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千六七百年前,在印度地方有一个穷人病死了,没人收尸,尸首暴露在路上,已腐烂了。那边来了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个王太子,看见了这个腐烂发臭的死人,心中起了一念;由这一念,辗转发生无数念。后来那位王太子把王位也抛了,富贵也抛了,父母妻子也抛了,独自去寻思一个解脱生老病死的方法。后来这位王子便成了一个教主,创了一种哲学的宗教,感化了无数人。他的影响势力至今还在;将来即使他的宗教全灭了,他的影响势力终久还存在,以至于无穷。这可是那腐烂发臭的路毙所曾梦想到的吗?
以上不过是略举几件事,说明上文说的“社会的不朽”,“大我的不朽”。这种不朽论,总而言之,只是说个人的一切功德罪恶,一切言语行事,无论大小好坏,——都留下一些影响在那个“大我”之中,——都与这永远不朽的“大我”一同永远不朽。
上文我批评那“三不朽论”的三层缺点:(一)只限于极少数的人,(二)没有消极的裁制,(三)所说“功,德,言”的范围太含糊了。如今所说“社会的不朽”,其实只是把那“三不朽论”的范围更推广了。既然不论事业功德的大小,一切都可不朽,那第一第三两层短处都没有了。冠绝古今的道德功业固可以不朽,那极平常的“庸言庸行”,油盐柴米的琐屑,愚夫愚妇的细事,一言一笑的微细,也都永远不朽。那发现美洲的哥伦布固可以不朽,那些和他同行的水手火头,造船的工人,造罗盘器械的工人,供给他粮食衣服银钱的人,他所读的书的着作家,生他的父母,生他父母的父母祖宗,以及生育训练那些工人商人的父母祖宗,以及他以前和同时的社会,……都永远不朽。社会是有机的组织,那英雄伟人可以不朽,那挑水的,烧饭的,甚至于浴堂里替你擦背的,甚至于每天替你家掏粪倒马桶的,也都永远不朽。至于那第二层缺点,也可免去。如今说立德不朽,行恶也不朽;立功不朽,犯罪也不朽;“流芳百世”不朽,“遗臭万年”也不朽;功德盖世因是不朽的善因,吐一口痰也有不朽的恶果。我的朋友李守常先生说得好:“稍一失脚,必致遗留层层罪恶种子于未来无量的人,——即未来无量的我,——永不能消除,永不能忏悔。”这就是消极的裁制了。
中国儒家的宗教提出一个父母的观念,和一个祖先的观念,来做人生一切行为的裁制力。所以说,“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父母死后,又用丧礼祭礼等等见神见鬼的方法,时刻提醒这种人生行为的裁制力。所以又说,“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又说,“斋三日,则见其所为斋者;祭之日,入室,接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这都是“神道设教”,见神见鬼的手段。这种宗教的手段在今日是不中用了。还有那种“默示”的宗教,神权的宗教崇拜偶像的宗教,在我们心里也不能发生效力,不能裁制我们一生的行为。
以我个人看来,这种“社会的不朽”观念很可以做我的宗教了。我的宗教的教旨是:我这个现在的“小我”,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过去,须负重大的责任。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未来,也须负重大的责任。我须要时时想着,我应该如何努力利用现在的“小我”,方才可以不辜负了那“大我”的无穷过去,方才可以不遗害那“大我”的无穷未来!
注释
[1]来勃尼慈——今译莱布尼茨,德国哲学家、数学家。
阅读延伸:胡适《不朽》
第二十课《立志做大事》作者:孙文
题解
所谓大事者,大概惊天动地、声振寰宇之类,但孙中山在文中却定义为“无论哪一件事,只要从头至尾,彻底做成功,便是大事”,古人也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道理大家心里都明白,但要实行起来也真不是件易事,所以孙中山在文章开头便说先把“志”立起来,然后便是老老实实把事情做彻底,事情才会容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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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是读书人最要紧的一件事。近代人类立志的思想是注重发达人群,为大家谋幸福,用事实说,中国青年应该有的志愿,是要把中华民国重新建设起来,让将来我国的文明和各国并驾齐驱。所以现在的青年便应该以国家为己任,把建设将来社会事业的责任担负起来。这种志愿究竟是如何立法呢?我读古今中外的历史,知道世界极有名的人,不全是从政治事业一方面做成功的;有在政权上一时极有势力的人,后来并不知名的;有极知名的人,完全是在政治范围之外的。简单的说,古今人物之名望的高大,不是在他所做的官大,是在他所做的事业成功。如果一件事业能够成功,便能够享大名。所以我劝诸君立志,是要做大事,不可要做大官。
什么是叫做大事呢?大概的说,无论哪一件事,只要从头至尾,彻底做成功,便是大事。譬如从前有个法国人叫做柏斯多,专用心力考察人眼所不能见的东西——那种东西极微妙,极无用处。在普通人看起来,必以为算不得一回什么事,何必枉费工夫去研究它呢?但是柏斯多把他的构造、性质,和对于别种东西的关系,自头至尾研究出来,成一种有系统的结果,把这种东西便叫做微生物。由研究这种微生物,便发明微生物对于各种动植物的妨害极大,必须要把他扑灭才好。现在世界人类受知道扑灭这种微生物的益处,不知道有多少。柏斯多立志研究的东西,虽然说是很小,但是他彻底得到了结果,便是成了大事,所以他在历史上便享大名。
学生立志,注重之点,万不可想要达到什么地位,必须要想做成一件什么事。因为地位是关系于个人的。达到了什么地位,只能为个人谋幸福。事业是关系于群众的,做成了什么事,便能为大家谋幸福。
大家又知道,许多做大事成功的人,不尽是在学校读过书的,也有向来没有进过学校的。不过那种人是天生的长处,普通人要求所做的事不错,必要取法古人的长处才好。所以我们要进学校读书,取古今中外人的知识、才学来帮助我们做一件大事,然后那件大事才容易成功。
阅读延伸:孙文《建国方略》、《三民主义》
第二十一课《运动家的风度》作者:罗家伦
题解
运动可以增加一个民族的体魄,不发展运动,民族就会逐渐衰落下去。但运动的精义还不完全在于强身健体,运动和文明一样,还要有道德上的意义,也就是作为运动家需要有的风度——不为了追求输赢而将运动的意义本末倒置,不为了争名夺利而忘乎君子道义。这是一个民族发展下去所必须的品格,也是当代社会的我们所需要反思和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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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文惠君赞美庖丁解牛的技术,庖丁回的话是“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这话可以解释近代运动的精神。
提倡运动的人,以为运动可以增进个人和民族体力的健康。是的,健康的体力,是一生努力成功的基础;大家体力不发展,民族的生力也就衰落下去。
古代希腊人以为“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这也是深刻的理论。身体不健康,心灵容易生病态。历史上,传记里,和心理学中的例证太多了。近代美国大学里,认为运动在竞赛的时候,可以发展大家对于自己学校的感情和忠心,培养团体内部的共同意识和生活。这个理论已经是较狭小而次一等了。有比这更扩大一些的,就是都市与都市间的运动竞赛,国家与国家间的运动竞赛。自从十九世纪末叶以来,西洋复活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风气,产生了多少国际运动会,也是为此。
其实就从无所为的眼光来看,从纯美的观点来看,于美景良辰,化日光天之下,多少健美的男女,表现他们发展得很充实的形体,经过训练的姿势,如龙跃天门,虎卧凤阁似的飞扬炫耀于广大热烈的观众之前,也可以发生一种自然的美感。
这些都是对的,但是运动的精义,还不止此。他更有道德的意义,就是在运动场上养成人生的正大态度,政治的光明修养,以陶铸优良的民族性。这就是我所谓“运动家的风度”。
养成运动家的风度(Sportsmanship),首先要认识“君子之争”。“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这是何等的光明,何等的雍容。英文中fair play这个字,最好恐怕只有译作“君子之争”。他的起源也是出于运动;但其含义则推用到一切立身处世,接物待人的方式。运动是要守着一定的规律,在万目睽睽的监视之下,从公开竞争而求得胜利的;所以一切不光明的态度,暗箭伤人的举动,和背地里占小便宜的心理,都当排斥。犯规的行动,虽然可因此得胜,且未被裁判者所觉察,然而这是有风度的运动家所引为耻辱而不屑采取的。当年我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研究院读书的时候,看过一次普林斯顿大学与耶鲁大学盛大的足球赛。这是美国东部大学运动界的一件大事。双方都是强劲的队伍,胜败为全美所瞩目。他们在基督教的国家里,于比赛前一晚举行“誓师”大典时有一次祷告。普林斯顿球队的祷告词中有一句话:“我们祈求胜利,但是我们更祈求能够保持清白的动作。”这句话当时我很受感动。
有风度的运动家,要有服输的精神。“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运动家正是这种君子。按照正道做,输了有何怨尤。我输了只怪我自己不行,等我充实改进以后,下次再来过。人家胜了,是他本事好,我只有佩服他;骂他不但是无聊,而且是无耻。欧美先进国家的人民,因为受了运动场上的训练,服输的精神,是很丰富的。这种精神,当从体育的运动场上,带进了政治的运动场上。譬如这次罗斯福与威尔基竞选。在竞选的时候,虽然互相批评;但是选举揭晓以后,罗斯福收到第一个贺电,就是威尔基发的。这贺电的大意是:我们的政策,公诸国民之前,现在国民选择你,我竭诚的贺你成功。(其实每届选举完毕,失败者都是这样做。而胜败之间有无问题,也每以失败方面的贺电为断。)这和网球结局以后,胜利者和失败者隔网握手的精神一样。此次威尔基失败以后,还帮助罗斯福作种种外交活动,一切以国家为前提,这也是值得赞许的。在中国的政治失败者,则以为“连老子都会失败,大家瞎了眼睛。不请教我,天下事尚可有为?”
有风度的运动家不但有服输的精神,而且更有超越胜败的心胸。来竞争当然要求胜利,来比赛当然想开记录。但是有修养的运动家,必定要达到得失无动于衷的境地。“人人赛跑,只有一个第一”,这是保罗的话。记录不过用以试验人力可能达到的限度。不说欧文斯(Owens)十秒点三跑一百公尺的记录,和他跳远到八公尺点一三的记录,就是请希腊神话里的英雄阿基里斯(Achilles)出来,他每小时经过的距离,能超过火车、汽车,或现在每小时飞行在四百英里以上的喷火式驱逐机吗?可见人力是很有限度的,而我们所重,并不在此。运动所重,乃在运动的精神。“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正是重要的运动精神之一。否则要变“悻悻然”的小人了!运动家当然明白运动是义务的表演;既知如此,还得拼命去干,也是难能可贵的精神。
有风度的运动家是“言必信,行必果”的人。运动会要举行宣誓,义即在此。临阵脱逃,半途而废,都不是运动家所应有的。“任重而道远”和“贯彻始终”的精神,应由运动家表现,所以赛跑落后,无希望得奖,还要努力跑到的人,乃是有毅力的人。大家鼓励之不暇,绝不能有中国运动场上习见的“喝倒彩”。
“橘移淮北化为枳。”许多西洋东西到中国来会变质,运动也不例外。运动风气在中国开始不过三四十年,较盛不过近十几年,这种风气对于青年的健康与体力,很有帮助,只可惜他还没有超过学校青年的范围。但是运动的精神,在中国不只没有发达,且常不被了解,甚至于被误解。比球的时候,看准对方的健将,设法将其先行踢伤,再图一逞。输了以后不服输,说是评判员不公,乃蜂拥殴打。这种事虽逐渐减少,也时不绝闻。我记得民国初年上海有某某两大学因比球而成了“世仇”。其中有一位校长是讲国学的老先生,修养很好,只当比球的时候,火气特盛:本校球队在他处开始比赛的时候,他就拿一张椅子,坐在电话旁边(那时候还没有办公桌上的话机),派人在球场附近不断地用电话来报告。电话里说是胜了一球,他独自笑不可抑;说是输了一球,他就痛哭流涕。两校学生都于开赛以前,各自身边藏着“呜呼某校”的小旗;对方一经失败,就把这小旗抽出来狂叫;己方失败,则垂头丧气,仍然暗地里带着这不争气的小旗归来。若是对方来本校比赛失败后,则以爆竹和军乐队讽刺似的送他们出去。若是对方胜了,则送以愤恨嫉妒的嘶声。双方都如此,没有例外。运动演变至此,运动的精神扫地已尽了。
运动职业化的风气,在欧美也有,教育家常加批评,引为深戒。这风气在美国较盛。如棒球专家鲁斯(Babe Ruth)竟成为全国一个大人物(Big man)。大学里的球类教师薪水之高,超过任何教授;这薪水往往是由入场券收入或毕业同学会捐款支付的。这种在西洋正待纠正的现象,却很容易的传染到中国来。以前有过学校长期豢养几个球员,这就是最初的“选手制”。球员在饭厅里有特别的餐桌和饭菜。有一个“运动家”接连留了六年级,也不会照章开除,因他能“为校争光”!后来这位留级六次的“运动家”沦落到上海跑马厅做马师,骑了马供人做香槟赌博。这是必然的结果。这不但丧失了运动的意义,并且丧失了整个的教育意义,这与西班牙斗牛有何分别?
试问这种风气和训练,带到政治社会里来,是什么影响?我不说中国政治社会里暗中倾轧,愤恨妒忌的现象,是这萌芽时期的运动所造成的,这是很不公平的话。我们更不可因噎废食。我举出这些不幸的例子,是希望大家一同来纠正错误的观念,积极的从运动场上来培养民族的政治道德!
国难发生以后,有些人或是从“国粹”的观点上,或是从“经济”的观点上,反对近代式的运动,尽力提倡“国术”。“现在学校里的运动,太费钱了,太贵族化了,不如打打拳吧”,这类的话常常听见,但是我不敢赞同。何则,因为中国的拳术,根本与近代运动的精神相违反,与国家要走上的近代化道路相背驰。我承认中国拳术可以锻炼身体,很有用处。年龄较大或身体稍弱的人不能作剧烈运动,打一套太极拳,活动活动筋骨和血脉,很可增进健康,自然无所用其反对。若是要把拳术提倡得成为国民普遍体育训练,就有问题,因为它是缺少群性的,它是个人的运动。至多不过打“对子”,玩“推手”。我幼年看过不少的技击小说,知道许多“江湖大侠”之所以取胜,全在于“暗算”。打擂台的时候,常是乘人不备,一个“飞脚”,踢碎了对方的护心镜,又是两脚,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外国的拳师打擂台,也是野蛮的举动,我断不赞成。但是人家把对方打倒以后,就应立即停止,让裁判者连数十下,到第十下还爬不起来的时候,就算输了。断无打倒以后,还在小肚子上加踢一脚之理。中国技击小说上,据我所记得的,恐怕只有一人还有点运动家的风度,这就是施公案里的白面狻猊甘亮。甘亮金镖的技术好极了,百发百中,所以他镖上有三个小铃,刻上自己的名字,表示我打你一镖,还让你先知道。做小说的人也很提倡他,说他这光明的态度,使他后来成为地仙。至于所谓“内功”“柔道”的拳术呢?除了它炼气等等神秘的一套不说,它的基本精神是阴柔。它给你的基本观念,就是如何趋避,如何取巧,不要你有攻击精神,而教你如何使对方的力量落空。它也有一套理论,近似黄老哲学。但是请问这种理论,适合于养成刚强进取的群性青年吗?还有一层,中国技击的精神,是与近代建军运动不相合的。近代化的军队,要相信科学武器的能力,要注重各方面配合协调的运动,哪有教人独自盘旋作势之理?自从喜峰口黑夜摸营的动作有些斩获以后,于是许多鼓词式的作家,拼命提倡大刀队,仿佛大刀队可以打飞机、挡大炮。流风所及,火车站上也常看见有人拿了大刀在飞舞。这风气带不少的危险性,可使许多人回到“铁布衫”“义和拳”的观念上去。这几年来对敌抗战的血的教训,我想应当把这种反时代的观念打破了吧!有次我们在重庆商量夏令营课程,陈辞修将军把“国术”一项勾去。当时他说:“国家要建军,这个科目的性质是与它不相容的。”我认为这是合于近代精神的话。
我不说西洋各项运动都是好的,都可以采取的。绝不是,绝不是。如打“洋擂台”的办法,我就认为野蛮。我以为西洋运动在中国最应当提倡的,就是英国式的足球,也就是中国已经流行的足球。它的好处很多,最重要的是它最讲究协调动作而富有群性。每一边十一人,各有岗位,但是动作起来却成为不可分解的整个。成功是全体的成功,失败是全体的失败。不然,守球门的人真冤极了,攻进敌人球门时是前锋出风头,与他无涉;自己球门被攻进,他却要负责任。世界上哪有这冤的事!不知最好的前锋,也不是自己把球盘了不放,一直打进敌人球门的。最好的球员,要善于传递,不惜让人家攻进去。这是“成功不必自我”的精神,这也是最可贵的运动家的风度!
各国政府与教育家努力提倡运动,不是无意义的。他们要在运动场上增强民族体魄,提高国民道德,陶铸健全的民族性。因为运动场是一个自动的教育场所。它能使人于不知不觉之中,把整个的肉体和灵魂贡献出来,接受教育的洗礼。“它不但补充,而且扩大近代的教育。”主张近代运动的理由,除了前面所说到的而外,还有许多。运动可以培养冒险的精神,鼓铸热烈的感情,解放剩余的精力,而同时代替了不良的嗜欲,这也都是对的。但是从人生哲学看来,运动家的风度,才是运动由技而进的道。
运动家的风度表现在人生上,是一个庄严公正协调进取的人生。有运动家风度的人,宁可光明的失败,决不要不荣誉的成功!
阅读延伸:《信仰、理想、热忱》、《弱是罪恶,强而不暴是美》、《侠出于伟大的同情》
第二十二课《雪耻与御侮》作者:俞平伯
题解
本文发表在1925年6月22日第32期《语丝》上。俞平伯认为五卅惨案中英日残杀中国民众不是中国人之耻辱,“但却是英国人的,日本人的,推而广之是人类的耻”。他认为:“御外须先定内”。针对这一观点,郑振铎曾写文章批评俞平伯。二人为此写了好几篇文章进行争辩。过了三年,俞平伯为了“存此以见吾拙”,仍将此文收入他的《杂拌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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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字曾引起相当的反响与争论。现在看看,有些话自然是“明日黄花”了,至少在万象更新的江南是如此的。但书生论政,本可笑怜,姑存此以见吾拙可耳。
一九二八年二月八日记
先要提明,雪耻与御侮是两件事,不得混为一谈。试言雪耻。我们试想耻是什么?是日本纱厂一案吗?不是。上海南京路一案吗?不是。是汉口英界一案吗?不是。说这些是耻不错,但却是美国人的,日本人的,推而广之,是人类的耻。若我们独引以为耻,未免贤者之过。残杀是寇盗的耻辱,而被迫害者则“薄乎云耳”。
我们竟然不在耻了吗?不然!我们真羞愧极了!我很奇怪,何以中国一般人士的眼光如此的短促?何以竟永不想照照镜子?何以远瞩千里之外而自忘其眉睫?我真有如鲠在喉的苦楚,不能不吐。
不提远的,在“五卅”惨案未生以前,上海先发生过不堪的下流事:军人官僚商贾朋比而贩烟土,甚至于公开抢夺,互轰毕命。何以竞不闻国民群起而哗,加以督责纠正制止?这不是我们的羞耻是什么?这不是我们的羞耻又是什么?为什么大家独不想掀动黄浦江的怒潮洗荡这班烟贩烟鬼?
英人诚哉可恶,日人诚哉可杀,他们杀害咱们的同胞数十人之多。数十人多矣,然视数千数万人则又如何?频年内争,杀人盈野,流离荡析,而死者山积,此非黄帝之子孙乎?独非无辜之良民乎?外国人杀害我们罪既不可恕,何以我们自杀就大可容恕乎?爱国之士,给一个圆满的解答。
依我的反省:被侮之责在人,我之耻小;自侮之责在我,我之耻大;雪耻务其大者,所以必先“克己”。年来之国耻真如山累,而外人之凌辱,乃沧海之一粟耳。再推论之,若我绝不自侮,他人敢侮我吗?即使谬然以横逆相加,我们就会束手待毙吗?明哲者将知其不然。退一步说,即使我们认内乱外患是同等的国耻了,然雪耻的步骤,必先从定内乱入手,断断乎无可疑。语有之:“未有奸人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外交的胜利,以实力为机捩,未可强求;即侥幸偶获,亦如一现之花,无裨于久远明甚。譬如治疾,外患是客邪,内乱是本原。本原一不振,客邪随地随时可入,驱不胜驱,防不胜防,幸而驱除,生命亦危殆了。若素体坚强,漫说风寒暑热无缘侵薄,即感受客邪,驱除亦正易易耳。
就名理论,雪耻当先其大,自侮是耻之大者;就利害论,攻病当先其急,自残是病之急者。返观全国,满目疮痍,岂仅南京路上几点血迹?既把数十人的性命看得重于泰山,则数千万人的性命何得轻于鸿毛?要记住,要猛省,我们如早先自觉,英、日人的枪声或者会少响几下的,可惜那时我们都睡着了。长此以往,依然不悟,不思自拔于泥涂,而晏然以为居天国,唯以“公理”、“人道”等等自呼号,自慰藉,则帝国主义者的枪声或将累累不绝如连珠,又将奈何,又将奈何!
世上决没有糖果般的“公理”、“人道”,除非我们先以“公理”、“人道”立国,我们先停止自杀,方始有面皮,有力量来防止他人杀我。我们先打倒自国的强盗主义,方始可以打倒他人的帝国主义。否则总是一死,自杀与被杀又何择呢?同此沉沦,自溺与被溺又何择呢?爱国者闻之,自然怫然了。但恕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偏见。我始终以为国家以建设于正义基石上,而后真可爱。
醒来吧!以外患警惕我们内省的自觉心吧!用黄浦江的怒潮来涤荡自相鱼肉的血腥气吧!
我决不是说因为有了内乱,外侮是应当忍受,不当抵抗的。然抵抗贵有实力,不是可以意气用事的。御侮的法门,最通行而最有效的是宣战。但我们自揣,瘫疽似的军阀兵士们,不全然是冗物吗?他们配对外一战吗?他们的责任心在哪里?恐怕他们错认他们的天责是抢劫、强奸、贩烟土呢。陆军既然如此,海军尤其可笑。一年一年的飘泊着,南方有钱南行,北方有钱北去,娼妓式的海军呀!万一对英、日宣战,想靠他们维护沿江沿海的要塞城镇,岂非是一场再好没有的清秋大梦!
宣战是必败的,三尺童子知其必然,而大家犹嚣嚣然唱和不休。以为唱这高调好听吧?兵凶战危,有什么好听!想借以吓退鬼子吗?只怕未必!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宣战是必须平日有准备,临时起哄,是以国家为孤注了。真的志士们绝不当闹这种孩子气,仿佛竖起小拳头,喊道:“吓!”
宣战本来是废话咯,于是归到经济绝交。讲经济绝交,似已大让步了,然也谈何容易。上次对日的经济绝交,效验曾有多少?二十一条依然存在,徒然添了“五七”纪念日,使各机关的人员们自在逍遥,这不是前车之鉴吗?我们要想一想,怎样才能脱除这虎头蛇尾的覆辙。
而且对英经济绝交,其收效比对日尤难,日本以中国为它的唯一市场,中国如全国排日,它会受很大的打击的。英国却以全世界为它的市场,中国只占了一部分,必不得已时,它忍忍痛,割舍这块肉,也还过得去;若碰见不彻底的排斥,那更微之又微,不甚觉察了。我们更应当如何的奋勉,打它一下好的。
然而普通坚持的经济绝交,非有组织的民众不为功,我们今日如火如荼的救国运动,骨子里是一盘散沙。团结是平居的训练,仓卒乌合又何益呢!
罢工罢市罢课的音浪可谓高矣。分别视之,对英、日罢工是有意义的,普遍的罢工却是自讨苦吃,罢市亦然。至于罢课更觉微小,书呆子们抛书不读,就堪威服四夷吗?愧我不明白这个奥妙。本家的小孩子不读书,何劳邻舍的忧虑?英、日人若都作如是想,不知学生诸君何以待之?游行演讲劝募有相当的意义,而罢课不得与焉。
处理这类事情,不贵热闹,只要切实,不贵激烈,只要缜密。把外国人推出一分去,咱们便得占进这一分;这方是永恒的排斥,方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若逞一时虚矫之气,再而衰,三而竭,烈烈轰轰的来时,冰消瓦解地去了。我们到那时即蹈东海而死,亦无异匹夫匹妇,自径沟渎,与伈伈的偷生有多大的区别?
勇者自克,目今正是我们自克的机会。我主张先扫灭自己身上作寒作热的微菌,然后去驱逐室内的鼬鼠,门外的豺狼。已上床的痨病鬼不肯服药养病,反想出去游猎,志诚美矣,然我不信他能。我们应当在可能的范围内,觅得我们的当然。
让我学古人的口气,以不能为能谓之愚,明知其不能而姑以为能谓之诬。读者们,我希望你们对于一切的话都小心地听,莫自陷于愚而成他人的诬。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五日写
阅读延伸:《救国及其他成为问题的条件》、《国难与娱乐》、《闲谈革命》
第二十三课《中国人的国民性》作者:林语堂
题解
在林语堂看来,中西国民性因其文化上的固有特质不同而存在着重大差异,这种差异之于中国人之国民性,则表现为精神之“颓废不振”,性格之“昏愦卑怯”。如其所概括的:“若惰性、若奴气、若敷衍、若安命、若中庸、若识时务、若无理想、若无狂热,皆是老大帝国国民癖气。”此国民性的形成,一方面体现了“中国民族经过五千年的文明,在生理上也有相当的腐化”,而另一方面则更是文化环境发展变化的结果。林语堂并不认为国民性之弱点为民族与生俱来的固有之物,而是由各种因素所构成的文化环境所造成的,正是由于这些因素,“中国文明乃由动转入静,主退、主守、主安分、主知足、而成为持久不重进取,重和让不重战争之文明”。而与此相反,西方民族的文化所造就的国民精神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
一
中国向来称为老大帝国。这老大二字有深意存焉,就是既老又大。老字易知,大字就费解而难明了。所谓老者第一义就是年老之老。今日小学生无不知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这实在是我们可以自负的。无论这五千年中是怎样混法,但是五千年的的确确被我们混过去了。一个国家能混过上下五千年,无论如何是值得敬仰的。国家和人一样,总是贪生想活,与其聪明而早死,不如糊涂而长寿。中国向来提倡敬老之道,老人有什么可敬呢?是敬他生理上一种成功,抵抗力之坚强;别人都死了,而他偏还活着。这百年中,他的同辈早已逝世,或死于水,或死于火,或死于病,或死于匪,灾旱寒暑攻其外,喜怒忧乐侵其中,而他能保身养生,终是胜利者。这是敬老之真义。敬老的真谛,不在他德高望重,福气大,子孙多,倘使你遇到道旁一个老丐,看见他寒穷,无子孙,德不高望不重,遂不敬他,这不能算为真正敬老的精神。所以敬老是敬他的寿考而已。对于一个国家也是这样。中国有五千年连绵的历史,这五千年中多少国度相继兴亡,而他仍存在;这五千年中,他经过多少的旱灾水患,外敌的侵凌,兵匪的蹂躏,还有更可怕的文明的病毒,假使在于神经较敏锐的异族,或者早已灭亡,而中国今日仍存在,这不能不使我们赞叹的。这种地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同时老字还有旁义。就是“老气横秋”,“脸皮老”之老。人越老,脸皮总是越厚。中国这个国家,年龄总比人家大,脸皮也比人家厚。年纪一大,也就倚老卖老,荣辱祸福都已置之度外,不甚为意。张山来说得好:“少年人须有老成人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人之襟怀。”就是少年识见不如老辈,而老辈襟怀不如少年。少年人志高气扬,鹏程万里,不如老马之伏枥就羁。所以孔子是非常反对老年人之状况的。
一则曰“不知老之将至”,再则曰“老而不死是为贼”,三则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戒之在得是骂老人之贪财,容易患了晚年失节之过。俗语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就是孔子的意思。姐儿是讲理想主义者,鸨儿是讲现实主义者。
大是伟大之义。中国人谁想中国真伟大啊!其实称人伟大,就是不懂之意。以前有黑人进去听教师讲道,人家问他意见如何,他说“伟大啊”。人家问他怎样伟大,他说“一个字也听不懂”。不懂时就伟大,而同时伟大就是不可懂。你看路上一个同胞,或是洗衣匠,或是裁缝,或是黄包车夫,形容并不怎样令人起敬起畏。然而试想想他的国度曾经有五千年历史,希腊罗马早已亡了,而他巍然获存。他所代表的中国,虽然有点昏沉老耄,国势不振,但是他有绵长的历史,有古远的文化,有一种处世的人生哲学,有文学,美术,书画,建筑足以西方媲美。别人的种族,经过几百年文明,总是腐化,中国的民族还能把河南犹太民族吸引同化。这是西洋民族所未有的事。中国的历史比他国有更长的不断的经过,中国的文化也比他国能够传遍较大的领域。据实用主义的标准讲,他在优胜劣败的战场上是胜利者,所以这文化,虽然有许多弱点,也有竞存的效果。所以你越想越不懂,而因为不懂,所以你越想中国越伟大起来了。
二
老实讲,中国民族经过五千年的文明,在生理上也有相当的腐化,文明生活总是不利于民族的。中国人经过五千年的叩头请揖让跪拜,五千年说“不错,不错”,所以下巴也缩小了,脸庞也圆滑了。一个民族五千年中专说“啊!是的,是的,不错,不错,”脸庞非圆起来不可。江南为文化之区,所以江南也多小白脸。最容易看出的是毛发与皮肤。中国女人比西洋妇人皮肤嫩,毛孔细,少腋臭,这是谁都承认的。
还有一层,中国民族所以生存到现在,也一半靠外族血脉的输入,不然今日恐尚不止此颓唐萎靡之势。今日看看北方人与南方人体格便知此中的分别。(南人不必高兴,北人不必着慌,因为所谓“纯粹种族”在人类学上承认“神话”,今日国中就没人能指出谁是“纯粹中国人”。)中国历史,每八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不是因为王者,是因为新血之加入。世界没有国家经过五百年以上而不变乱的;其变乱之源就是因为太平了四五百年,民族就腐化,户口就稠密,经济就穷窘,一穷就盗贼瘟疫相继而至,非革命不可。所以每八百年的周期中,首四五百年是太平的,后二三百年就是内乱兵匪,由兵匪起而朝代灭亡,始而分裂,继而迁都,南北分立,终而为外族所克服,克服之后,有了新血脉然后又统一,文化又昌盛起来。周朝八百年是如此。先统一后分裂,再后楚并诸侯南方独立,再后灭于秦。由秦至隋也是约八百年一期,汉晋是比较统一,到了东晋便五胡乱华,到隋才又统一。由隋至明也是约八百年,始而太平,国势大振,到南宋而渐微,到元而灭。由明到清也是一期,太平五百年已过,我们只能希望此后变乱的三百年不要开始,这曾经有人做过很详细的统计。总而言之,北方人种多受外族的混合,所以有北方之强,为南人所无。你看历代建朝帝王都是出于长江以北,没有一个出于长江以南。所以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吃面的可以做皇帝,而吃米的不能做皇帝。曾国藩不幸生于长江以南,又是湖南产米之区,米吃得太多,不然早已做皇帝了。再精细考究,除了周武王秦始皇及唐太祖生于西北陇西以外,历朝开国皇帝都在陇海路附近,安徽之东,山东之西,江苏之北,河北之南。汉高祖生于江北,晋武帝生于河南,宋太祖出河北,明太祖出河南。所以江淮盗贼之薮,就是皇帝发祥之地。你们谁有女儿,要求女婿或是要学吕不韦找邯郸姬生个皇帝儿,求之陇海路上之三等车中,可也。考之近日武人,山东出了吴佩孚,张宗昌,孙传芳,卢永祥。河北出了齐燮元,李景林,强之江,鹿钟麟。河南出一袁世凯,险些儿就登了龙座,安徽也出了冯玉祥,段祺瑞。江南向来没有产过名将,只出了几个很好的茶房。
三
但是虽有此南北之分,与外族对立而言,中国民族尚不失为有共同的特殊个性。这个国民性之来由,有的由于民种,有的由于文化,有的是由于经济环境得来的。中国民族也有优点,也有劣处,若俭朴,若爱自然,若勤俭,若幽默,好的且不谈,谈其坏的。为国与为人一样,当就坏处着想,勿专谈己长,才能振作。有人要谈民族文学也可以,但是夸张轻狂,不自检省,终必灭亡。最要紧是研究我们的弱点何在,及其弱点之来源。
我们姑先就这三个弱点:忍耐性,散慢性及老猾性,研究一下,并考其来源。我相信这些都是一种特殊文化及特殊环境的结果,不是上天生就华人,就是这样忍辱含垢,这样不能团结,这样老猾奸诈。这有一方法可以证明,就是人人在他自己的经历,可以体会出来。本来人家说屁话,我就反对;现在人家说屁话,我点头称善曰:“是啊,不错不错。”由此度量日宏而福泽日深。由他人看来,说是我的修养工夫进步。不但在我如此,其实人人如此。
到了中年的人,若肯诚实反省,都有这样修养的进步。二十岁青年都是热心国事,三十岁的人都是“国事管他娘”。我们要问,何以中国社会使人发生忍耐,莫谈国事,及八面玲珑的态度呢?我想含忍是由家庭制度而来,散慢放逸是由于人权没有保障,而老猾敷衍是由于道家思想。自然各病不只一源,而且其中各有互相关系;但为讲解得清楚便利,可以这样暂时分个源流。
忍耐,和平,本来也是美德之一。但是过犹不及;在中国忍辱含垢,唾面自干已变成君子之德。这忍耐之德也就成为国民之专长。所以西人来华传教,别的犹可,若是白种人要教黄种人忍耐和平无抵抗,这简直是太不自量而发热昏了。在中国,逆来顺受已成为至理名言,弱肉强食,也几乎等于天理。贫民遭人欺负,也叫忍耐,四川人民预缴三十年课税,结果还是忍耐。因此忍耐乃成为东亚文明之特征。然而越“安排吃苦”越有苦可吃。若如中国百姓不肯这样地吃苦,也就没有这么许多苦吃。所以在中国贪官剥削小百姓,如大鱼吃小鱼,可以张开嘴等小鱼自己游进去,不但毫不费力,而且甚合天理。俄国有个寓言,说一日有小鱼反对大鱼的歼灭同类,就对大鱼反抗,说:“你为什么吃我?”大鱼说:“那么,请你试试看。我让你吃,你吃得下去么?”这大鱼的观点就是中国人的哲学,叫做守己安分。小鱼退避大鱼谓之“守己”,退避不及游入大鱼腹中谓之“安分”。这也是吴稚晖先生所谓“相安为国”,你忍我,我忍你,国家就太平无事了。
这种忍耐的态度,我想是由大家庭生活学来的。一人要忍耐,必先把脾气炼好,脾气好就忍耐下去。中国的大家庭生活,天赋给我们练习忍耐的机会,因为在大家庭中,子忍其父,弟忍其兄,妹忍其姊,侄忍叔,妇忍姑,妯娌忍其妯娌,自然成为五代同堂团圆局面。这种日常生活磨练影响之大,是不可忽略的。这并不是我造谣。以前张公艺九代同堂,唐高宗到他家问何诀。张公艺只请纸连写一百个“忍”字。这是张公艺的幽默,是对大家庭制度最深刻的批评。后人不察,反拿百忍当传家宝训。自然这也有道理。其原因是人口太多,聚在一起,若不相容,就无处翻身,在家在国,同一道理。能这样相忍为家者,自然也能相安为国。
在历史上,我们也可证明中国人明哲保身莫谈国事决非天性。魏晋清谈,人家骂为误国。那时的文人,不是隐逸,便是浮华,或者对酒赋诗,或者炼丹谈玄,而结果有永嘉之乱,这算是中国人最消极最漠视国事之一时期,然而何以养成此普遍清谈之风呢?历史的事实,可以为我们明鉴。东汉之末,子大夫并不是如此的。太学生三万人常常批评时政,是谈国事,不是不谈的。然而因为没有法律的保障,清议之权威抵不过宦官的势力,终于有党锢之祸。清议之士,大遭屠杀,或流或刑,或夷其家族,杀了一次又一次。于是清议之风断,而清谈之风成,聪明的人或故为放逸浮夸,或沉湎酒色,而达到酒德颂的时期。有的避入山中,蛰居子屋,由窗户传食。有的化为樵夫,求其亲友不要来访问,以避耳目。竹林七贤出,而大家以诗酒为命。刘伶出门带一壶酒,叫一人带一铁锹,对他说“死便埋我”,而时人称贤。贤就是聪明,因为他能佯狂,而得善终。时人佩服他,如小龟佩服大龟的龟壳的坚实。
所以要中国人民变散慢为团结,化消极为积极,必先改此明哲保身的态度,而要改明哲保身的态度,非几句空言所能济事,必改造使人不得不明哲保身的社会环境,就是给中国人民以公道法律的保障,使人人在法律范围之内,可以各开其口,各做其事,各展其才,各行其志。不但扫雪,并且管霜。换句话说,要中国人不像一盘散沙,根本要着,在给与宪法人权之保障。但是今日能注意到这一点道理,真正参悟这人权保障与我们处世态度互相关系的人,真寥如晨星了。
阅读延伸:辜鸿铭《中国人的精神》、林语堂《吾国与吾民》
第二十是课《为什么要爱国》作者:潘大道
题解
本文从反面立论,提出国家在历史上的罪恶已经不少,何以要爱国?笔锋至此一顿,引起读者的兴趣。接着阐明本文立论的角度,即讨论“我们与国家有什么关系”;然后次第展开正面论述,得出结论:既然我们与国家摆脱不了干系,就自然要爱国;而要自然地爱国,就要改造它;最后向民众发出改造国家的呼吁。文章的写法,值得读者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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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在历史上的罪恶,已经不少,现在再要提起爱国两个字来说,恐怕有些人就不欢喜听了。既是如此,又何以要讨论这个问题呢?因为上海有几位朋友,讨论“为什么要爱国”的问题,做了好几篇文章;其中有一位朋友,写信问我的意见如何,我正懒得动笔,恰逢晨报周年纪念,征求大家的着作,所以我就将这个题目来讨论一下。
我以为要讨论“为什么要爱国”这个问题,不可不先讨论“我与国家有什么关系”。凡与我们有关系的事物,我们自然会爱它;没有关系,那么要爱也无从爱起,社会学家以为人的意义有两种:一种是自然人,一种是文化人。自然人生来便是,文化人乃直接间接由社会造成的。人若是自来就各个散处,他的性格便不能完全实现;换一句话说,只见得他具备自然人的性格,和动物没有区别。假使与同类聚处,便和动物不同,要发生一种同类意识了。因此互相影响,就产出风俗、习惯、宗教、道德、文化、美术种种的社会制度来。个人生在社会里,受这社会的种种熏陶,然后成一个文化人。我们若将一个文化人的性格加以剖解:何种是由社会造成的?何种是生来就有的?将那由社会造成的一齐除去,剩的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动物了。我尝和一位朋友谈天,他说他要“出世”。我说这句话,从主观的解释,你便是作官,也可以说“出世”如古人所谓“隐于市朝”的话,倒未尝不可;若从客观的解释,世间(社会)是出不了的,你这“出世”是思想,还是由世间造出来的。言语是世间的产物,用来表达人类意思的工具;你若不入世,就不会说话;你若要“出世”,就不该说话;你一说话,就用了世间的工具,还说“出世”么?话虽是说笑,却有至理。总之,人不能离社会而独立;离了社会,便是自然人,不是文化人。所以有人说:“产生人的是父母,造成人的是社会。”人类即不能离社会而独立,虽在极野蛮未开化的时代,到了某种程度,就有种种特殊社会的发生:因天然的结合而有家族社会,因信仰的结合而有宗教社会,因财货的结合而有经济社会。这各种特殊的社会,平时散散漫漫地都不觉得,到了遇外侮的时候,就不能不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这个团结带有政治作用,久而久之,就成了国家。并且那组成社会的个人相互之间,不能没有冲突的地方;社会既有特殊性质,就各有各的特殊感情,特殊利害,也不能没有冲突的地方。有了冲突,便不能不有一个超特殊的社会来尽这个调和整齐的责任。这个超特殊的社会,便是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