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民国语文:八十堂大师国文课》作者:胡适 鲁迅 梁启超等【完结】 > 民国语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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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适 鲁迅 梁启超等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37

属辱赐书,以遗民刘应秋先生遗着瞩为题词。书未梓行,无从拜读,能否乞赵君作一短简事略见示,当谨撰跋尾归之。呜呼!明室敦气节,故亡国时殉烈者众;而夏峰、梨洲、亭林、杨园、二曲诸老,均脱身斧钺,其不死,幸也!我公崇尚新学,乃亦垂念逋播之臣,足见名教之孤悬,不绝如缕,实望我公为之保全而护惜之,至慰!至慰!

虽然,犹有望于公者。大学为全国师表,五常之所系属。近者外间谣诼纷集,我公必有所闻,即弟亦不无疑信。或且有恶乎阘茸之徒,因生过激之论,不知救世之道,必度人所能行;补偏之言,必使人以可信。若尽反常轨,侈为不经之谈,则毒粥既陈,旁有烂肠之鼠,明燎宵举,下有聚死之虫。何者?趋甘就熟,不中其度,未有不毙者。方今人心丧敝,已在无可救挽之时,更多奇创之谈,用以哗众,少年多半失学,利其便己,未有不糜沸腐至而附和之者。而中国之命,如属丝矣!

晚清之末造,慨世之论者,恒曰:“去科举,停资格,废八股,斩豚尾,复天足,逐满人,扑专制,整军备,则中国必强。”今百凡皆遂矣,强又安在?于是更进一解,必覆孔孟、铲伦常为快。呜呼!因童子羸困,不求良医,乃追责其二亲之有隐瘵逐之,而童子可以日就肥泽,有是理耶?外国不知孔孟,然崇仁,仗义,矢信,尚智,守礼,五常之道,未尝悖也,而又济之以勇。弟不解西文,积十九年之笔述,成译述一百三十三种,都一千二百万言,实未见中有违忤五常之语,何时贤乃有此叛亲蔑伦之论?此其得诸西人乎?抑别有所授耶?

我公心右汉族,当在杭州时,间关避祸,与夫人同茹辛苦,而宗旨不变,勇士也。方公行时,弟与陈叔通惋惜公行,未及一送。申伍异趣,各衷其是。今公为民国宣力,弟仍清室举人,交情固在,不能视若冰炭,故辱公寓书,殷殷于刘先生之序跋,实隐示明、清标季,各有遗民,其志均不可夺也。

弟年垂七十,富贵功名,前三十年视若弃灰,今笃老,尚抱守残缺,至死不易其操。前年梁任公倡马、班革命之说,弟闻之失笑。任公非劣,何为作此媚世之言?马、班之书,读者几人?殆不革而自革,何劳任公费此神力?若云死文字有碍生学术,则科学不用古文,古文亦无碍科学。英之迭更,累斥希腊、腊丁、罗马之文为死物,而至今仍存者,迭更虽躬负盛名,固不能用私心以蔑古;矧吾国人,尚有何人如迭更者焉?

须知天下之理,不能就便而夺常,亦不能取快而滋弊。使伯夷、叔齐生于今日,则万无济便之方。孔子为“圣之时”,时乎井田封建,则孔子必能使井田封建一无流弊;时乎潜艇飞机,则孔子必能使潜艇飞机不妄杀人,所以名为时中之圣。时者,与时不悖也。卫灵问阵,孔子行;陈恒弑君,孔子讨。用兵与不用兵,亦正决之以时耳。今必曰天下之弱,弱于孔子,然则天下之强,宜莫强于威廉,以柏林一隅,抵抗全球,皆败衄无措,直可为万世英雄之祖。且其文治武功,科学商务,下及工艺,无一不冠欧洲,胡为恹恹为荷兰之寓公?若云成败不可以论英雄,则又何能以积弱归罪孔子?彼庄周之书,最摈孔子者也,然《人间世》一篇,盛推孔子。所谓“人间世”者,不能离人而立之,谓其托颜回、托叶公子高之问难孔子,指陈以接人处众之道,则庄周亦未尝不近人情而忤孔子。乃世士不能博辩为千载以上之庄周,竟咆勃为千载以下之桓魋,一何其可笑也!

且天下唯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不类闽广人为无文法之啁啾,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若云《水浒》《红楼》,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之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粹篇》,《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若化古子之言为白话,演说亦未尝不是。按《说文》:演,长流也,亦有延之广之之义。法当以短演长,不能以古子之长,演为白话之短。且使人读古子者,须读其原书耶?抑凭讲师之一二语即算为古子?若读原书,则又不能全废古文矣。矧于古子之外,尚以《说文》讲授。《说文》之学,非俗书也,当参以古籀,证以钟鼎之文。试思用籀篆可化为白话耶?果以籀篆之文,杂之白话之中,是引唐汉之环、燕,与村妇谈心,陈商周之俎、豆,与野老聚饮,类乎不类?弟,闽人也,南蛮蛱舌,亦愿习中原之语言,脱授我者以中原之语言,仍令我为蛱舌之闽语,可乎?盖存国粹而授《说文》,可也,以《说文》为客,白话为主,不可也。

乃近来尤有所谓新道德者,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此语曾一见之随园文中,仆方以为拟于不伦,斥袁枚为狂谬,不图竟有用为讲学者。人头畜鸣,辩不屑辩,置之可也。

彼又云:“武曌为圣王,卓文君为名媛,此亦拾李卓吾之遗唾。卓吾有禽兽行,故发是言;李穆堂又拾其余唾,尊严嵩为忠臣。今试问二李之名,学生能举之否?同为埃灭,何苦增兹口舌?可悲也!

大凡为士林表率,须圆通广大,据中而立,方能率由无弊。若凭位分势力,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则惟穆罕默德左执刀而右传教,始可如其愿望。今全国父老,以子弟托公,愿公留意以守常为是。况天下溺矣,藩镇之祸,迩在眉睫,而又成为南北美之争。我公为南士所推,宜痛哭流涕助成和局,使民生有所苏息。乃以清风亮节之躬,而使议者纷纷集失,甚为我公惜之!

此书上后,可以不必示复;惟静盼好音,为国民端其趋向,故人老悖,甚有幸焉!愚直之言,万死!万死!

林纾顿首。

阅读延伸:《论古文之不当废》、《论古文白话之相消长》

第六十七课《答林琴南书》作者:蔡元培

题解

此文是蔡元培对林纾公开信的回应,主要作了两点申辩与反驳:在北大并无“覆孔孟、铲伦常”之说,《新青年》杂志中偶有对于孔子学说之批评,然亦是由于“孔教会”等托孔子学说以攻击新学而发,初非直接与孔子为敌。北大教学也并未尽废古书而专用白话,而且提倡白话之人均“博极群书”,“能作古文”。同时,他还公开声明:“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蔡元培的这篇公开信,通篇平实深沉,入情入理,不亢不卑,提出了“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这被视为蔡元培大学教育思想的一个重要体现。在这封信中蔡元培彬彬有礼,进退有据,柔中带刚中见其风度。

*

琴南先生左右:

公书语长心重,深以外间谣诼纷集为北京大学惜,甚感!惟谣诼必非实录,公爱大学,为之辨正,可也。今据此纷集之谣诼而加以责备,将使耳食之徒益信谣诼为实录,岂公爱大学之本意乎?原公之所责备者,不外两点,一曰“覆孔孟,铲伦常”,二曰“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请分别论之。

对于第一点,当先为两种考察:(甲)北京大学教员曾有以“覆孔孟,铲伦常”教授学生者乎?(乙)北京大学教授曾有于学校以外,发表其“覆孔孟,铲伦常”之言论者乎?

请先察“覆孔孟”之说。大学讲义涉及孔孟者,惟哲学门中之《中国哲学史》。已出版者,为胡适之君之《中国上古哲学史大纲》,请详阅一过,果有“覆孔孟”之说乎?特别演讲之出版者,有崔怀瑾君之《论语足征记》、《春秋复始》,哲学研究会中,有梁漱溟君提出“孔子与孟子异同”问题,与胡默青君提出“孔子伦理学之研究”问题,尊孔者多矣,宁曰覆孔?

若大学教员于学校以外自由发表意见,与学校无涉,本可置之不论,然姑进一步而考察之,则惟《新青年》杂志中,偶有对于孔子学说之批评,然亦对于孔教会等托孔子学说以攻击新学者而发,初非直接与孔子为敌也。公不云乎:“时乎井田封建,则孔子必能使井田封建一无流弊;时乎潜艇飞机,则孔子必能使潜艇飞机不妄杀人。卫灵问阵,孔子行;陈恒弑君,孔子讨。用兵与不用兵,亦正决之以时耳。”使在今日,有拘泥孔子之说,必复地方制度为封建,必以兵车易潜艇飞机,闻俄人之死其皇,德人之逐其皇,而曰必讨之,岂非昧于“时”之义,为孔子之罪人,而吾辈所当排斥之者耶?

次察“铲伦常”之说常有五:仁、义、礼、智、信,公既言之矣。伦亦有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中君臣之伦,不适于民国,可不论,其他父子有亲,兄弟相友,(或曰,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在中学以下修身教科书中详哉言之;大学之伦理学,涉此者不多,然从未有以父子相夷、兄弟相阋、夫妇无别、朋友不信教授学生者。大学尚无女学生,则所注意者,自偏于男子之节操。近年于教科以外,组织一“进德会”,其中基本戒约有不嫖、不取妾两条。不嫖之戒决不背于古代之伦理;不取妾一条则且比孔孟之说为尤严矣。至于五常,则伦理学中之言仁爱,言自由,言秩序,戒欺诈,而一切科学皆于增进知识之需,宁有铲之之理欤?

若谓大学教员曾于学校以外,发表其“铲伦常”之主义乎?则试问有谁、何教员曾有何书、何杂志为父子相夷、兄弟相阋、夫妇无别、朋友不信之主张者?曾于何书、何杂志为不仁、不义、不智、不信及无礼之主张者?公所举“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谓随园文中有之,弟则忆《后汉书·孔融传》:路粹枉状奏融,有曰:“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孔融、祢衡并不以是损其声价,而路粹则何如者?且公能指出谁、何教员,曾于何书、何杂志述路粹或随园之语而表其极端赞成之意者?且弟亦从不闻有谁、何教员崇拜李贽其人,而愿拾其唾余者。所谓“武曌为圣王,卓文君为贤媛”,何人曾述斯语,以号于众?公能证明之欤?

对于第二点,当先为三种考察:(甲)北京大学是否已尽废古文,而专用白话?(乙)白话是否能达古书之意?(丙)大学少数教员所提倡之白话的文字,是否与引车卖浆者所操之语相等?请先察“北京大学是否已尽废古文而专用白话”。大学预科中,有国文一课,所据为课本者,曰模范文,曰学术文,皆古文也。其每月中练习之文,皆文言也。本科中,有“中国文学史”,“西洋文学史”,中国古代文学中,“古文学”,“近世文学”。又本科、预科皆有“文字学”,其编成讲义而付印者,皆文言也。有《北京大学月刊》中亦多文言之作。所可指为白话体者,惟胡适之君之《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而其中所引古书,多属原文,非皆白话也。

次考察“白话是否能达古书之意”。大学教员所编之讲义,固皆文言矣,而上讲坛后,决不能以背诵讲义塞责,必有赖于白话之讲演,岂讲演之语必皆编成文言而后可欤?吾辈少时读《四书集注》,《十三经注疏》,使塾师不以白话讲演之,而编为类似集注、类似注疏之文言以相授,吾辈其能解乎?若谓白话不足以讲《说文》、讲古籀、讲钟鼎之文,则岂于讲坛上,当背诵徐氏《说文解字系传》,郭氏《汗简》,薛氏《钟鼎款识》之文,或为编类此之文言,而后可必不容以白话讲演之欤?

又次考察“大学少数教员所提倡之白话的文字,是否与引车卖浆者所操之语相等”。白话与文言,形式不同而已,内容一也。《天演论》、《法意》、《原富》等,原文皆白话也,而严幼陵君译为文言。小仲马、迭更司、哈德等所着小说皆白话也,而公译为文言。公能谓公及严君所译高出于原本乎?若内容浅薄,则学校报考时之试卷、普通日刊之论说、尽有不值一读者能胜于白话乎?且不特引车卖浆之徒而已,清代目不识丁之宗室,其能说漂亮之京话,与《红楼梦》小宝玉黛玉相埓,其言果有价值欤?熟读《水浒传》《红楼梦》之小说,能于《续水浒传》,《红楼复梦》之外,为科学哲学之讲说欤?公谓“《水浒》、《红楼》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诚然,诚然。北京大学教员中,善作白话文者,为胡适之、钱玄同、周启孟诸君,公何以证知非博极群书,不能作古文,而仅以白话交藏拙者?胡君家世汉学,其旧作古文虽不多见,然即其所作《中国哲学史大纲》言之,其了解古书之眼光,不让于清代乾嘉学者;钱君所作《文字学讲义》、《学术文通论》,皆古雅之古文;周君所译之《域外小说》,则文笔之古奥,非浅学所能解。然则公何宽于《水浒》《红楼》之作者,而苛于同时之胡钱周诸君耶?[1]

至于弟在大学,则有两种主张如左:

(一)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与公所提出之“圆、通、广、大”四字颇不相背也。无论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

(二)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在校讲授,以无背于第一种主张为界限。其在校外之言动,悉听自由,本校从不过问,亦不能代负责任。例如复辟主义,民国所排斥也,本校教员中,有拖长辫而持复辟论者,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则听之;“筹安会”之发起人,清议所指为罪人者也,本校教员中有其人,以其所授为“古代文学”,与政治无涉,则听之;嫖赌娶妾等事,本校“进德会”所戒也,教员中有喜作侧艳之诗词,以纳妾挟妓为韵事,以赌为消遣者,苟其功课不荒,并不诱学生而与之堕落,则姑听之。夫人才至难得,若求全责备,则学校殆离成立。且公私之间,自有天然界限。譬如公曾译有《茶花女》、《迦茵小传》、《红礁画浆录》等小说,而亦曾在各学校讲授古文及伦理学,使有人诋公为以此等小说体裁讲文学,以挟妓、奸通、争有夫之妇讲伦理者,宁值一笑欤?然则革新一派即偶有过激之论,苟于校课无涉,亦何必强以其责任归之于学校耶?

此复,并候着祺!

八年三月十八日蔡元培敬启

注释

[1]迭更司——通译狄更斯。

阅读延伸:《蔡孑民先生言行录》

第六十八课《<近代散文钞>序》作者:周作人

题解

上世纪30年代,沈启无与周作人过从甚密。他与俞平伯、废名、江绍原并称为周作人的四大弟子。在1933年版的《周作人书信》中,收入周作人给他的书信25封,数量之多,仅次于给俞平伯的。周作人当时在课堂讲授各时代的“散文”,须得有一“选本”。沈启无编选明清小品文成册,正合其意,《近代散文钞》就这样诞生了。有学者指出,《近代散文钞》是以周作人的手眼来编选明清小品的。其编选过程肯定也有周作人的参与。显然,《近代散文钞》的编选意图并不仅仅是提供一个晚明小品的普通读本,而是要张扬一种文学理念,并且具有强烈的论战性。俞平伯就曾明确地把《近代散文钞》看做是支持周作人文艺理论的作品选。这样,有理论,有材料,师徒几个披挂上阵,回击左翼文学,又有林语堂等人的理论和作品以为策应,于是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晚明小品热和言志派文学思潮。

*

启无编选明清时代小品文为一集,叫我写一篇序或跋,我答应了他已将有半年了。我们预约在暑假中缴卷,那时我想离暑假还远,再者到了暑假也还有七十天闲暇,不愁没有工夫。末了是反正不管序跋,随意乱说几句即得,不必问切不切题,因此便贸贸然地答应下来了。到了现在鼻加答儿[1]好了之后,仔细一算,已经过了九月十九。听因百说,启无已经回到天津,而平伯的跋也在“草”上登了出来,乃不禁大着其忙,急急地来构思作文。本来颇想从平伯的跋里去发见一点提示,可以拏来发挥一番,较为省力,可是读后只觉得有许多很好的话都被平伯说了去,很有点怨平伯之先说,也恨自己之为什么不先做序,不把这些话早截留了,实是可惜之至。不过,这还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硬了头皮自己来想吧。然而机会还是不肯放弃,我在平伯的跋里找到了这一句话——“小品文的不幸无异是中国文坛上的一种不幸”——做了根据,预备说几句,虽然这些当然是我个人负责。

我要说的话,干脆就是,启无这个工作是很有意思的,但难得受人家的理解和报酬。为什么呢?因为小品文是文艺的少子,年纪顶小的老头儿子。文艺的发生次序大抵是先韵文次散文。韵文之中,又是先叙事、抒情,次说理;散文则是先叙事,次说理,最后才是抒情。借了希腊文学来作例,一方面是史诗和戏剧、抒情诗、格言诗,一方面是历史和小说、哲学——小品文,这在希腊文学盛时实在还没有发达。虽然那些哲人(Sophistia)[2]似乎有这一点气味,不过他们还是思想家,有如中国的诸子,只是勉强去仰攀一个渊源,直到基督纪元后希罗文学时代,才可以说真是起头了。正如中国要在晋文里才能看出小品文的色彩来一样,我卤莽地说一句,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它的兴盛必须在王纲解纽的时代。未来的事情,因为我到底不是“问心处”,不能知道。至于过去的史迹,却还有点可以查考。我想古今文艺的变迁,曾有两个大时期,一是集团的,一是个人的。在文学史上所记,大都是后期的事,但有些上代的遗留,如歌谣等,也还能推想前期的文艺的百一。在美术上便比较的看得明白,绘画完全个人化了,雕塑也稍有变动,至于建筑、音乐、美术工艺如磁器等却都保存原始的迹象,还是民族的集团的而非个人的艺术,所寻求表示的也是传统的而非独创的美。在未脱离集团的精神之时代,硬想打破它的传统,又不能建立个性,其结果往往青黄不接,呈出丑态,固然不好,如以现今的磁器之制作绘画与古时相较,即可明了。但如颠倒过来,叫个人的艺术复归于集团的,也不是很对的事。对不对是别一件事,与有没有是不相干的。所以这两种情形直到现在还是并存,不,或者是对峙着。集团的美术之根据,最初在于民族性的嗜好,随后变为师门的传授,遂由硬化而生停滞,其价值几乎只存在技术一点上了。文学则更为不幸,授业的师傅让位于护法的君师,于是集团的“文以载道”与个人的“诗言志”两种口号成了敌对。在文学进了后期以后,这新旧势力还永远相搏,酿了过去的许多五花八门的文学运动。在朝廷强盛、政教统一的时代,“载道主义”一定占势力,文学大盛,统是平伯所谓“大的、高的、正的”[3],可是又就“差不多总是一堆垃圾读之昏昏欲睡”[4]的东西。一到了颓废时代皇帝,祖师等等要人没有多大力量了,处士横议,百家争鸣,正统家大叹其“人心不古”,可是我们觉得有许多新思想、好文章都在这个时代发生,这自然因为我们是“诗言志”派的。小品文则在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它集合叙事、说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性情里用了适宜的手法调理起来,所以是近代文学的一个潮头。它站在前头,假如碰了壁时,自然也首先碰壁。因为这个缘故,启无选集前代的小品文给学子当做明灯,可以照见来源去路,不但是在自己很有趣味,也是对于别人很有利益的事情。不过在载道派看来,这实在是左道旁门,殊堪痛恨。启无的这本文选,其能免于覆瓿之厄乎?未可知也,但总之,也没有什么关系。

是为序。

中华民国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于北平煅药庐 周作人撰

我给启无写《近代散文钞》的序,还是在两年前。到了现在,书才出版,再擎起原序来看,觉得这其间的时光仿佛有点辽远了,那里所说的话也不免有点迂远了,便想再来添写这篇新序,老老实实的论几句话。

启无编刊这部散文钞,有益于中国学术,文艺上的地方很多,最重要的是这两点:

其一,中国讲本国的文学批评或文学史的,向来不大看重或者简直抹杀明季公安、竟陵两派文章,偶尔提及,也总根据日本和清朝的那种官话[5]加以轻蔑的批语,文章统系,仿佛是七子之后便由归唐转交桐城派的样子。这个看法,我想是颇有错误的。他们不知道公安、竟陵是那时的一种新文学运动,这不但使他们对于民国初年的文学革命不能了解其意义,便是清初新旧文学废兴也就有些事情不容易明了了。日本铃木虎雄的《中国诗论史》上举出性灵一派与格调、气韵诸说相并,但是不将这派的袁子才当做公安的末流,却去远寻杨诚斋[6]来给他做义父,便是一例。中国誊录铃木之说者也就多照样的说下去了,启无这部书并非议论,只是勤劳的辑录明末清初的新文学派的文章,结果是具体的将公安、竟陵两派的成绩——即其作品和文学意见——结集在一处,对于那些讲中国文学的朋友供给一点材料,于事不无小补。古人的着作苟存于世间,其价值也自存在,不以无人顾问而消灭。公安、竟陵非亲非眷,吾辈本无庸扰扰为古人争身后之名,只是有此文学史上的材料而听其湮没亦自可惜,如得有人为表而出之,乃亦大可喜耳。

其二,中国古文汗牛充栋,但披沙拣金,要挑选多少真正的好文章却是极难之事。正宗派论文高则秦、汉,低则唐、宋,滔滔者天下皆是。以我旁门外道的目光来看,倒还是上有六朝,下有明朝吧。我很奇怪学校里为什么有唐、宋文而没有明、清文——或称近代文?因为公安、竟陵一路的文是新文学的文章。现今的新散文实在还沿着这个统系,一方面又是韩退之以来的唐、宋文中所不易找出的好文章。平心静气的一想,未成正宗的新思想、新文章,希望公家来提倡,本来有点儿傻气,不必说过去的。便是现今的新文学,在官、公、私各学校里,也还没有站得住脚呢。退一步想,只好索解于民间,请青年学子有点好奇心的自己来看看吧。可惜明人文集在此刻极不易得,而且说也奇怪,这些新文人的着作又多是清朝的禁书,留下来的差不多是秦火之余,更是奇货可居,不是学生之力所能收留的了。在这里,启无的这部书的确是“实为德便”[7]。在近来两三年内,启无利用北平各图书馆和私家所藏明人文集,精密选择,录成两卷,各家菁华悉萃于此,不但便于阅读,而且使难得的古籍、久湮的妙文,有一部分通行于世,寒畯亦得有共赏的机会,其功德岂浅鲜哉?平常有人来问我近代文中有什么书可读,我照例写几部绝板禁书的名目给他,我知道这是画饼,但是此外实无办法,现在这部散文钞出版之后,那我就有了办法了。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六日周作人序于北平

注释

[1]加答儿(Catarrh)——加答儿本希腊语,有流之意。鼻加答儿,以多流鼻汁而得名,即鼻炎。

[2]希腊哲人,即指希腊诡辩派哲学家,其中主要学者有普罗泰格拉(Protagoras)、高尔吉亚(Gorgias)、克利谛亚斯(Critias)等。[3]俞平伯《近代散文钞跋》中语。

[4]见同上文。

[5]如清人奉敕纂修之《明史》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于公安、竟陵两派之文章,皆多加以贬辞是。

[6]杨诚斋——即杨万里。

[7]公牍文字中之结束语用以表示感激之意者。

阅读延伸:《近代散文钞》

第六十九课《邻人》作者:丰子恺

题解

丰子恺以大都市中所见的一个小景物:两间相邻的住家楼屋之间装着一把大铁扇骨,隔在两邻的人虽近在咫尺,但却互不相干,揭示人类社会中互不信任、互相防范的丑恶现象,抒发自己对这种现象的憎恶及对邻里间融洽、坦诚地相处的向往。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现代都市人之间的关系日益冷淡隔膜,让人不禁开始反思现代化给人类带来的种种问题,作者的这一思考,直到今天仍有意义。

*

前年我曾画了这样的一幅画:两间相邻的都市式的住家楼屋,前楼外面是走廊和栏杆。栏杆交界之处,装着一把很大的铁条制的扇骨,仿佛一个大车轮,半个埋在两屋交界的墙里,半个露出在檐下。两屋的栏杆内各有一个男子,隔着那铁扇骨一坐一立,各不相干。画题叫做《邻人》(画见开明版《子恺漫画全集》)。

这是我从上海回江湾时,在天通庵附近所见的实景。这铁扇骨每根头上尖锐,好像一把枪。这是预防邻人的逾墙而设的。若在邻人面前,可说这是预防窃贼蔓延而设的。譬如一个窃贼钻进了张家的楼上,界墙外有了这把尖头的铁扇骨,他就无法逾墙到隔壁的李家去行窃。但在五方杂处,良莠不齐的上海地方,它的作用一半原可说是防邻人的。住在上海的人有些儿太古风,“打牌猜拳之声相闻,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样,邻人的身家性行全不知道,这铁扇骨的防备原是必要的了。

我经过天通庵的时候,觉得眼前一片形形色色的都市的光景中,这把铁扇骨最为触目惊心。这是人类社会的丑恶的最具体最明显最庞大的表象。人类社会的设备中,像法律刑罚等,都是为了防范人的罪恶而设的;但那种都不显露形迹。从社会的表面上看,我们只见锦绣河山,衣冠文物之邦,一时不会想到其间包藏着人类的种种丑恶。又如城郭门墙,也是为防盗贼而设的,这虽然是具体而又庞大的东西,但形状还文雅,暗藏。我们看了似觉这是与山岭,树木等同类的东西,不会明显地想象人类中的盗贼。更进一步,例如锁,具体而又明显地表示着人类互相防范的用意。可说是人类的丑恶的证据,羞耻的象征了。但它的形象太小,不容易使人注意;用处太多,混在箱笼门窗的装饰纹样中,看惯了一时还不容易使人明显地联想到偷窃。只有那把铁扇骨,又具体,又明显,又庞大地表出着它的用意,赤裸裸地宣示着人类的丑恶与羞耻。所以我每次经过天通庵,这件东西总是强力地牵惹我的注意,使我产生种种的感想。造物主赋人类以最高的智慧,使他们做了万物之灵,而建设这庄严灿烂的世界。在自称文明进步的今日,假如造物主降临世间,一一地检点人类的建设,看到锁和那把铁扇骨而查问它们的用途与来历时,人类的回答将何以为颜?对称的形状,均齐的角度,秀美的曲线,是人类文化上最上乘的艺术的样式,把这等样式应用在建筑上,家具上,汽车上,飞机上原足以夸耀现代人生活的进步;但应用在锁和这铁扇骨上,真有些儿可惜。上海的五金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四不灵”锁。有德国制的,有美国制的;有几块钱一把的,有几十块钱一把的,有方的,有圆的,有作各种玲珑的形状的。工料都很精,形式都很美,好像一种徽章。这确是一种徽章,这是人类的丑恶与羞耻的徽章!人类似嫌这种徽章太小,所以又在屋上装起很大的铁扇骨来,以表扬其羞耻。使人一见可就想起,世间有着须用这大铁扇骨来防御的人,以及这种人的产生的原因。

我在画上题了“邻人”两字,联想起了“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的诗句。虽然自己不喝酒,但想象诗句所的那种生活,悠然神往,几乎把画中的铁扇骨误认为篱了。

阅读延伸:《丰子恺散文漫画精选》、《护生画集》

第七十课《求阙斋日记》作者:曾国藩

题解

求阙斋是曾国藩三十六岁那年替自己的书房起的名字。曾国藩的求阙观念源于《周易》。从《周易》的《丰卦》所说的“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这些话中,他明白了盈虚消息的道理。所谓盈虚消息,就是说天地之间的充实与空虚,是随着时间的变化或生长或消落的。从《周易》的《临卦》中,他明白了宇宙间阳至生阴、阴至生阳的道理。曾氏关于求阙、花未全开月未圆、天道恶盈这些说法,都表明从中年开始到晚年时期更强烈的不追求圆满、经常保持某些欠缺的心态。

*

十八日(同治元年九月)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立见者十余次,坐见者两次,写沅弟信一件,左季高信一件。午刻,万篪轩来,久坐。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至幕府畅谈。旋又将本日文件阅毕。写对联七副。夜,写杨厚庵信一件。核改咨札信稿。二更,入内室。阅梅伯言诗文集。三更,睡。五更,醒,展转不能成寐。盖寸心为金陵、宁国之贼忧悸者十分之八,而因僚属不和、恩怨愤懑者亦十之二三。实则处大乱之世,余所遇之僚属尚不十分傲慢无礼;而鄙怀忿恚若此,甚矣余之隘也!余天性褊激,痛自责惩治者有年,而有触即发,仍不可遏;殆将终身不改矣,愧悚何已!是日接沅弟十四日信尚属平安。

廿二日(同上)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围棋一局,见客三次。写沅弟信一件,添少泉信一叶。写竹庄信一件。唐中丞、李申夫先后来,久谈。中饭后,至幕府一叙。接吴竹庄信,知十八日水陆于金陵关大获胜仗,夺贼炮船、马匹。为之欣慰。阅本日文件。核二日批札各稿。夜,接信稿四件。将各处芜湖图一对,本日所收吴竹庄、周方倬报仗之禀,地名俱不可寻。与幕府诸人畅谈。二更三点,入内室。温古文论着类,读《原毁》、《伯夷颂》、《获麟解》、《龙》、《杂说》诸首,岸然想见古人独立千古确乎不拔之象。本日与昨日皆未接金陵沅弟来信,心为悬悬,行坐不安。三更,睡,颇能成寐,五更后,展转忧灼,莫知天意竟复何如。

初二日(同治元年十月)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三次。围棋一局。立见客又七次。写沅甫弟信一件。改信稿三件。中饭后,至幕府一叙。见客一次。阅本日文件。出城至盐河,看黄坡所铸大炮,解金陵者,共五尊,内万三千斤者一尊,万斤者二尊,六千斤者二尊。又至韩正国船上一看,悯其志盛而殉难也。申刻,归。因两日不接沅弟信,旁皇忧灼,若无所措,摆列棋势以自遣。傍晚接沅弟廿三、廿六、七日三信。为之稍慰。夜,核批札各稿,倦甚。是日未刻,习字一纸,久不摹帖,手又生疏矣。

阅读延伸:《求阙斋日记》、《曾国藩家书》

第七十一课《脸谱》作者:梁实秋

题解

文章在写法上,虽以议论为主,但运用记叙抒情手法,造成杂文小品文笔调优雅清丽、描写生动、巧喻联珠、情韵悠长的特点,可以看出作者小处着眼,大处落笔,纵横生发,笔触恣肆,却颇有絮语散文的特色,给人们一种沉静的感觉。

*

我要说的脸谱不是旧剧里的所谓“整脸”“碎脸”“三块瓦”之类,也不是麻衣相法里所谓观人八法“威、厚、清、古、孤、薄、恶、俗”之类。我要谈的脸谱,乃是每天都要映入我们眼帘的形形色色的活人的脸。旧戏脸谱和麻衣相法的脸谱,乃是一些聪明人从无数活人脸中归纳出来的几个类型公式,都是第二手的资料,可以不管。

古人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那意思承认人面不同是不成问题的。我们不能不叹服人类创造者技巧的神奇,差不多的五官七窍,但是部位配合,变化无穷,比七巧板复杂多了。对于什么事都讲究“统一”、“标准化”的人,看见人的脸如此复杂离奇,恐怕也无法训练改造,只好由它自然发展!假使每一个人的脸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一律浓眉大眼,一律的虎额龙准,在排起队来检阅的时候固然甚为壮观整齐,但不便之处必定太多,那是不可想象的。

人的脸究竟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否则也就无所谓谱。就粗浅的经验说,人的脸大别为二种,一种是令人愉快的,一种是令人不愉快的。凡是常态的,健康的,活泼的脸,都是令人愉快的,这样的脸并不多见。令人不愉快的脸,心里有一点或很多不痛快的事,很自然的把脸拉长一尺,或是罩上一层阴霾,但是这张脸立刻形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立刻把这周围的气氛变得阴霾。假如在可能范围之内,努力把脸上的筋肉松弛一下,嘴角上挂出一颗微笑,自己费力不多,而给予人的快感甚大,可以使得这人生更值得留恋一些。我永不能忘记那永长不大的孩子潘彼得,他嘴角上永远挂着一颗微笑,那是永恒的象征。一个成年人若是完全保持一张孩子脸,那也并不是理想的事,除了给“婴儿自己药片”作商标之外,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不过赤子之天真,如果在脸上还保留一点痕迹,这张脸对于人类的幸福是有贡献的。令人愉快的脸,其本身是愉快的。这与老幼妍媸无关。丑一点黑一点,下巴长一点,鼻梁塌一点,都没有关系,只要上面漾着充沛的活力,便能辐射出神奇的光彩,不但是光,还有热,这样的脸能使满室生春,带给人们兴奋、光明、调谐、希望、欢欣。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如果恹恹无生气,我们也只好当做石膏像来看待了。

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游戏:早起出门,留心观察眼前活动的脸,看看其中有多少类型,有几张使你看了一眼之后还想再看。

不要以为一个人只有一张脸。女人不必说,常常“上帝给她一张脸,她自己另造一张”。不涂脂粉的男人的脸,也有“卷帘”一格,外面摆着一副面孔,在适当的时候呱嗒一声如帘子一般卷起,另露出一副面孔。“杰克博士与海德先生”[1](Dr.Jekyll and Mr.Hyde)那不是寓言。误入仕途的人往往养成这一套本领。对下属道貌岸然,或是面部无表情,像一张白纸似的,使你无从观色,莫测高深;或是面皮绷得像一张皮鼓,脸拉得驴般长,使你在他面前觉得矮好几尺!但是他一旦见到上司,驴脸得立刻缩短,再往瘪里一缩,马上变成柿饼脸,堆下笑容,直线条全变成曲线条;如果见到更高的上司,连笑容都凝结得堆不下来,未开言嘴唇要抖上好大一阵,脸上作出十足的诚惶诚恐之状。帘子脸是傲下媚上的主要工具,对于某一种人是少不得的。

不要以为脸是和身体其他部分一样的受之父母,自己负不得责。不,在相当范围内,自己可以负责的。大概人的脸生来都是和善的,因为从婴儿的脸看来,不必一定都是颜如渥丹,但是大概都是天真无邪,令人看了喜欢的。我还没见过一个孩子带着一副不得善终的脸,脸都是后来自己作践坏了的,人们多半不体会自己的脸对于别人发生多大的影响。脸是到处都有的。在送殡的行列中偶然发现的哭脸,作讣闻纸色,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固然难看。一行行的囚首垢面的人,如稻草人,如丧家犬,脸上作黄蜡色,像是才从牢狱里出来,又像是要到牢狱里去,凸着两只没有神的大眼睛,看着也令人心酸。还有一大群心地不够薄脸皮不够厚的人,满脸泛着平价米色,嘴角上也许还沾着一点平价油,身穿着一件平价布,一脸的愁苦,没有一丝的笑容,这样的脸是颇令人不快的。但是这些贫病愁苦的脸、还不算是最令人不愉快,因为只是消极的令人心里堵得慌,而且稍微增加一些营养(如肉糜之类)或改善一些环境,脸上的神情还可以渐渐恢复常态。最令人不快的是一些本来吃得饱,睡得着,红光满面的脸,偏偏带着一般肃杀之气,冷森森地拒人千里之外,看你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嘴撇得瓢儿似的,冷不防抬起眼皮给你一个白眼,黑眼球不知翻到那里去了,脖梗子发硬,脑壳朝天,眉头皱出好几道熨斗都熨不平的深沟——这样的神情最容易在官办的业务机关的柜台后面出现。遇见这样的人,我就觉到惶惑:这个人是不是昨天赌了一夜以致睡眠不足,或是接连着腹泄了三天,或是新近遭遇了什么闵凶,否则何以乖戾至此,连一张脸的常态都不能维持了呢?

注释

[1]杰克博士与海德先生——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人物。《化身博士》是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代表作,因书中人物杰克和海德善恶截然不同的性格让人印象深刻,后来“Jekyll and Hyde”一词竟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

阅读延伸:《骂人的艺术》、《雅舍谈吃》

第七十二课《请客》作者:王了一

题解

王力先生是着名的语言学家,同时也写得一手好杂文。这篇文章谈的是请客这样的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作者却看到了民族群体性的心理。对中国人请客心理分析得入木三分,见出作者对人心的深刻把握。

*

中国人是最喜欢请客的一个民族。从抢付车费,抢会钞,以至于大宴客,没有一件事不足以表示中国是一个礼让之邦。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也就是我的钱,大家不分彼此;你可以吃我的,用我的,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这种情形,西洋人觉得很奇怪。恕我浅陋,我没有见过西洋人抢付过车费,或抢会过钞。我们在欧洲做学生的时代,因为穷,大家也主张“西化”,饭馆里吃饭,各自付各自的钱,相约不抢会钞。西洋人宴客是有的,但是极不轻易有一次,最普通的只是来一个茶会,并不像中国人这样常常请朋友吃饭。这些事情,都显得中国人比西洋人更慷慨更会应酬。

其实,中国人这种应酬是利用人们喜欢占便宜的心理。

不花钱可以白坐车,白吃饭,白看戏,等等,受惠的人应该是高兴的。一高兴,再高兴,三高兴,高兴的次数越多,被请的人对于请客的人就越有好印象。如果被请的人比我的地位高,他可以“有求必应”助我升官发财;如果被请的人比我的地位底,他也可以到处吹嘘,逢人说项,增加我的声誉,间接地于我有益。中国人向来主张“受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不花钱而可以白坐车,白吃饭,白看戏,也就等于受人钱财,若不与人消灾,就该为人造福。由此看来,请客乃是一种“小往大来”的政策,请客的钱不是白花的。知道了这一个道理,我们就明白为什么对于亲弟兄计较锱铢,甚至对于结发夫妻不肯“共产”的人,为请客而挥霍千金,毫无吝啬;又明白为什么家无儋石,对泣牛衣的人偏有请客的闲钱。原来大多数人的请客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慷慨,而是权谋!

青蚨在荷包里发出去是令人心痛的,而“小往大来”的远景却是诱惑人的,在这极端矛盾的心情之下,可就苦了那些一毛不拔的悭吝者。

当在抢付车费,抢会钞,或抢买戏票的时候,为了面子关系,不好意思不“抢”,为了荷包关系,却又不最坚持要“抢”,结果是得收手且收手,面子顾全了,荷包仍旧不空。最糟糕的是遇了同道的人,你一抢他就放松,结果虽然是“求仁得仁”,却变了哑子吃黄连,心里有说不出的苦。不过,悭吝的人也未尝不请客;有时候,他们请客的次数要比普通人更多,因为吝者必贫,贫者毕竟抵不住那“小往大来”的远景的诱惑。于是他们想拿最低的代价去博取最大的利益:每次请客吃饭,东西拣最便宜的吃,分量越少越好,最好是使客人容易饱,容易腻,而主人所费又不多。甚至连请几天,昨晚剩的菜今天还可以吃,虽然让客人吃别人的余唾颇为不恭,然而请客毕竟是请客,余唾吃了之后,仍旧不怕他不说一声“谢谢”。这是手段之中有手段,权谋之外有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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