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如这书,说它是信笔写出的固然不像;说它是精心结撰的又何以见得。这总是一半儿做着,一半儿写着的;虽有雕琢一样的完美,却不见一点斧凿痕。犹之佳山佳水明明是天开的图画,然仿佛处处吻合人工的意匠。当此种境界,我们的分析推寻的技巧,原不免有穷时。此记所录所载,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外竟似无物。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这所以不和寻常的日记相同,而有重行付印,令其传播得更久更远的价值。
我岂不知这是小玩意儿,不值当做溢美的说法;然而我自信这种说法不至于是溢美。想读这书的,必有能辨别的罢。
一九二三,二,二七,杭州城头巷
阅读延伸:沈复《浮生六记》
第六十课《雾之美》作者:张恨水
题解
张恨水不仅是优秀的小说家,也写得一手好小品文。此篇《雾之美》短小精悍,流丽清新。作家执笔时不墨守程序,不造作,不虚饰,而是以平易流畅的语言极自然地表现自己的真情实感,不乏浓郁的诗情,优美的意境,可谓得晚明小品之精神。
*
居重庆六年,饱尝雾之气氛,雾可厌,亦可喜,雾不美,亦极美,盖视乎季节环境而异其趣也。大抵雾季将来与将去时,含水分极多,重而下沉,其色白。雾季正盛时,含水分少,轻而上浮,其色青。青雾终朝弥漫半空,不见天日,山川城郭,皆在愁惨景象中,似阴非阴,欲雨不雨,实至闷人。若为白雾,则如秋云,如烟雨,下笼大地,万象尽失。杜甫诗谓“春水船如天上坐”,若浓雾中,己身以外,皆为云气,则真天上居也。
白雾之来也以晨,披衣启户,门前之青山忽失。十步之外,丛林小树,于薄雾中微露其梢。恍兮忽兮,得疏影横斜之致。更远则山家草屋,隐约露其一角。平时,此家养猪坑粪,污秽不堪,而破壁颓篱,亦至难寓目。此时一齐为雾所饰,唯模糊茅顶,有如投影画。屋后为人行路,遥闻赶早市人语声,在白云深处,直至溪岸前坡,始见三五人影,摇摇烟气中来,旋又入烟气中而消失,微闻村犬汪汪然,在下风吠客,亦不辨其出自何家也。
一二时后,雾渐薄,谷中树木人家,由近而远,次第呈露。仰视山日隔雾层而发光,团团如鸡子黄,亦至有趣。又数十分钟,远山显出,则天色更觉蔚蓝,日光更觉清朗,黄叶山村,倍有情致矣。
阅读延伸:《啼笑因缘》、《金粉世家》
第六十一课《以漫画初刊与子恺书》作者:俞平伯
题解
此篇为俞平伯为丰子恺漫画结集出版所作的序。寥寥数语表达了对丰子恺漫画的喜爱,也显示了其深厚的美学修养。文字清新雅致,令人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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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您的漫画要结集起来和世人相见,这是可欢喜的事。嘱我作序,惭愧我是门外汉,真是无从说起。只以短笺奉复,像篇序,像篇跋,谁知道?
我不曾见过您,但可以说是认识您的,我早已有缘拜识您那微妙的心灵了。子恺君,您的轮廓于我是朦胧的,而您的心影我是厮熟的。从您的画稿中,曾清清切切反映出您自己的影儿,我如何不见呢?将心比心,则《漫画》刊行以后,它会介绍无量数新朋友给您,一面又会把您介绍给普天下的有情眷属。“乐莫乐兮新相知。”我由不得替您乐了。
除此以外,我能说什么呢?但是,你既在戎马仓皇的时节老远地寄信来,似乎要钩引我的外行话,我又何能坚拒?
中国的画与诗通,在西洋似不尽然。自元以来,重士大夫画,其蔽不浅,无可讳言。惟从另一方面看,元明的画确在宋院画以外别开生面。其特长便是融诗入画。画中有诗是否画的正轨,我不得知;在我,确喜欢这个。它们更能使我邈然意远,悠然神往。
您是学西洋画的,然画格旁通于诗。所谦“漫画”,其妙正在随意探洒,譬如青天行白云,卷舒自如,不求工巧,而工巧自在。看!只是疏朗朗的几笔,然物类神态毕入彀中了。这决非我一人的私见,您尽可以信得过。
一片的落花都有人间味,那便是我看了《子恺漫画》所感。——“看”画是杀风景的,当曰“读”画。您的画本就是您的诗。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一日,北京
阅读延伸:《重刊<浮生六记>序》、《春来》、《我生的那一年》、《代拟吾庐约言草稿(代序)》、《陶然亭的雪》
第六十二课《闻歌有感》作者:夏丏尊
题解
五四前后推行女学,强调女性地位,以性别主体的解放和国家的解放等同齐观。文章以二小女学唱的俗谣为由,深切地表达了夏先生对女性人生、命运的关怀与怜惜,呼吁女性从内部态度的改变做起,体认自己态度的优越,并力求经济、人格的独立。
*
“一来忙,开出窗门亮汪汪;二来忙,梳头洗面落厨房;三来忙,年老公婆送茶汤;四来忙,打扮孩儿进书房[1];五来忙,丈夫出门要衣裳;六来忙,女儿出嫁要嫁妆;七来忙,讨个媳妇成成双;八来忙,外孙剃头要衣装;九来忙,捻了数珠[2]进庵堂;十来忙,一双空手见阎王。”
十一岁的阿吉和六岁的阿满又在唱这俗谣了。阿满有时弄错了顺序,阿吉给伊订正。妻坐在旁边也陪着伊们唱。一壁拍着阿满,诱伊睡熟。
这俗谣是我近来在伊们口上时常听到的,每次听到,每次惆怅,特别在那夏夜的月下,我的惆怅更甚。据说,把这俗谣输入到我家来的,是前年一个老寡妇的女佣。那女佣的从何处听来,是不得而知了。
几年前,我读了莫泊三[3]的《一生》[4],在女主人公的一生的经过,感到不可言说的女性的世界苦。好好的一个女子,从嫁人,生子,一步一步地陷入到“死”的口里去,因了时势和国土,其内容也许有若干的不同,但总逃不出那自然替伊们预先设好了平板的铸型一步。怪不得贾宝玉在姊妹嫁人的时候要哭了!
《一生》现在早已不读,并且连书也已散失不在手头了,可是那女性的世界苦的印象,仍深深地潜存在我心里,每于见到将结婚或是结婚了的女子,将有儿女或是已有了儿女的女子,总不觉要部分地复活。特别地每次听到这俗谣的时候,竟要全体复活起来。这俗谣竟是中国女性的“一生”!是中国女性一生的铸型!
我的祖母,我的母亲,已和一般女性一样都规规矩矩地忙了一生,经过了这些平板的阶段,陷到死的口里去了!我的妹子,只忙了前几段,以二十七岁的年纪,从第五段一直跳过到第十段,见阎王去了!我的妻正在一段一段地向这方向走着!再过几年,眼见得现在唱这歌的阿吉和阿满也要钻入这铸型去!
记得,有一次,我那气概不可一世的从妹[5]对我大发挥其毕生志愿时,我冷笑了说:
“别做梦罢!你们反正是要替孩子抹尿屎的!”
从妹那时对于我的愤怒,至今还记得。后来伊结婚了,再后来,伊生子了,眼见伊一步一步地踏上这阶段去!什么“经济独立”,“出洋求学”等等,在现在的伊,也已如春梦浮云,一过便无痕迹。我每见了伊那种憔悴的面容,及管家婆的像煞有介事的神情,几乎要忍不住下泪,可是伊却反不觉什么。原来“家”的铁笼,已把伊的野性驯伏了!
易卜生在《海得加勃勒》中,借了海得的身子,曾表示过反对这桎梏的精神。苏特曼在《故乡》中也曾借了玛格娜的一生,描写过不甘被这铁笼所牢缚的野性。无论世间难得有这许多的海得、玛格娜样的新妇女,即使个个都是,结果只是造成了第三性的女子,在社会看来也是一种悲剧。国内近来已有了不少不甘为人妻的“老密斯”[6],和不愿为人母的新式夫人。女性的第三性化,似已在中国的上流社会流行开始了!如果给托尔斯泰[7]或爱伦开伊女史[8]见了,不知将怎样叹息啊!
贤妻良母主义,虽为世间一部分所诟病,但女性是免不掉为妻与为母的。说女性于为妻与为母以外还有为人的事则可以,说女性既为了人就无须为妻为母,决不成话。既须为妻为母,就有贤与良的理想的要求,所不同的只是贤与良的内容解释罢了。可是无论把贤与良的内容怎样解释,免不掉是一个重大的牺牲,逃不出一个“忙”字!
自然所加给女性的担负,真是严酷,《创世纪》中上帝对于第一对男女亚当夏娃的罚,似乎待女性的比待男性的苛了许多。难道真是因为女性先受了蛇的诱惑的缘故吗?抑是女性真由男性的肋骨造成,根本上地位价值不及男性?
中馈[9],缝纫,奉夫,哺乳,教养……忙煞了不知多少的女性。在个人自觉不发达的旧式女性,一向沉没在自然的盲目的性意识里,千辛万苦,大半于无意识中经过着,比较地不成问题。所最成问题的是个人自觉已经发展的新女性。个人主义已在新女性的心里占着势力了,而性的生活及其结果,在性质上与个人主义却绝对矛盾。这性与个人主义的冲突,就是构成女性世界苦的本质。故愈是个人自觉发达的新女性,其在运命上所感到的苦痛也应愈强。国内现状沉滞麻木如此,离所谓“儿童公育”,“母性拥护”等种种梦想的设施,还是很远很远,无论在口上笔上说得如何好听,女性在事实上还逃不掉家庭的牢狱。今后觉醒的女性,在这条满了铁蒺藜[10]的长路上,将甚样去挣扎啊!
叫新女性把个人的自觉抑没了来学那旧式女性的盲目的生活,减却自己苦痛吗?社会上大部分的人们,也许都在这样想。什么“女子教育应以实用为主,”什么“新式女子不及旧式女子的能操家政”等种种的呼声,都是这思想的表示。但我们断不能赞成此说,旧式女性因少个人的自觉,千辛万苦,都于无意识中经过,所感到的苦痛,不及新女性的强烈,这种生活,自然是自然的,可是与普通的生活界有何两样!如果旧式女性的生活可以赞美,那么动物的生活该更可赞美了。况且旧式女性也未始不感到苦痛,这俗谣中所谓“忙”,不都是以旧式女性为立场的吗?
一切问题不在事实上,而在对于事实的解释上,女性的要为妻为母是事实,这事实所给于女性的特别麻烦,因了知识的进步及社会的改良,自然可除去若干,但断不能除去净尽。不,因了人类欲望的增加,也许还要在别方面增加现在所没有的麻烦。说将来的女性可以无苦地为妻为母,究是梦想。
我不但不希望新女性把个人的自觉抑没,宁希望新女性把这才萌芽的个人的自觉发展强烈起来,认为妻为母是自己的事,把家庭的经营,儿女的养育,当做实现自己的材料,一洗从来被动的屈辱的态度。为母固然是神圣的职务,为妻是为母的预备,也是神圣的职务,为母为妻的麻烦,不是奴隶的劳动,乃是自己实现的手段,应该自己觉得光荣优越的。
“我有男子所不能做的养小孩的本领!”
这是斯德林堡某作中女主人公反抗丈夫时所说的话。斯德林堡一般被称为女性憎恶者,但这句话,却足为女性吐气的,我们的新女性,应有这自觉的优越感才好。
苦乐不一定在外部的环境,自己内部的态度常占着大部分的势力。有花草癖的富翁,不但不以晨夕浇灌为苦,反以为乐,而在园丁却是苦役。这分别全由于自己的与非自己的上面,如果新女性不彻底自觉,认为妻为母都不是为己,是替男子作嫁,那么即使社会改进到如何的地步,女性面前也只有苦,永无可乐的了。
心机一转,一切就会变样。《海上夫人》中爱丽妲因丈夫梵格尔许伊自决去留,说“这样一来,一切事都变了样了!”就一变了从前的态度,留在梵格尔家里,死心塌地做后妻,做继母。这段例话,通常认为自由恋爱的好结果,我却要引了作为心机一转的例。梵格尔在这以前,并非不爱爱丽妲,可是为妻为母的事,在爱丽妲的心里,总是非常黯淡。后来一转念间,就“一切都变了样了!”所谓“烦恼即菩提[11]”,并不定是宗教上的玄谈啊!
妇女解放的声浪,在国内响了好几年了,但大半都是由男子主唱,且大半只是对于外部的制度上加以攻击。我以为真正妇女问题的解决,要靠妇女自己设法,好像劳动问题应由劳动者自己解决一样。而且单从外部的制度下攻击,不从妇女自己的态度上谋政变,总是不十分有效的。老实说:女性的敌,就在女性自身!如果女性真已自己觉到自己的地位并不劣于男性,且重要于男性,为妻,产儿,养育,是神圣光荣的事务,不是奴隶的役使,自然会向国家社会要求承认自己的地位价值,一切问题,应早经不成问题了的。唯其女性无自觉,把自己神圣的奉仕,认作屈辱的奴隶的勾当,才致陷入现在的堕落的地位。
有人说,女性现在的堕落,是男性多年来所驯致的。这话当然也不能反对。但我以为无论男性如何强暴,女性真自觉了,也就无法抗衡。但看娜拉[12]啊!真有娜拉的自觉和决心,无论谁做了哈尔茂,亦无可奈何。娜拉的在以前未能脱除傀儡衣装,并不是由于哈尔茂的压迫,乃是娜拉自身还缺少自觉和决心的缘故。“小松鼠”“小鸟儿”等玩弄的称呼,在某一意义上,可以说是娜拉所甘心乐受,自己要求哈尔茂叫伊的啊!
正在为妻为母和将为妻为母的女性啊!你们正“忙”着,或者快要“忙”了。你们在现在及较近的未来,要想不“忙”,是不可能的。你们既“忙”了,不要再因“忙”反屈辱了自己,要在这“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显出自己的优越,使国家社会及你们对手的男性,在这“忙”里认识你们的价值,承认你们的地位!
注释
[1]书房——私塾的俗称。
[2]数珠——念佛时用以计数的珠,亦称“念珠”。
[3]莫泊三——Guy de Maupassant(1850~1893),今译莫泊桑。
[4]《一生》——原名Une Vie(1883)。书中叙一女子,在未嫁以前,抱着无限希望,后来却平平淡淡地过了一生。
[5]从妹——伯父或叔父的女儿,年纪比自己为轻的,称为“从妹”。
[6]老密斯——西洋人称未出嫁的女子为Miss。老密斯,是指年纪已老还没有嫁人的女子。
[7]托尔斯泰——托尔斯泰所着的《幸福与家庭》,描写恋爱与结婚,正和那些“不甘为人妻”“不愿为人母”的人的主张相反。
[8]爱伦开伊女史——中国古代称知书识字的妇女为“女史”,是尊美之辞。Miss Ellen Key(1849~1924),瑞典的女思想家。她初主张妇女解放,但后来她却退出了妇女解放运动的潮流,而竭力主张母性之高尚。所着有《爱情与结婚》等书。
[9]中馈——妇人在家所处理的饮食之事,称为“中馈”。语本《易经》“无攸遂,在中馈”。
[10]铁蒺藜——古时军用的障碍物。以铁为三角物,有尖刺如蒺藜。用绳连贯成串,布于敌来要路,使人马不得驰骋。
[11]菩提——佛家称洞明真谛,到觉悟的境界为“菩提”,亦称“正觉”。
[12]娜拉——易卜生的剧本《玩偶之家》(Doll’s House)(1879)中的女主角。剧中写一女子娜拉,初为救她丈夫之故,犯了假冒签字的罪,她丈夫哈尔茂知道了,却完全不能原谅她。因此她看穿了男子的自私心,看穿了家庭的黑幕。后来这件事和平的过去,她丈夫又同从前一样,用对付小鸟玩偶似的手段去对待她,敷衍她,然而这时候,她已经变了一个人了。她离开了哈尔茂,要做一个独立的人,不愿再做家庭的傀儡了。
阅读延伸:莫泊桑《一生》、易卜生《玩偶之家》、鲁迅《娜拉走后怎样》
第六十三课《藏行纪程》作者:杜昌丁
题解
杜昌丁年轻还未中贡生前,在云贵总督蒋陈锡府中做幕宾,二人交谊甚笃。后来蒋陈锡因贻误饷运,奉朝廷诏命进藏效力赎罪。蒋陈锡平日的随从闻听藏程险阻、生死难卜,纷纷畏途散去。杜昌丁不忍相负,当年十二月护送蒋陈锡从昆明出发,取道滇西沿马帮商道入藏,次年七月送蒋到达雪岭后按来路东归。返乡后第二年,杜昌丁便写下了《藏行纪程》,记下了一路的艰辛磨难、绝域风光与民族风情,成为记录清初滇藏地理的珍贵文献。
*
庚子十二月初八日,云贵总督蒋公陈锡,因秦蜀滇会剿西藏误粮,奉命进藏效力赎罪。藏故险阻,非人所行。从者皆散归;余与公有知己之感,谊难舍去;独以伧闾之望,不能久稽,请以一载为期,送出塞,因遣仆从孤身就道。
初三日,五公旋省,蒋公出寨;抚军甘公国璧,亦于是日出寨;旌旗相映,络绎数十里,行六十里。至九河关,宿毡帐中,华夷已别,所见□□□□[1]黄沙白草无人烟。埋锅造饭,训练行伍,不胜去国之悲。
初四日,五鼓束装,天明早膳起行,五十里至阿喜渡口,丽江土府所属,过阿喜,即狜猔[2]地矣,阿喜即金沙江,发源木鲁乌苏,入永北府界,经姚安武定叙州,至岷山归长江,出海。《禹贡》[3]“岷山导江”,言导自岷山,非源出岷山也。
初五日,渡金沙浮桥,北岸木撇湾下营。无人烟。是日约行数里宿。营门阅射。
初九日,行六十里至一家人宿。渡江以来,绝无人烟。昼习射,夜枕戈,有从军之况焉。
初十日,行五十里,至拕木郎。提督张公谷真,领兵驻此策应。伐木结寨,塞外大规模也,张公随凯旋兵归署,因宿空塞中,始有人家。万山中忽见平原旷野,狜猔数家,不成村落,屋用全木横垒,四面为墙,高可数丈,中开一穴为门,下畜牛羊,上居人,独木凿齿为梯,以便上下。最上供佛,或亦居人。其俗男子披发跌足,衣牛绒衣,名“拉户”,女子名“阿克几”,头多细辫,珊瑚玛瑙砗磲玳瑁,以及银钱银虎属,悉着辫上。贱者无饰,跣足,或穿红牛皮鞾。贸易皆女子负载,语言用通事[4]。
十三日,行五十余里,至大中甸,番名“结党”。出塞第一部落,有营官番名碟巴,有喇嘛寺,喇嘛一人,喇嘛营官二人,与碟巴相见,以头相并,言敌体也。其下喇嘛数百,皆偏袒右臂,红氆氇为衣,念经则宰牛羊。进香人至,鸣角伐鼓以迎。糌耙面果葡萄珊瑚果之属为供,米饭加饴糖,席地而坐,小儿高可尺许,坐前各置其一。佛像庄严,与中国略相似。礼拜者皆进“哈答[5]”,以下见上,用此为贽,如中国之手本名帖也。碟巴之下,有木瓜神翁头人等名色。居民二百余户,皆板屋。是日蒋公至,营官喇嘛皆远接,俯伏道旁,递哈答,进酥油茶,前引至旧营官之舅家住。时积雪封山,往来断绝,暂驻中旬,雇觅骡马一百六十头,夫四十名,马每头四十两到藏,夫每名二十四两到藏,立文书名信子,俟雪消起程。
二十三日,五更结束,沿江行五十里,至桥头,甘公已先渡。坐山巅,蒋公扶舆而下,面有恐色。蒋公度量素渊弘,宠辱不惊,闻命时淡然言笑,绝无忧疑惊恐之色,宾朋僚属,无不服其雅量;至是亦少改其度。右屏牧刘公洪度以委查粮运驻阿敦,固请乘舆过桥,不听。祭江毕,令二童扶掖而前,余杖策以从,刘牧随也。桥阔六尺余长五十余丈,以牛皮缝馄饨数十只,竹索数十条贯之,浮水面,施板于上。行则水势荡激,掀播不宁。盖江在大雪山之阴,雨则水涨,晴则雪消,故江流奔注无息时,舟筏不能存,桥成即断。土人挈竹索于两岸,以木为溜,穿皮条,缚腰间,一溜而过,所谓悬渡也。俗名溜筒江,时畏竹索之险,故俟桥成。是日巳刻,水高桥二尺余,波浪冲击,蒋公几至倾覆,赖刘牧扶掖得免。余虽不至倾跌,而水已过膝。过片刻,桥即冲断,堕水三人,一以足指挂索得生,余则无从捞救矣。生者,昆明募兵杨嘉祥,素驯谨,死者系丽江,造桥匠役也,不知姓名。人马行李,皆从竹索过,三日始毕。渡江为黑喇嘛所属,地更寒苦,所有惟牛羊糌粑,若米豆菜蔬鱼肉鸡鸭,不可得矣。
二十八日,崩达添雇牛马启行,自此以西百余里无人烟,曹公送于道,行六十里宿,其寒盛夏如隆冬,不毛之地名“雪坝”,山凹间有黑账房[6],以牛羊为生,数万成群,驱放旷野,见汉人即小盗马,所谓夹巴也。兵多道死;“雪坝”山中,白骨累累。
初五日,行五十里,至马里衣,女子挂砗磲玛瑙戒珠各一串,着半臂,宛然江南也。时贼盗马,随获之。
初六日,行六十里,至晓叶桑宿,译言鹊桥也。大木桥长四十馀丈,今名落龙桥。下即怒江水深黑,煮饭皆黑色。
三十日晴。行六十里,过小云山宿。彝情刁恶,糌粑马草,深藏不市,军中有忍饿者。白金七钱,易草一束,牲畜几毙。
初六日,候脚骡未来,先乘曹马同行,至则令曹仆乘之。行至窄处,马悬崖惊坠,肠裂而死;曹仆步行获免。余之不为渊中鱼也,幸哉!
初十日,六十里,至江边,路之窄已习惯矣。浮桥已断,从溜筒过,以百丈之宽,而命悬一索,一失足则奔流澎湃,无所底止,此中惶惶然,不得不以身试也。令狜猔扶过,初脱手,闭目不敢视,耳中微闻风声,稍过,见洪流汤汤,复急闭。达彼岸,然后开视。坐观行李人马,俱从索渡,真一奇胜。然天下之险,莫过于此也。宿江干。
十一日,三十里,过石屏,牧刘公同张若干司戎来接,四骑并行,至多木。饮后,兼程至阿敦,仍住七林家,留十日。其妹萼绿妹阿者迷,及喇嘛伦纪贝母,皆前所识,至是尚识面,连呼“木瓜呀部”。饷茶果,归时伦纪贝母,以戒珠见赠。
注释
[1]□□□□——皆滇藏人种之名。
[2]狜猔——亦人种之名。
[3]《禹贡》——《尚书》篇名,言禹治水土及诸方入贡之事。
[4]通事——翻译。
[5]哈答——哈达。
[6]黑账房——犹今俗言“黑店”,盖开设旅店,诱人入宿,杀其人,劫其财货,而人不之觉也。
阅读延伸: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
第六十四课《论“他妈的!”》作者:鲁迅
题解
文章开头引出“国骂”的话题后,从当时流行文学作品里探讨不同国度骂人的语句,接着从历史上的北魏、晋朝、唐、金元以至到作者当时所处的时代追寻“他妈的”由来。关键是鲁迅先生的这篇文章并不是借“他妈的”这样的骂人的话来照明当时国民素质的低下,而是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即使是骂人的话也分出不同的等级,说明这种社会里人与人的等级观念是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正如作者在文末所说的:“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
*
无论是谁,只要在中国过活,便总得常听到“他妈的”或其相类的口头禅。我想:这话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呀”会更少。假使依国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我生长于浙江之东,就是西滢先生之所谓“某籍”。那地方通行的“国骂”却颇简单:专一以“妈”为限,决不牵涉余人。后来稍游各地,才始惊异于国骂之博大而精微: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及同性,真是“犹河汉而无极也”。而且,不特用于人,也以施之兽。前年,曾见一辆煤车的只轮陷入很深的辙迹里,车夫便愤然跳下,出死力打那拉车的骡子道:“你姊姊的!你姊姊的!”
别的国度里怎样,我不知道。单知道诺威[1]人Hamsun有一本小说叫《饥饿》,粗野的口吻是很多的,但我并不见这一类话。Gorky[2]所写的小说中多无赖汉,就我所看过的而言,也没有这骂法。惟独Artzybashev[3]在《工人绥惠略夫》里,却使无抵抗主义者亚拉借夫骂了一句“你妈的”。但其时他已经决计为爱而牺牲了,使我们也失却笑他自相矛盾的勇气。这骂的翻译,在中国原极容易的,别国却似乎为难,德文译本作“我使用过你的妈”,日文译本作“你的妈是我的母狗”。这实在太费解,——由我的眼光看起来。
那么,俄国也有这类骂法的了,但因为究竟没有中国似的精博,所以光荣还得归到这边来。好在这究竟又并非什么大光荣,所以他们大约未必抗议;也不如“赤化”之可怕,中国的阔人,名人,高人,也不至于骇死的。但是,虽在中国,说的也独有所谓“下等人”,例如“车夫”之类,至于有身分的上等人,例如“士大夫”之类,则决不出之于口,更何况笔之于书。“予生也晚”,赶不上周朝,未为大夫,也没有做士,本可以放笔直干的,然而终于改头换面,从“国骂”上削去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又改对称为第三人称者,恐怕还因为到底未曾拉车,因而也就不免“有点贵族气味”之故。那用途,既然只限于一部分,似乎又有些不能算作“国骂”了;但也不然,阔人所赏识的牡丹,下等人又何尝以为“花之富贵者也”?
这“他妈的”的由来以及始于何代,我也不明白。经史上所见骂人的话,无非是“役夫”,“奴”,“死公”[4];较厉害的,有“老狗”,“貉子”[5];更厉害,涉及先代的,也不外乎“而母婢也”,“赘阉遗丑”[6]罢了!还没见过什么“妈的”怎样,虽然也许是士大夫讳而不录。但《广弘明集》(七)记北魏邢子才“以为妇人不可保。谓元景曰:‘卿何必姓王?’元景变色。子才曰:‘我亦何必姓邢;能保五世耶?’”则颇有可以推见消息的地方。
晋朝已经是大重门第,重到过度了;华胄世业,子弟便易于得官;即使是一个酒囊饭袋,也还是不失为清品。北方疆土虽失于拓跋氏[7],士人却更其发狂似的讲究阀阅,区别等第,守护极严。庶民中纵有俊才,也不能和大姓比并。至于大姓,实不过承祖宗余荫,以旧业骄人,空腹高心,当然使人不耐。但士流既然用祖宗做护符,被压迫的庶民自然也就将他们的祖宗当做仇敌。邢子才的话虽然说不定是否出于愤激,但对于躲在门第下的男女,却确是一个致命的重伤。势位声气,本来仅靠了“祖宗”这惟一的护符而存,“祖宗”倘一被毁,便什么都倒败了。这是倚赖“余荫”的必得的果报。
同一的意思,但没有邢子才的文才,而直出于“下等人”之口的,就是:“他妈的!”
要攻击高门大族的坚固的旧堡垒,却去瞄准他的血统,在战略上,真可谓奇谲的了。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
唐以后,自夸族望的风气渐渐消除;到了金元,已奉夷狄为帝王,自不妨拜屠沽作卿士,“等”的上下本该从此有些难定了,但偏还有人想辛辛苦苦地爬进“上等”去。刘时中[8]的曲子里说:“堪笑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好打那好顽劣。江湖伴侣,旋将表德官名相体呼,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粜米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乐府新编阳春白雪》三)这就是那时的暴发户的丑态。
“下等人”还未暴发之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然而愚民究竟也有聪明的,早已看穿了这鬼把戏,所以又有俗谚,说:“口上仁义礼智,心里男盗女娼!”他们是很明白的。
于是他们反抗了,曰:“他妈的!”
但人们不能蔑弃扫荡人我的余泽和旧荫,而硬要去做别人的祖宗,无论如何,总是卑劣的事。有时,也或加暴力于所谓“他妈的”的生命上,但大概是乘机,而不是造运会,所以无论如何,也还是卑劣的事。
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就是“他妈的”,围绕在上下和四旁,而且这还须在太平的时候。
但偶尔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惊异,或表感服。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1925年7月19日
注释
[1]诺威——今译挪威。
[2]Gorky——高尔基。
[3]Artzybashev——阿尔志跋绥夫。
[4]役夫,奴,死公——见《左传》。文公元年,楚成王妹江骂成王子商臣(即楚穆王)的话:“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汝)而立职也。”晋代杜预注:“役夫,贱者称。”按:职是商臣的庶弟。“奴”,《南史·宋本纪》:“帝(前废帝刘子业)自以为昔在东宫,不为孝武所爱,及即位,将掘景宁陵,太史言于帝不利而止;乃纵粪于陵,肆骂孝武帝奴。“死公”,《后汉书·文苑列传》祢衡骂黄祖的话:“死公!云等道?”唐代李贤注:“死公,骂言也;等道,犹今言何勿语也。”
[5]老狗,貉子——汉代班固《汉孝武故事》:栗姬骂景帝“老狗,上心衔之未发也”。衔,怀恨在心。“貉子”,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
[6]而母婢也,赘阉遗丑——《战国策·赵策》:“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尔)母婢也!’”“赘阉遗丑”,陈琳《为袁绍檄豫州(刘备)文》:“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赘阉,指曹操的父亲曹嵩过继给宦官曹腾做儿子。
[7]拓跋氏——古代鲜卑族的一支。曾建立北魏。
[8]刘时中——名致,字时中,号逋斋,石州宁乡(今山西离石)人,元代词曲家。这里所引见于他的套曲《上高监司·端正好》。曲子中的“好顽劣”,意即很无知。“表德”,即正式名字外的“字”和“号”。“声音多厮称”,即声音相同。子良取音于“粮”。仲甫取音于“脯”。君宝取音于“饱”。德夫取音于“脯”。
阅读延伸:鲁迅杂文集《坟》
第六十五课《骂人的艺术》作者:梁实秋
题解
此文文笔机智闪烁,谐趣横生,写出这样精彩的妙文,是因作者洞察人生百态。还是那句老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梁实秋是着名评论家,多年笔战未休,他和鲁迅的论战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一直持续到鲁迅逝世,其时间跨度和激烈程度真令人叹为观止。能将骂人上升到学问的高度,也证明了他多年笔战积累的经验之丰富。
*
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不骂人的人。骂人就是有道德观念的意思,因为在骂人的时候,至少在骂人者自己总觉得那人有该骂的地方。何者该骂,何者不该骂,这个抉择的标准,是极道德的。所以根本不骂人,大可不必。骂人是一种发泄感情的方法,尤其是那一种怨怒的感情。想骂人的时候而不骂,时常在身体上弄出毛病,所以想骂人时,骂骂何妨。
但是,骂人是一种高深的学问,不是人人都可以随便试的。有因为骂人挨嘴巴的,有因为骂人吃官司的,有因为骂人反被人骂的,这都是不会骂人的原故。今以研究所得,公诸同好,或可为骂人时之一助乎?
(一)知己知彼
骂人是和动手打架一样的,你如其敢打人一拳,你先要自己忖度下,你吃得起别人的一拳否。这叫做知己知彼。骂人也是一样。譬如你骂他是“屈死”,你先要反省,自己和“屈死”有无分别。你骂别人荒唐,你自己想想曾否吃喝嫖赌。否则别人回敬你一二句,你就受不了。所以别人有着某种短处,而足下也正有同病,那么你在骂他的时候只得割爱。
(二)无骂不如己者
要骂人须要挑比你大一点的人物,比你漂亮一点的或者比你坏得万倍而比你得势的人物。总之,你要骂人,那人无论在好的一方面或坏的一方面都要能胜过你,你才不吃亏的。你骂大人物,就怕他不理你,他一回骂,你就算骂着了。在坏的一方面胜过你的,你骂他就如教训一般,他即便回骂,一般人仍不会理会他的。假如你骂一个无关痛痒的人,你越骂他他越得意,时常可以把一个无名小卒骂出名了,你看冤与不冤?
(三)适可而止
骂大人物骂到他回骂的时候,便不可再骂;再骂则一般人对你必无同情,以为你是无理取闹。骂小人物骂到他不能回骂的时候,便不可再骂;再骂下去则一般人对你也必无同情,以为你是欺负弱者。
(四)旁敲侧击
他偷东西,你骂他是贼;他抢东西,你骂他是盗,这是笨伯。骂人必须先明虚实掩映之法,须要烘托旁衬,旁敲侧击,于要紧处只一语便得,所谓杀人于咽喉处着刀。越要骂他你越要原谅他,即便说些恭维话亦不为过,这样的骂法才能显得你所骂的句句是真实确凿,让旁人看起来也可见得你的度量。
(五)态度镇定
骂人最忌浮躁。一语不合,面红筋跳,暴躁如雷,此灌夫骂座,泼妇骂街之术,不足以骂人。善骂者必须态度镇静,行若无事。普通一般骂人,谁的声音高便算谁占理,谁来得势猛便算谁骂赢,惟真善骂人者,乃能避其而击其懈。你等他骂得疲倦的时候,你只消轻轻的回敬他一句,让他再狂吼一阵。在他暴躁不堪的时候,你不妨对他冷笑几声,包管你不费力气,把他气得死去活来,骂得他针针见血。
(六)出言典雅
骂人要骂得微妙含蓄,你骂他一句要使他不甚觉得是骂,等到想过一遍才慢慢觉悟这句话不是好话,让他笑着的面孔由白而红,由红而紫,由紫而灰,这才是骂人的上乘。欲达到此种目的,深刻之用词故不可少,而典雅之言词尤为重要。言词典雅则可使听者不致刺耳。如要骂人骂得典雅,则首先要在骂时万万别提起女人身上的某一部分,万万不要涉及生理学范围。骂人一骂到生理学范围以内,底下再有什么话都不好说了。譬如你骂某甲,千万别提起他的令堂令妹。因为那样一来,便无是非可言,并且你自己也不免有令堂令妹,他若回敬起来,岂非势均力敌,半斤八两?再者骂人的时候,最好不要加人以种种难堪的名词,称呼起来总要客气,即使他是极卑鄙的小人,你也不妨称他先生,越客气,越骂得有力量。骂得时节最好引用他自己的词句,这不但可以使他难堪,还可以减轻他对你骂的力量。俗话少用,因为俗话一览无遗,不若典雅古文曲折含蓄。
(七)以退为进
两人对骂,而自己亦有理屈之处,则处于开骂伊始,特宜注意,最好是毅然将自己理屈之处完全承认下来,即使道歉认错均不妨事。先把自己理屈之处轻轻遮掩过去,然后你再重整旗鼓,着着逼人,方可无后顾之忧。即使自己没有理屈的地方,也绝不可自行夸张,务必要谦逊不遑,把自己的位置降到一个不可再降的位置,然后骂起人来,自有一种公正光明的态度。否则你骂他一两句,他便以你个人的事反唇相讥,一场对骂,会变成两人私下口角,是非曲直,无从判断。所以骂人者自己要低声下气,此所谓以退为进。
(八)预设埋伏
你把这句话骂过去,你便要想想看,他将用什么话骂回来。有眼光的骂人者,便处处留神,或是先将他要骂你的话替他说出来,或是预先安设埋伏,令他骂回来的话失去效力。他骂你的话,你替他说出来,这便等于缴了他的械一般。预设埋伏,便是在要攻击你的地方,你先轻轻的安下话根,然后他骂过来就等于枪弹打在沙包上,不能中伤。
(九)小题大做
如对方有该骂之处,而题目身小,不值一骂,或你所知不多,不足一骂,那时节你便可用小题大做的方法,来扩大题目。先用诚恳而怀疑的态度引申对方的意思,由不紧要之点引到大题目上去,处处用严谨的逻辑逼他说出不逻辑的话来,或是逼他说出合于逻辑但不合乎理的话来,然后你再大举骂他,骂到体无完肤为止,而原来惹动你的小题目,轻轻一提便了。
(十)远交近攻
一个时候,只能骂一个人,或一种人,或一派人。决不宜多树敌。所以骂人的时候,万勿连累旁人,即时必须牵涉多人,你也要表示好意,否则回骂之声纷至沓来,使你无从应付。
骂人的艺术,一时所能想起来的有上面十条,信手拈来,并无条理。我做此文的用意,是助人骂人。同时也是想把骂人的技术揭破一点,供爱骂人者参考。挨骂的人看看,骂人的心理原来是这样的,也算是揭破一张黑幕给你瞧瞧!
阅读延伸:《鲁迅梁实秋论战实录》
第六十六课《与蔡孑民书》作者:林纾
题解
五四运动时期,《新青年》杂志提倡以白话文取代文言,当时的北京大学是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此前,林纾就写过《论古文之不当废》、《论古文白话之相消长》二文,反对废除古文。此后,又特地致函给当时的北大校长蔡元培,公开表示对以北大为中心的新文化阵营的强烈不满和责难。此信最先刊于1919年3月18日的《公言报》,后遍登于京沪诸报,反响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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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卿先生太史足下:
与公别十余年,壬子始一把晤,匆匆八年,未通音问,至以为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