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认为风味或嗜好是阅读一切书籍的关键。这种嗜好跟对食物的嗜好一样,必然是有选择性的,属于个人的。吃一个人所喜欢吃的东西终究是最合卫生的吃法,因为他知道吃这些东西在消化方面一定很顺利。读书跟吃东西一样,“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教师不能以其所好强迫学生去读,父母也不能希望子女的嗜好和他们一样。如果读者对他所读的东西感不到趣味,那么所有的时间全都浪费了。袁中郎曰:“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
所以,世间没有什么一个人必读之书。因为我们智能上的趣味像一棵树那样地生长着,或像河水那样地流着。只要有适当的树液,树便会生长起来,只要泉中有新鲜的泉水涌出来,水便会流着。当水流碰到一个花岗岩石时,它便由岩石的旁边绕过去;当水流涌到一片低洼的溪谷时,它便在那边曲曲折折地流着一会儿;当水流涌到一个深山的池塘时,它便恬然停驻在那边;当水流冲下急流时,它便赶快向前涌去。
这么一来,虽则它没有费什么气力,也没有一定的目标,可是它终究有一天会到达大海。世上无人人必读的书,只有在某时某地,某种环境,和生命中的某个时期必读的书。我认为读书和婚姻一样,是命运注定的或阴阳注定的。纵使某一本书,如《圣经》之类,是人人必读的,读这种书也有一定的时候。当一个人的思想和经验还没有达到阅读一本杰作的程度时,那本杰作只会留下不好的滋味。孔子曰:“五十以学《易》。”便是说,四十五岁时候尚不可读《易经》。孔子在《论语》中的训言的冲淡温和的味道,以及他的成熟的智慧,非到读者自己成熟的时候是不能欣赏的。
且同一本书,同一读者,一时可读出一时之味道来。其景况适如看一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见面时,是一种味道,见了面交谈之后,再看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另外一层深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绝交以后,看其照片,读其文章,亦另有一番味道。四十学《易》是一种味道,到五十岁看过更多的人世变故的时候再去学《易》,又是一种味道。所以,一切好书重读起来都可以获得益处和新乐趣。我在大学的时代被学校强迫去读《西行记》(Westward Ho!)和《亨利埃士蒙》(Henry Esmond),可是我在十余岁时候虽能欣赏《西行记》的好处,《亨利埃士蒙》的真滋味却完全体会不到,后来渐渐回想起来,才疑心该书中的风味一定比我当时所能欣赏的还要丰富得多。
由是可知读书有二方面,一是作者,一是读者。对于所得的实益,读者由他自己的见识和经验所贡献的分量,是和作者自己一样多的。宋儒程伊川先生谈到孔子的《论语》时说:“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我认为一个人发现他最爱好的作家,乃是他的知识发展上最重要的事情。世间确有一些人的心灵是类似的,一个人必须在古今的作家中,寻找一个心灵和他相似的作家。他只有这样才能够获得读书的真益处。一个人必须独立自主去寻出他的老师来,没有人知道谁是你最爱好的作家,也许甚至你自己也不知道。
这跟一见倾心一样。人家不能叫读者去爱这个作家或那个作家,可是当读者找到了他所爱好的作家时,他自己就本能地知道了。关于这种发现作家的事情,我们可以提出一些着名的例证。有许多学者似乎生活于不同的时代里,相距多年,然而他们思想的方法和他们的情感却那么相似,使人在一本书里读到他们的文字时,好像看见自己的肖像一样。以中国人的语法说来,我们说这些相似的心灵是同一条灵魂的化身,例如有人说苏东坡是庄子或陶渊明转世的[3],袁中郎是苏东坡转世的。苏东坡说,当他第一次读庄子的文章时,他觉得他自从幼年时代起似乎就一直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抱着同样的观念。当袁中郎有一晚在一本小诗集里,发见一个名叫徐文长的同代无名作家时,他由床上跳起,向他的朋友呼叫起来,他的朋友开始拿那本诗集来读,也叫起来,于是两人叫复读,读复叫,弄得他们的仆人疑惑不解。伊里奥特(George Eliot)[4]说她第一次读到卢骚[5]的作品时,好像受了电流的震击一样。尼采(Nietzsche)对于叔本华(Schopenhauer)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叔本华是一个乖张易怒的老师,而尼采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弟子,所以这个弟子后来反叛老师,是很自然的事情。
只有这种读书方法,只有这种发见自己所爱好的作家的读书方法,才有益处可言。像一个男子和他的情人一见倾心一样,什么都没有问题了。她的高度,她的脸孔,她的头发的颜色,她的声调,和她的言笑,都是恰到好处的。一个青年认识这个作家,是不必经他的教师的指导的。这个作家是恰合他的心意的;他的风格,他的趣味,他的观念,他的思想方法,都是恰到好处的。于是读者开始把这个作家所写的东西全都拿来读了,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灵上的联系,所以他把什么东西都吸收进去,毫不费力地消化了。
这个作家自会有魔力吸引他,而他也乐自为所吸;过了相当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相貌,一颦一笑,便渐与那个作家相似。这么一来,他真的浸润在他的文学情人的怀抱中,而由这些书籍中获得他的灵魂的食粮。过了几年之后,这种魔力消失了,他对这个情人有点感到厌倦,开始寻找一些新的文学情人;到他已经有过三四个情人,而把他们吃掉之后,他自己也成为一个作家了。有许多读者永不曾堕入情网,正如许多青年男女只会卖弄风情,而不能钟情于一个人。随便那个作家的作品,他们都可以读,一切作家的作品,他们都可以读,他们是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这么一种读书艺术的观念,把那种视读书为责任或义务的见解完全打破了。在中国,常常有人鼓励学生“苦学”。有一个实行苦学的着名学者,有一次在夜间读书的时候打盹,便拿锥子在股上一刺。又有一个学者在夜间读书的时候,叫一个丫头站在他的旁边,看见他打盹便唤醒他。这真是荒谬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把书本排在面前,而在古代智慧的作家向他说话的时候打盹,那么,他应该干脆地上床去睡觉。把大针刺进小腿或叫丫头推醒他,对他都没有一点好处。这么一种人已经失掉一切读书的趣味了。有价值的学者不知道什么叫做“磨练”,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苦学”。他们只是爱好书籍,情不自禁地一直读下去。
这个问题解决之后,读书的时间和地点的问题也可以找到答案。读书没有合宜的时间和地点。一个人有读书的心境时,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读书。如果他知道读书的乐趣,他无论在学校内或学校外,都会读书,无论世界有没有学校,也都会读书。他甚至在最优良的学校里也可以读书。曾国藩在一封家书中,谈到他的四弟拟入京读较好的学校时说:“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
有些人在要读书的时候,在书台前装腔作势,埋怨说他们读不下去,因为房间太冷,板凳太硬,或光线太强。也有些作家埋怨说他们写不出东西来,因为蚊子太多,稿纸发光,或马路上的声响太嘈杂。宋代大学者欧阳修说他的好文章都在“三上”得之,即枕上,马上,和厕上。有一个清代的着名学者顾千里据说在夏天有“裸体读经”的习惯。在另一方面,一个人不好读书,那么,一年四季都有不读书的正当理由: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最好眠;
等到秋来冬又至,不如等待到来年。
那么,什么是读书的真艺术呢?简单的答案就是有那种心情的时候便拿起书来读。一个人读书必须出其自然,才能够彻底享受读书的乐趣。他可以拿一本《离骚》或奥玛开俨(Omar Khayyam,波斯诗人)的作品,牵着他的爱人的手到河边去读。如果天上有可爱的白云,那么,让他们读白云而忘掉书本吧,或同时读书本和白云吧。在休憩的时候,吸一筒烟或喝一杯好茶则更妙不过。或许在一个雪夜,坐在炉前,炉上的水壶铿铿作响,身边放一盒淡巴菰,一个人拿了十数本哲学,经济学,诗歌,传记的书,堆在长椅上,然后闲逸地拿起几本来翻一翻,找到一本爱读的书时,便轻轻点起烟来吸着。金圣叹认为雪夜闭户读禁书,是人生最大的乐趣。陈继儒(眉公)描写读书的情调,最为美妙:“古人称书画为丛笺软卷,故读书开卷以闲适为尚。”在这种心境中,一个人对什么东西都能够容忍了。此位作家又曰:“真学士不以鲁鱼亥豕为意,好旅客登山不以路恶难行为意,看雪景者不以桥不固为意,卜居乡间者不以俗人为意,爱看花者不以酒劣为意。”
关于读书的乐趣,我在中国最伟大的女诗人李清照(易安,1081~1141)的自传里,找到一段最佳的描写。她的丈夫在太学作学生,每月领到生活费的时候,他们夫妻总立刻跑到相国寺去买碑文水果,回来夫妻相对展玩咀嚼,一面剥水果,一面赏碑帖,或者一面品佳茗,一面校勘各种不同的版本。她在《金石录后序》这篇自传小记里写道: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外忧患困穷而志不屈。……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这篇小记是她晚年丈夫已死的时候写的。当时她是个孤独的女人,因金兵侵入华北,只好避乱南方,到处漂泊。
注释
[1]索福客俪——今译索福克勒斯,古希腊剧作家。
[2]伊里奥特博士(Dr.Eliot)——今译艾略特博士,哈佛大学第二任校长。
[3]苏东坡曾做过一件卓绝的事情:他步陶渊明诗集的韵,写出整篇的诗来。在这些《和陶诗》后,他说他自己是陶渊明转世的;这个作家是他一生最崇拜的人物。——作者原注。
[4]伊里奥特(George Eliot)——今译乔治·艾略特,英国小说家。
[5]卢骚——今译卢梭,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
阅读延伸:《生活的艺术》、《吾国与吾民》
第十六课《世界观与人生观》作者:蔡元培
题解
世界观与人生观是人对整个世界和人生的根本看法,蔡元培先生认为:世界的本体是意志,世界本体的意志他称之为“黑暗之意志,或谓之盲瞽之意志”,这也正是叔本华所称的:“意志自身在本质上是没有一切目的,一切止境的,它是一个无尽的追求。”但是世界的各个事物各有其意志并以达到本体意志为最大的目的,因此推动世界间的事物不断地进化。人类社会也是如此,于是推导出:“人类之义务,为群伦不为小己,为将来不为现在,为精神之愉快而非为体魄之享受”,从而建立起新的人生观。
*
世界无涯涘也,而吾人乃于其中占有数尺之地位;世界无终始也,而吾人乃于其中占有数十年之寿命;世界之迁流如是其繁变也,而吾人乃于其中占有少许之历史。以吾人之一生较之世界,其大小久暂之相去既不可以数量计,而吾人一生又决不能有几微遁出于世界以外,则吾人非先有一世界观,决无所容喙于人生观。
虽然,吾人既为世界之一分子,决不能超出世界以外,而考察一客观之世界,则所谓完全之世界观何自而得之乎?曰凡分子必具有全体之本性,而既为分子则因其所值之时地而发生种种特性,排去各分子之特性而得一通性,则即全体之本性矣。吾人为世界一分子,凡吾人意识所能接触者无一非世界之分子。研究吾人之意识而求其最后之原素为物质及形式,犹相对待也。超物质形式之畛域而自在者,唯有意志。于是吾人得以意志为世界各分子之通性,而即以是为世界之本性。
本体世界之意志,无所谓鹄的也。何则?一有鹄的,则悬之有其所,达之有其时,而不得不循因果律以为达之之方法,是仍落于形式之中,含有各分子之特性,而不足以为本体。故说者以本体世界为黑暗之意志,或谓之盲瞽之意志,皆所以形容其异于现象世界各各之意志也。现象世界各各之意志则以回向本体为最后之大鹄的,其间接以达于此大鹄的者又有无量数之小鹄的,各以其间接于最后大鹄的之远近为其大小之差。
最后之大鹄的何在?曰:合世界之各分子息息相关,无复有彼此之差别,达于现象世界与本体世界相交之一点是也。自宗教家言之,吾人固未尝不可一瞬间超轶现象世界种种差别之关系,而完全成立为本体世界之大我。然吾人于此时期既尚有语言文字之交通,则已受范于渐法之中,而不以顿法,于是不得不有所谓种种间接之作用。缀辑此等间接作用,使厘然有系统可寻者,进化史也。
统大地之进化史而观之,无机物之各质点,自自然引力外,殆无特别相互之关系;进而为有机之植物,则能以质点集合之机关共同操作,以行其延年传种之作用;进而为动物,则又于同种类间为亲子朋友之关系,而其分职通功之例视植物为繁。及进而为人类,则由家庭而宗族,而社会,而国家,而国际,其互相关系之形式既日趋于博大,而成绩所留,随举一端,皆有自阂而通,自别而同之趋势。例如昔之工艺,自造之,而自用之耳。今则一人之所享受,不知经若干人之手而后成;一人之所操作,不知供若干人之利用。
昔之知识,取材于乡土志耳。今则自然界之记录,无远弗届,远之星体之运行,小之原子之变化,皆为科学所管领。由考古学人类学之互证,而知开明人之祖先与未开化人无异;由进化学之研究,而知人类之祖先与动物无异。是以语言风俗宗教美术之属,无不合大地之人类以相比较。而动物心理,动物言语之属,亦渐为学者所注意。昔之同情,及最近者而止耳。是以同一人类,或状貌稍异,即痛痒不复相关,而甚至于相食。其次则死之,奴之。今则四海兄弟之观念为人类所公认,而肉食之戒,虐待动物之禁,以渐流布。所谓仁民而爱物者,已成为常识焉。夫已往之世界,经其各分子经营而进步者其成绩固已如此,过此以往,不亦可比例而知之欤?
道家之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曰:“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此皆以目前之幸福言之也。自进化史考之,则人类精神之趋势乃适与相反。人满之患虽自昔借为口实,而自昔探险新地者率生于好奇心,而非为饥寒所迫。南北极苦寒之所,未必于吾侪生活有直接利用之资料,而冒险探极者睦相接。由推轮而大格,由桴槎而方舟,足以济不通矣,乃必进而为汽车汽船及自动车之属。近则飞艇飞机更为竞争之的。其构造之初必有若干之试验者供其牺性,而初不以及身之不及利用而生悔。文学家美术家最高尚之着作,被崇拜者或在死后,而初不以及身之不得信用而辍业。用以知:为将来而牺性现在者,又人类之通性也。
人生之初,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谋生之事至为繁重,无暇为高尚之思想。自机械发明,交通迅速,资生之具日趋于便利。循是以往,必有寂粟如水火之一日,使人类不复为口腹所累,而得专致力于精神之修养。今虽尚非其时,而纯理之科学,高尚之美术,笃嗜者固已有甚于饥渴,是即他日普及之征兆也。科学者,所以祛现象世界之障碍,而引至于光明。美术者,所以写本体世界之现象,而提醒其觉性。人类精神之趋向既毗于是,则其所到达之点盖可知矣。
然则,进化史所以诏吾人者:人类之义务,为群伦不为小己,为将来不为现在,为精神之愉快而非为体魄之享受,固已彰明而较着矣。而世之误读进化史者,乃以人类之大鹄的为不外乎具一身与种性之生存,而遂以强者权利为无上之道德。夫使人类果以一身之生存为最大之鹄的,则将如神仙家所主张,而又何有于种姓?如曰人类固以绵延其种姓为最后之鹄的,则必以保持其单纯之种姓为第一义,而同姓相婚,其生不善,古今开明民族,往往有几许之混合者。是两者何足以为究竟之鹄的平?孔子曰:“生无所息。”庄子曰:“造物劳我以生。”诸葛孔明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吾身之所以欲生存也。北山愚公之言曰:“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是种姓之所以欲生存也。人类以在此世界有当尽之义务,不得不生存其身体。又以此义务者非数十年之寿命所能竣,而不得不谋其种姓之生存。以图其身体若种姓之生存,而不能不有所资以营养,于是有吸收之权利。又或吾人所以尽务之身体若种姓,及夫所资以生存之具,无端受外界之侵害,将坐是而失其所以尽务之自由,于是有抵抗之权利。此正负两式之权利,由义务而演出者也。今曰吾人无所谓义务,而权利则可以无限,是犹同舟共济,非合力不足以达彼岸,乃强有力者以进行为多事,而劫他人所持之棹楫以为己有,岂非颠倒之尤者乎?
昔之哲人有见于大鹄的之所在,而于其他无量之小的又准其距离于大鹄的之远近以为大小之差。于其常也,大小鹄的并行而不悻。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孟子曰:“好乐,好色,好货,与人同之。”是其义也。于其变也,细小以申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禹治洪水,十年不窥其家。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子曰:“生与义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范文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是其义也。循是以往,则所谓人生者,始合于世界进化之公例,而有真正之价值。否则,庄生所谓天地之委形委蜕已耳,何足选也!
阅读延伸:《蔡元培讲演集》、张君励等着《科学与人生观》
第十七课《科学的头脑》作者:任鸿隽
题解
本文选自任鸿隽的着作《科学概论》。科学论着,从大范围看,属科学说明文。本文比较全面地论说了科学时代养成科学头脑的必要性和必要条件。全文以“为什么要养成科学的头脑”和“怎样养成科学的头脑”两个关系的密切的问题把上下文连贯起来;后面又尽可能从多方面把问题予以拓展,使论述更全面。
*
我们常常听见有人说,现今的世界是科学的世界。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今的世界不但让电灯、电话、轮船、火车、无线电、飞机——这些都是科学的发明——把我们的生活情形改变了;就是我们的一言一动,思想行为,也免不了受到科学的支配。换一句话说,做现今世界的人,必须具有科学的头脑,不管你是科学家不是科学家。
怎样才可以养成科学的头脑呢?第一要注重事实。平常的人总是以耳为目,人云亦云。有科学头脑的人便不然,他必定要考查一件事情的实在。如古书说:“燕太子丹朝于秦,秦王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佑之,日为再中,天为雨粟,乌头白,马角生。”这一类的话,显非事实,若不加考查,信以为真,便是没有科学的头脑。现今社会上还有许多奇怪的传说,如鬼可以照相,孔子、耶稣可以降乩,甚至义和拳的法术可以使枪炮不能伤身之类,只要拿事实来考查一下,便可以不攻自破。事实是科学的根基,注重事实,便是养成科学的头脑的第一条件。
第二要了解关系。天地间事物,总有一个因果的关系;不明白这个关系,要求无因之果,或是因果错误,便是迷信。俗语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种因果的关系是很明白的。不过在稍稍复杂的情形之下,我们就往往不容易明白关系的所在。譬如有了疾病,不请医生而求佑于神道;希望后嗣繁荣,不注意教育而乞灵于风水。殊不知神道与疾病,风水与后嗣的繁荣,都没有什么关系的。科学是寻出事物关系的学问,能事事求出一个真正的关系,便是养成科学的头脑的第二条件。
第三要精密正确。平常的人叙述一件事情,最喜欢用“大概”、“差不多”一类的词语。有科学头脑的人,则必用一定的数字来代表确实的量度。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必须看一看表,说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分——如能说秒更好——不能说大概是十二点吧。问你的身长几何,你必须回答一公尺五十二公分——如能说点几更好——不能说大概一百五十公分吧。正确是一步不能放松的。许多科学的发明,都是从细微的比较中得来。所以精密与正确,也是养成科学头脑的必要条件。
第四是力求透彻。凡做一件事,必须考虑周详;研究一种学问,必要寻根究柢,这就是所谓透彻。浅尝辄止,或者半途自画,都是成功的蟊贼,更不能算科学的头脑。
以上四点,仅仅是个人日常生活上的几种习惯,平淡无奇的,没有什么大了不起,可是它们却是养成科学头脑的必要条件。从来大科学家研究科学,没有不是依赖它们而成功的。
阅读延伸:伽莫夫《从一到无穷大》、科学松鼠会编着《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
第十八课《青年与我》作者:李石岑
题解
作者首先介绍了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士关于自我的立论,强调“主我可转移客我”“主我便是真我”,接着提出四项个人的信条,希望青年“注重意志磨炼”而达到人生圆满的境界,而非受物质、环境、性格的影响庸庸碌碌甚至堕落。“真我关系人生之大如此,深望青年三复思之”。
*
“我”是个什么?手吗?足吗?头吗?心吗?诸君试想,究何所指。孩提之童尚不知什么为“我”,及与事物接触,方能逐渐明了。如用手触灯,灯灼手痛,然后知灯所灼的是我的手;推而至于足,至于头,至于皮肤,而后方知全身皆是我的身。更进一步想,我不仅专属本身,即附于本身的衣服也都认为我;又不仅附于本身的衣服,即贴近我身旁的父母兄弟姊妹推而至于亲戚朋友,也莫不认为我。于是我的界限,渐渐扩大。这处正好借美国心理学家詹姆士(James)的“主我”“客我”来说明。
詹姆士论“客我”有三种:
一、物质的客我。物质的客我居于首位的,当然是身体,次之便是衣服。古谚有云:“人类为精神、身体、衣服三者之结合物。”这句话虽近谐谑却自有真理。我们对于衣服最感亲密,并有时把衣服像身体一样看待。譬如终身着褴褛不洁的衣,即忘其貌的美;将身着清洁美丽的衣,即忘其貌的丑。这便是明证。再次的便是家族,因为父母妻子都是和我骨肉相通的,所以他们的死亡,觉得就是客我一部分的损失,他们的恶行,觉得就是我本身的耻辱。再次之便是家屋。家屋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因为可保护我自身和家族,所以很有一种亲密的情感。尚有一种和家屋相同的便是财产的贮蓄。财产虽是加入客我的范围,却不一定都生亲密之感。但论到亲密便有时比任何物更加亲密的,如昆虫学者冒风雨所采集的昆虫标本而遭破坏,或如历史学家经长年月从古书中所摘录的笔记而被火灾,都不免要生一种伤感,且有因而堕落的,更有因而自杀的,可见这种客我亦不可忽视。
二、社会的客我。社会的客我是起于一种同类意识。我们人类不仅是相集合而群居,并常有想望别的同类对自己加一种注意的性质。譬如,我在稠人广众之中,无一人睬我,我发言无一人听我,我作事无一人信我,你看这时是何等的不幸,何等的失望,这便是社会的客我受了损失。社会人众有贵贱尊卑男女老少的不同,因此社会的客我亦有不同,各人对于客我的感情亦因客我阶级的差别而异。社会客我中有足惹起我特别注意的,那就对他不免要发生特别感情。名誉不名誉等,都属于社会的客我,譬如法律家因“虎列拉”[1]的流行,可以避居他所,但医生如果因流行病远避,就有点不名誉了。医生因战线扩大却可避匿,但军人如果因战事避匿,就有点不名誉了。在个人虽爱你,然在官却不能赦你;以政治家论,你虽是我的同党,以道德家论,你却是我一个仇敌。这就因为有社会的客我存在。所以同职制裁,在人类社会中占有大势力。盗可盗物,而不盗盗物,博徒虽穷,而不负赌债,这就是为着社会客我的关系。推而言之,社会里时时刻刻有一种社会的客我存在,一觉悟便不肯放任,可见关系也是很大的。
三、精神的客我。精神的客我不是说各瞬间的意识状态经过的一二种、乃是合意识的诸状态、心的性能、心的倾向全体而言。这种集合的全体,无论何时,都可为思想的对象,和别的客我一样可以唤起亲密的情感。譬如以我自己为“思想主”,那就别的客我,都比这别的思想主要疏远。但精神的客我里面有种种不同的部分。有种种不同的部分,那就他所唤起的情感,也因种类不同而生差别。譬如感觉性能比情绪欲望就觉得疏远,知的作用比有意识的决断就觉得疏远。总之,意识的状态,愈为活动的就愈接近精神客我的中心。而立于正中以成客我的中轴的,乃是“活动之感”。具此“活动之感”的意识状态别有一种内的性质,就是思想和别的经验事实碰着而自发的涌现的性质。这便是詹姆士所说的精神客我。
总上面所述的三种,无论为物质的、社会的、精神的,都是客我,不是主我。什么是主我?就詹姆士所示,主我即是思想主。客我是“所意识的”,主我是“能意识的”。詹姆士剖析自我为“主我”“客我”,又剖析客我为三种客我,都富有卓识。可惜他对于“主我”并没有十分说明,他对于那些把主我当恒久的实在者,或当做超觉的自我,或当做灵魂,或当做精灵的,都存而不论,只认定这种主义的研究是个很难的问题;所以关于自我的修养,终于不易叫我们得到什么启示。此外像温特[2](Wundt)、敏斯特堡[3](Munsterberg)、斯道特[4](Stout)诸人,虽是对于自我的观念发挥很多,却是一样的不能叫我们得到什么启示;且所发挥的,反不如詹姆士所说的亲切有味。现在我想就詹姆士所说的进一步讨究并参以瞽说,以说明这种主义,然后讲到修养上面。
我以为詹姆士所说的精神的客我里面,就可以找到主我。因为精神的客我,既是就意识的诸状态、心的性能、心的倾向之全体而言,而所谓客我的中轴,又是一种“活动之感”,那么活动的本身究是何物?活动如何产生?追问到此处,主我就出来了。活动便是一种意志,宇宙就是这种意志的发现,我们人类就以表现这种意志为职能,主我就是能充分表现意志的东西。由意志的动向,发而为意识的诸状态,以成精神的客我,客我由意志所产生,而主我足以充分表现意志,所以主我可转移客我。譬如精神的客我是一种知的作用,而主我可以用意志决定之,于是主我无时不具有发动力。既认定主我是属于意志方面的东西,那就好进一步讲到修养的方法。所谓主我便是真我。孔子曰“三十而立”,便是孔子的“我立”,这个“我立”就是孔子的“真我”。青年要立定脚跟,求各人的真我所在,要知宇宙一切震耀耳目的事业,都是从真我得来的。现在将真我修养的方法说个大概,非敢说有所箴劝,不过就我个人所信的陈述一二罢了。
一、剑气。剑气也可叫做“大意力”。大意力是意志里面一种潜在的性能,非经强度的锻炼即不易发现。如当冬天的时候,裸体跣足,鹄立在雪上,必不胜其寒;倘使疾行数里,自然各部分都能发热,不仅不畏寒,且将有怯热之势。又如练习拳术,我们都知道能由熟练而发生一种特殊的势力,由熟练的结果虽是一个小小的指头,都不难凿穿一扇墙壁,这种事也是常有的。这都是出于一种强度的锻炼。但亦可得之于偶然,如骤遇猛虎便可越河,忽闻火警即能高跃,虽在绝险亦所不避,并且不至受何种伤损,这便是大意力的表现。我们用功夫要时时如在冰雪之上,时时如立危墙之下,以锻炼这种大意力。我今年游泰山,曾发生一种特别感想,便是大意力的养成。我觉得泰山的雄壮伟大都可以说是大意力的象征。“经石峪”书法雄厚,“舍身岩”危峦峭壁,大有天地一吾庐之概。孔子虽天纵大圣,但当日由泰山所给他伟大的暗示一定不少,所以他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我深愿诸君无论读书治事须本此大意力始终无间,则小之可以谋个人功业的成就,大之可以谋人类全体的进步。诸君读书之外,尤当注重游览,譬如泰山这种名胜,最好能够有机会作一次远足旅行,那就诸君更易领取我区区提倡“大意力”的本意了。
二、奇气。亦可叫做“创造力”。我们想做一个不平凡的人,就靠此种创造力作骨子。但创造力培养于思想和生活里面。我们的思想,固贵能改造我们的生活;但我们的生活,亦贵改造我们的思想。这话是怎么说法呢?我们的思想要与生活打成一片,我们思想到哪里,生活便到哪里,当下思想,便当下生活,这才叫有思想的人。思想是给我们以“新意义”的,我们生在世界上,不须论年龄的多寡,但当论新意义的多寡。若是醉生梦死,虽活千百年也没什么趣味;如果能日新又新,即是短命,亦可创成特殊伟大的生活。所以“新意义”是最可宝贵的。这是就思想方面说。更就生活方面说,我们的生活贵能增加思想上的新佐证,更贵能开辟思想上的新天地。如果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这种人不仅生活平凡,而且会感着寂苦,因为无事的苦痛比什么苦痛还要感着没趣,还要感着悲哀。我们在烦忙中的苦痛,苦痛之后还可得着精神的慰安;我们若感着无所事事的苦痛,那就不仅当时发一种寂寞萧条之感,而且即伴有世界将到末日的隐痛。我想无论何人都容易发生这种感情的。若说到生活平凡,那便是陷没我们的知情意使各种生活不能发展的鸩毒。譬如既已饱食暖衣,则得衣得食的智慧不会发达;既无所求于人,则涵养感情,磨练意志的机会不生;试问这种人的生活如何能改造?更何能说得上影响到思想?如果要求一个不平凡的生活,那就要在生活上求多种样式的发展,把社会上生活的价值,都要重新加一番估定,把智、愚、贤、不肖、圣者、狂者、天才、白痴等一切社会上的评价,都要给他一个翻案,要是这种多面式的生活,才能补思想的不足,才能说得上由生活改造思想。这是就生活方面说。总之:思想与生活须互做一种创造的事业。思想可以创造生活,生活也可以创造思想。古来不平凡的人都莫不具有这种创造的要素。讲到这点,那就我们臧否人物,不可不另拿一种眼光对待了。
三、骨气。骨气亦可叫做“偏”。我生平最主张偏,但偏要一偏到底方有价值,若是庸庸碌碌的“中”,那是最可鄙视的。中庸的中与庸碌的中,是绝对不同的,能将中字偏持到底,这个中也是偏的中。偏的精神任在何种有价值的学问里面都可以看得见。譬如学哲学的人总离不了唯心唯物的派别;唯即是偏。唯心论是说宇宙的本体是精神凡物质的现象,都不外是精神的作用,这就是偏于精神方面;唯物论是说宇宙的本体是物质:凡精神的现象,都不外是物质的作用,这就是偏于物质方面。又譬如佛学上所主张的万法唯识,就是说一切万有都由识所造,这又是出于一种偏的精神。总之无论哪种学问,没有不是拿定偏的精神作标帜。所以学术能偏到底,那种学术才有精彩,才有独到之处。我们做人亦复靠这个偏字作骨子。偏就是个性。各人因遗传、环境、教育等的不同而成功的各人的个性,我们发挥这种个性就成功一种人格。反之,如果破坏这种个性就无异破坏一种人格。换句话说如果损伤我的偏的精神,就无异损伤我的人格。所以偏字在我们人格上是发生绝大的意味的。一个人的中途变节,就明明是他那种偏的精神不能拿定。偏的精神一经消失,则凡随俗浮沉与世俯仰的乡愿式生活便都无所不为。总之偏里面确有无穷意味,不过我们每为成见所蔽,不肯涉想到一般所反对的东西里面找出一种意义而已。
四、义气。义气亦叫做“愚忠”。我生平认愚忠是莫大美德。愚忠是走的一条笨路,但笨路是靠得住的,不会走错的,快捷方式虽可走,却不如笨路靠实,所以尽愚忠决不会上恶当。愚忠不仅施于人类,即对于学术亦应该如演习数学题目,我们便须抱一片愚忠,从演题最初至最末,逐加练习,方有心得,但天资较高的人,每于习题中选几个较难的去演习,其较易的就略去,终究对于演题中的要点随手遗忘,这便由于对数学未尽愚忠之故。所谓义气,只择其宜。事果宜行,即便行去,见义不为,是谓无勇。所以好侠任气的人,他的行事每出于人之所不知,这便是愚忠。人不知而能独行其义,这便是道德的最高境界。关于上面的话,我国伦理学书中阐发最详,恕不具引。
以上所述的剑气、奇气、骨气、义气四项,可以说是我个人的信条。认为真我的修养,当要从这四气入手。因为这四气都是注重意志的磨炼,而由上述的真我——主我——为能充分表现意志之物,则由这四气以修养真我,真我当益能发挥底于圆满的境界。真我若不能积极的发挥,完全听凭客我行动,这便是堕落。通常称嫖赌吃着为堕落,实则嫖赌吃着尚不得谓堕落,真我丧亡,才是真堕落。我们自省,如果一种行动不是由真我去决定的,都可说是在堕落中讨生活。真我关系人生之大如此,深望青年三复思之!
注释
[1]虎列拉——即霍乱。
[2]温特——德国着名心理学家,被公认为是实验心理学和认知心理学的创建人。
[3]敏斯特堡——德裔美国心理学家,应用心理学的奠基者。
[4]斯道特——英国哲学家、心理学家。
阅读延伸:《李石岑讲演集》
第十九课《社会的不朽论》作者:胡适
题解
本文节选自《不朽——我的宗教》。胡适深受实验主义哲学的影响,社会不朽论是他对后世最有影响意义的思想主张之一。这篇文章的主意是1918年年底他为母亲治丧引发的生命意义的思考,文中阐述了他对“社会不朽”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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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的生命,无论是看纵剖面,是看横截面,都像一种有机的组织。从纵剖面看来,社会的历史是不断的;前人影响后人,后人又影响更后人;没有我们的祖宗和那无数的古人,又哪里有今日的我和你?没有今日的我和你,又哪里有将来的后人?没有那无量数的个人,便没有历史,但是没有历史,那无数的个人也决不是那个样子的个人。总而言之,个人造成历史,历史造成个人。从横截面看来,社会的生活是交互影响的:个人造成社会,社会造成个人;社会的生活全靠个人分工合作的生活,但个人的生活,无论如何不同,都脱不了社会的影响;若没有那样这样的社会,决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我和你;若没有无数的我和你,社会也决不是这个样子。来勃尼慈[1](Leibnitz)说得好:这个世界乃是一片大充实,其中一切物质都是接连着的。一个大充实里面有一点变动,全部的物质都要受影响,影响的程度与物体距离的远近成正比例。世界也是如此。每一个人不但直接受他身边亲近的人的影响,并且间接又间接的受距离很远的人的影响。所以世间的交互影响,无论距离远近,都受得着的。所以世界上的人,每人受着全世界一切动作的影响。如果他有周知万物的智慧,他可以在每人的身上看出世间一切施为,无论过去未来都可看得出,在这一个现在里面便有无穷时间空间的影子。
从这个交互影响的社会观和世界观上面,便生出我所说的“社会的不朽论”来。我这“社会的不朽论”的大旨是:我这个“小我”不是独立存在的,是和无量数小我有直接或间接的交互关系的;是和社会的全体和世界的全体都有互为影响的关系的;是和社会世界的过去和未来都有因果关系的。种种从前的因,种种现在无数“小我”和无数他种势力所造成的因,都成了我这个“小我”的一部分。我这个“小我”,加上了种种从前的因,又加上了种种现在的因,传递下去,又要造成无数将来的“小我”。这种种过去的“小我”,和种种现在的“小我”,和种种将来无穷的“小我”,一代传一代,一点加一滴;一线相传,连绵不断;一水奔流,滔滔不绝——这便是一个“大我”。“小我”是会消灭的,“大我”是永远不灭的。“小我”是有死的,“大我”是永远不死,永远不朽的。“小我”虽然会死,但是每一个“小我”的一切作为,一切功德罪恶,一切语言行事,无论大小,无论是非,无论善恶,——都永远留存在那个“大我”之中。那个“大我”,便是古往今来一切“小我”的记功碑,彰善祠,罪状判决书,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的恶溢法。这个“大我”是永远不朽的,故一切“小我”的事业,人格,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一个念头,一场功劳,一桩罪过,也都永远不朽。这便是社会的不朽,“大我”的不朽。
那边“一座低低的土墙,遮着一个弹三弦人。”那三弦的声浪,在空间起了无数波澜;那被冲动的空气质点,直接间接冲动无数旁的空气质点;这种波澜,由近而远,至于无穷空间;由现在而将来,由此刹那以至于无量刹那,至于无穷时间:——这已是不灭不朽了。那时间,那“低低的土墙”外边来了一位诗人,听见那三弦的声音,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由这一个念头,就成了一首好诗;这首好诗传诵了许多;人人读了这诗,各起种种念头;由这种种念头,更发生无量数的念头,更发生无数的动作,以至于无穷。然而那“低低的土墙”里面那个弹三弦的人又如何知道他所发生的影响呢?
一个生肺病的人在路上偶然吐了一口痰。那口痰被太阳晒干了,化为微尘,被风吹起空中,东西飘散,渐吹渐远,至于无穷时间,至于无穷空间。偶然一部分的病菌被体弱的人呼吸进去,便发生肺病,由他一身传染一家,更由一家传染无数人家。如此辗转传染,至于无穷空间,至于无穷时间。然而那先前吐痰的人的骨头早已腐烂了,他又如何知道他所种的恶果呢?
一千五六百年前有一个人叫做范缜说了几句话道:“神之于形,犹利之于刀;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这几句话在当时受了无数人的攻击。到了宋朝有个司马光把这几句话记在他的《资治通鉴》里。一千五六百年之后,有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就是我,——看《通鉴》到这几句话,心里受了一大感动,后来便影响了他半生的思想行事。然而那说话的范缜早已死了一千五六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