
卯卯又把万精油掏出来,揉着太阳穴。她一边安慰自己做完这单给自己放个大假,一边叽里咕噜的又骂起LD百货没事干嘛把事情弄的这么急还她吃苦头。
晚饭她用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纯咖啡打发过去。公寓里,只有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卯卯坐在电脑前拼命的撑开眼,当年她高考复习时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挑灯夜读。疲惫着,充实着,温暖着。那个时候,桌边总有妈妈给她准备各种热饮,牛奶、奶茶、蜂蜜水,柚子茶。她看了旁边那个还有一点咖啡渍的骨瓷杯子,心里忽然漏了一个拍子。
凌晨两点,再过四个小时就又天亮了。北京的夜生活现在大概才要开始。妈妈肯定又坐在桌前的台灯下把学生的作业带回家批改了吧?爸爸,也许在看晚间CCTV-9新闻,把自己无休止的投进英语世界里,乐此不彼的重复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单词里。
飞过蝴蝶季064
她叹了口气,收起想打个电话回家的打算。
醒来时,卯卯发现自己置身于伦敦无限优美的阳光里。暖暖的光线投射进来,照在所有的地方,亮堂堂。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从窗前的桌子上直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看闹钟,已经7点半。God,她居然睡了三个小时!火速冲进浴室,急急的洗漱了一番她又开始新一轮的斗争。
卯卯在心里把所有让她陷入此刻境地的人全部鄙视了一遍后,接着翻起文件。
把笔往桌上一丢,卯卯扯了扯头发忍不住在地板上疯狂的蹦了两下,如果不会被楼下跟楼上的老外投诉的话,她真想扯着嗓子再尖叫几声。
时钟的滴答声,翻书的哗啦声,还有敲键盘的劈啪声,交织着,温暖着。
许久后,她瞥了眼闹钟,勾起嘴角,比预期时间她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可以在去见LD老大前洗个澡后再简单的吃顿饭,把自己收拾妥帖了再出门好好晒太阳。
摁下打印键,卯卯拾起浴巾大摇大摆的进屋洗去了。打印机大大的嘴巴里,一张又一张印满卯卯辛苦两宿一天的多的成果乌拉拉的吐出来。
浴室里,哗啦啦的响起欢快的哼唱声。卯卯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热气腾升。
烟雾弥漫的浴室里手机响起来,卯卯从水里伸出手把手机捞起来,不看她也知道能这么孜孜不倦狂轰她电话了除开Taylor就没别人。
“Hello!”
“准备去了没有?只有半个小时了!”卯卯被她的话一惊,一看时间才发觉真的不早了。“好了,不说了,我直接去。你把地址发我手机,bye!”
电话里响起一阵盲音。
卯卯以最快速度从浴缸里滚出来,围上浴巾就直奔卧室。她把军训时洗澡的速度再次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她打开手机,看完Taylor发来的地址后得意的干笑两声。丫的,这要去的地儿不就是她家街区的那个LD么,五分钟就搞定。她把浴巾围好,又磨蹭了十分钟后才匆匆的从冰箱里抓了瓶酸奶后就杀出门了。
专用电梯里,卯卯把嘴里最后那口酸奶咽下肚,对那个LD派下来接她的金发帅哥笑了笑。来这里买过无数回东西,乘专用电梯倒是头一回。果然待遇不一样,连电梯都豪华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到了挂着CEO牌子的办公室,帅哥敲了两下门后就让她进去,他自己侧身走了,留给卯卯一个无限遐想的背影。
她推开门,发现顾铭坐在待客的沙发上翘着腿也看她。神态自若。
“你怎么也在这?又要在这增加时装专柜?”卯卯进门立刻放松下来,设计总监也得负责市场开拓?扫视一圈后她又问,“老板呢?在开会?”
顾铭没动只是看她,每次他不说话装酷的时候她都觉得他很欠揍。
“你也要出来跑业务哈?”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然后她看见他在笑。“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他直截了当。
“笑我干嘛?”她把包搁在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嘀咕着:“都到时间点了。”
顾铭在一边没理她。
飞过蝴蝶季065
两分钟后,卯卯开始有点坐不住,直到一位长相很美的棕发女秘书端了杯咖啡进来,她终于忍不住问老板什么时候来?只是那个老外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顾铭一眼后就出去了。
卯卯端起咖啡,心里很不是滋味,搞什么嘛,自己说的那么紧急,这会给他送文件来了他倒不急不慢了。她只好同顾铭讲话打发时间。“你来多久了?”
“两个小时。”
“这么久!?”卯卯心里凉了半截。莫非她也得等俩小时?
顾铭似乎很沉得住气。
“你都不出去问一下刚才那个女人?”她有些没耐心。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在家多眯会儿补补眠。
“问她也没用。”他说。
卯卯纠结了一会儿,抬起头扫视着大的过分的办公室。顾铭问她:“你找什么?”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装监视器……?”她咕哝着。
“谁会在自己办公室装这个?”
“那可不一定。”卯卯不放心的又确认了一遍后方才说道:“我听说这个老板性格怪异,看来没说错。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说完后她发现顾铭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就只好解释,“当然,这是我个人言论,不代表其他团体。”
他很想笑,“真的很怪异?”脸上是很好奇的神色。
“嗯,就是有听见别人这么说。”卯卯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又是一个秃头谢顶外加身高属于二等残疾的oldman!”她想起上次那个法国VIP心里不免有点感慨。好男人为什么偏偏总是……不那么完美?
“什么意思?”
“有钱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卯卯看他说,“上次你们发布会的那个法国男人就是那样。简直是扼杀我心中的美好。为什么不能同时并存有钱又帅的男人?”她忖头,样子看起来大概有些花痴。
“那这次你不会失望。”
“为什么?”
“今天你要见的这个男人就是有钱又比一般人帅很多。”顾铭说。
“真的?”卯卯将信将疑。
“怎么,想钓只金龟婿回去光宗耀祖?”顾铭嘴角带笑的问童卯卯。
“没有,我们家鱼缸从来只养金鱼,不养乌龟跟王八。”卯卯说,想起她爸的那个鱼缸,“我爸不喜欢金龟子,也没打算让我当龟老婆。”
“哈哈,童卯卯,你实在太搞笑了。”顾铭忍不住笑起来,他想起那次邓飏也是这么笑她的。或许,她真有让人心情好的能力。
“我一点都不搞笑。”卯卯说,又看了他一眼,“你说那个男人很年轻?”
顾铭点头,“至少不老。”
“又是个财阀后代。”卯卯鄙夷了一小下。
“这话听起来不那么悦耳。”他双手环胸。
“要不他是靠自己能力坐上那个位置?”她斜眼看那个CEO名牌,上面写着一个英文名字——AntonyGu!
“这对你有什么差别?”他翘首问她。
“当然。”她摇头,“这样的话,让我失去见一个天才和疯子结合体的机会。”
“天才和疯子结合体?”他向前倾身。而后笑道,“非得加上疯子?”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差。”她正色,“今天是天才,明天可能就变成疯子了。”
他无语。
飞过蝴蝶季066
“好了,不说了,在人家地盘说他坏话似乎不太妙,”她又看了那个CEO名牌,AntonyGu,“老板貌似也姓顾。”
“不是貌似。”
“你本家啊!”她心里没底,“不是你亲戚吧?”
“不是。”他笑道。
“那就好。”她暗喜一番,“这里应该没有装监视器吧?”
“放心,绝对没有。”顾铭把卯卯脸上稍纵即逝的担忧收入眼底,“我以人格保证。”
“你怎么这么清楚啊?”卯卯不安的笑,刚才的暗喜只持续十秒钟不到就消失了。内心里极度不安与惶恐。
顾铭站起来,忽然间,弯下腰跟卯卯对视着。
“你干嘛?”她问。严重不习惯跟其他男人这么亲密。“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她想起那晚他们在车里的情形。
“我没跟你玩。”他两只手撑在卯卯身后的沙发上,俯视着她,把她圈囿在狭小的臂膀之间。
“老板一会该来了。”她说,不看他的黑漆漆的眼睛。
“读书的时候脑子挺好使的啊,干的也都是脑力活,可怎么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没眼见力?”他要死不死的打击她。
“我要走了。”她推开他,抓起包站起来。急急的往门口走去。顾铭被她一推,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臂,“你东西落下了。”他看了眼她丢在沙发上的文件夹说。
“那不是你要的?”卯卯回首看他。
“终于决定认清事实了?”他嘴角带笑,邪魅到极点。
“刚才的那些话都是我一个人编的,跟事务所无关。”她嘘了口气,“东西都弄好了,剩下的合作如果还有可能的话公司会派有其他人来。希望你可以撇开私人恩怨,不计较……那么多!”说完,卯卯转身就走。
可顾铭还是拖着她手不放。“你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官方?”
“我一直都很官方。这个case是老板信任我才把它交给我,但我好像辜负了他的心意。”她抬头看他,“还有继续合作的机会吗?”
“那要看你表现。”顾铭笑道。
“怎么表现?”她一下子来了精神。“需要我道歉?”童卯卯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没说话。
“需要口头的还是书面的?”她退步,“亦或是两者?”
“你怎么这么善变?”
“这不是善变,是谨慎。”卯卯说。
“没那么严重。”他凑近了她,发现她除了眼袋丰腴外黑眼圈也不赖,“我一向公私分明,不拿生意的事,不拿钱的事开玩笑。”
“很好,那详细的能下次再谈吗?”她问他,知道这个问题很白痴,知道应该趁热打铁趁他没改变主意前拿下,可是……
“为什么?你就不怕我后悔改变主意?”顾铭挨近了她问。
“你刚刚才说过一向公私分明,不拿生意的事,不拿钱的事开玩笑。”
“那不代表你现在就可以私自结束这次生意上的洽谈。”他正色。
“我,今天有点累。”
顾铭摇头,“这个理由太牵强。”
“顾铭!”她气急败坏。语气欠佳。
“我在。”他笑。
“你……”卯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飞过蝴蝶季067
急诊室。
顾铭坐在床前,洁白枕头上的那张脸除了眼圈是黑的其他地方都属于苍白色系。卯卯白的像个石膏雕塑一样,直挺挺的躺在那张床上半个小时了,仍旧一动也不动。
“她是谁?”杨曦问。
“一女的。”顾铭说。
“废话,你们俩什么关系?”她勾了勾下巴,朝床上的女人努努嘴。
“不知道什么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他开口,始终目不斜视。
“你丫的哪根筋又搭错了,问你话非得绕这么大圈子兜两圈?”杨曦忍不住爆粗口,她把还未来得及行的乐全部兜售到他身上,“姓名、年龄、籍贯、身高、性别一律报上来。哦,性别不用了。”末了,她补着说了一句。
“你查户口?”顾铭回头,看见杨曦一瞬不瞬的盯着童卯卯瞧,恨不得在她脸上瞧出个洞来。
“哦,所以你老实交代清楚,”杨曦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有权利知道的。”
“除了姓名外,其他的,我的确一律不清楚。最多,只能目测身高。大概在165到168之间。”顾铭指了下床尾的病患登记牌对她说。
“行啊顾铭,就为了这么一个除了名字外连身高你都得目测的女人,你好意思把正在休假的我召集过来,你好意思么你?”
“你是医生。”他说。怎么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的话他就不会找她了。
“可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内科。”
“一样,只要是个医生。”他眼睛落在躺着的女人脸上。她微微蹙眉,貌似挺痛苦。这女人到底几天没吃没喝,竟然营养不良。穿的这么体面又堂皇的女人居然会因为那昏倒。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杨曦不死心。
“这要什么时候能醒?”他不答反问,“还需要哪些检查?”
“普通贫血,实在不放心再做个血常规就OK,又不是什么病理性贫血。平时多注意点饮食。”杨曦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死样。“你们到底的,什么样子的关系?”
“我说吧,医生就是不一样。”顾铭还是不松口,只要是个医生就总比别人强。
“行,你厉害,你嘴硬,我走了。”杨曦见他没有一丝想松口风的打算,只得准备拂袖走人的时候却被顾铭喊住了,“等下!”
“干嘛?”
“你去问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再走。”他说,“具体点。我不要大概的。”模凌两可在别人身上或许可以,但放在他身上,会闹出人命。
“你等着不就知道了,非得去问,你以为整个医院只有精神科?你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杨曦差点吐血,本来被莫名其妙的叫来又对床上那个女人的情况一点都不透露心情闷闷的,现在倒好,使唤她上瘾了?
“去吧,问下心里有底。”顾铭不痛不痒的死样让人想要抓狂。然后他回头继续盯着卯卯看,杨曦的脚步声哒哒的走远了。他在心里说,童卯卯,你就快点醒吧。想打我的话,你也得先从这张床上爬起来。
顾铭一个人抱胸在病床前耷拉着脑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卯卯的脸。
他觉得,童卯卯要是再不醒过来,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把她的脸看出一个洞,另一个则是换做他躺在床上。不过,第二个结果似乎更有希望,毕竟,她的脸到现在还没出现半个洞和窟窿。
飞过蝴蝶季068
“喂,你醒醒。”卯卯坐在床上,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耷拉在她腿上的脑袋。
“你醒了。”脑袋从她脚上提起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和一双困倦的眼睛,一并注视着她。
“你送我来的?”卯卯把绷直的长腿弓起来,来回做伸展运动。迷迷糊糊的梦里,她梦见自己在拼命的追齐喆,可是跑着跑着,她发现那个熟悉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自己立在原地跑,一分一毫也没挪动过。后来,她醒过来,发现原来是一个打理的很有型的头掉在她腿上。
难怪这么麻。
顾铭清了清嗓子,说道:“醒了就走吧。”
医院门口,卯卯把整个人都藏在衣服里,可她还是觉得有股嗖嗖的冷风从夹缝里吹进身体。带着一抹原始的欲望。
“上车吧。”他把车开到门口,对她说。
她略埋着头对他说:“不用了,貌似耽误你挺长一时间了。你去忙吧。”她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抽出手,朝他挥了挥。
“不差这点。”他的眼神越过车窗,像明晃晃的阳光一样照过来,照在她周身。
“真不用了。”她反倒客气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是未来她最大主顾的缘由。就她闪神的时候,他从车上下来,往她走过来,在她眼前站住。
“上车。”他说。她不喜欢他每次说话略带着命令的口气,她又不是他家的童养媳。她埋首,踢着地面,不说话也不挪步。
“不走吗?”他已经打开车门,看向她。
二十分钟后,他把她领到一家外表一般的中餐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拿着菜单与服务生点菜,长指点在做成剪纸模样的纯中式菜单本上面,心里噗噗的冒出熟悉的故乡感。这样的场景,多像在北京时,她和当年的那个他在下着雪的冬天,围坐在冒着热气的火锅前暴殄满桌子的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