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历史哲学和社会学的证明,未有社会以前,完全是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有了社会,就跟着有习惯、舆论、宗教种种的社会力;然后人的生命财产才有保障。那保障却不大巩固;有了国家,就有法律,就有公权力来作后援;到了社会力变成公权力的时候,那保障就巩固得多了。所以有人说:“必有社会而后人(文化人)的性格才能表现;必有国家而后社会的组织才能完全。”
我并不是以国家为偶像的人,不过从文化史的一方面看来,若是从自来就没有国家这种组织,人类的文化还到不了这个地步。最远的将来,我不敢说;就现在和最近的将来而论,也还要利用国家这种组织,来满足人类的生活,以为世界统一的地步。简单说一句话,还是不能离掉国家的;不能离掉国家,就不能不爱国家了。
说到这里,要请注意:人类是我的最大扩充,国家是我的次大扩充,家族是我的最小扩充。爱我是本来的目的,推而至于爱家、爱国以至于爱人类,都是由爱我一念所发展。爱我非不爱他人,真正的爱我,不是利己主义;爱国非不爱人类,真正的爱国,不是帝国主义;这一点不可误会。但自来的国家,都是为少数人所独占——君主、军阀、资本家、及专业之官僚、政客等,虽不能说多数人毫无利益,实在是保护多数人的利益少,保护少数人的利益多;并且有国家便有政权,因为少数的人争政权的缘故,多数人的生命财产往往竟为他们所牺牲。至于帝国主义的国家,更不用说了。这样的国家,要多数人去爱它,实在是一种不自然的现象。惟有对外的时候,利用种种刺激,唤起那一种恐怖的虚荣的神秘的作用,可以支持一时;好像上了电气一样,电气一过,就渐渐地等于零了;以后自觉的人越多,电气越不中用了。
从心理上说起来,凡遇一件事体,那关系浅薄,纯处于被动地位的人,叫他发生爱情,是不容易的;要想人人爱国,除非是人人自动的参与国政,使人人的生活都与国家发生很密切的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不怕他不爱国;只怕他爱之过甚,竟忘却人类了。
所以我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
人不能离社会而独立。在世界未统一以前,国家是一个较统一、较完备的社会,因之人不能离国家而独立;不能离国家,就不能不爱国家,爱国家与爱人类非相反而相成。但这爱是出于自然,不出于勉强。君主的或贵族的国家,君主或贵族爱他,倒很自然;民众爱他,就勉强了。要民众自然地爱国家,就不能不改造一个民众的国家。民众啊!赶快起来改造啊!
阅读延伸:约翰·洛克《政府论》、卢梭《社会契约论》
第二十五课《人生目的何在》作者:梁启超
题解
人终有一死,怎样才能算活得有意义呢?作者在文章里反对的是那种瞎忙活的人,他借孟子的话,道出人与动物的差别是有无目的的生活,提出要朝着一个目的忙去,以“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但作者并没有给出答案,这需要读者按自身的情况去参详。
*
呜呼!可怜!世人尔许忙!忙个什么?所为何来?
那安分守己的人,从稍有知识之日起,入学校忙,学校毕业忙,求职业忙,结婚忙,生儿女忙,养儿女忙,每日之间,穿衣忙,吃饭忙,睡觉忙,到了结果,老忙,病忙,死忙。忙个什么?所为何来?
还有那些号称上流社会,号称国民优秀分子的,做官忙,带兵忙,当议员忙,赚钱忙;最高等的,争总理总长忙,争督军省长忙,争总统副总统忙,争某项势力某处地忙;次一等的,争得缺忙,争兼差忙,争公私团体位置忙,由是而运动忙,交涉忙,出风头忙,捣乱忙,奉承人忙,受人奉承忙,攻击人忙,受人攻击忙,倾轧人忙,受人倾轧忙。由是而妄语忙,而欺诈行为忙,而妒嫉忙,而恚恨忙,而怨毒忙,由是而决斗忙,而惨杀忙。由是而卖友忙,而卖国忙,而卖身忙。那一时得志的便宫室之美忙,妻妾之奉忙,所识穷乏者得我忙;每日行事,则请客忙,拜客忙,坐马车汽车忙,麻雀忙,扑克忙,花酒忙,听戏忙,陪姨太太作乐忙,和朋友评长论短忙。不得志的哪里肯干休,还是忙;已得志的哪里便满足,还是忙。就是那外面像极安闲的时候,心里千方百计转来转去,恐怕比忙时还加倍忙;乃至夜里睡着,梦想颠倒嗔痴恐怖,和日间还是一样的忙,到了结果,依然还他一个老忙,病忙,死忙。忙个什么?所为何来?
有人答道,我忙的是要想得到快乐。人生在世,是否以个人快乐为究竟目的为最高目的,此理甚长,暂不细说。便是将快乐作为人生目的之一,我亦承认;但我却要切切实实问一句话:汝如此忙来忙去,究竟现时是否快乐,从前所得快乐究竟有多少,将来所得快乐究竟在何处?拿过去现在未来的快乐,和过去现在未来的烦恼,相乘相除是否合算?白香山诗云:“妻子欢娱僮仆饱,看来算只为他人。”当知虽有广厦千间,我坐不过要一床,卧不过要一榻。虽有貂狐之裘千袭,难道我能够无冬无夏,把它全数披在身上?虽有侍妾数百人,我难道能同时一个一个陪奉他受用?若真真从个人自己快乐着想,倒不如万缘俱绝,落得清净。像汝这等忙来忙去,勾心斗角,时时刻刻,都是现世地狱,未免太不会打算盘了。如此看来,哪里是求快乐,直是讨苦吃。我且问汝:汝到底忙个什么,所为何来?若说汝目的在要讨苦吃,未免不近人情,如若不然,汝总须寻根究底,还出一个目的来。
以上所说,是那一种过分的欲求,一面自讨苦吃,一面造成社会上种种罪恶的根源。此等人不惟可怜而且可恨,不必说他了。至于那安分守己的人,成日成年,动苦劳作,问他忙个什么,所为何来,他便答道:我总要维持我的生命,保育我的儿女。这种答语,原是天公地道,无可批驳;但我还要追问一句:汝到底为什么要维持汝的生命,汝维持汝的生命,究竟有何用处。若别无用处,那便是为生命而维持生命。难道天地间有衣服怕没人穿,有饭怕没人吃,偏要添汝一个人来帮着消缴不成。则那全世界十余万万人,个个都是为穿衣吃饭两件事来这世间鬼混几十年,则那自古及今无量数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过专门来帮造化小儿吃饭,则人生岂复更有一毫意味。又既已如此,然则汝用种种方法,保育汝家族,繁殖汝子孙,又所为何来。难道因为天地间缺少衣架缺少饭囊,必须待汝构造?如若不然,则汝一日一月一年一世忙来忙去,到底为的什么,汝总须寻根究底,牙清齿白,还出一个目的来。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且道这几希的分别究在何处。依我说:禽兽为无目的的生活,人类为有目的的生活,这便是此两部分众生不可逾越的大界线。鸡狗畜终日营营,问他忙个什么,所为何来,虫蝶翩翔,蛇嬗蜿蜒,问他忙个什么,所为何来?溷厕中无量无数粪蛆,你爬在我背上,我又爬在你背上,问他忙个什么,所为何来。我能代他答道:我忙个忙,我不为何来。勉强进一步则代答道,我为维持我生命繁殖我子孙而来。试问人类专替造化小儿穿衣吃饭过一生的,与彼等有何分别。那争权争利争地位忽然趾高气扬忽然垂头丧气的人,和那爬在背上挤在底下的粪蛆有何分别。这便叫做无目的的生活,无目的生活只算禽兽不算是人。
我这段说话,并非教人不要忙,更非教人厌世。忙是人生的本分,试观中外古今大人物若大禹若孔子若墨子若释迦若基督,乃到其他圣哲豪杰,哪一个肯自己偷闲?哪一个不是席不暇暖突不得黔奔走凄惶一生到老?若厌忙求闲,岂不反成了衣架饭囊材料。至于说到厌世,这是没志气的人所用的字典方有此二字;古来圣哲从未说过,千万不要误会了。我所说的是告诉汝终日忙终年忙,总须向着一个目的忙去。汝过去现在到底忙个什么,所为何来,不惟我不知道,恐怕连汝自己也不知道;汝自己不惟不知道,恐怕自有生以来,未曾想过。呜呼!人生无常,人身难得,数十寒暑,一弹指顷,便尔过去;今之少年,曾几何时,忽已颀然而壮,忽复颓然而老,忽遂奄然而死。囫囵模糊,蒙头盖面,包脓裹血,过此一生,岂不可怜,岂不可惜!何况这种无目的的生活,决定和那种种忧怖烦恼纠缠不解,长夜漫漫,如何过得。我劝汝寻根究底还出一个目的来,便是叫汝黑暗中觅取光明,敦促汝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汝要求不要求,只得随汝,我又何能勉强。但我有一句话:汝若到底还不出一个目的来,汝的生活,便是无目的,便是和禽兽一样,恐怕便成孟子所说的话:“此则与禽兽奚择”了。
汝若问我人生目的究竟何在,我且不必说出来,待汝痛痛切切彻底参详透了,方有商量。
阅读延伸:维克多·弗兰克《活出意义来》
第二十六课《理信与迷信》作者:蔡元培
题解
古代人因为认识的局限,往往相信有着神秘力量统治着自己未知的领域,所以大都很迷信,随着人类知识的发展,迷信的人也越来越少。尽管知识是永无止境的,人类的认识及能力也总是有所局限,也许我们现在所相信的也会被将来的人所讥笑,但是现代人类已经具有自信,永远积极主动的去探索自己未知的领域。至于那些不相信人类智慧和努力而企图寄托或依靠的人,那就有点不可理喻了。
*
人之行为,循一定之标准,而不至彼此互相冲突,前后判若两人者,恃乎其有所信。顾信亦有别,曰理信,曰迷信。差以毫厘,失之千里,不可不察也。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是因而后有是果,尽人所能信也。昧理之人,于事理之较为复杂者,辄不能了然。于其因果之相关,则妄归其因于不可知之神,而一切倚赖之。其属于幸福者,曰是神之喜我而佑我也,其属于不幸福者,曰是神之怒而祸我也。于是求所以喜神而免其怒者,祈祷也,祭告也,忏悔也,立种种事神之仪式,而于其所求之果,渺不相涉也。然而人顾信之,是迷信也。
础润而雨,征诸湿也;履霜坚冰至,验诸寒也;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符诸情也;见是因而知其有是果,亦尽人所能信也。昧理之人,既归其一切之因于神,而神之情不可得而实测也,于是不胜其侥幸之心,而欲得一神人间之媒介,以为窥测之机关,遂有巫觋卜人星士之属,承其乏而自欺以欺人:或托为天使,或夸为先知,或卜以龟蓍,或占诸星象,或说以梦兆,或观其气色,或推其诞生年月日时,或相其先人之坟墓,要皆为种种预言之准备,而于其所求果之真因,又渺不相涉也。然而人顾信之,是亦迷信也。
理信则不然,其所见为因果相关者,常积无数之实验,而归纳以得之,故恒足以破往昔之迷信。例如日食、月食,昔人所谓天之警告也,今则知为月影、地影之偶蔽,而可以预定其再见之时。疫疠,昔人所视为神谴者也,今则知为微生物之传染,而可以预防。人类之所以首出万物者,昔人以为天神创造之时,赋畀独厚也;今则知人类为生物进化中之一级,以其观察自然之能力,同类互助之感情,均视他种生物为进步,故程度特高也。是皆理信之证也。
人能祛迷信而持理信,则可以省无谓之营求及希冀,以专力于有益社会之事业,而日有进步矣。
阅读延伸:《蔡元培经典文存》
第二十七课《何谓自由》作者:翼公
题解
当今世界,所有文明国家的宪法都会规定公民的各种自由权利。卢梭说过:“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也就是说,自由并不是绝对的,需要人们主动去争取,同时还要有自律他律的合理约束。文章阐释了自由的重要性和相对性,更重要的是,告诉我们自由“是各项权利的集成”,“必须个人的宗教、政治、伦理及经济多方面的权利完全得到保障,方有整个健全的自由可言”。
*
什么叫做自由?各人的见解不同,有人说自由等于“放纵”,有人说自由系指“不受拘束”而言。实则此种解释,都是错误。须知自由云者,只是人生精神的条件之一。“放纵”与“不受拘束”固然不足以替代自由,“自检”与“服从”何尝能产生自由?自由之所以为人生精神条件之一者,其理异常浅显。一个人生在社会之中,决不能孤独自守,与群隔离。故在社会的立场言之,任何个人,都要做一些工作,都要尽一部分的责任,才足以维持这个由于个人集合而构成的社会。但如何可使个人都能尽其本分,役于社会,第一要予个人以物质生活的条件。例如衣、食、住便是个人赖以生存的物质条件。非具有此种条件,个人不但不能致力于社会,且欲苟全一己的生命而不可得。职是之故,穷人的拯救,乞丐的收容,以及难民的赈济,都是社会的必要工作,也可说是社会对于个人应尽之义务。除了物质生活条件之外,尚有精神生活条件,也是个人生存方面所不可缺少者。例如自由,便是个人精神生活条件之一种。因为假使个人没有自由,他的行动、思想、言论就都要受着极严的限制,试问他怎样能够各就所能致力于社会以尽其一分子的责任呢?其次,个人精神生活之重要,实不下于物质生活。因为一个人单单有了足够的衣、食、住,而毫无知识与技能,足供社会之使用,在他自己是麻木不仁,而在社会则少一健全分子。故个人生活之意义,决不仅在求物质生活之如何满足,而亦在求精神生活之如何发展。发展个人精神生活之先决条件,便是个性之认识及其启发。各人的个性不同,而必须借助于自由以启发之,则无论男女贫富,一律相同。譬如某甲的个性,宜于学习音乐,则当其学习音乐之时,行动与思想之自由,决不可缺少。因为非在自由学习的环境之下,不能启发其个性,不能培养其精神生活。又如某乙的个性,宜于做一新闻记者,则当其充任新闻记者之时,他所需求的言论自由,当然格外重要。因为新闻记者所主持者,为公开的言论,为社会的消息,假使他的言论自由完全剥夺,不但他的个性无从启发,即新闻记者的立脚点亦已发生问题。这样看来,无论怎样的智愚不一,各人的个性之启发,最是重要。但如何可使之自然启发,便非予个人以自由不为功。故曰,自由的最大功用,即在启发各人的个性,藉以培养与发展其精神生活。
又次,个人自由的重要既如上述,然则所谓自由,究竟是绝对的呢,还是相对的?关于这一点,稍有法律知识者皆知自由之界,限于法律,法律界内的自由,乃是真正自由。故个人有行动的自由,而盗匪行劫,警察必须拘捕,这便是因为盗匪的行动违背法律之故。至法律何以要限制个人的自由,其理由也很明显:
(一)没有法律,即没有秩序,在无秩序之社会之下,名为人人自由,实则少数人有自由,多数人得不着自由。今以极小事例为证。西方人买了票上火车的时候,无有不鱼贯而入,秩序井然,丝毫不乱。此无他,西方人注重守法,爱护秩序,故个人很自由,不致被他人所摧残。回顾我国则不然。买票时已极拥挤,上车时尤极凌乱,纪律毫无,秩序荡然。结果强者占胜,而弱者吃亏;且所谓强者,事实上只居极少数人。故曰,在无秩序的社会之下,只有少数人享着自由,至于多数人的自由,实际上已被此少数人践踏殆尽,却鲜有人加以注意而已。
(二)法律所以要限制个人的自由,目的无非保障个人的正当职务。换言之,就是扶助个人才能之发展。试举例以证之,医生的职务重在治人疾病,为社会谋幸福。此即医生的最大责任,亦即其行医者个性之所在。但如国家法律不加以严密的甄别,则鱼目混珠,弊端立见。结果可使江湖医生,藉悬壶以骗财者,比比皆是;而洁身自好的医师,或将退避三舍,无以立足,亦未可知。于此可见法律限制个人自由,初非剥夺其自由,乃是保障其自由。行使正当职务的人,其自由既受法律之保障,行使不正当职务的人自可销声匿迹,无所施其奸计。这便是法律的效用所在,亦即自由不能不受法律拘束之重要原因。
自由是人生的精神条件之一,这层意思已经申述如上,现在有一疑问发生:自由是天赋个人的权力呢,还是社会给予个人的权利?十八世纪以来,西洋学者以为人类生而自由,故个人的自由,每每看做天赋的一种权力。天赋人权之说,势力很大,至今还有许多人笃信此说。实则自由是权力之说,按诸理论,殊欠圆满。自由只是各项权利的集成,却不是一种单纯权力的表现。这是因为人生本来是多方面的,所以一个人要在某一方面启发其个性,就不能不享着一种“利于个性启发”的权利。那种权利,便是我们所谓自由。例如宗教,可说是人生一方面的活动,但我们在这一方面的活动,未尝不常常顾到我们自己的个性所在。崇拜西洋文明者,往往倾向于“基督教”;醉心于印度哲学者,往往倾向于“佛教”。各人的个性不同,因此各人对于宗教的信仰,亦随着不同。但无论信仰怎样的不同,社会方面与国家方面,总应该给以完全的自由,使他们各就性之所好,决定自己的信仰。故自事实而论,所谓宗教自由,实仅限于信仰方面的自由,并且此种自由,只是人生一方面的权利,与其他种种权利并合起来,才构成个人自由。故曰,自由不是单纯权力的表现,乃是各项权利的集成。明乎此义,可知一个人单单享着宗教信仰的权利,而没有政治活动的权利,他的自由,并没完备。易言之,必须个人的宗教、政治、伦理及经济多方面的权利,完全得到保障,方有整个健全的自由可言。各国人民对于参政权之重视者在此,各国经济解放之呼声日高者亦在此。
阅读延伸:约翰·密尔《论自由》
第二十八课《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作者:胡适
题解
五四运动以后,以激烈的政治手段彻底改造中国社会的观点日益高涨。1919年7月,胡适在《每周评论》上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一文。他认为“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鹦鹉和留声器都能做的事”。胡适主张“多研究些问题”,主张一点一滴地进行改良。这篇文章掀起了学界的“问题与主义之争”,很多着名的学者都卷入其中。这场论争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走向。时值今日,“问题与主义”依然是需要国人深深思考的难解之题。
*
“现在舆论界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些提倡尊孔祀天的人,固然是不懂得现时社会的需要。那些迷信军国民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人,就可算是懂得现时社会的需要么?”
“要知道舆论家的第一天职,就是细心考察社会的实在情形。一切学理,一切‘主义’,都是这种考察的工具。有了学理作参考材料,便可使我们容易懂得所考察的情形,容易明白某种情形有什么意义。应该用什么救济的方法。”
我这种议论,有许多人一定不愿意听。但前几天北京《公言报》、《新民国报》、《新民报》(皆安福部的报)和日本文的《新支那报》,都极力恭维安福部首领王揖唐主张民生主义的演说,并且恭维安福部设立“民生主义的研究会”的办法。有许多人自然嘲笑这种假充时髦的行为。但是我看了这种消息,发生一种感想,这种感想是:“安福部也来高谈民生主义了,这不够给我们这班新舆论家一个教训吗?”什么教训呢?这可分三层说:
第一,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到的事,是鹦鹉和留声机器都能做的事。
第二,空谈外来进口的“主义”,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一切主义都是某时某地的有心人,对于那时那地的社会需要的救济方法。我们不去实地研究我们现在的社会需要,单会高谈某某主义,好比医生单记得许多汤头歌诀,不去研究病人的症侯,如何能有用呢?
第三,偏向纸上的“主义”,是很危险的。这种口头禅很容易被无耻政客利用来做种种害人的事。欧洲政客和资本家利用国家主义的流毒,都是人所共知的。现在中国的政客,又要利用某种某主义来欺人。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恶,都是借你的名做出的!”一切好听的主义,都有这种危险。
这三条合起来看,可以看出“主义”的性质。凡“主义”都是应时势而起的。某种社会,到了某时代,受了某种的影响,呈现某种不满意的现状。于是有一些有心人,观察这种现象,想出某种救济的法子。这是“主义”的原起。主义初起时,大都是一种救时的具体主张。后来这种主张传播出去,传播的人要图简便,使用一两个字来代表这种具体的主张,所以叫他做“某某主义”。主张成了主义,便由具体计划,变成一个抽象的名词,“主义”的弱点和危险,就在这里。因为世间没有一个抽象名词能把某派的具体主张都包括在里面。比如“社会主义”一个名词,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和王揖唐的社会主义不同,你的社会主义和我的社会主义不同;决不是这一个抽象名词所能包括。你谈你的社会主义,我谈我的社会主义,王揖唐又谈他的社会主义,同用一个名词,中间也许隔开七八个世纪,也许隔开两三万里路,然而你和我和王揖唐都可自称社会主义家,都可用这一个抽象名词来骗人。这不是“主义”的大缺点和大危险吗?
我再举现在人人嘴里挂着的“过激主义”做一个例:现在中国有几个人知道这一名词做何意义?但是大家都痛恨痛骂“过激主义”,内务部下令严防“过激主义”,曹锟也行文严禁“过激主义”,卢永祥也出示查禁“过激主义”。前两个月,北京有几个老官僚在酒席上叹气,说,“不好了,过激派到了中国了。”前两天有一个小官僚,看见我写的一把扇子,大诧异道,“这个是过激党胡适吗?”哈哈,这就是“主义”的用处。
我因为深觉得高谈主义的危险,所以我现有奉劝新舆论界的同志道:“请你们多提出一些问题,少谈一些纸上的主义。”
更进一步说:“请你们多多研究这个问题如何解决,那个问题如何解决,不要高谈这种主义如何新奇,那种主义如何奥妙。”
现在中国应该赶紧解决的问题,真多得很。从人力夫的生计问题,到大总统的权限问题;从卖淫问题到卖官卖国问题;从解散安福部问题到加入国际联盟问题;从女子解放问题到男子解放问题;……哪一个不是火烧眉毛紧急问题?
我们不去研究人力车夫的生计,却去高谈社会主义;不去研究女子如何解放,家庭制度如何救正,却去高谈公妻主义和自由恋爱;不去研究安福部如何解散,不去研究南北问题如何解决,却高谈无政府主义;我们还要得意扬扬夸口道,“我们所谈的是根本解决。”老实说罢,这是自欺欺人的梦话,这是中国思想界破产的铁证,这是中国社会改良的死刑宣告!
为什么谈主义的那么多,为什么研究问题的人那么少呢?这都由于一个懒字。懒的定义是避难就易。研究问题是极困难的事,高谈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比如研究安福部如何解散,研究南北和议如何解决,这都要费工夫,挖心血,收集材料,征求意见,考察情形。还要冒险吃苦,方才可以得一种解决的意见。又没有成例可援,又没有黄梨洲、柏拉图的话可引,又没有《大英百科全书》可查,全凭研究考察的工夫,这岂不是难事吗?高谈“无政府主义”便不同了。买一两本实社《自由录》,看一两本西文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再翻一翻《大英百科全书》,便可以高谈无忌:这岂不是极容易的事吗?
高谈主义,不研究问题的人,只是畏难求易,只是懒。
凡是有价值的思想,都是从这个那个具体的问题下手的。先研究了问题的种种方面的种种事实,看看究竟病在何处,这是思想的第一步工夫。然后根据于一生经验学问,提出种种解决的方法,提出种种医病的丹方,这是思想的第二步工夫。然后用一生的经验学问,加上想象的能力,推想每一种假定的解决法,该有什么样的结果,推想这种效果是否真能解决眼前这个困难问题。推想的结果,拣定一种假定的解决,认为我的主张,这是思想的第三步工夫。凡是有价值的主张,都是先经过这三步工夫来的。不如此,不算舆论家,只可算是钞书手。
读者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劝人不研究一切学说和一切“主义”。学理是我们研究问题的一种工具。没有学理做工具,就如同王阳明对着竹子痴坐,妄想“格物”,那是做不到的事。种种学说和主义,我们都应该研究。有了许多学理做材料,见了具体的问题,方才能寻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但是我希望中国的舆论家,把一切“主义”摆在脑背后,做参考资料,不要挂在嘴上做招牌,不要叫一知半解的人拾了这些半生不熟的主义,去做口头禅。
“主义”的大危险,就是能使人心满意足,自以为寻着包医百病的“根本解决”,从此用不着费心力去研究这个那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法子了。
民国八年七月。
阅读延伸:李大钊《再论问题与主义》
第二十九课《享福与吃苦》作者:何仲英
题解
本文旨在阐述享福与吃苦的关系,勉励大家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中人”。全文先指出一般人的通病是享福,不愿吃苦。接着说明我们享受社会众人奉献之福,也该吃苦尽责,并举古中外圣贤豪杰的行事与言论,印证唯有吃得了苦,才能有成就而享福。最后期望大家能革除奢侈浮靡,从吃苦做起,养成勤恳、不懈的精神,以尽社会一份子的责任。
*
现在我国人的大毛病,只是图享福,不愿吃苦。一般做父母的,常常以为年纪大了,应该享福;享不到福,便叹命苦,便悲福薄。有许多青年人也作如是想,看见人家享福,羡慕得很;勉强他们暂吃辛苦,而他们的欲望、他们的希冀,总是对准享福的方面去进行的。甚至读书只要文凭,不肯在学业上努力;只望“做人上人”,不愿“吃苦中苦”。这种观念,虽不敢说普遍在一般青年的脑海当中,但至少有一部分,甚至一大部分。我们不得不注意,不得不觉悟。
我们不必希望做“人上人”,但必要做“人中人”。我既是人中人,就当尽人的一份责任。没有农夫,哪里有饭吃?没有瓦匠、木匠,哪里有房子住?没有工、商,哪里有物品?没有效命沙场的战士,哪里可以克服敌人,保护我们的安全?没有呕心绞脑的学人,哪里会有发明、发现和着述,来满足我们精神上和物质上的需求?我们一时一刻的需要,都有无量数的劳动者——无论是劳心或劳力——辛辛苦苦地来供给,而我们坐享其福。我们若不是也吃一点苦,也尽一点责,我们非但对不住他们,亦且何以对得住自己呢?
特殊阶级的人,坐享优越的生活权利;或拥遗产,或发横财,或领干薪,他们享现成福,用不着吃苦,也想不到世上有苦可吃,这真是人群的蠹虫。我们须知最可敬爱的,是世上最大多数的肯吃苦、肯工作的平民,他们只要做一天人,就干一天事,他们的生命总是完全靠吃苦来撑持的。吃苦的人多,享现成福的人少,社会国家自然富强;吃苦的人少,享现成福的人多,社会国家自然衰弱。若是大家都要享福,不愿吃苦,国家未有不亡;享福也就等于泡影,终至吃苦而已!
我们翻开历史来看,古今中外,几多圣贤豪杰,哪一个不是从吃苦中磨炼出来的?佛世尊身为王子,多福多乐,独愿舍家入山,苦修六年,睡在旷野中、树林下,穿着死人遗下的衣服,每日仅吃几粒豆子、几粒芝麻,维持生命;这是多么苦恼,而他独处之泰然,所以成为教主。孔子一车两马,周游天下,宁受天下揶揄,而救世之心终不稍减,奔波之苦迄未挂怀。这种吃苦的精神,尤其是我们应该效法的。再看晋朝名臣陶侃,他怕生活过于松散,每天要搬砖头;英国名相格兰斯顿,每日午饭后要劈一点钟的柴。难道他们一个要做瓦匠,一个要做伙夫吗?笑话,笑话,他们决不是的。他们不过借此锻炼吃苦的精神,恐怕身体安逸了,将来不能做事。他们的用心是很深远的。
《论语》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大学》又说:“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王阳明解说道:“闲居时有何不善可为;只有一种懒散精神,漫无着落,便是万恶渊薮,便是小人无忌惮处。”前清末年,京城里的旗人,个个总靠一份口粮,舒舒服服过日子;个个都是镇日地拿着一只雀笼,口里哼着几句京腔,何尝不舒服?何尝不享福?就此一点便可亡国而有余,哪里还能够支持得住国家!
我们不怕享不到福,只怕吃不到苦。享福、吃苦,都是有代价。以吃苦始者,多以享福终;吃一己之苦者,享一己之福;吃众人之苦者,享众人之福;真正会享福者,先要备尝艰苦,而后苦尽甘来,始有滋味。孟子说:“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又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是磨炼意志的最好机会,这是鼓励吃苦的不二法门。
诸位青年啊!你现在很失意吗?你家里很穷吗?没有钱买书,没有力量升学吗?你身子很单薄吗?你脑筋迟钝,不能做艰难的功课吗?你想改科,贪图省事吗?你过惯了学校生活,受不住家庭压迫、社会欺凌吗?你自以为是少爷阶级、上流身分,叫你洒扫、应对、布衣、恶食,你就不肯吗?你假如存着这种心思,你的前途还有什么希望呢?
奉劝诸位:得意莫欢欣,失意莫苦恼。享福不为福,吃苦不为苦。孟子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宋儒又说:“少年得志大不幸!”现在当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正志士努力工作之日,摩顶放踵,有所不惜,更哪里可以偷安旦夕,享福自娱?
我们虽不敢希望个个人能有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气概,但至少要有陶侃、格兰斯顿的勤恳、不懈的精神。我们虽不见得有什么大苦好吃,但至少要革除一切奢侈浮靡的不良习惯。做人要从吃苦做起,吃苦要从细微处做起。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中人:这是对于诸位的一点贡献。
阅读延伸:培根《论逆境》
第三十课《黄花岗烈士纪念会演说词》作者:陈布雷
题解
1911年4月27日黄兴率领一百二十余名敢死队员在广州发动了黄花岗起义,起义失败后,共有七十二具烈士遗骸葬于广州东郊黄花岗,是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黄花岗起义尽管失败了,但它震动了全国,加速了革命高潮的到来,不到半年,就爆发了武昌起义。陈布雷素有国民党第一支笔之称,曾写出了多篇激扬民族志气的不朽文章。八十多年过去了,文章对青年诸君提出的要求,对于我们来说还有着积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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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黄花岗烈士死义纪念,我知诸君心中必定觉得很沉痛;因为那一次死难的,差不多全是和诸君同样年龄的青年。兄弟自身的感觉,更和诸君不同;因为辛亥广州起事,距今已经有十八年,在诸君看来,是一种悲壮的史迹,在兄弟则是一种差不多目击而且是并世发生的事实。兄弟回想到那时节,正是和诸君同样的在求学时代。我们那时候的青年界,革命的心焰,也和现代青年同样的热烈。可是所感到的痛苦,恐怕十倍于诸君。就因为那时候大多数的同学,受了清廷“奖励出身”的笼络政策的麻醉,科举的余毒还没有扫净,上焉者埋头不问世事,下一等的便只想毕业以后去作官,对于昌言革命的人,差不多非笑嘲谑,无所不至。所以我们当时所感到的痛苦,并不是学校当局的压迫,乃是四周死气沉沉的冷空气。
突然间霹雳一声,有百数青年不自量力的去进攻总督署,这是何等惊人的新闻!而且这许多实行革命的青年,都是从外国大学或专门学校得了高深的知识回来,有学政治、法律的,有学科学或医学的。他们竟肯抛弃了他们功名利禄的“前程”去做这样悲壮的牺牲,这在当时的学生界是何等深刻的反省材料。
那时候宣传这件悲剧最热心的,要算上海的《神州日报》。这个报纸是和张静江、于右任、杨笃生诸先生都有关系的,他们就乘这机会来鼓吹革命,他们很详尽的载登了举事和死难的经过,很精细的描写死难烈士的家庭情形和传记,很艺术的介绍死难烈士的遗容和遗墨。这一来,真使得“天下震动”,向来寂寞寡情的青年觉悟了,向来怀疑革命的老前辈因怜才观念而流泪了,向来轻视革命势力的清廷官僚,震惧得不可名状了,甚而至于满洲宗室,也不敢再坚持高压政策,而有一部分人主张速行立宪了。因此而所谓清廷内阁的意见愈加分裂,昏庸的亲贵为之心惊胆落,各处的义士愈加慷慨奋发,结果遂有辛亥八月的武昌起义,以开中华民国的初基。
所以黄花岗烈士的死难,在事实上没有寸土尺地的成功,而精神上实在是推翻清廷的主力。我们景仰先烈,应该认识他们这一种慷慨轻生的精神,和转移风气的力量。这一役最使得我们注意的便是:
(一)他们的壮烈。他们那时候出发攻打督署的,只有一百三十人,而死难的有七十二人。其间有不少福建的青年学生,本是预备回福建去革命的,经过香港,知道广州大举,便踊跃的加入。这样的服从干部和只求革命成功的纯洁精神,是值得我们追念的。
(二)是他们的牺牲精神。死难烈士中有两位姓罗的和姓李的,他们本来是受命率领死士去占领军械局和电报局的,可是在起事前两天,已经由干部变更计划,命他们中止了,但他们仍旧只身加入,力战而死。
(三)是他们的勇敢。那时候大多数都是文弱的书生,像朱执信先生,便是一个着名极文弱的少年,但他也加入了战线。
(四)他们情感的真挚。我们从方声洞、冯超骧、林觉民诸位烈士的诀别老父、爱妻的遗书中,可以看出他们是如何的公而忘私。但也不是完全否认了家人之间的情感,他们在死生呼吸中,诀别家人,或者勉励妻子善视老亲,或者劝慰父母为大义节哀,都是缠绵悱恻可以令人下泪。近代青年中有的只知道谈恋爱,图享乐,有的以为革命和情感根本不相容,非斩绝一切的情感,便不能革命。看了黄花岗烈士的榜样,似乎可以找出一条路径了。
我上面讲的话,是要供青年诸君深思刻省的资料,并不是说要求诸君个个人像烈士般去牺牲生命。生命的牺牲,有时候是必要的,但是我们现在的革命环境已入一个新时期,青年诸君肩头要担负的责任,有比牺牲生命繁重十倍,艰难十倍的。从前革命的对象是反动的威权,只要不怕死,就有成功之希望;现在革命的对象更复杂,军阀、帝国主义以外,还有潜伏各处的种种的反动势力,不觉悟的社会,不健全的政治,急切不能整理好的国家,都要靠我们拿出精进的力量来奋斗的。所以我们努力的方向是多方面的,不怕死以外,还要不怕难,不惮烦。我们要学从前理学家的一句格言,叫做“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不存决死之心,决不能负求生之任;不为求生而决死,即便是无目的地导引民族入于毁灭之途了。
兄弟如今有一个比喻,黄花岗死难烈士,好比我们的长兄,为了保家复仇,慷慨的决斗而死了,剩下来未报的仇,未铲除的敌人,未完成的事业,未振起的家庭,未长成的遗孤,都要我们来负责的。所以我们的责任,十倍的重大,我们的前途,格外的困难。诸君当中没有接受三民主义的,兄弟要求诸君认清我们的民族、国家、社会的地位,和国际情势的迫切,一致集中在三民主义下来奋斗。已经入党的同志,兄弟要求诸君不可以不满意党务政治一时的现象而灰心丧气,去从享乐主义找出路,也不可以为愤激而丢了三民主义而别寻路径。须知道我们取得党籍,正和我们有中华民国的国籍一样有郑重的意义,我们难道为了国家一时没有清明的希望,而去加入别国的籍么!我们要想到黄花岗烈士死难的时代,革命成功的希望是很少的,然而他们还是不顾一切的去干。现在国民革命已经发展到这样地位,我们可以因小小的挫顿或失望,而丢却我们的责任么!
青年诸君!请追念烈士的遗型,我们要效法他们的不怕死。死且不怕,而岂怕难!同时我们得以忍痛负重的精神,不断的向各方面努力,时代所需要于我们的,确不仅是“不怕死”。我们的责任,确是比先烈十倍的繁难。但这是我们的注定的命运,我们只有积极的接受,加倍的努力。先烈的好榜样,便是我们的指路碑。
阅读延伸:孙中山《〈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序》
第三十一课《哀思》作者:陈西滢
题解
本文选自《西滢闲话》。叙写作者对孙中山先生的追思与哀悼。先以孙先生移灵的场景做引子,再记述一位冬烘先生和吴稚晖先生对孙中山的不同看法,然后又追述作者两次亲见孙中山的情况,最后表达了作者的体会,人们对孙中山的景仰,完全是受了他伟大人格的感召。全文层次分明,文字朴实,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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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先生的灵柩从协和医院移往中央公园的时候,我也杂在鹄立道旁的数万人中瞻望。我听了那沉雄的军乐,看了那在微风中飘荡的白幡,和在幡下走动着的无组织、无秩序、三三两两、男男女女、臂上系着黑纱、胸前戴着一朵白纸花的千千万万的人——大多数是少年人,我已经觉着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涌到眼眶里了。
我想到我只见过孙先生两面,也是在民众对他表示他们的景仰的时候,不过那两次是欢迎,这一次却是哀悼了。
在民国没有成立以前,孙先生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是一个神话传说的人物。就是民国已经成立,那时的神话传说也并未减少势力,我还记得有一个冬烘先生,在民国元年找吴稚晖先生求事——并且要想在孙先生的临时政府里求一事。他说,他早就知道孙先生是不凡的人物。有一年,孙先生乔装了一个施药郎中,牵了一只黑狗到常熟,终被人识穿了,知县派了五百名大兵去捉拿他。他们把孙先生团团围住了,孙先生不慌不忙,吹了一口气,脚下便生了一朵白云,腾空而起,一直飞到上海跑马厅才落下来,这是他亲眼看见的。那时我初进中学校,听了这种话,还不懂得笑,只觉得生气。可是,我所知道的孙先生,其实也是模模糊糊的,只不过靠着些报纸上的照相和不大可靠的记载而已。此外吴先生那时有几句话,在我心中留了很深的印象,使我觉到孙先生的伟大人格,他说:“革命党得了志,他们的面目全变了,始终保持着本来面目,没有染上一些官僚习气的,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尤其是孙中山先生。”他又常说:“孙先生的度量真大,有许多曾经在患难时背弃他的,现在来了,他仍旧一视同仁地看待他们。”