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民国语文:八十堂大师国文课》作者:胡适 鲁迅 梁启超等【完结】 > 民国语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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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适 鲁迅 梁启超等 当前章节:13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37

溥仪住的宫殿看起来很俗气,大厅中央摆着一张似乎很粗俗的长长的外国桌子,桌子四周放几张丑陋的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对粉红色的玫瑰花瓶。这房间看起来倒很像美国乡下的次等客栈,真想不到就是中国皇帝的居室。所有的精华家具和艺术珍品已经被弃置而收拾到后宫去了。通商口岸的粗俗的西方文明已经侵入到皇宫;对照之下,使人觉得没有再比这更不调和的了。低级杂志四散各处。新切开的半只苹果和一盒新打开的饼干还放在桌子上。溥仪显然因事起仓卒,匆匆出走,无暇收拾房间。

后来各宫启封清点艺术珍藏时,奇珍拱璧之多实在惊人。其中有足以乱真的玉琢西瓜,有“雨过天青”色的瓷器,有经历三千年沧桑的铜器,还有皇帝御用的玉玺。

唐宋元明清的历代名画,更是美不胜收。有些山水画,描写大自然的美丽和谐,使人神游其中,乐而忘返;有些名家画的马维妙维肖,跃然纸上;鱼儿遨游水中,栩栩如生;鹅嘶鸡啼,如闻其声;竹影扶流,迎风摇曳;荷塘新叶,晨露欲滴;兰蕙飘香,清芬可挹。中国的名画,不仅力求外貌的近似,而且要表现动态,声音,色泽,和特征,希望启发想象,甚至激发情感。换一句话说,就是要描摹事物的神韵。

这个委员会包括一百多职员,两年中翻箱倒箧,搜遍了皇宫的每一角落,把历代帝王积聚下来的千万件奇珍异宝一一登记点验。有些仓库密密层层满是蜘蛛网,有些仓库的灰尘几乎可以淹没足踝,显见已经百年以上无人问津。有些古物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碰过,究竟多久,谁也不知道。

最后故宫终于开放,同时故宫博物院成立,主持古物展览事宜。一般民众,尤其是年青的一代,总算大开眼界,有机会欣赏几百年来中国艺术丰富而伟大的成就。北京本来就是艺术中心,鉴赏家很多,艺术家也不少,故宫博物院开放以后,更使北京生色不少。过去深藏在皇宫后院的东西,现在大家都可以欣赏了;过去只有皇室才能接触的东西,现在已经公诸大众。抗战初期,政府就把故宫古物南运,北平而南京而西南内地。战后运回南京。复因战乱而运至台湾。现在台中所陈列之古物,就是从北平故宫运来的。

科学是心智探究自然法则的表现,艺术则是心灵对自然实体所感所触的表现。艺术是人生的一种表现,它使人生更丰富,更美满;科学是心智活动的产物,旨在满足知识上的欲望,结果就创造物质文明。在现代文明里,艺术与科学必须携手合作,才能使人生圆满无缺。

紫禁城之西,有三个互相衔接的湖,叫做南海、中海和北海,湖与湖之间的小溪上有以驼背形的石桥。沿湖遍植百年古木,湖里盛开着荷花,环湖的山峰上矗立着金黄色琉璃瓦,朱红柱子,和雕梁画栋的亭子。据说有一次在湖中捕到一条鱼,鱼身上还挂着一块写着明朝永乐年间放生的金牌。

中海之中有个瀛台,那是一个周围遍植荷花的小岛,一八九八年维新运动失败后,光绪皇帝就被慈禧太后囚禁在瀛台,后来在一九〇九年死在那里。小岛上建着许多庭院宽敞的宫殿。长绿苔的古树高高地俯盖着设计复杂的宫殿上的黄瓦,各亭台之间有迂回曲折的朱红色的走廊互相连接。御花园中建有假山,洞穴怪石毕具,使人恍如置身深山之中。至于不幸的光绪皇帝是否在这美丽的监狱里乐而忘忧,那恐怕只有光绪皇帝自己和跟随他的人才知道了。在他被幽禁的寂寞的日子里,他一直受着身心病痛的困扰,最后还是死神解脱了他的痛苦。

湖水原先是用石渠从西山转引来的泉水。公路旁边至今仍可发现部分残留的渠道。北京的下水道系统更是旧日的一项伟大的工程成就。用以排泄巿内污水的地下沟渠很像现代地道车的隧道。到了清朝末期,所有这些下水道都淤塞了,但是每年检查下水道一次的制度却维持到清朝末年。早年时,检查人员必须身入下水道,从这一头查到那一头,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后来下水道垃圾淤塞,这些检查人员就用一种非常巧妙的手段来欺蒙他们的上司:两个穿制服的检查员在下水道的一端爬下去躲起来,另外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检查员则预先躲在另一端,检查官骑马到了出口处时,事先躲在那里的检查员也就爬出来了。这个例子也说明了这个下水道系统表面上虽然仍旧存在,但是它的精神却因多年来阳奉阴违的结果而烟消云散了。满清末年,这类事情在政府各部门都有发生,所以清廷终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实在毫不足奇。

北京满城都是树木。私人住宅的宽敞的庭院和花园里到处是枝叶扶疏,满长青苔的参天古木。如果你站在煤山或其他高地眺望北京,整个城巿简直像是建在森林里面。平行交叉的街道像是棋盘上纵横的线条交织着北京的“园林”。根据由来已久的皇家规矩,北京城里只许种树,不准砍树。年代一久,大家已经忘记了这规矩,却在无形中养成爱护树木的良好习惯——这个例子说明了有些制度本身虽然已经被遗忘,但是制度的精神却已深植人心。中国新生的秘密就在这里。

在北京住过的人,很少人会忘记蔚蓝天空下屋瓦闪闪发光的宫殿和其他公共建筑。颐和园和公园里有几百年前栽种的古松。有的成行成列,有的则围成方形,空气中充塞松香。烹调精美的酒楼饭馆随时可以满足老饕们的胃口。古董铺陈列着五光十色的古玩玉器,使鉴赏家目不暇接。公共图书馆和私人图书馆的书架上保存着几千年来的智慧结晶。年代最久远的是商朝的甲骨,这些甲骨使我们对中国历史上雾样迷蒙的时代开始有了概念。此外还有令人肃然起敬的天坛,它使我们体会到自然的伟大和人类精神的崇高。

现代的国立北京大学于一八九八年成立,直接继承了国子监的传统。在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化氛围中,北京大学的成立几乎可以说只是昨天的事。北大不仅是原有文化的中心,而且是现代智识的源泉。学者,艺术家,音乐家,作家,和科学家从各方汇集到北京,在这古城的和谐的氛围中发展他们的心智,培育他们的心灵。古代的文物,现代思想的影响,以及对将来的希望,在这里汇为一般智慧的巨流,全国青年就纷纷来此古城,畅饮这智慧的甘泉。

阅读延伸:《西潮》、《新潮》、林语堂《辉煌的北京》

第八十一课《怀李叔同先生》作者:丰子恺

题解

李叔同是中国话剧的开拓者之一,在音乐、书法、绘画和戏剧方面,都颇有造诣。从日本留学归国后,担任过教师、编辑之职,后剃度为僧,法名演音,号弘一,晚号晚晴老人。

李叔同多才多艺,其书法号称“朴拙圆满,浑若天成”。所创作的《送别歌》,历经几十年传唱经久不衰,成为经典名曲。

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正如丰子恺所说,“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像个青衣,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大面又像个大面”,是近代中国绚丽至极归于平淡的典型人物。

*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那时我是预科生;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仰起头来看看,看见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爱的表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的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这样地上课,空气严肃得很。

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不看见的,其实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而严肃的声音向这某某同学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或者:“下次痰不要吐在地板上。”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罢”。出来的人大都脸上发红。又有一次下音乐课,最后出去的人无心把门一拉,碰得太重,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了数十步之后,李先生走出门来,满面和气地叫他转来。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进教室来。进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向他和气地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就对他一鞠躬,送他出门,自己轻轻地把门关了。最不易忘却的,是有一次上弹琴课的时候。我们是师范生,每人都要学弹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风琴及两架钢琴。风琴每室两架,给学生练习用;钢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弹琴教室里。上弹琴课时,十数人为一组,环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放一个屁,没有声音,却是很臭。钢琴及李先生十数同学全部沉浸在亚莫尼亚气体中。同学大都掩鼻或发出讨厌的声音。李先生眉头一皱,管自弹琴(我想他一定屏息着)。弹到后来,亚莫尼亚气散光了,他的眉头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课铃响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散课以后,同学还未出门,李先生又郑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还有一句话。”大家又肃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以后放屁,到门外去,不要放在室内。”接着又一鞠躬,表示我们出去。同学都忍着笑,一出门来,大家快跑,跑到远处去大笑一顿。

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缘故。

李叔同先生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银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亲生他时,年已七十二岁。他坠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奉母时,他是一个翩翩公子。当时上海文坛有着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从此他就为沪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广,终以“才子”驰名于当时的上海。所以后来他母亲死了,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悉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他出家时把过去的照片统统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见过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的做一个翩翩公子。

后来他到日本,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入东京美术学校,同时又入音乐学校。这些学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画和西洋音乐。李先生在南洋公学时英文学得很好;到了日本,就买了许多西洋文学书。他出家时曾送我一部残缺的原本《莎士比亚全集》,他对我说:“这书我从前细读过,有许多笔记在上面,虽然不全,也是纪念物。”由此可想见他在日本时,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纠集留学同志,共演当时西洋着名的悲剧《茶花女》(小仲马着)。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这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一向归我保藏;直到抗战时为兵火所毁。现在我还记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另外还有许多演剧的照片,不可胜记。这春柳剧社后来迁回中国,李先生就脱出,由另一班人去办,便是中国最初的“话剧”社。由此可以想见,李先生在日本时,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我见过他当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1]、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像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要做留学生,就彻底的做一个留学生。

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半个月住杭州。两校都请助教,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你可想见,他是扮过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个美男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今人侈谈“生活艺术化”,大都好奇立异,非艺术的。李先生的服装,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我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同学一向描惯临画,起初无从着手。四十余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描得像样的。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画毕把范画揭在黑板上。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摹。只有我和少数同学,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我对于写生,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我到此时,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出来的。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何必临摹他人依样画葫芦呢?于是我的画进步起来。此后李先生与我接近的机会更多。因为我常去请他教画;又教日本文。以后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较为详细。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藏。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头青年,谈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绘事外,并不对我谈道。但我发见他的生活日渐收敛起来,仿佛一个人就要动身赴远方时的模样。他常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我。他的朋友日本画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已等到西湖来写生时,他带了我去请他们吃一次饭;以后就把这些日本人交给我,叫我引导他们(我当时已能讲普通应酬的日本话)。他自己就关起房门来研究道学。有一天,他决定入大慈山去断食,我有课事,不能陪去;由校工闻玉陪去。数月之后,我去望他。见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对我讲话,同平时差不多。他断食共十七日,由闻玉扶起来,摄一个影,影片上端由闻玉题字:“李息翁先生断食后之像,”侍子闻玉题。这照片后来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铅字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李先生这时候已由“教师”一变而为“道人”了。学道就断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认真”的表示。

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断食以后,不久他就学佛。他自己对我说,他的学佛是受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数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这程先生原来是当军人的,现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为僧。李先生同他谈得很久。此后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见一个和尚坐着,正是这位程先生。我想称他“程先生”,觉得不合。想称他法师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后来知道是弘伞)。一时周章得很。我回去对李先生讲了,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也要出家为僧,就做弘伞的师弟。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然辞职,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学叶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间里,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我们三人。第二天,我们三人送他到虎跑,我们回来分得了他的“遗产”,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我从此改口,称他为“法师”。法师的僧腊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我颠沛流离,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愈进愈深。当初修净土宗,后来又修律宗。律宗是讲究戒律的。一举一动,都有规律,严肃认真之极。这是佛门中最难修的一宗。数百年来,传统断绝,直到弘一法师方才复兴,所以佛门中称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余多的宣纸如何处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邮票去,多了几分。他把多的几分寄还我。以后我寄纸或邮票,就预先声明:余多的送与法师。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像个青衣,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大面又像个大面……都是“认真”的缘故。

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噩耗传到贵州遵义的时候,我正在束装,将迁居重庆。我发愿到重庆后替法师画像一百帧,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养。现在画像已经如愿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弟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一九四三年四月,弘一法师圆寂后一百六十七日,作于四川五通桥客寓

注释

[1]史的克——英文stick之音译。

阅读延伸:《李叔同说佛》、《南闽梦影》

第八十二课《《关于蔡先生的回忆》作者:陈西滢

题解

大凡知道陈西滢这个名字,多是因为他被鲁迅骂过。照中国人惯常的理解,和好人打架的肯定是坏人,于是,各种读物乃至中学教科书里都把他视为坏人。这便是陈西滢“名气”的由来。如果因此而不读他的文章,对于我们自己,是很大的损失。陈的朋友梁实秋曾这样评价他:西滢笔下如行云流水,有意态从容的趣味;才女苏雪林则赞为文笔晶莹透剔,更无半点尘滓绕其笔端。

*

蔡先生与稚晖先生是我生平所师事的两个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这几句诗,完全可以表出我对于两位先生的情绪。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人生的旅途上,他们是悬在天际的巨大的两颗明星,所以虽然有时会迷途,有时不免脚下绊倒,可是由于星光的照耀,仍然可以起来,仍然可以向正确的方面前进。

蔡先生与吴先生,在我心中,常常是联系在一起,不容易分开的。蔡先生去世的消息传出后,有一天夜间不能入睡,回想起蔡先生与自己的关系,处处地方便连带的想到吴先生。可是很奇怪的,蔡先生与吴先生虽同样的给我以不可磨灭的印象,而细细追想起来,我与蔡先生的接触,实在是很少。

知道蔡先生却很早。因为在六七岁的时候,曾经在上海泥城桥爱国学社里上过几个月学,可以说是蔡先生与吴先生的学生。那时候住在吴先生的家中,天天见到,可是蔡先生却只听到过名字。至于是不是认识,甚至于是不是见过,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以后看到蔡先生的名字,是在吴先生自英法写给先父等几个老朋友的数千字长信里面。这样的长信,一连大约有两封或三封,里面叙述事物很多,所以也当常会提到蔡孑民在柏林怎样,怎样。那时候的“蔡孑民”还只是一个名字。

武昌起义之后,吴先生与蔡先生都是先后回国。在他们未到以前,他们的一位朋友,商务印书馆主编《辞源》的陆炜士先生,常常对先父等说,将来修清史,只有“稚晖与鹤卿”。那时候已经十五六岁了,知道鹤卿就是以翰林公而提倡革命的蔡孑民。听了陆先生的谈话又知道蔡先生是文章家。

蔡先生回国后住在上海的时候,似乎曾经跟了吴先生到他的府上去过。但是除上一所一楼一底的房子之外,什么也不记得。也许这一楼一底的房子还记忆的错误,实在不曾去拜访过也说不定。但是那时候一个印象是相当清楚的。也可以说是蔡先生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大约是在张园举行的许多群众大会之一吧,蔡先生的演讲是在那里第一次听到。他的演讲,声音不高,而且是绍兴口音的官话,内容是朴质的说理,不打动听众的情感,所以他在台上说话,台下的人交头接耳的交谈,甚至于表示不耐烦。所以演讲辞更不能听到。蔡先生的演说也就很快的完毕了。十年以后听众对蔡先生的态度不同了,演辞不至于听不见,然而他演说态度,声音,与内容似乎与我第一个印象没有多大的出入。蔡先生不能说是一位雄辩家。

再会见蔡先生,是在十年后的伦敦。那时候蔡先生是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北京大学校长,到欧洲去游历。在伦敦摄政街的中国饭店里,北大学生开了一个欢迎会。名义上虽是北大学生,可是原先与北大没有关系的也多人在场,我自己便是一个。此外记得起的还有张奚若,钱乙藜,张道藩。在场的北大教员有章行严与刘半农两位,学生则有傅孟真,徐志摩,徐彦之,刘光一等。那时我新买了一个照相机,初学照相。即在中国饭店的楼上照了两张团体相。这相片到抗战以前还存在,现在可无法找得到了。

蔡先生在伦敦时的故事,现在只记得二三个,大约因为稍微带些幽默,所以至今没有忘掉。有一次伦敦大学政治学教授社会心理学者怀拉斯请蔡先生到他家去茶叙,座中有他的夫人与女儿。陪蔡先生去的是志摩与我两人。起先我们任翻译。忽然志摩说蔡先生在法国住好久,能说法语。怀夫人与小姐大高兴,即刻开始与先生作法语谈话。一句句法文箭也似的向先生射去,蔡先生不知怎样回答。我为了解围,说蔡先生在法国只是作寓公,求学是在德国,所以德文比法文好。怀夫人、怀小姐不能说德语,只好依旧作壁上观。怀拉斯说他从前到过德国,可是德话好久不说已不大能说了。他与蔡先生用德文交谈了几句话。我记得怀指窗外风景说SCHON,蔡先生说IE—BRACBON,可是这样的片言只字的交换,没有法子,怀先生说还是请你们来翻译吧。

一次我与志摩陪蔡先生参观一个油画院。里面有约翰孙博士的一张油画像。我与志摩说起约翰孙博士的谈吐,骨气,生活状态,很像中国的吴先生。在出门的时候,蔡先生选购了几张画片,微笑着地说:“英国的吴先生的画像也不可不买一张!”

最难忘的一次是某晚在旅馆中蔡先生的房间里。一向总是有第三人在一处。此时第三人却因事出去了,房内只有我与蔡先生两个人。那时与蔡先生还不知己,自己又很怕羞。要是他做他自己的事倒好了。可是蔡先生却恭恭敬敬陪我坐着,我提了两三个谈话的头,蔡先生只一言半语便回答了。两个人相对坐着,没有谈话。心中着急,更想不出话来。这样的坐也许不到半点钟,可是在那时好像有几点钟似的。幸而第三人来了,方才解了当时的围。

民国二十一年冬与吴先生同船由法回国,到了上海,得北大之聘,又与吴先生同乘津浦北上。拜访蔡先生后没有几天,蔡先生即在一星期日中午在香厂的菜根香请吃饭。吴先生坐首席,同座都是从前在英国的熟朋友。饭后一干人一同步行从先农坛走到天桥。当时感觉到一种北平闲暇的趣味。可是没有多少时候,空气突然紧张,蔡先生离京南下,此后他便有十年没有到过北平。

大约是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蔡先生到武昌珞珈山住过几天。武汉大学的同人给他一个很热烈的欢迎。可是那时候我正病卧在床上,不能够行动。倒是蔡先生走上百余级石级,到我住的高高在山坡上的家,作病榻前的慰问。对于一个后辈,而且实在是很少见的人,看做亲切的朋友,这是蔡先生待人接物的本色,是他所不可及的一个特点。

就是这一年的夏末——还是次年?暑假时我从南昌去北平,因平津路突然不通,乘船到南京,改由津浦路北上。到南京后得知蔡先生正在此时北上,出席中华文化基金董事会,一同相约同行。在车上除了一位基金会的美国董事外,没有什么很熟识的人,所以有一天以上的朝夕相处。这时与伦敦旅馆中大不同了。自己没有了拘束的感觉,没有话的时候也并不勉强地想话说。可是这一次蔡先生谈话很多,从中国的政治教育到个人琐事。特别是过泰安附近时,我们在窗口凭吊志摩遇难的地点,谈了不少关于志摩的回忆。蔡先生带了几瓶南京老万全的香雪酒,是朱骝先送他在车上喝的。第一天晚餐时我们两人喝了一瓶——应该说是蔡先生一人喝一瓶,因我只能陪二三杯。那晚上蔡先生虽没有醉,脸却红得厉害。第二天中晚两餐喝了一瓶。蔡先生说这样正好,听说他每餐得喝一点酒,但并不多。

车快到北平时,他对我说,中央委员乘车是不用花钱的,所以这一次一个钱也没有花,心里觉得有些不安,饭车的账请我让他开销了罢。他说得这样诚恳委婉,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可是第二天早晨发现不仅饭费,连睡车上茶房的小费他都付过了。车到站时,他又说他带了一个当差,而且有人来接,行李有人招呼,我的行李也不如放在一处运去。所以这一次与蔡先生同行,一个年轻三十多岁的我非但没有招呼蔡先生,而且反而受他招呼,这表示自己的不中用,但也可以看到蔡先生待人接物的和蔼体贴的风度。

蔡先生这一次到北平,是十年后重游旧地,盛受各团体、各个人朋友的欢迎招待。常常一餐要走两三个地方。他到一处,一定得与每一客对饮一杯,饮完方离去,所以每晚回家时大都多少有了醺意了。他对一切的兴趣都很厚浓。故宫博物院欢迎他去参观时,他进去看了一天。他的脚有病,走路不大方便,可是毫无倦容。我们从游的年轻些的人,都深为惊异。那时候我们认为蔡先生享八九十以上的高龄,应当是不成问题的事。

那一年以后,除了某年暑假,我与叔华在上海经过到愚园路进谒一次蔡先生蔡夫人而外,更没有再会见过了。

追想过去,自己与蔡先生接触的次数实在并不多,但是他在我生命中所给予的影响,却异乎寻常的大,异乎寻常的深刻。是怎样来的呢?仔细分析起来,并不是由于蔡先生的学问文章。蔡先生的书我一本不曾读过。他讲演辞和文章,也只偶然的读到。对于他的学问文章我没有资格说话。也不是由于蔡先生的功业。他办理北大,以致有五四,有新文化运动;他办理中央研究院,使中国在科学各有各种贡献,但是这种种可以使人钦佩,却不一定使人师法,使人崇拜。蔡先生的所以能给予我以不可磨灭的印象,推求起来,完全是由于他人格的伟大。他应小事以圆,而处大事以方。他待人极和蔼,无论什么人有所请托,如写介绍信之类,他几乎有求必应,并不询问来人的资格学问经验。可是到了出处大节,国家大事,他却决不丝毫含糊,而且始终如一,不因事过境迁而有迁就。他是当代最有风骨的一个人。我与他接触的机会虽不多,但是先后有二三十年。我无论在什么时候见到他,蔡先生始终是蔡先生,犹之吴先生始终是吴先生,并不因环境的不同,时运的顺逆,而举止言语有什么不同。这是说来容易,却极难做到的一件事。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蔡吴两先生才可以当大丈夫的名称而无愧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阅读延伸:《西滢闲话》、《西滢后话》

——全文完——

目录

编序

作者小传

【第一卷:公民】

01、自由主义

02、道德的勇气

03、“知不可而为”与“为而不有”主义

04、中华民族的克难精神

05、怎样才配称做现代学生

06、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

07、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08、谈动

09、谈静

10、学问之趣味

11、自由与放纵

12、论自我实现

13、缺陷论

14、生活的艺术

15、读书的艺术

16、世界观与人生观

17、科学的头脑

18、青年与我

19、社会的不朽论

20、立志做大事

21、运动家的风度

22、雪耻与御侮

23、中国人的国民性

24、为什么要爱国

25、人生目的何在

26、理信与迷信

27、何谓自由

28、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29、享福与吃苦

30、黄花岗烈士纪念会演说词

31、哀思

32、美国的民主

33、最先与最后

【第二卷:新知】

34、人的文学

35、读者可以自负之处

36、科学的起源

37、庄子

38、孔子的人格

39、日本的衣食住

40、文艺之研究与鉴赏——什么与怎么

41、论雅俗共赏

42、文艺鉴赏的程度

43、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44、文学的一个界说

45、词的境界

46、辞赋之渊源

47、元剧之文章

48、论时代思潮

49、科学名词跟科学观念

50、物理学和人生

51、我们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实用的、科学的、美感的

52、美与同情

53、《论语》解题

54、东西人教育不同

【第三卷:文学】

55、不亦快哉

56、白马湖之冬

57、水里的东西——草木虫鱼之五

58、翡冷翠山居闲话

59、重刊《浮生六记》序

60、雾之美

61、以漫画初刊与子恺书

62、闻歌有感

63、藏行纪程

64、论“他妈的!”

65、骂人的艺术

66、与蔡孑民书

67、答林琴南书

68、《近代散文钞》序

69、邻人

70、求阙斋日记

71、脸谱

72、请客

73、聪明人与傻子和奴才

74、苦雨斋之一周

75、渐

76、祝你奋斗到底

77、劝菜

78、旧

79、辰州途中

80、故都的回忆

81、怀李叔同先生

82、关于蔡先生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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